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马昀浩看着闯进来的官兵, 听着带头人宣读着马家的罪行,他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只,他没有想到, 白烈阳会狠毒至此,不仅想要他的命,连他家人都不放过。
那日, 他与白莫忧同乘一匹马, 慢悠悠地在围岭山山间行走, 虽大部分花期已过, 但那些零落的不知名的小野花也别有一番美丽。
白莫忧没有问他, 为什么要带白烈阳上山, 他也没问白莫忧, 为什么上山来找他。
夫妻俩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欣赏了一路的风景。
但当他们回去家里,老管家跑来说, 上将军及他带来的人全都走了时,两个人并没有感到轻松。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十天, 府上就遭受了灭顶之灾。
宣读罪诏时, 马中郎在听到他里通外敌时, 顾不上体统, 顾不得有用没用, 大声地喊着“冤枉”。
但没有人听他的, 很快他就被带上了枷具, 要被暂时押去县衙大牢。
在父亲与兄长的喊冤声中,马昀浩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白莫忧觉得是她给家门带来了不幸,从而羞愧痛苦到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自责他心疼,太多的情绪无处宣泄。
最后都归于了悔恨,不是后悔娶了白莫忧,而是后悔十天前没有弄死白烈阳。
无论哪种方法弄死上将军,都不至于被安上满门抄斩的死罪。早知如此,他当初就该孤注一掷。
“等一下!”马昀浩终于出声,“我夫人怀有身孕,她不能上枷具。”
大务律法的确有此一则,有孕女子不受刑审,不上刑具。
来颁罪拿人的是京都主审此案的副审官,提衙大人焦拂义。
姚县令十天前刚给马中郎以及马家主持了宴席,整个查抄马家的过程,他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一直在当缩头乌龟。
他听到焦提衙在叫他,不能再装傻下去,立时站了出来:“下臣在,提衙大人有何吩咐?”
“此事可真?”
姚县令:“未曾听说。下臣立即召狱婆查实。”
马家人怎么可能想得到,本该是件大喜事,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为此感到高兴。
尤其是马夫人在看到她的孙儿们,除了长孙马钰,其他都被吓得大哭,与他们的母亲抱在了一起时,她看向小儿媳的目光一开始甚至是麻木的。
但马上,马夫人意识到了什么,她眼中亮了一下,几乎是与马老爷一同开口道:“当真?”
显眼夫妻俩想到了一处去。真要是死罪难逃,按通敌罪落得满门抄斩,这个孩子可能就是他马家的最后一个血脉了。他没到抄斩的年龄。
马昀浩这时已没了隐瞒的必要,向父母回道:“当真,已经请大夫看过了。”
白莫忧身陷在惊惧与愧疚中,连马昀浩在官兵涌进来时对着她急切地说了什么,她都没有去听。她好像灵魂出窍,神形不稳。
她虽不能确定眼下发生的一切就是白烈阳所为,但可能性极大。她害了三哥,害了马家,她是罪人。
当她浑浑噩噩地被狱婆拉住时,她并不清楚当下发生了什么。
马昀浩尚未套枷,见此,他冲到白莫忧身边,在她耳边,语气坚定地道:“她们会带你验身,你有了身孕,不会受刑不用戴枷。”
最后一句他压低声音却加重了语气:“记住,无论真相如何,这事与你、与白烈阳无关。永远永远不要跟母亲她们提起。白莫忧,你记住了吗。”
白莫忧发现三哥离她越来越远,他们被人带着朝相反的方向拖去,白莫忧一下子惊醒过来。
她记得马昀浩对她说的所有,他到了这一刻,这种地步,依然在为她着想,从来没有怪过她一分一毫。
她眼泪流了下来,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她不知道失声的原因,她很急,她想叫“三哥”,但越急越发不出来。
她急得想要“啊啊”地大喊大叫,但只看得到她张大的嘴,却不能从中听到一丝声音。
白莫忧意识到,这可能是她与她三哥见的最后一面,而她却在这永别之际,连叫他一声都做不到,她急火攻心,晕了过去。
白莫忧醒来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大嫂关切的目光。
“醒了醒了。”大嫂回头对婆母说道。
“你有没有事?”婆母问白莫忧。
白莫忧这才发现,这是间牢房。她道:“母亲,大嫂。”
她的声音很小,很哑,但比之前好多了,至少能发出声音来了。
大嫂说:“你先别急着说话。我求狱婆顺便给你看了看嗓子,她说里面肿了,不说话养一阵,慢慢会好的。”
马家大嫂一向是这样待人接物的,她温柔大度,把唯一的儿子马钰教得很好。白莫忧像夫君敬重他大哥一样,敬重这位大嫂。
白莫忧坐起来环视四周,马家二嫂也在,但她坐在角落里只顾着抹泪。一边默默地流泪,一边小声地叫着她两个孩子的名字。
她有两个儿子,虽读书不及马钰,但也听话懂事,活泼可爱。
白莫忧问大嫂:“孩子们呢?”
