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折辱清冷贵子后 > 13、窒息
    夜风习习,祠堂外面的小院子里,石桌上摊着下午晾晒的草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苦香。

    沈知倦被沈惟禾带出院子透气。

    沈惟禾从库房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裳,走到沈知倦面前,把他身上的褴褛破布从肩上褪下来。

    他顺从地抬起手臂,配合得自然妥帖。她拿起那件白衣,替他套上袖子,拉过衣襟,弯下腰给他系腰间的衣带。

    衣带有点短,手指绕着衣带打了个结,偶尔擦过他的腰侧,他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一团沉默中,沈知倦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却比之前多了一分清明,“我与夫人可有什么仇怨?”

    沈惟禾正在系最后一个结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茶褐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不见,还是空茫的,但此刻正对着她的脸,像是能穿透那层黑暗看到她一样。

    她低下头,毫不避讳地在他胸-前写了一个字。

    是。

    对沈知倦而言或许轻如鸿毛,可对沈惟禾而言,可谓是深仇大恨。

    沈知倦默了一瞬。

    “可夫人并不想置我于死地。”

    沈惟禾继续写:不值。

    沈知倦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值得为他搭上一条命,不值得为他一命偿一命。

    并非不恨,也不是不想,是不值。

    “夫人既然知道我姓甚名谁,为何不将我送回家中?”

    沈惟禾沉默了。她的手指悬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收了回去。

    沈知倦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她写字。他偏了偏头,“可是还没有解恨?”

    沈惟禾没有动。

    “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的确还没有解恨。

    也的确有难言之隐。

    可这些话,她不会对沈知倦说。

    沈惟禾牵起狗链,把他带回祠堂。这一次,她把锁链在供桌腿上少绕了一圈,留出的长度比之前长了一截。

    如此他可以躺在蒲团上,不用再弓着身子蜷缩在桌腿旁边。

    沈知倦端坐在蒲团上,感受到脖颈上锁链的余裕,手指摸了摸链身。

    沈惟禾转身离开,回到房中。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到底要拿沈知倦怎么办。

    想来想去,没有一个两全的法子,跑路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把沈知倦这个烫手山芋丢在这里算了。

    当然,最好能一剂药让他将这几日忘却。

    她要离开沈家老宅,离开浔阳县,离得越远越好。

    在那之前,她要拼命挣钱。

    她决定明天一早,去南安寺碰碰运气。

    沈惟禾第二天起了个大早。

    她没有穿自己的白缎长裙,而是从旧衣箱里翻出一件老妇人穿的灰褐色的粗布短褐。

    脸上抹灰,又用靛蓝布巾将头脸裹严实,变成了一个活脱脱的老太太。

    她从东墙的狗洞钻出去,背着竹筐带着药,走过林子的时候,路过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还弄了个捕鱼筐。

    南安寺坐落在半山腰上。沈惟禾到的时候,晨钟刚敲过第三遍,钟声在山谷里回荡着,余韵悠长。

    香客已经不少了,沈惟禾想到自己的境遇,也随着人流走到大雄宝殿,想上一炷香。

    她匍匐而下,一抬头,却瞧见了一个她最不想看见的人。

    仿佛佛陀跟她开玩笑似的。

    她看见老太君李徽。

    沈惟禾的心跳几乎都停了一拍。

    好在李徽并不在意她这个寻常老妇。

    她在大雄宝殿正中的蒲团前跪了下来,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我孙儿平安归来。”

    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沈惟禾跪在偏角的蒲团上,低垂的眼睛里浮起一丝冷笑。

    她折磨别人的时候从不手软,到头来却指望菩萨保佑她的孙儿。

    菩萨要是真有灵,她该下地狱。

    这时候,一个僧人从偏殿里走了出来。

    那僧人穿着灰色僧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紫檀佛珠,面容白净,步履从容。

    他走到李徽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李徽抬起头来,眼眶竟然有些发红。她抓住僧人的袖口,声音急切。

