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要不
“要不,我们一起进去,坐下来好好谈谈?”裴曼宁试图缓和气氛,“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们介绍过……”
“不用介绍。”韩景沉说。
“不用介绍。”宁砚说。
裴曼宁:“……”
也对,这两人之前都查过对方的底细,说不定,知道的事比她还多呢。
“小宁,你先回屋,”宁砚寒着声,冷淡地看向韩景沉,“我有一些话,要单独和韩同志说。”
他态度坚持,语气郑重,不像是发泄情绪,倒像是十分冷静地要和韩景沉谈谈。
裴曼宁下意识看向韩景沉,怕他们又打起来,韩景沉蹙起浓眉,看出她眼里的担忧,最后还是微微颔首。
“那你们千万不要打架啊。”裴曼宁轻轻扯了扯韩景沉的衣摆,一步三回头。
等裴曼宁回屋之后,两个大男人走到院子外面一棵树下。
这个地方,裴曼宁和罗文颂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树影婆娑,疏枝横斜,冬日寂寥的寒风吹得树枝摇晃。
韩景沉也不急着开口,身影矗立在寒风里,俊脸也隐没在晦暗中。
宁砚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这两人,平静得好像刚才打得你死我活的不是他们。
须臾,宁砚清越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韩同志,我听小宁说,是你把她从水中救起来的?”
韩景沉皱眉,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裴曼宁的样子,浑身湿漉漉的坐在草地上,受惊小兔子一般,怯生生地看过来,月色勾勒出柔媚冶丽的眉眼。
她的出现太不合常理,很多举止也与旁人格格不入,就好像……她不属于这里。
当时他还很严厉地审问她来历,直到相处很久之后,才打消了怀疑。
宁砚:“你将她安置在自己身边,是在怀疑她?”
韩景沉看宁砚一眼,不答反问:“你是以什么立场问这些?”
宁砚:“我是小宁的哥哥。”
韩景沉:“不是亲的。”
宁砚脸色微沉,谁说不是亲的?
不过,这也没必要和韩景沉解释,也无法解释。
这个秘密,他会永远保守下去,至少这样,在小宁心里,他爹娘,姑姑一直是美好的。
“不管是不是亲的,我都是小宁的哥哥,宁家只剩下我们俩兄妹了,所以,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抱着其他目的接近小宁。”
说着,他目光定定地看着韩景沉。
他不确定韩景沉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才会接近小宁的。
韩景沉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眉头紧蹙,这话应该是他说才对。
宁砚这个便宜哥哥,突然冒出来不说,还对裴曼宁格外好,反常得让人摸不清头脑,他也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韩景沉觉得宁砚的警告荒唐得可笑。
他冷嗤一声:“如果我有其他目的,也不至于赔上自己的婚姻。”
宁砚没说话,这话倒是有几分可信,不过……
“什么婚姻?我还没同意你们结婚。”
韩景沉对宁砚这话根本不当回事:“这是我和裴曼宁之间的事,不需要经过你的同意。”
宁砚深深地看着他:“是吗?问题是,根据我的观察,小宁并没有那么喜欢你。”
倘若小宁要真是非韩景沉不可,他会成全她。
可是,小宁现在还没到非韩景沉不可的份上。
韩景沉也不是最合适小宁的人。
他和小宁两人的来历,终究是个隐患,一旦被人发现,搞不好要从他们身上研究穿梭时空的奥秘。
他承认,韩景沉其实有很多优点,敏锐,能力强,家境优越,有担当,忠诚于国家,同时,这些也是缺点。
如果是别人,发现小宁的秘密,他还可以想办法暗中把人解决了,但对上韩景沉和韩家,他还没有这个十足的把握。
宁砚这话一出,原本很淡定的韩景沉神色微冷:“如果你想说这些,那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说完,就阔步走向院子,不想听宁砚继续扯淡。
“小宁年纪小,感情懵懂,被你救了几次,依赖你,这很正常,很多人也分不清感动和喜欢,但是,一时的感激不等于喜欢。”
韩景沉被他气笑了,停下脚步,微微侧头:“你了解她吗?她虽然年纪小,但却明白自己要什么。”
宁砚深深地看他一眼:“那她刚才为什么答不上你的问题?为什么遇到事潜意识里从没有想到你?为什么没给你打电话?”