大嫂神情一变,哀切了起来:“通敌之罪所有男丁都要单独关押,不能跟咱们在一处。”
可他们才那么小,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
白莫忧想到自己的孩子,她一捂肚子,她记得她晕过去前,肚子有疼过。
“孩子没事,你要先顾好身体。”她婆母说道。
白莫忧慢慢发现,除了她,婆母与嫂子们都带着镣铐,应该是因为有孕在身才没有给她戴。
白莫忧的负罪感更深了,三哥说不管真假,不许她提白烈阳,不许她揽罪上身,可她快要被这份负罪感压塌了。
她蜷起身子,躲避着大嫂的关心,二嫂的眼泪,把头埋在膝盖里,眼前什么都看不到了。
只听到婆母说:“不要那样,会窝着肚子,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要明白,你肚子里的这个可能就是我马家最后的血脉了。”
一向听话孝顺懂事的大嫂,闻言立时反驳:“母亲,您不能这么说,钰哥儿也会没事的。”
马夫人当然希望钰儿没事,但她比起没怎么出过后院,一心相夫教子的马关氏看得远,懂得多。
通敌的罪名一但定下来,别说钰儿,就是二房那两个稍小的,也到了可以问斩的年龄。
但马夫人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她即将失去三个儿子,其中还有她最疼的小儿子,她能体会大儿媳的感受。
“你最近吃食上可有什么改变或偏好?”马夫人问白莫忧。
眼前的绝境,让白莫忧肚子里的这一胎犹如绝望中的一束光,马夫人没有像二儿媳那样疯掉,全靠着这个希望支撑着。
白莫忧不敢再窝着肚子,她换了姿势后道:“没有什么改变,还跟以前一样。”
“我记得老大媳妇与老二媳妇怀胎时,都闻不了羊肉味,都偏好吃鱼和蟹,咱家这三胎个个如此。我看古书上说,这样的确是得男之兆。你有没有这种情况出现?”
马夫人还不死心,好像一定要问出这生男的征兆,才肯罢休。
白莫忧看着婆母眼中闪着的光,她没忍心,她道:“确实是更爱吃河湖里的东西了。”
马夫人深吸进一口气:“那一定是男孩,这就好,这就好……“
晚些时候,狱婆送来的只有干粮和一个素菜,馒头不是白面的,而是掺杂了不少的粗粮,素菜没有一点油,很难下咽。
但现在就算是弄来一桌大宴,也没有人吃得下。
马夫人还是问了一句:“可以换些好的来吗?”说着从衣领里面掏出一条玉制的项饰,递到了狱婆面前。
她是为白莫忧要的,但狱婆把项饰拿了后,斥责道:“怎么还有漏网之鱼,一并查没。”
“你们怎么这样?”大嫂没忍住,但马夫人叫住了她,摆了摆手。这都什么时候了,都是些身外之物,于她们早就无用了。
这第一夜无事发生,尚算是凑和了过去。
第二天,一个没见过的狱婆来到关押白莫忧等人的牢房前。她一嗓子,成功获得了牢中四人的注意。
“哪位是三少夫人?”狱婆环视着她们问道。
白莫忧起身,马夫人赶紧挡在了她前面,先反问道:“您有何事找她?”
白莫忧同时说道:“我是。”
狱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后道:“这是上将军给您的,您拿好了。”
是一封信。
马夫人想到什么,心里升起了新的希望。对啊,儿媳妇可是王朝功臣当朝新贵的义姐,说不定上将军可以帮到马家洗清冤屈。
马夫人比白莫忧还急,见狱婆一离开,在家族命运面前,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拿过信来自行拆开。
看完后,她跌坐在地上,手中的信纸随之掉落。
白莫忧想到了什么,她失去了去拿信、去验证的力气。她大嫂把信捡了起来。
读完后,大嫂浑身颤抖,指着白莫忧道:“原来是你,一切都是你害的!我的钰哥儿,我的孩子啊!”
信中说,今日马家之祸皆因白莫忧所致,他在上北境战场前,曾不只一次地警告于她,不许嫁人,等他回来,但她偏不听。
是她的一意孤行,害了她的夫君,害了她夫君一家。她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马家大嫂当然知道小叔娶的这个媳妇,之前与荣升为上将军的朝廷新贵有些不清不楚,但她夫君不让提这事,她作为大嫂也要有个大嫂的样子,自然也不会过问。
此刻,看到信上的内容,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奸情出人命,在这位上将军眼里,白莫忧是背叛者,她小叔是奸夫,人家现在位高权重,来报复了。
可她的夫君无辜,她的稚子无辜,她也是无辜的。凭什么要为了别人的烂事去送命,被发配……
正因为看明白了,马家大嫂知道这次是真完了。她马家在上将军面前,不过是人家动动手指的事。
所以,她才撕心裂肺地唤起了她的钰哥儿。
就在大嫂哭喊之际,马家二房的把信看完了。她本来就有些不正常了,白莫忧此刻成了她的仇人,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朝白莫忧扑了过来,她眼睛赤红状如疯癫,悲绝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
她与老大媳妇马关氏皆是大家闺秀,一想到自己未来可能会受到的屈辱,她早想好了,要随夫君与二子同去的。
但她走之前,要先把白莫忧这个贱人弄死。
她在白莫忧身上刚捶了一下,就被她婆母拦住了。
马夫人一边拖着二儿媳,一边喊人:“来人!来人啊!有人疯了。”
狱婆反应很快,进来就把疯了一样的人拖了出去。牢房里很快恢复了安静。
白莫忧全程没有反应,任骂任打,她眼睛盯着地上的那封信,她想去拿信,但她身上还是没劲,她嘴上念叨着:“那是证据,那是他陷害的证据,我要拿信,”
马夫人的声音响起:“没有用的,那上面的字迹是标准的字贴笔迹,行文中没有出现任何人的名字,结尾处也没有署名,它什么都说明不了。你拿了去,反而会落个污蔑上将军之罪。”
马夫人说完就跟散了骨架一样,瘫了下来。
显然,那位上将军前些日子来府,是冲着白莫忧的。
得到权势爬到高位的男人,不甘心自己曾经失去的,他要讨回来。但讨回来以后,白莫忧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没有一个男人会留下憎恶的情敌的孩子的。
马夫人最后的希望与支撑没了。
没一会儿,带走马家二房儿媳的狱婆又回来了,她们这次要带走的是白莫忧。
白莫忧在这会儿工夫里,不再浑浑噩噩,她想了很多。
如果白烈阳不杀她,她还有机会见到他,那她就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她能保下谁?尽最大的努力,她能保下谁?
