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惟禾不知他已经重获光明,对他毫无防备。
她牵着他的锁链穿过林子,踩着一地松软的落叶,把他带到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然后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里写了两个字。
等我。
指尖划过他掌心的时候,沈知倦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隔着那层轻薄的白布,看着她在正午的林间光影里转过身去。
背影纤细而利落,素白的裙摆扫过溪边的碎石,沾了水也没有察觉。
沈惟禾在溪边的竹林里挑了一根细竹竿,拿柴刀砍下来,削去枝叶,竿梢留了六尺来长。
又从随身带的针线包里翻出一根掰弯的细铁针,用长麻绳当吊线,牢牢地绑在竿梢上。
她的手指翻飞着,打结缠线的动作熟极而流。做好的钓竿在她手里弯了弯,韧劲刚好。
而后就地翻了几块溪边的石头,从底下抓了一些虫子作饵,装进一个从老宅库房翻出的陶罐里。
她把陶罐和一只带盖的木桶一起搁在沈知倦手边,木桶里装了半桶清冽的溪水。
沈知倦在沈惟禾走近之后,不露痕迹地闭上眼。
感受到她拉起他的手,引着他一样一样地摸过去。
细长的竹竿,绷紧的麻线,冰凉湿滑的陶罐,沉甸甸的木桶。
他的手被她牵引着,摸得很慢。
摸完之后,沈惟禾绕到他身后,在他背上写了几个字。
钓鱼。
我在。
她把钓竿塞进他手里,转身往林子里去了。
没有走远,只是在溪岸上方的山坡上采药,时不时抬头往溪边看一眼。
沈知倦坐在青石上,手里握着那根细竹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钓竿,又看了一眼脚边的虫罐和鱼桶,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使唤瞎子钓鱼,这位夫人真是见不得人偷闲。
他把手腕轻轻一晃,鱼钩在空中画了道银色的弧线,准确地没入溪石之间那一小片幽暗的深水区。
夫人。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沉甸甸地一顿。
他想起了前两日在陷坑里听到的对话。
这位夫人,似是年纪轻轻就守寡,被婆家弄哑了嗓子,丢在这里磋磨。
今日有人来,她拼了命把他藏起来,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勒着他的脖子把他勒到昏死过去。
如今想来,她是怕人撞见她屋里藏了个外男。
一个守寡的新妇,私会外男,若是被婆家的人发现了,的确后果严重。
既如此,她为何不放他走?
平白留个祸患在身边,藏着掖着,还要分自己的口粮给他吃。
他想起昨夜他问过她的话。
我与夫人可有什么仇怨?
她写了一个字:是。
沈知倦抬手碰了碰自己脖颈上的兽环。
铜扣在日光下被晒得微微发温。
他心想,这是报复。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但她恨他。
他回过头,隔着那层轻薄的白布,望向山坡上那个踮着脚摘野果的身影。
她的身姿纤细轻盈,素白缎衣被山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段柔和的腰线。
她踮着脚去够枝头那串红透了的野葡萄,指尖差一点够不着,便跳了一下,发髻上的素银簪子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一跳轻快得像一只从枝头跃起的鸟。
他们二人之间,会有什么仇怨?
手中的竹竿忽然传来一股拖拽感,竿梢猛地往下一弯,麻线绷得嗡嗡作响。
沈知倦收回思绪,手腕一抖,竹竿往上轻挑,一条巴掌大的溪石斑鱼破水而出,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蓝色的光泽,尾巴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空气。
他伸手接住,鱼身冰凉滑-腻,在他掌心里拼命挣动。
山坡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惟禾听到鱼儿上钩的动静,一路小跑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把野葱。
她跑到他面前,蹲下来盯着他手里那条活蹦乱跳的鱼,眼睛里亮闪闪的,笑得眯起了眼。
那笑容毫无遮拦,是一种纯粹的欢喜。
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牵着他的手,引他的手指摸到鱼桶的边缘,示意他把鱼放进去。
沈知倦把鱼丢进木桶,溪石斑在桶里甩了一下尾巴,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又牵着他的手,引他去摸虫饵。
摸到了蠕动的活虫,湿冷滑-腻的虫子在陶罐底部挤成一团。
他心中发毛,整个人一激灵,手指猛地缩了回来。
沈惟禾蹲在他旁边,看到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来。
她拉过他的小臂,在上面写字:怕?