韩景沉一把揪住宁砚的领口:“这是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来问。”
宁砚冷声:“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被踩到痛脚了?因为,你也察觉到了,小宁对你只是……”
“碰!”韩景沉一拳打在他身旁的树干上,打断他的话。
重重的一拳,树干都震了震,发出沉闷的响声。
“韩景沉!”裴曼宁进屋以后,一直站在窗户边,打开一道缝,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还是能看到远处两道颀长的身影。
因为光线太暗,也只是看到轮廓,看不清表情。
见他们又打起来了,裴曼宁立即打开门跑过去。
罗文颂屁股都没坐热,苹果刚啃到一半,见状也跟了过去。
宁砚钳住韩景沉的手腕,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地和韩景沉对视,两人又僵持起来。
裴曼宁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试图拉开两人。
这个时候,韩景沉还单手揪着宁砚的衣领,宁砚也反手握着韩景沉的手臂,裴曼宁才发现宁砚胳膊在流血,胳膊上的衣服已经濡湿成暗色,隔着厚厚的衣服都晕染开来,血还在往下滴。
“哥!”裴曼宁惊呼一声,抓起宁砚的手臂,“你手臂流血了!”
宁砚低头看了一眼,他受伤成习惯了,倒是没注意伤口又裂开了。
应该之前打架的时候崩裂的。
裴曼宁手按住宁砚的手臂,想要按住里面出血的地方,开始冬天衣服太厚了,没什么用,反而手上沾满了一手的鲜血。
他手臂上氤湿了一大块,军绿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比旁边深,冬天衣服穿得厚,这都浸透了,里面伤口肯定又崩开了。
这条手臂,来来回回伤口都崩开几次了,这样下去,伤口还能养好吗?
裴曼宁又急又气,忍不住恼怒地看了眼韩景沉:“你干嘛下这么重的手?”
韩景沉薄唇紧抿,看着气恼的裴曼宁,第一次见到裴曼宁对人这么生气,她的脾气一向绵软,对什么都淡淡的,像是一只害怕受伤的小蜗牛,温吞吞的。
这声质问,也教他气得不轻:“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他了?”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韩景沉磨牙,这女人是想气死他吧?
“我先帮我哥处理伤口,你先回招待所。”裴曼宁生气地道。
“你赶我走?”韩景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你今天先回去,有什么话我们明天再说!”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两人压根没办法和谐相处,一说话就要掐架,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隔开。
宁砚这出血的架势,得赶紧上点止血药,包扎才行。
韩景沉看起来又没受伤,她当然先顾着受伤的那个。
她这会儿也没有心情和韩景沉争论,只想着先打发走韩景沉,然后给宁砚包扎,不然没完没了的,要耽搁到什么时候?
韩景沉站着不动,目光灼灼,语气冰冷而嘲讽:“明天?恐怕明天你就会被你哥撺掇着和我分手!”
“韩景沉!”
“我问你,如果你哥不同意我们结婚,你会怎么做?”
“我会说服他同意的。”
韩景沉神色冷沉:“我看还是你哥说服你比较容易。”
裴曼宁:“我……”
“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你为什么要在意他同不同意?”
他态度咄咄逼人,裴曼宁也有些生气了,不由加大音量:“因为他是我哥啊,我希望我们可以得到家人的祝福,不是很正常吗?如果你家人不同意呢?你也会为难的。”
“不会!因为我已经决定好了,你才是我对象,是和我共渡余生的人。”
裴曼宁被他斩钉截铁的态度镇住了。
韩景沉看着她,眼眸幽沉,整个人渐渐冷静下来。
“裴曼宁,你呢?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对象?”