这事关马家一条条的人命,她得好好地想一想。
此刻,狱婆来带她走,正合白莫忧的意,她顺从地没有犹豫地站起身来。
就在她快要走出牢房时,她大嫂忽然扑过来,跪下去,抓着她的衣摆,一瞬间就满脸泪水了,她求道:“救救钰哥儿,我不该骂你的,我错了。他才是马家唯一的血脉,能重振马家门楣的只有我的钰哥儿。我求你救救他……”
马夫人也强打精神,诚恳地对白莫忧道:“莫忧,从你进了我家门,母亲一直拿你当亲人,马家上下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别理你二嫂,她糊涂了。你若拿我们还当亲人,拿马家当个家,你能救一个是一个吧。母亲也求你了。”
白莫忧把大嫂扶了起来,对着马夫人行了晚辈的礼:“母亲与嫂嫂保重。”
她没有承诺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此去她将面对什么,她很可能谁也救不了,她会先于她们受辱,会死在她们前头。
白莫忧被关在一间单人牢房里。她的吃食与昨天无异,能吃饱就行。
三天后,因通敌这个罪名太大,马家一干人等,包括女眷,全部押往京都受审。
白莫忧在这一路上都是单独被关押,她一个马家人都见不到。
行进了十一二日,终于到京都。
这是白莫忧第一次出柳西镇,第一次来到京都,以待罪之人的身份。
就在白莫忧一众人在被押往京都的路上,白烈阳刚接到替他传信的那名狱婆呈回的最新消息。
再有三五天,他就能见到待罪之身的白莫忧了,他很期待这一天。
白烈阳最近的心情不错,一扫从柳西镇出来时的阴沉。
尤其这几日,他心底那个隐秘的快乐越来越强烈。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地清算一番,要不了多久,该是他的东西终究会是他的。
白烈阳打开上报的信件,看到其中一句话是这样的:马家三少奶奶白莫忧经县衙查验,怀有身孕将近三个月。
白烈阳的目光在眼前的纸张上凝视了很久。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慢慢地,他目光沉了下去,这张纸在他手下被他捏得越来越皱,直到完全被他团在了手心里。
白烈阳拳头握得紧紧的,青筋可见。桌子上发出“咚”地一声,是他砸的。他这才把手心打开,任那被团成的纸团掉到地上。
隐秘的,兴奋的那些期待与快乐,被白莫忧怀上了马昀浩孩子的这个事儿湮灭掉了。
白烈阳意识到,原来心中的恨意与妒火是没有上限的,他被气到呕到,嘴里有了血腥的味道。
白莫忧不知是不是因为这里是京都,牢房比起柳西镇的那些,要大要干净很多。若说相似之处,好像只有一处。一样的阴暗,只有通道两边的小窗里能透进些许微弱的光。
白莫忧刚到这里不久,就有狱婆开了门进来,把她押去了另一间牢房。
这里比之前那间更暗了,阴暗潮湿又肮脏,还时不时会飘过来似有似无的血腥味。
这还不是更糟的,这里能听到刑讯的惨叫声。女子的声音又尖又利,凄惨无比。
紧接着,狱婆开始往她身上戴镣铐。
白莫忧这一路上,都在尽力地小心地护着自己的肚子,但途中肚子还是疼了一回,跟第一次她晕过去时的痛感差不多。
白莫忧一直忧心着身体情况,她害怕因为情绪过度起伏,以及环境的改变,这一胎会出问题。
所以,当有人给她上镣铐时,她反抗着:“大务律法,孕者不上刑不戴枷,我要见主审大人。”
狱婆不语,白莫忧首先力气上不比狱婆,其次,她也不敢太过用力,怕伤到自己。
她最终抗不过,手和脚上都被上了镣铐。这副镣铐很重,很凉,刚一戴上,白莫忧肚子就疼了起来。
她赶紧坐了下来,至少让手腕上的镣铐摊在地上,不用再费力地托举着。
可地上没有了之前牢房干净的木板与干燥的草席,她的臀部与后背,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凉与阴湿。
白莫忧这一次肚子疼的时间比前两次都要久。她改坐为侧躺,这样能让她的后背缓一缓,她感到越来越冷了。
白烈阳在得知白莫忧有孕后,特意提前给她准备出的干净监牢,像是抽在自己脸上的一巴掌。
他这一次彻底狠下心来,他要让她求他,求着见他。
就在白莫忧忍受着阴冷之寒时,白烈阳亲自来到狱中,说是此案事关重大,他要旁听。
主审与副审一共三位,其中主审大典司张观周张大人,是白烈阳的人。
两位副审,一位就是去往柳西镇抄没马家,押送人犯回京都的焦拂义焦提衙,他也是白烈阳这边的人。
而另一位副审叶明琬叶大人,则是站边煜王的。
审马老爷与马家大公子时,白烈阳一言不发,略觉无聊。
这个案子从马家接到分羹出海贸易时就注定了马家的结局。
海那边的大陆,由多个小国组成。与大务做贸易的国家名为东鱼,而它旁边的高桑国,是个好斗的民族。
他们仗着比其它的几个国家国土面积大,人口与士兵多的优势,总欺负周边国家。
近几年来,他们的野心开始膨胀,竟把目标盯到了大务的身上。以其精湛的泳术,和高超的造船技艺,突袭了大务在海上的船舶,杀人掠夺。
他们搞奇袭,实在是防不胜防,加上他们肯出大价钱收买情报,大务内部总有人为了钱财干出通敌的叛国行为。
而马家就是被查出,是几天前给高桑人提供情报的叛国者。
马老爷与参与出海贸易的大公子据理力争,一直在说,他们才接触这项贸易,怎么可能与从来都不了解的高桑人勾联。
主审大人亮出证据,有书信证据,还有人证,以及从马府后院地下抄出了证据里所说的买通情报的钱财。
马家确实刚参与不假,但他们同样握有出海各方船只的具体时间与方位,其次,这次马家得的恩典,细说起来只有名没有利,他们能做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白烈阳这一年来,一直在关注着高桑国在海上的动作。
他可能是天生的打仗命,他不仅精通了海泳,还学会了在海上认方位的本事,以及最重要的,海上作战的能力。
这一点连煜王都佩服他,私下说白烈阳是个煞鬼,天生为战争而生的人。
白烈阳就在了解了高桑国抢夺的全部过程与细节后,栽赃陷害的马家。
