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折辱清冷贵子后 > 18、隔墙欢声
    江望提着鱼桶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的尽头,草帽一晃一晃的,最后被层层叠叠的树影吞没。

    沈惟禾站在树下目送了他一会儿,确认他走远了不会再折返,才转身走到树洞前,拨开垂下来的藤蔓。

    沈知倦坐在树洞里,蒙眼的白布条还缠在脸上,可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出一条冷硬的弧度,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阴沉沉的郁气。

    沈惟禾把他从树洞里拉出来,替他拍掉肩膀上沾的枯叶和青苔。

    他站着一动不动,既不配合也不抗拒,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像一尊被搬来搬去的石像。

    沈惟禾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八成是因为那桶鱼在不高兴。

    他辛辛苦苦钓了一下午的鱼,她转头就自作主张地差人拿去卖了,一个铜板都没有给他留。

    可她又想,她救了他的命,管他的吃喝拉撒,让他钓个鱼怎么了?

    就算是打了白工,那也是他欠她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点若有似无的愧疚就散了。

    她没有理会他的低沉,扯了扯手里的锁链,牵着他往回走。

    今晚沈惟禾没有把沈知倦安置在祠堂。

    白日里李徽来过,看到了祠堂蒲团下的血迹和那块染血的碎布,虽然被她糊弄过去了,可如今沈知倦下落不明,李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来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磕头烧香,若是撞见了拴在供桌底下的沈知倦……

    那场面她不敢想。

    祠堂不能再藏人了。

    沈惟禾把沈知倦牵到了自己住的偏院。

    偏院不大,正房是她自己住的厢房,旁边紧挨着一间小小的耳房,原本大概是给丫鬟值夜用的,里头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和一张矮几,墙角堆着几个落了灰的旧箱笼。

    她把沈知倦安置在耳房里,锁链在床柱上绕了两圈扣死。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一如往常地去前院吃饭。而后将粥菜带回来,推开耳房的门。

    沈知倦坐在床沿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听到开门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蒙眼的白布条对着门口的方向。

    沈惟禾搬了张矮凳在他面前坐下,打开竹筒的盖子,板栗蜜粥的香气在狭小的耳房里弥漫开来。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沈知倦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粥勺。

    声音沙哑而平静,语气里不带什么情绪,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我自己来。”

    沈惟禾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愣了一下,心想这人怎么忽然闹起脾气来了。

    她扪心自问了一下。

    之前坚持亲手喂他,有一半是怕他看不见把饭菜吃进鼻子里,另一半则是心底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饲养欲在作祟。

    看他乖乖张嘴接她递过来的食物,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她的心里就会浮起一种微妙的满足感,像是在喂一只受了伤的、离了群的幼兽。

    可他既然开口拒了,她也不勉强。

    索性把竹筒和筷子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看他吃饭。

    沈知倦端着竹筒,拿着勺子,摸索了一下,准确地将甜粥送进了嘴里。

    敛容进食,膳姿雍雅。

    沈惟禾看了一会儿,见他能自己好好吃饭,便转身回屋里去。

    乐得轻松。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把门关上,开始整理今天采回来的草药。

    野山楂要切片晒干,野葡萄吃不完的可以酿成酒,蕨菜用开水焯过之后晾起来。

    鸽子先养在竹筐里,等养肥了再杀。

    她蹲在地上分拣草药,手指翻飞,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多做几包金疮药,去南安寺门口摆摊,还要试试那个能让人忘掉近事的古方……

    也不知那桶鱼江望卖得如何了。

    刚想到江望,窗外就传来了鸟叫声。

    三短一长,是幼时她和江望在山野间约定好的暗号。

    沈惟禾手中的动作一停,站起来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

    院墙外面有一棵老白榆树,树冠高过了院墙,枝丫伸到了院子里面。

    江望就坐在最高的那根树杈上,一条腿垂下来晃荡着,另一条腿曲起来踩着树干,冲她使劲挥手。

    他身后是一轮又大又圆的秋月,把他的剪影勾出一道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而蓬勃的轮廓。

    沈惟禾也冲他挥了挥手。

    江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双手撑住树干一跳,落在院墙上,蹲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高度,然后纵身一跃,飞身落在院子里。

    落地的那一瞬间,他的右脚踝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嘎嘣响,他整个人趔趄了一下,然后开始龇牙咧嘴地单脚跳。

    沈惟禾正要冲他比大拇指夸他功夫见长,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大拇指收了回去,换成了一个无奈的白眼。

    她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他不敢落地的右脚,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抽筋就是脱臼。

    这孩子每次学了新本事都要跑到她面前来显摆,显摆完了十次有八次要出洋相。

    她把江望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半拖半扶地把他弄进了自己屋里,按在椅子上。

    低下头,两只手握住他的脚踝,左手按在肿-胀处上方,右手抓住脚掌,猛地一旋一推。

    咔吧一声脆响,错位的筋回到了原位。

    江望整个人弹了一下,一口凉气倒吸进去,愣是把那声痛叫憋在了嗓子眼里。

    沈惟禾不理他,手指挖了一块药膏,在掌心搓热了,覆在他肿起来的脚踝上,慢慢地揉,逐渐加重,把药力一点一点地揉进筋脉里。

    江望抓着椅子扶手,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想逞英雄不喊一声疼,可当她的拇指按在肿-胀最严重的那块骨头上用力一推的时候,他的嗓子眼里还是泻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

    低沉短促,从牙缝里挤出来,尾音却不由自主地往上飘了一下。

    紧接着,沈惟禾的手指推过了筋脉最紧绷的那一段,堵塞的气血一下子通畅了,药膏的清凉渗进皮肤里,把灼热的肿痛压了下去。

    江望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愉悦的喟叹。

    一墙之隔,耳房黑沉。

    沈知倦坐在床沿上,竹筒里的甜粥搁在一边。

    他正襟危坐,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姿态。

    可他的耳力比寻常人敏锐得多,更何况此刻夜深人静,隔壁的动静蛇一样地钻进他的耳朵里。

    沈知倦骤然攥紧双拳,暗影之中指骨微鸣,手背青筋悄然贲张,于素白肌肤下蜿蜒蛰伏,藏尽翻涌的戾色。

    他缓息自持,端坐如故,神色沉寂如水,不露分毫波澜。

    只耳尖漫上一层浅绯,泄露几分胸间灼烧般的不明心绪。

    敛息凝神,徐徐吐纳,他欲静心自持,隔墙却传来愉悦的喟叹,针刺一般挑动他的神经。

    拳头才稍松开,旋即再度紧攥,几番强行按捺,终究压不住全身乱窜的邪火郁气。

    郁极难遏,控制不住抬手锤了一下身下的板床。

    砰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耳房里格外刺耳。

    沈知倦手筋微颤,呼出一口躁郁之气。

    隔壁的声音终于停了。

    “什么动静?”江望坐在椅子上,单脚翘在沈惟禾膝盖上,偏过头往门口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眼神警惕起来。

    沈惟禾瞟了一眼耳房的那面墙,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长尾巴的轮廓,又画了两只圆耳朵。

    江望会意,哦了一声,放松下来,重新靠回椅背上,“这耗子也太嚣张了。”

    一墙之隔,沈知倦在黑暗中无声地闭上了眼睛,后牙轻轻地磨了一下,好似恶犬欲食人血肉。

    头痛欲裂,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沸涌奔撞,欲让他心神溃散,冲破如今他的片刻安稳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