裴曼宁粉唇张了张,一下子被问住了。
这瞬间的迟疑,让韩景沉心下微凉。
韩景沉盯着她的脸,深邃专注的目光一点点变冷。
处对象,是因为他为了救她受伤,或许她根本分不清感激和喜欢,就答应了和他处对象了,订婚也是他步步紧逼,她才勉强答应,一直以来,都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韩景沉骨子里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的自尊,不容许他流露难堪的一面。
说完这句话,韩景沉就收回视线,大步流星地从她身边走过,快的几乎抓不住衣角,让人心头发凉。
韩景沉真正生气并不会发火,而是很平静的样子,英挺脸上,眉眼间淡漠得可怕。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裴曼宁呆呆地站在原地。
罗文颂放下手里啃到一半的苹果,见气氛这么剑拔弩张,都不敢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他轻咳一声:“小婶,小叔这几天找你,一直没合过眼,火气才这么大,你别生气啊。”
裴曼宁一愣:“他不是刚从驻地回来的?”
“小叔听说你不见了,哪里还坐得住?打了申请,把探亲假提前几天。”
“他跑去邢台找我们了?”
“是啊,不过,也是我们运气不好,刚到那边,就听说你们已经回来了。”
裴曼宁顿时失语。
“小婶,”罗文颂迟疑了一下,又道,“有一句话,我还是得说,虽然说你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是你的自由,但为什么不考虑一下小叔的感受呢?”
“他这几天没你的消息,急得上火,我看得出来,小叔把你看得重于一切,但是你呢,你心里究竟又有多在意他?”
小叔这人性格骄傲,不屑说什么肉麻的话,但对喜欢的人,绝对是掏心掏肺地好。
可是罗文颂觉得,感情这种事,不能只靠一方维系。
“这段时间,小叔忙上忙下准备带你回首都,还给家里面打了招呼,现在不仅计划泡汤了,还发现,你根本不在意这件事,他心里难免不是滋味,一直以来,都是小叔主动,虽然他心甘情愿,但主动着主动着,也会希望得到一点回应。”
裴曼宁抿着嘴,她在意,只不过没办法像韩景沉那样全心全意。
见她表情不是没有触动,罗文颂点到即止。
“说了这么多,你别怪我多嘴就好,”罗文颂看了一下手表,“这么晚了,我就先走了。”
别人不了解,他还不了解吗?韩景沉气到了极致,不是是暴躁的样子,反而平静得很,只是说话让人心凉,他刚刚这么生气地走了,不说清楚症结,搞不好这两人还要闹别扭。
……
裴曼宁一回头,就见宁砚已经回堂屋了,正在给自己手臂上药,包扎伤口。
“哥,我来帮你包扎伤口吧。”
宁砚看她一眼,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等她回过神来,他血都止住了。
“不用,这点伤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了,”宁砚动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就将纱布缠好,“坐下,我有话给你说。”
“哦,”裴曼宁见他伤口的确止血了,才放心地坐下来,“你想说什么?”
宁砚没说话,深邃的目光看着她,透着点若有所思。
裴曼宁被他看得又茫然,又心虚:“哥,你怎么突然这样看着我?”
宁砚:“小宁,你变了。”
嗯?裴曼宁一愣:“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从不对人发脾气。”宁砚说。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刚刚就变成那样了,”裴曼宁垂眸,绞着雪白纤细的手指,“突然没忍住,就冲韩景沉生气,我知道这样不对……”
“没有,”宁砚顿了一下,“这样挺好。”
裴曼宁懵了:“挺好?”她哥不会是在说反话吧?