他不怕他们辩,他准备的证据环环相扣,万无一失,就算是皇帝来了亲审,马家也绝无逃出生天的可能。
马老爷与大公子被押下去后,白烈阳看了一眼焦拂义。
焦提衙心领神会,让人提了马昀浩上来。
白烈阳不再垂着头,他抬起眼来,阴戾地盯着被押上来的马昀浩。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一章 会早些更上来,明天开始都是18点到19点更新。感谢订阅,鞠躬。
第25章
马昀浩看到白烈阳在, 他轻蔑地一笑,平静地道:“小人,懦夫。”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到, 虽没有点名道姓,但傻子都知道他在说谁。
主审张大人与焦提衙都装作没听到,只有叶琬明冒了出来。
“马昀浩, 我看你也是饱读诗书, 怎能如此辱骂官长。”
这些时日遭的罪, 令马昀浩形消体瘦, 但他保持着风骨, 站得笔直:“大人也说了, 我只知读书, 家里的营生与差事, 我从来不参与,您提了我来, 只是在浪费时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公子真是伶牙俐齿。”白烈阳自进了这间刑审室, 还是第一次开口, “按律辱骂官长, 该当何罪?”
叶琬明正要回话, 白烈阳又开口了, 显然他话还没说完:“我在问你, 你说说看。”
白烈阳说着朝屋子的一角望去, 眼中没了刚才看向马昀浩的阴戾,但却多了一层复杂。
刑审室的一角长年放着一张桌案,这是为刑司里记录审问过程与犯人口供的录事准备的。
一般在刑司,录事吏是专门做这个的。这是个无权无势可有可无的小吏。
被点到名的沈录事放下笔, 起身道:“回大人,当杖二十。”
白烈阳还兼了文职,与他在军中不同,朝中的官员一律都称他为“大人”。
白烈阳看着微低着头的沈楫,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那就按律来吧。”终于,白烈阳收回视线,轻飘飘地下了定论。
左右上来了人,把马昀浩架到刑凳上,开始唱数开打。
二十下打完,马昀浩接着受审,他并不改口,依然说不知道。
马家这案子不过走个形式,只要拿到供词,就可以结案,除四岁以下孩童,男的该斩首斩首,女的,或发配或发卖,没有其它结果。
马家这些人里,最应该盯着审,盯着上刑的,是那个年岁最大、最经不得吓与用刑的马家家主马中郎。
毕竟没有人可以抗住大刑司的十般大刑。
但显然,白烈阳不会无缘无故亲跑一趟,看来他想要从最难撬开嘴的那位下手。
如此,本该往马中郎身上招呼的刑罚都用在了这位三公子身上。
待这一番审下来,马昀浩冷汗淋漓,身上没有几块好地方了。
以主审张周观的经验,这人不能再审下去了,除非想要的不是招供,而是死无对证。
但白烈阳不走,不发话,张大人迟迟没有开口叫停。
突然,从不远处的书案后蹿出一个人,是对本次提审进行记录的沈录事。他快步到犯人跟前,查看脉息与鼻息。
“大人,不能再审了。”他查看后道。
张大人朝白烈阳看去,白烈阳这次终于与昔日好友、昔日并肩作战的战友对上了视线。
沈楫的目光,一直是温柔且坚定的,但现在,他面对着白烈阳,眼中只有坚定。
白烈阳起身,一步步走向马昀浩。沈楫慢慢退了下去,退回到他的书案。
白烈阳俯下身来,一把扯掉了马昀浩腰间露出的香囊。坐在堂上,在这香囊刚露出来时,白烈阳就看到了。
果然,这款式、这针脚与他那个保存了多年的如出一辙,一看就是白莫忧的手笔。
马昀浩一直是清醒的,从白烈阳走向他,他就紧盯着对方。
看到白烈阳拿走他精心藏好的,想要在死前带在身边的唯一念想,像是拿走他的命一样。他艰难开口:“还,给,我。”
白烈阳手一松,香囊掉落,掉到了马昀浩在用刑时流出的一滩血迹上,新鲜的血渍沾染到了香囊上。
白烈阳把香囊捡起,低着声音对马昀浩说:“别急,我会替你还给她的。”
马昀浩一想到有孕的妻子,在看到这个沾满血迹的香囊时会如何,他狠狠地咬牙道:“无!耻!恶!人!“
白烈阳不理他说什么,猛地一起身,收了香囊,快步离开了刑审室。
押解女犯的囚室,从刑审室出来只需过个走廊与拐一道弯就是了。但白烈阳没有过去。
他直接出了大刑司,看到天色已暗。
白烈阳打算回府一趟,他要去那个最北的院子看一看。他在打造了那个院子后,就锁上再也没有去过。
他有时在府中,唯一能透过院墙看到的,就是他找遍京都,花了大价钱与工夫移过来的与白莫忧闺阁里一样的那棵树。
每次只是匆匆一瞥,也能知道它长得很好。
白烈阳刚要上马,就看到了煜王的马车。马车的帘子掀着,看样子只是路过。与白烈阳擦肩时,煜王主动与他道:“上将军。”
白烈阳:“殿下。”
再没有别的话,两个人朝着各自的方向而去。
走了一会儿,煜王问车外乘马跟着的右文:“叫叶琬明过来。”
白烈阳一看就是从刑司里刚出来,弄到这么晚才归,煜王当然要过问一下。
稍晚一些,在煜王府呆了半个时辰的叶琬明被府上下人送了出去。
书房里,煜王对右文道:“我记得,他们两个有一年没有见过面了吧。今天怎么偏偏是那孩子在做录事。”
右文:“因这案子与高桑国有关、与未来可能要发生的海战有关,所以白烈阳亲自过问了。而世子在大刑司做录事吏,总能碰到的。”
煜王:“白烈阳回来后,一心钻进权谋里做事太绝,与我儿的本性、三观不合,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儿也只能做到分道扬镳这一步,不可能背刺曾经的挚友,所以当时我没有想着暗中与他相认。”
“但也许……这案子是个契机……”
“你盯着点,”煜王说到一半,看到右文神色有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你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右文想了想道:“将军还记得那个白莫忧吗?”