    “求大师救救我的孙儿。我孙儿在回京途中遇了流寇,至今下落不明。”

    “大师,您是南安寺的高僧,您一定有办法。”

    那僧人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老夫人请移步内室说话。”

    李徽站起来,跟着僧人往偏殿走。

    偏殿的门从里面掩上了。

    沈惟禾悄悄从蒲团上站起来,把脚步放得极轻极慢,沿着大殿的柱子摸到了偏殿门口。

    她的后背贴着墙壁,侧耳听里面的动静。偏殿的窗户虚掩着,留了一道指头宽的缝隙。

    她透过缝隙往里看,看见那僧人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容慈悲而从容。

    李徽站在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放在桌上。

    “大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您一定为我孙儿祈福。”李徽的声音带着讨好。

    那僧人看了一眼钱袋,不动声色地把它拢进袖子里。然后他双手合十,念了几句不痛不痒的佛号,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沈大人福泽深厚,此番不过是一劫,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沈惟禾站在门外,心里冷笑了一声。

    高僧。

    不过李徽拿着真金白银来买心安,这僧人收钱办事,谁也不亏。

    她转身想走,脚刚迈出去一步,心头忽然浮起了一个主意。

    沈惟禾把双手拢进袖子里,佝偻下身子,把裹头的布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走出大雄宝殿。

    她在山门外面找了个显眼的位置。搬了块巴掌大的木板过来搁在石头前面,又从地上捡了半截烧焦的炭条,在木板上写了十二个大字。

    看病问诊有药,疑难杂症全消。

    过了一会儿,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老婶子,你会看小儿的病?我家宝儿拉了两天了,吃了什么吐什么,人都瘦脱了形。”

    沈惟禾从背篓里摸出一包止泻药递过去,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铜板。

    农妇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走了。

    这时候李徽从山门里走出来。

    沈惟禾垂下头,把身体缩得更低了些,脊背佝偻。

    她没有抬头看李徽,却用那副沙哑难听如同老妇的嗓音,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话。

    “老夫人府上,近来有血光之灾。”

    李徽的脚步停住了。

    “哪里来的老妪,休要胡说八道。”周嬷嬷斥道。

    可李徽停下脚步,没有走开。

    她心中不安。

    沈惟禾垂着头,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更加缓慢,像是在念一句古老的咒,“一报还一报。我看到你的至亲,身处暗室,流血,受冻……”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让那沉默在空气中蔓延,然后轻轻加了一句,“命悬一线。”

    李徽晃了一下,几乎要晕过去。

    身边的周嬷嬷见状不客气地发作了。

    她一手扶着李徽,一手指着沈惟禾的鼻子骂,“哪里来的老鬼婆,看着就不吉利!少在这儿胡言乱语!”

    “老太君我们走吧,高僧说了,会没事的。高僧说的话还能有假?”

    李徽揉了揉眉心,像是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我这心里不安稳。去祖宗祠堂拜拜吧。”

    沈惟禾幸灾乐祸的浅笑僵在脸上。

    原本不过是想敲一竹杠,这下完了。

    她的乖孙沈知倦,正像狗一样,被拴在祠堂的供桌腿上,浑身是伤,眼睛瞎了,脑子也坏了。

    李徽要是推开祠堂的门看见这一幕……

    沈惟禾不敢想象。心中直呼:天要亡我!