为了拆散她和韩景沉,她哥也是够拼的。
“我以前还没见你对谁发脾气,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尽量周全地解决,谨小慎微,不轻易表露情绪,”宁砚说,“现在,你都有自己的小脾气了,挺好的。”
小宁从小到大都小心翼翼,因为她知道,只有自己表现得乖顺一点,姑姑和姑父才会更满意,更喜欢她。
她从不撒娇,从不任性,从不发脾气。
他一直觉得小宁性格太绵软,将来容易被欺负。
今天突然看到裴曼宁和人生气,争执,发脾气,宁砚还挺惊讶的。
至少,小宁现在比以前活得恣意多了,只有被偏爱的一方,才会有底气任性。
因为这个,他看韩景沉稍稍顺眼了一点点。
不过,也只是一点点。
……
回招待所之后,韩景沉一直没睡,幽沉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冷峻的眉眼间染上夜晚的清寒。
罗文颂进门,房间里还有烟味,仔细一看,韩景沉指间燃着一点猩红,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拧灭了几个烟头。
他把药放在桌子上面,之前宁砚那一拳直接砸到他后背上,还是在之前骨折刚好的地方,估计打得不轻,得用点跌打损伤的药了,还有那拳头砸在树上,手背也被粗糙坚硬的树皮砸得稀烂。
不过,韩景沉现在明显心情不好,挺拔的背影都有点萧瑟的意味,房间里气压很低,凝重得冒寒气似的。
罗文颂正斟酌着开口,就听见韩景沉突然沉声问:“你和她说什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说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韩景沉沉默了,罗文颂看他这样不好受,想着要不要安慰他两句,又听他来了一句:“她还在生气没有?”
罗文颂嘴角一抽,合着他在这里暗自琢磨半天,是在想这件事啊?
他该不会是气得直接走人之后,又后悔了,担心裴曼宁还在生气了吧?
小叔自从处对象之后,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罗文颂无语地看着韩景沉,“小叔,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就在这里想这件事?可是你之前不是比她还要生气吗?”
一听这话,韩景沉果然更气了,沉着脸,扭头看向罗文颂:“我生气,我能忍,她生气,我今晚还睡得着吗?”
罗文颂看他这样子,心说早知如此,你当时何必气急败坏地走人呢?这做人真的不能太骄傲,不然破碎的自尊心,还得自己去捡。
“那要不,你回去道个歉,让小婶消消气?”
罗文颂也就是随口一说,心里不认为韩景沉会先低这个头的,他这么矜傲的人,背脊骨比钢筋还硬,宁折不弯。
尤其是他觉得自己没做错的事情,是打死也不会认错的,哄人?那是不存在的。
果然,韩景沉眉头一拧,嗓音沉沉:“她跑去那么远的地方,电话不打一个,把我忘得一干二净,在她心里,我算哪门子对象?宁砚受伤了,她这么着急,我受伤了,她却看不见,你居然让我去道歉?”
韩景沉甚至觉得,在裴曼宁心里,他都不如宁砚重要。
罗文颂点点头,他也觉得,这件事小婶做得不厚道,就算再怎么紧急的事,打个电话拍个电报,再不济,托他带个话的时间总有的吧?
这一声不吭的,不是让人着急吗?
罗文颂耸了耸肩:“既然没什么办法,你还是别想这么多了。”
韩景沉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来,突然问:“你不是最懂女孩子心思的吗?你说,裴曼宁究竟是喜欢我的吗?”
罗文颂愣住了,想不到韩景沉也会不自信,纠结这种问题的一天。
如果是以前,他不敢保证,因为明显看出来,韩景沉主动很多。
但今天看裴曼宁失魂落魄的样子,不是没有触动。
“应该是喜欢的……吧。”
罗文颂觉得,这话题太肉麻了,什么喜欢啊不喜欢的,挂在嘴边不觉得羞耻吗?