煜王点头:“我记得,她嫁的就是这次涉案的马家吧,白烈阳太狠,真要是不甘心,逼人和离或暗中抢了就是,为什么要拿掉人家全族的性命。”
这也是煜王觉得,可以让沈楫和白烈阳更加决裂的原因。沈楫在看清白烈阳的本性后,绝对会后悔曾和对方做过朋友。
煜王走神到自己关心的问题上,被右文下面说的话拉回了思绪:“白莫忧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已经查实,现关在寒牢里,我是想,”
煜王:“你想帮她。”
煜王刚说到这里,被外面有事要禀告的人打断了。
来人报说:“沈录事去了寒牢,见了马家的三少夫人,只说了一件事,她夫君虽被用了刑,但人没事,只是吐了口血。”
“下去吧。”煜王挥手让人下去了。
结合刚才叶琬明所言,白烈阳对马昀浩不仅动了刑,还拿了人家沾血的香囊……
煜王立时就明白了,他那一副菩萨心肠的好儿子,看不过去白烈阳的恶行,心善到跑去给那孕妇宽心去了。
煜王看向右文:“看到了吧,世子有此一举,显然他已对白烈阳的行为极度不满了。现在这个时候,我不能帮她,你也不能。”
“再者,她不是很聪明吗,每次都能化险为夷,绝处逢生,这次看她还能不能了。”
“当年我确实给过她一个承诺,保她不被白烈阳所害,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欠下的这个承诺,如果她命大,以后我会补偿的。”
右文只是觉得世间这样聪明的一个女子就这样被强权所害,有些可惜。但王爷不许,他就算再看不过,也不会去插手了。
两个时辰前,就在白烈阳从大刑司走了没多久后,作为录事的沈楫收拾着桌案磨蹭到了最后才走。
他以前还是中郎将的时候,与人为善爱与人交朋友的个性,让他在这里也有了能行方便相熟的人。
在他打听到白莫忧被关在了寒牢里时,他着实惊了一下。她不是怀了孩子吗,怎么会被关去那里?
沈楫本来就打算过去带个话的,这下他更想亲眼去看一看了。
白莫忧听到不同于狱婆的脚步声,立时警觉了起来。
她坐了起来,看到一个男人走近她的牢房。一开始她只看到来人大概的身形轮廓,高大挺拔到到她真的以为是白烈阳来了。
但仔细看过去,此人并不是白烈阳。白莫忧只觉这人十分眼熟,她一定在哪里见过他。
在对方开口的同时,她想了起来。这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个在长相上,给她留下过深刻印象的人。
男生女相,肤白貌美。今日,白莫忧依然只能想到这八个字来形容他。
这人是白烈阳把她掠去破庙那次,跟着他来到柳西镇的男人。
所以,他是白烈阳的人。
白莫忧的警惕不减,死死地盯着对方。男人道:“我时间不多,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夫君被用了刑,吐了口血,但他没事,挺过来了。你不要听别人瞎说。”
白莫忧听他这样说,既担忧心疼她夫君,又不明白这人为什么来跟她说这些。
她刚想说什么,男人一指她的镣铐:“你为什么会戴着这个?谁给你戴的?你不是怀有身孕了吗?”
白莫忧依然警惕,不回答他,只问:“我曾经见过你,你跟白烈阳在一起过。你是谁?为什么要来与我说这些?”
“我叫沈楫,我是大刑司的录事吏,你只要相信我说的就好,你夫君的情况都是我亲眼所见。”
说完,他看了一眼他的左边,快速道:“这是女牢,我不能多呆,我先走了。”
如他莫名其妙地出现一样,他快速地消失在了白莫忧的视线里。
沈楫没有回住处,他去找了寒牢的管事狱婆,问对方为什么孕者会被关进寒牢,且还戴了镣铐?