    李徽走后,沈惟禾屁-股下面有炮仗似的弹起来,扯下木板,把木板和药包一股脑地塞进背篓里,拔腿就跑。

    她沿着山路往下狂奔,背篓在背上哐当哐当地响,粗布短褐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脊背上。

    路过那条小溪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放的竹筐,水面上泛着涟漪,大概是捕到了什么鱼。

    她脚步顿了一下,只当没看见,继续往前跑。

    跑到东墙下的狗洞时,她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摔进去的。

    顾不上疼,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进祠堂。

    沈知倦跪坐在蒲团上,正低头抚摸着脖颈上的锁链,听到推门的动静,他抬起头来。

    沈惟禾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一把扯住他脖颈上的狗链往外拽。

    “你……”沈知倦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在青砖上擦过,身体撞在祠堂门槛上,蒙眼的白布条歪到了一边。

    沈惟禾没有给他喘息的工夫,拖着他穿过祠堂外面的小院,沿着回廊一路拖进自己的偏院厢房。

    沈知倦被她拖到床边,脖颈上的铜扣在拖拽的过程中勒得死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喘息声,脸涨得通红。

    沈惟禾把狗链的另一头往床柱上绕了两圈,扣死。链子很短,他只能跪在床边,直不起腰,也抬不起头。

    “你……”沈知倦终于喘匀了气,他抬起头,那张狼狈俊俏的脸上全是愤怒。

    他的嘴唇在发-抖,喉结在铜扣下面剧烈地上下滚动,“你今日又发什么疯。”

    沈惟禾没有理他。

    她喘着粗气,后背靠在床柱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裹头的布巾边缘往下淌。

    她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嗓子因为刚才的狂奔隐隐作痛。

    就在这时候,前院传来人的说话声。

    是周嬷嬷的声音,尖锐刻薄。

    “这哪里是来思过了,分明是躲懒来了!日过三竿还不见人影。”

    紧接着是陈阿婆的声音,语速很快,大概是在试图拦住她们,声音却盖不过周嬷嬷那个大嗓门。

    沈知倦听到人声的那一刻,整个人的姿态都变了。

    他的脊背猛地绷直,肩膀展开,手指抠住床柱上的锁链拼命往外拽。

    他的嘴唇张开,喉结猛地往上一提,那是吸气的动作。

    他要提气大声喊人。

    沈惟禾扑了上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死死地捂住沈知倦的嘴,把他整个人按在床沿上。

    沈知倦的后背撞在床沿上,床板嘎吱一声响,像是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他拼命挣扎,头左右摇摆想甩开她的手,双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掰。

    沈惟禾趴在他身上,膝盖跪在他身侧的床板上,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他。

    两人弄出不小的声响。

    外面传来周嬷嬷的声音,“什么动静?这宅子里还藏着野猫不成?”

    沈知倦听到外面的声音,挣扎得更加剧烈了。

    男人爆发出来力气比沈惟禾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抓着她的手腕,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从他嘴上掰开。

    沈惟禾死死按住不松手,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两只手上。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砰砰砰地响。

    沈知倦猛地一甩头,她的手指从他汗湿的嘴唇上滑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间开始发出声响。

    沈惟禾如坠冰窟,双手一把扯住他脖颈上的狗链,狠狠地往两边一拽。

    兽环收紧,铜扣嵌进他的喉咙里,那一口气被硬生生地截断了。

    沈知倦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发出一丝极细极轻的嘶嘶气音。

    他的双手从她手腕上松开,转而抓住脖颈上的兽环,拼命地想要把铜扣掰开。

    可命悬一线的绝境中,她死死攥着狗链纹丝不动。

    沈知倦那双无神的茶褐色的眼睛向上翻了一下,露出一点眼白。

    濒死之时,面容无端漾开一层异样绯色,身有异起,半生半死之间,这谪仙竟坠入情-欲红泥染了旖旎情态。

    一滩溃泥,皮肉间漾开一缕熟腻甜腥,竟生出几分靡艳气韵。

    神智昏昏,物自昂扬。

    沈惟禾被这邪恶的堕仙蛊惑,抬脚狠狠地踩下去。

    他已经濒临极限的身躯猛地一阵剧烈痉挛。

    睫毛颤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手从兽环上滑下来,落在身侧。

    一颗生理性的泪水,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沈惟禾俯身凑近,面无表情地拭去。

    真是过分。

    她的手指却兴奋得颤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