不过,这处对象的男女,就是这么肉麻,又患得患失。”小叔,不是我说,你在被宁砚打一拳的时候,就该立马倒地,别说吵架了,小婶心疼你都来不及。”
韩景沉黑眸一眯,冷冷地斜了罗文颂一眼:“你是说让我像小白脸一样,用苦肉计,装可怜?”
“不是,”罗文颂对他装可怜这种事想都不敢想,也完全不抱期望,“我的意思是,你就展现一下真实情况,不要那么强势,不要在那里硬撑。”
韩景沉没说话,看着罗文颂,等着他的下文。
“其实我觉得小婶也不是不在意你,只不过你太强势了,她有时候可能就会忽略你,这和会哭的孩子有糖吃,是一个道理。”
道理很简单,他不信他小叔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冷静耐心地设置陷进,一点点收网,这么一个“猎人”,会不知道要怎么样捕捉“猎物”?
但像是韩景沉这性格,在感情上是真的不屑用算计。
罗文颂想说,有时候适当的用点手段没什么不好。
毕竟,情场如战场嘛。
说完这些,罗文颂就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进去?
房间里就这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韩景沉掐灭了烟头,转身,从椅子上拿起军大衣,阔步走向门口。
“小叔,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要去找小婶?现在?”罗文颂惊讶地看着他。
韩景沉利落地穿上军大衣,戴上手套。
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裴曼宁没那么喜欢他,她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一层看不见的隔膜,处在一种随时都会抽身离开的心态。
但感情这种事,根本就不讲道理,谁喜欢得多一点,谁就被动一点。
难不成他还能真的和她计较?
罗文颂也明白他的意思了,对错那里有对象重要?不过还是赶紧叫住他:“等等,现在天这么晚了,估计人都睡了,你去不是把人吵醒吗?”
韩景沉步伐一顿。
……
裴曼宁洗完澡,擦干头发,熄了灯就回到须弥界里,穿着水绿色的锦缎寝衣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困得不行,可是脑子里总是冒出韩景沉难受的神情。
其实她这会儿也有点后悔,口不择言,明明是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要发脾气,把最尖锐最糟糕的一面,留着对方呢?
还有,明知道韩景沉吃软不吃硬,只要说说软话,他就什么都同意了,为什么要和他吵架?
韩景沉气成那样,好似都有点心灰意冷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裴曼宁鼻子酸酸的。
最后,这个晚上,两个人辗转反侧,都没睡着。
第92章 【VIP】
第二天一早,裴曼宁就早早地起床了,洗漱好,对着镜子看了看,脸上的淤青又散了不少。
编好辫子,拎着帆布包就急匆匆地出门。
刚打开院门,就见站在寒风中的凛冽身影,一身绿色的军衣军裤,外面穿着军大衣,冷峻挺拔,身形颀长,右手里提着一网兜东西,左手保持着要敲门的姿势。
四目相对,裴曼宁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韩景沉眼眸幽黑,视线和裴曼宁的视线正好撞上。
“你……”怎么来了?
裴曼宁话音一顿,就做贼心虚一般,下意识往隔壁一看,宁砚的房子就在隔壁,见没人,立即把韩景沉来进来,关上门。
见她这心虚的样子,好像他多见不得光似的,韩景沉脸色又隐隐发黑。
他光明正大地上对象家里,弄得像偷.情一样。
韩景沉薄唇紧抿,一言不发,径直走进堂屋,把东西放在桌上。
裴曼宁跟在他后面,一走进门,就看见他高大挺拔的背影,韩景沉长得很高,肩背宽阔,腰身劲瘦,就算是穿着这着军大衣也不显得臃肿,只不过,那道背影看起来格外严肃冷硬。
他不说话,裴曼宁也不说话,房间显得尤为安静。
裴曼宁看着他笔挺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气,老实说,以前韩景沉生气,更像是纸老虎,看起来凶,也就吓唬吓唬她而已,昨天看韩景沉真正生气的样子,目若寒霜,眼底没有任何感情,反而更可怕。
她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刚打算去找你,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她小声问。
昨晚看他气成那样,她还以为他不会来了。
裴曼宁一边轻言细语,一边慢慢地靠近他。
韩景沉察觉到她一步步靠近,脚步很轻,慢慢走到他背后,她身上的暖暖的香风也萦绕过来,身上肌肉不由有些紧绷,不过因为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也就没动,任由他靠近身后。
裴曼宁伸手,削葱般水嫩纤细的手指,捏着他后腰上的衣服,轻轻拽了拽,仰着头,一双湿软的杏眸看着他:“还在生气吗?”