沈知倦默了一瞬,隔着白布也能感觉到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正盯着自己的脸,似乎在欣赏什么稀罕的景色。
他抿了抿嘴唇,又试探地伸出手指去摸虫饵。
手指伸到一半,指尖碰到了那团冰凉蠕动的活物,整个人又是一个哆嗦,险些把虫罐打翻。
陶罐在石头上晃了一下,沈惟禾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沈惟禾将他的手按回去,手指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的手远离这些他害怕的东西。
而后自己从罐中捉了一条蚯蚓,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拉过钓竿,把蚯蚓挂在铁钩上。
沈知倦悄悄偷-窥一眼。
四下无声,木桶里的鱼扑腾了一下。
他静静地看着,瞧见她就着旁边清澈的溪水洗了洗手,又从背篓里拎出一串野葡萄。
搓洗干净,然后用手帕垫着放在他的手边。
她引着他到那一小堆圆滚滚凉丝丝的葡萄,又摘下最大的一颗,抵在他的嘴唇上。
像一位天性慈融的母亲,柔怀善抚。
绾引自黑暗混沌中降世的初生婴孩,感受万物的方圆形状。
沈知倦张口含-住,牙齿咬破果皮的那一瞬间,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爆开。
他慢慢地嚼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股酸甜咽了下去。
沈惟禾心满意足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的手指穿过他散落的长发,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两下。
这是给会打猎的爱犬的奖励。
山坡上传来一阵扑腾声。
沈惟禾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竹筐倒了,下面压着什么东西在扑腾。
她站起来,朝那个方向跑去,裙摆在身后扬起,像一只被风吹起来的白色鸢尾。
背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只留下踩断枯枝的清脆声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沈知倦过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重新把鱼钩没入水中。
他闭上眼睛,感受水流牵动手里的鱼竿,按她想的那样,佯装盲人垂钓。
唇角带着不自觉的笑。
舌尖泛着葡萄的酸甜,心底不知为何漾出暖意,潺潺流水声中,沈知倦好一会儿才静下心。
分出心绪一件一件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他如今记忆全无,身上却有刀伤。
腰腹那道伤口狭长平整,是利器所伤,下手的人手法干脆利落,不是街头斗殴的误伤,是奔着要命来的。
伤口的位置和角度都说明对方是练家子,而且训练有素。
这世上能派出这种刺客的人不多。
应当不是这位夫人做的。
从这几日的相处来看,她并无蓄意谋害之心。
她打他骂他拴他饿他,每一鞭都带着恨,可每天的饭没有落下过。
有米有肉有河鲜,甚至还有哄孩子的麦芽糖。
不算亏待他。
他不由得偷偷侧目,睁开半只眼窥一下山坡上那个正俯身摆弄竹筐的身影。
正相反,这伤是她为他处理的。
他记得昏沉之间有人撕开他的衣裳,往他伤口上撒药粉,记得那双冰凉纤细的手指在他肚腹上游走。
这位夫人救了他。
为此,不惜破了男女大防。
她孤苦无依,受婆家冷落,寡居于此,着实可怜。
他自觉并不是忘恩负义之徒,待寻回身份之后,若她愿意,定要以礼相聘,行君子之礼周全她半生。
溪水哗啦啦地流过石头,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有小鱼戏钓勾,轻轻扯动一下饵,拖拽之感牵动他握杆的掌心。
提起却是一场空。
他此刻还不明白这冥冥中的寓意,把手里的钓竿轻轻一提一放,让鱼饵在水里微微晃动,继续想。
这几日他重伤初愈,闭目塞听,感官大半都用来对抗疼痛不适和饥寒窘迫,能思考的余地很少。
而今冷静下来一想,他隐有预感:他的身份恐怕不简单。
有人处心积虑要取他的性命。
所以,他最好不要一无所知地贸然现身。
沈知倦看向山坡上,那位夫人正从竹筐下抓出一只咕咕乱叫的野鸽子。
她双手捧着那只灰扑扑的野鸽,举到眼前满意地看了看,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意。
沈知倦面上也不由得染上笑意,暗道:不急。
如今心明眼亮,他不妨先行蛰伏,缓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