管事狱婆只一句话:“沈录事,咱们只是听上面的令,我哪敢自作主张啊,你要问的不该是我。”
沈楫不是不明白,他只是不想相信。
不想相信他曾经的挚友,不仅在权力里迷失了自己,丢了良心,还对以前的故人下了黑手。无论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过往,那毕竟是在他小时、末时,救过他不止一次的恩人。
若说沈楫对这个通敌之案从一开始只有一丝怀疑,那现在,他的怀疑已升到了五分。
白烈阳的人性真的会堕落到如此地步吗?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
白烈阳回到他的将军府,这座巨大的宅院是皇帝赐下的,就连门匾上的三个字都是皇帝亲书。
这两年,他真的成为了帝王手中好用的利刃。
沈楫只知道怪他,说他,却并不清楚,他做的很多事情,使得那些手段,害死的那些人,都是皇帝想他做的。
以沈楫的聪明以及通透的人性,他怎么会不清楚,他只是不能认同。他认为他始终还有选择。
有什么选择呢?像他一样从中郎将上被贬下去,去到大刑司里天天坐在阴暗的刑审室的角落里,做着任何人都能做的录事的差事吗。
他可做不到,他有欲望,有不甘,有心结,这些都需要权势帮他抚平,帮他解开。
他与皇帝是在互相成全。死个把人,做了亏心事,又有什么了。权力斗争哪有不死人,不流血的。
像沈楫那样光讲良心与原则,终究是会被这个王朝弃用的。
白烈阳已经有好久没见过沈楫了,他们的最后一面吵得很厉害。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不让着谁。
如果不是今天看到了沈楫,他已经有好久没有想起过这位老友了。
白烈阳刚一进府,王管事王誉就迎了上来。他这府上一共养了一百多号奴仆,而主子只有他一个。
“大人回来了,可曾用过膳了?”白烈阳喜欢王誉在他面前的圆滑世故,以及向下管人时的铁手腕。
白烈阳:“没有。”
王誉:“厨房今天进了新的食材,有些鲜品是从南方快马运过来的,这就让她们传膳吗?”
“先不传,我去那边走走。”
王管事知道,主子说的是北角那个院子。他不再跟着。
院门上挂着的锁是虚挂上去的,整个将军府并没有人敢进来这里。别说进来了,连提都不敢提的。
白烈阳把锁拿下来,推门进入。
院子里落满了残叶与残花,树上挂的秋千上也落满了灰。
白烈阳朝主屋走去,主屋的窗是被木板钉死的,房间看上去不像是给活人住的,更像是关人的囚牢或是供骨罐的阴宅。
可走进去会发现,除了不见光,住的人无法从窗户出去以外,里面的生活用具可谓一应俱全。
再仔细看,床是金贵的拔床,整屋的帘缦都是一尺一金的宝香纱,梳妆台上摆满了首饰盒,里面装得满满的。
最下面的小格子里装的东西,是白烈阳从大翱那里得来的战利品。
一开始他并不明白这东西是作何用的,了解后,他先是惊叹于蛮荒之地的蛮夷之族,果然是不讲礼仪廉耻的半野人。
他们是怎么想到,做出这样的东西拿到床笫上去用的。
给他解释用途的下属,看他沉思地看着此物,一边说着这是全新的,刚从库里剿来没用过的,一边帮他找了借口,让他收了去。
白烈阳的手指抚过此物,然后向一排柜子看去。
他把此物拿在手里把玩,走向那排柜子。
他打开,里面都是衣服,女子的衣服,价值不菲的女子衣服。但长时间放置在这里不见阳光,霉味与尘味很重。
白烈阳还是打开最下面的格子,里面的衣服明显与上面的不同。薄如蝉翼都不足以形容它的薄透,它甚至透到 ,手放在这料子的后面,连手心上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衣服不止这一件,还有好几件。有比它更过份的,特定的部位上是没有衣料的。
白烈阳拿起一件,又透又缺料的。手中拿着这两个物件,让他脑中开始有了想象。
表面华丽,内里腐朽黑暗霉尘的房间里传出的动静,如果此时有人站在院子里是一定能听到的,但白烈阳不怕人听去,因为没有人敢靠近这里。
白烈阳没有睡在这里,但他这次离开时告诉王管事,从明天开始,这个院落每天都要打扫。
转天,王管事看着这诡异的院落,一边看一边想,这里是不是要迎来住它的人了。
白莫忧依然在求见主审大人,但她等来的不是主审官,而是白烈阳。
白烈阳不仅进到了女牢,还让人开了牢门走了进来。
白莫忧侧趴在地上,看到他来,她朝后面的墙体挪去。白烈阳走得很慢,他每走一步,白莫忧就往后挪一下。
挪到墙角,她坐起来倚着那面墙。
白烈阳上下打量着她,她哪里像是有孕在身,她清瘦,眼底的阴影看上去好似一直没有睡过一样。
在见到白莫忧身囚牢房的这一刻,白烈阳才清楚地意识到,白莫忧遭了罪。
她是大小姐,就算从小丧母,有那样的亲爹和继母,她的日子也是富足体面的。
她有人伺候,穿得暖吃得好,每天干干净净的。不像现在,满身污脏,憔悴落魄,凄凄惨惨。
但,即使她变成了这样,他一点都不嫌弃,看着她手就痒。他甚至需要克制自己,才没有在迈进这牢房的第一时就冲过去,触摸近在眼前的她。
他忍着这份心瘾,看着白莫忧退到退无可退之处,像个没有主人的野猫,怨恨地,惧怕地,警惕地看着他。就差冲他哈气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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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白烈阳继续朝白莫忧逼近, 但他走得很慢。
这种大局在握,笃定她终于落到他手心里,可以决定她命运的感觉, 让他心里感到敞亮又痛快。
他之所以放慢脚步,是因为他在享受,在慢慢地咀嚼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愉悦。
白烈阳终于停了下来, 在距离白莫忧一步远的地方。
白莫忧仰头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躲, 没有人开口说话。
之前那封信已经说明了此事是白烈阳所为, 但亲眼看到他, 才算尘埃落定。
她很想冲着仇人狠狠地骂, 大声地宣泄着恨意, 但这只能证明白烈阳成功了。
她不想他得逞, 不想让他看到他以为他会看到的,一股厌烦的情绪漫上白莫忧心头, 她淡淡道:“你来了。”
他知道她的嗓子在当日马家被抄时,急到失声。如今听着, 应该是还没好, 听着都不像是她的声音了。
但白烈阳对于白莫忧的一切都刻在了心里, 他就算不看着, 也不会认错她的声音。
白烈阳也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好像在闲聊:“你觉得, 我是来做什么的?”
