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下旬原本是一年之中气候最舒适的时间,可惜脚下这座城市没有秋天。唯独天幕高远澄蓝,云层上与下、厚与薄,在它倏忽游弋的刹那,一道金灿灿的阳光却致使双眼刺痛。
凡之希抬手挡住眉眼,一边下车,一边付款。之后往前走,仰头确定大楼位置。
她今天来找一个经纪公司。
起初人家和她说的是casting。她听不懂,搜过才知道是影视选角的意思。
以前做动辄四五十集的裹脚布国产剧,如今顺应时代潮流,业务扩展到精品短剧。
这事说来话长。
她是个各方面意义上的倒霉孩子,真有“生病的妈和上学的妹”,以及消失的爹,虽说比赌狗爹略胜一筹,也是险胜。
这男人有几分姿色,傍上一个澳门富婆,拍拍屁股潇洒移民葡萄牙。
亲爹不如社会主义可靠。乍一听凄凄惨惨戚戚,这些年有医保和各类政府补助托底,家里的生活还算平静。
麻烦出在妹妹身上。
凡之望比她小两岁,还在读高二,是住校生。这学期选科调整宿舍,有女生选历史走了,新来一个鼾声堪比二战大炮的室友。
之望神经衰弱,一整夜睡不着。之希没有做家长的经验,冒冒失失就给妹妹的班主任打电话,宿舍没换成,反而连累妹妹被这个女生孤立。
妹妹一味忍气吞声。她再三追问,结果问出来,对方父母都是教育局的领导。
算了,不要求公道了。之希总是很快接受生活抛来的小石子。
她在图书馆研究一下午,确认走读合适的小区和租金。妹妹在市区上学,妈妈在老家县里当超市收银员,陪读相当于开支增加,却骤然失去所有收入。
她有一些家教和奖学金的积蓄,但是只够两三个月,身上毫无存款会让人极度不安。
凡之希和自己斗争三天,最后翻出一张名片。
她很漂亮,是漂亮的。
偏圆融的长相,小小一张鹅蛋面庞,五官有着最端正的三庭五眼分布。最出色是眉梢与眼睛,笑起来时总有着月牙的弯曲,颊边两道梨涡也配合着,轻轻一漾。
满目清丽与明媚,足够星探追塞名片。
尽管只是不知名小短剧。
妹妹的困难迫在眉睫,之希就当病急乱投医。拍一部也许五万块钱?
对方态度还算客气,就约她今天来公司详谈。看写字楼地址,至少不在泰国。
之希深呼吸,埋头往里走。察觉一座电梯即将闭合,本能喊出口——
“等一下!”
俞舜一抬起眼睛。
视野限制,他只看见蓝色背带裤,和一双纤细莹白的小腿。就像笔直轻盈线段,忽然跳跃进入眼帘。
女孩飞快跑进来,向他道谢。
凡之希说谢时,自然笑弯眼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食指摁在开门键上,她理应说一句谢谢。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年轻男人的视线在她身上一闪而过,更寡淡的一眼。
或许因为这句感谢太友好,他敷衍点了一下头,最终完成这个平平无奇的瞬间。
一切都平平无奇。
之希收回视线,扶着双肩包带站直,望住数字。
她在27楼出去,察觉这男人跟在后面,一直和她顺路。
她不禁多看他一眼。
根据身高外貌粗略判断,可能是同一个目的。
男人是一个稍微愿意拾掇都让人倍感意外的物种,而他显然是另一种:不需要收拾,她也愿意偷瞄。
一个年轻女生示意她等待片刻,先请这人进去。之希撇撇嘴,结果眨个眼的功夫,他就出来了。
这么快?她睁大眼睛,看见他似乎提着一个极为方正的东西,头也不回走了。
之希多问一句:“他不是来面试的吗?”
她还以为,是公司针对某一部剧的男主角和女主角同时见新人。
女生笑着解释:“这是我们老板的弟弟,只是来拿东西。凡小姐,你可以进去了。”
老板是一位气质利落的大姐姐,叫俞舟遥,三十岁上下,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认可:“还不错,亲和力很强。”
旁边星探咧开嘴角。她总是嫌各地挖掘团队眼光奇差无比,很少这么明确表扬。
“学校也这么好?稀奇。”俞舟遥打开简历,不怀好意地笑,“那好啊,不过高知这种外壳最好包装,什么草包一上播客都侃侃而谈人生导师。长得丑可没得救。”
有些尖锐的语言风格,让之希尴尬立在原地。
她大着胆子,提出要求,想先找一个片场看看。
俞舟遥无可无不可,算是答应。说正好看她面对镜头是什么状态,说话做表情时还有没有这么可爱。
之希听懂了,潜台词是:不上镜你就滚。
第二天满课。她筋疲力尽回到宿舍,正准备找一部短剧观摩学习,俞舟遥的电话打过来。
语气听起来很古怪:“小凡同学,你昨天下午见到谁了?”
之希不明所以:“什么?”
“恭喜你即将脱离苦海。”对方懒洋洋回,“我弟弟似乎看上你了。他下午来过,对你……那个词怎么说?惊鸿一瞥。”
之希捏着剧本,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她也想起电梯里那道身影。
人就是这样。偶尔会对当时认定平平无奇的瞬间,付出毫无逻辑的铭记。
俞舟遥利落挂断电话,丢了个链接,附带一句:小妹妹,他的钱比我的好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