韩景沉呼吸一滞,她软绵绵的小手,拽着他后腰上的衣服,腰腹上的肌肉就不自觉收紧了。
原本有许多想说的话,但看她这样,又不说话了,想听她要说什么。
“对不起嘛,昨天晚上,是我没看清楚,误会你了。”她柔声说。
裴曼宁昨晚想清楚了,以韩景沉的脾气,如果他真的又动手打了宁砚,是不会否认的。
她当时可能没有看清楚,误会他了。
说话的时候,裴曼宁侧着脑袋,观察韩景沉的反应,见他还是无动于衷。
又说:“我也不是故意忘记给你打电话的,只不过,我以前一个人习惯了,还不习惯有对象的生活,你总要让我适应适应,我保证,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这才扭头看她一眼,冬天冷,裴曼宁鼻尖被冻得微红,面若桃花,娇艳欲滴,柔腻雪白的肌肤润着点红晕,因此,脸上的淤青就格外刺眼。
一说到云梦山的事,韩景沉立即眉头微蹙,神色严肃:“你还想有下次?”
裴曼宁这才发现他的样子有点憔悴,眼里有红血丝,显然几天没有睡觉了。
身上的军大衣明显有点旧,明显是把新的那件寄给她了。
“以后不会了。”裴曼宁小声说,鼻尖有点酸涩。
“我问你,”韩景沉表情郑重,一脸冷峻地看着她:“你答应和我处对象,是因为一时感动,还是因为你想和我处对象?”
裴曼宁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以前,我从来没想过要和谁处对象,我害怕……”害怕像她娘一样,“但是,如果非要处对象的话,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韩景沉一愣,心里热胀,眉心的折痕抚平了,这一刻,什么纠结,什么难受,什么焦躁都没有了。
这么温柔小意地哄两句,韩景沉果然就被哄好了,气氛缓和了。
看着委屈巴巴的裴曼宁,有点想抱抱她了。
韩景沉转过身来,摸着她一侧脸颊上淡淡的青紫,在粉嫩的肌肤上有些刺眼:“还疼不疼?”
“涂了药,不疼了。”裴曼宁摇摇头。
“你一个女孩子,坐火车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跟着两个大男人进山,你就不怕别人把你骗过去卖了?”
“卢同志是信得过的人,而且我带着子弹白犽,还有防身的药粉。”
“那山上呢,你就不怕有野兽?”
“我没进深山,就在外围。”
“你这还骄傲上了?以后遇到这种事找公安,再不济通知我,不要独自去冒险,知不知道?”