白莫忧:你来做什么、你想做什么, 直说就好。”
“只是想问问你,后悔吗?”
“悔的。”
白烈阳的眸色亮了一下:“悔的什么?”
白莫忧唇角掀起一抹嘲意,白烈阳的眸子暗了暗,她这个样子与昨日马昀浩嘲他骂他时一摸一样。
白烈阳听过一种说法, 感情越好,越恩爱的夫妻,说的话,做出的行为举止会越来越趋同。
“悔的可太多了。这第一悔,是我十岁那年,不该在雪刚停路正滑的时候就急着出门看风景,那样我就不会碰到你。”
“可那天的雪后奇景可真美啊。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出门的,只不过我不会再捡你。”
“前朝十二话本里,有一本就是在写,员外家的小姐,不听母亲的话,贪玩跑出去,遇到了身负重伤的少年,她救了他。后来发现他是王公权贵人家的公子,两年后少年已长得高大威猛,亲自带了谢礼来谢恩。”
“后来公子娶的夫人与这位小姐尚有来往,她还帮夫君的这位恩人,在都城找了个如意郎君,两家时有走动,成就了一段善缘。”
“原来,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就不该捡路边受伤的男人。”
白烈阳看过这个话本,他听沈楫说过,十二话本虽叫话本,但里面有很多记录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在过往史上都能找到原型。
他说:“没骗人,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是前朝大儒叶家与御史大夫梅家的一段往事。”
白莫忧:“是这样的吗?那就是我运气不好,不如人家会捡。”
白烈阳呵了一声:“那你是读错书了呀,你应该去读《东郭先生》,可能就不会再悔不当初了。”
他收了笑:“还有呢?你的第二悔呢?”
白莫忧不理他的嘲讽,他这样的反应只能说明,他还是被她气到了。
“第二悔,不该去那破庙外说些自作聪明的话,”说着她目光含戾地看向白烈阳,“应该当什么都不知道,顺其自然地让沈金元除掉你。”
“我那位继母确实有过人之处,当年就看透了你,当真是个心黑手狠没人性的狼崽子。”
白烈阳:“别这样看我,”他说着俯下身来,用手指描着她的眼窝,“会让我想要驯服你。”
白莫忧没动,她在感受、在评估,看她能不能屈服在白烈阳身边,以出卖自尊舍弃人格,换来肚中孩儿以及马家稚子们的性命。
白莫忧了然地、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终是躲开了。连这种程度她都忍不了,她不仅看清了自己,脑子也越发清明了起来。
白烈阳起身站直,那只刚划过她眼窝的手被他背在身后。
他道:“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阿姐却是越发的刻薄了。还有吗?”
白莫忧可以无视他的嘲讽与诅咒,但对“阿姐”这个称呼,感到恶心。
“最后一悔,那日围岭山,应该是我陪你去爬,让我们两个祸害了同坠下崖底,不再去害无辜之人。”
白烈阳见她不再说话,他道:“原来那日,马昀浩存的这个心思。”
说话间,他复又弯下腰来,这次他干脆蹲了下来,与她平视着。
“那昨日的大刑,用在他身上,也不算冤了他。”说这话时,白烈阳死死地盯着白莫忧。
果然,她脸色变了。这份变化没如预期那样,让白烈阳感受到报复的快意,他反而更不舒服了。
他拿出那个沾了血的香囊,摊开给白莫忧看。
白莫忧上手去拿,被他躲开了。他不想给的东西,她动作再快,也不可能拿得走。
白莫忧对这个香囊太熟悉了,上面的血渍她一眼就发现了。不用想就知道是她三哥的,他被用刑到什么地步,才会留这么多的血,以至于把香囊都染红了。
瞬间,白莫忧想到昨日那个名叫沈楫的男人对她说的话。
难道,他是受三哥所托,怕她担心带话过来的?可他不是白烈阳那边的人吗。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香囊上的血是三哥吐的血,而三哥虽如白烈阳所说受了大刑,但还是挺了过来。
白莫忧盯着香囊,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有了刚才那么强烈地焦急与担心。
白烈阳把香囊用力的一扯,他的力气好大,竟然把香囊扯得碎掉,那些碎布被他扬了出去。
白莫忧正要张嘴说什么,白烈阳迅速地捏住了白莫忧的下颌。
他恶声恶气地道:“你最好闭嘴,若是让我听到了不想听的,我就让马昀浩把这大刑司里的十般酷刑一一捱个遍。”
这才是他,这才是他的真心话。
白莫忧没有反抗,没有忤逆他,她安静得很。
白烈阳习惯于以前记忆里干净周全的白莫忧,他先是以手来擦她脸上的污渍,但效果不明显。
随后白烈阳拿出巾帕,一点点地把白莫忧脸上的灰擦掉。
一边擦着一边说:“你把你自己弄脏了,不过不要紧,你身上所有的污点都会被洗掉擦去,然后呆在一个再也不会把你自己弄脏的地方。”
白莫忧心下一跳:“你要把我放去哪里?”
白烈阳:“一个我亲手打造的,你唯一能去的地方。”
白莫忧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她道:“我不去。如果马家的罪行判了下来,我作为女眷,自有我这个罪人该去的地方。”
白烈阳手上一顿,把用过的巾帕揣了回去,眼尾一挑:“哦?该去的地方吗。马家这个情况,按律全部女眷或发配或充教坊,只有这两种地方可去。”
“京都数得上名的教坊一共有四间,每一个都各有特色,有擅舞的,有歌咏的,还有……”
白烈阳后面的没说出来,但白莫忧大概知道他的意思。
“不说其它,就说这跳舞与歌咏,私下里教的可不是穿着舞衣与戏服在台上演的那种,是穿什么都能跳好唱好的那种。这就是你说的该去的地方吗?”
“至于发配,如果你有命在途中活下来,到了当地还不是一样,被扔去更下流更粗鄙,完全没有礼仪廉耻的让人取乐的地方。”
“所以,这两个去处,你想选哪一个?你只要说得出来,我可以考虑成全你。”
白莫忧心里已有了定数:“我家嫂嫂与婆母去哪,我就去哪,不用将军操心。”
白烈阳看着已被他擦干净的白莫忧的面庞,知道她再怎么嘴上逞强,也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
她是他的,与他府库里的金银珠宝,以及府上的奴仆没有区别,都是他的东西。
白烈阳的眼神里有了一丝游走。
看着她手脚上的刑铐,觉得可以照这个样式,用更轻的薄铁打造一副一样的。
白莫忧对白烈阳慢慢眯上的眼,警惕了起来。果然下一秒,他掐住她的脖子。
这不是正常表达情感的方式。
白莫忧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白烈阳,她下意识做了于她来说,次序最重要的事。
白莫忧护住了自己的腹部。对孩子真切的担心与强烈的保护欲,让她忽略掉了所有。
这种个举动在白烈阳敏锐的侦查力下,被他立时察觉到了。
他大脑被击中,想起了什么来。
明明来寒牢前他还记得的,怎么一见到她,他就给忘了呢。
白莫忧怀了马昀浩的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他的眼神瞬间冷到了极致,他看着她护着那孽种的样子,大力卷起白莫忧腕子上的刑铐。
白莫忧的腕子在这副刑铐下显得更瘦了。
就算没有这副囚具,白烈阳一只手也能同时扣住她这一双腕子。
刑铐被白烈阳拉起,她的双手被禁固住。
白莫忧起了再次护住的心,但其实做什么都是没用的,这只是她身为母亲,下意识的保护。
白烈阳朝白莫忧还没有显怀的腹部看去。
他碰到的大刑司的囚服,是在寒牢里遭了凉,受了潮的。
白烈阳甚至被这衣服上的凉气与寒意激了一下。
恶毒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这样的环境,这个孽种竟还能安然无恙。
白莫忧看到白烈阳脸上的变化,她心中一凛,她死死盯着他,喊了他的名字。
“白烈阳,”白莫忧这一声的语气 ,让白烈阳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她从来没有这么刻意、这么正式地喊过他的名字。
但白莫忧只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明明是极强与极弱,高位与低位的关系,但有一种对峙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着。
白烈阳眉眼一厉,狠声地,坚决地道:“我不会让你留下它的。”
白莫忧哪怕已坚定了心意做下了决定,在听到这句话后,她还是从头凉到了底。
白烈阳说完,松手起身,用力地甩了衣袍,白莫居听着官袍发出的震响,看着袍角就要打到她,她偏了下头。
但脸上还是被扫出了一道印儿。
白烈阳快步出了监房,白莫忧稍稍放松了下,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她眸色阴黯地盯着牢门处。白烈阳的脚步声停了下来,时间不长,之后白莫忧听到狱婆走来的声音。
“出来吧,换监房了。”狱婆平铺直叙地道,白莫忧判断不出,此一去,她的境遇是会变好还是更坏。
是好的。她又回到了她刚进到这里时,最先呆过的那个监房。
狱婆还拿来了新的囚服,白莫忧向对方伸出双手示意着上面的刑铐。
狱婆把她手脚上的都打开了:“换吧,我看着你,快点,我还有别的事要忙。”
这狱婆直眉瞪眼地盯着她看,让白莫忧觉得,对方很乐于看到她羞耻、不自在的一面。这股淡淡的敌意,是这狱婆本来就不善,还是因为别的?
既然她想看,那就让她看。
白莫忧没有转身,她面对着狱婆把旧的囚服一件件掉。然后再把新的一套,从下到上地穿好。
她的行为反而把对方弄得不自在起来,狱婆快速离开了牢房。
白莫忧听到她跟外面的另一位狱婆说:“你有机会也该瞧瞧,是不一样啊,都成过亲,连孩子都怀了,确还是……。”
后面的话对方明显压低了声音,她听不清楚了。
只能知道另一位狱婆道:“又有什么用,过不了多久充了教坊,越好的皮囊遭的罪越大。”
之前那位的声音又听得清了,但声音很小:“也不一定,”
后面的话白莫忧彻底听不到了,不知是不是对方已走远。
白莫忧更在意的是,狱婆拿走的不止是换下来的旧囚服,还有卸下的那副刑铐。
她现在穿着干净的不再泛着潮气的衣服,坐在铺了厚草的木板上,明白了白烈阳的意思。
无论马家女着被判发配还是充去教坊,白烈阳都没打算让她去,他对她另有安排。
在白莫忧看来,那是比起教坊更不好的去处。她宁可在教坊里忍着,也不愿在仇人面前屈辱地活着。
将军府,王管事亲自引着大夫去往主子的书房。
“问大人安。”老大夫给白烈阳行礼。
白烈阳叫了免,赐了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