“嗯。”裴曼宁闷声答。
她这么乖,韩景沉又生气不起来了。
韩景沉将带来的铁饭盒打开,放缓了语气:“坐下来,吃点东西。”
裴曼宁看了一眼,都是她平时去出版社的路上经常买的。
“你还带了早餐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韩景沉眼神凉凉,瞥她一眼:“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裴曼宁:“……”那可不一定,你不知道的多了。
“快吃吧,待会儿冷了。”
生煎包和糯米烧麦是国营饭店买的,带过来的路上已经没那么烫了,正好可以入口。
韩景沉也没吃早饭,陪着裴曼宁一起吃起来。
她胃口小,吃了不到一半就吃不下了。
韩景沉看着剩下这么多,不由得皱眉:“不许浪费粮食,多吃点,都吃光。”
“我吃饱了,实在吃不下了。”韩景沉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东西,裴曼宁都吃撑了。
她食量小,是因为她有须弥界,不缺荤腥,鸡鸭鱼虾应有尽有,而大多数人,平时的伙食缺油荤,只能吃更多粮食,才供得上身体的消耗,所以食量很大。
这就吃饱了?韩景沉厉眸一扫,他一个人,可以吃八份那么多,这胃口就像猫儿一样,体质又这么差,难怪这么瘦,以后得慢慢补起来。
不过看裴曼宁的确是有点撑了,韩景沉也不再说什么,把剩下的东西一扫而光。
等他吃完饭,裴曼宁就把帆布包拿出来:“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些药,有活血化瘀的,还有帮助伤口愈合的,刚刚原本打算给你送过去的。”
韩景沉昨天被宁砚打了一拳,当时还看不出来,今天嘴角就有一点青了,不过他皮肤是深麦色,看起来不明显。
还有他手上,手背被树皮磨破了皮,伤口暴露在空气中,冬天冷,看起来红通通的,容易长冻疮。
“这两个药效果比药店买的好,我就是用这个,三四天淤青就散了,还有这个药是止血生肌的。”裴曼宁把两个瓷盒拿出来。
韩景沉幽沉的目光锁着她,看着裴曼宁献宝似的把东西从包包里掏出来,笑盈盈地捧到他面前,心里也柔软了几分,不过,听她说完,他微微皱眉,正要说这点小伤不用涂药,就听裴曼宁又开口说:“我现在先帮你涂一点,你晚上回去,睡觉之前记得再涂一遍。”
“好。”他缓缓吐出一个字。
裴曼宁打开一个蓝色的瓷盒,用棉签沾了点晶莹雪润的药膏,小心地涂在韩景沉受伤的那只手背上。
这药膏是她按照须弥界的方子做的,控制了灵溪水的用量,比药店的好一点,但也不会见效快到惊人。
韩景沉手背肤色深,和她雪白腻滑的小手形成鲜明的对比,而且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布满了茧子,温暖又粗糙。
涂完手背上,她又打开鹅黄色的瓷盒,换了一根棉签,给他涂嘴角上的淤青。
这个药是透明的,还微微散发着一股花香,很好闻。
裴曼宁解释说:“这个药可以吃的,涂在嘴角也不碍事。”
韩景沉坐在她对面,一直没说话,任由她在他脸上涂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到她那张红艳艳的小嘴上。
裴曼宁说话的时候,嘴唇轻启,隐约可见里面的小香舌,两片唇瓣饱满,带着水泽,血气充足,就像是枝头诱人采撷的樱桃。
韩景沉喉咙一紧,将那种想低头的冲动压下去。
一想到她嘴唇柔软的触感,小舌香滑酥嫩的滋味儿,他整个后背都绷直了,注意力全在这个温香软玉的女人身上,作为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对着喜欢的女人,他不想吗?
但是再想也得克制住,怕擦枪走火。
大多数情况下,韩景沉都能保持冷峻自律,但这种时候,他也冷静不下来了,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制力会受这样大的考验,怕忍不住婚前办了她,但是作为军人,婚前绝对不能犯错误,这是作风问题。
“好了。”韩景沉喉咙干涩,嗓音沙哑,压抑着燥热。
他一把握住裴曼宁的手腕,想拉开一点距离,可手上触感一片柔腻酥嫩,大掌下意识收紧,随后又立即松了力气,看着她说:“不用涂了,过两天就消了。”
等结婚,结婚以后,他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裴曼宁对上他幽深无垠的眼睛,就好像宇宙深处的黑洞,要把光都吸进去,充满侵略性,危险得很,拿着棉签的小手忍不住抖了抖。
……
宁砚一大早就出门了,他有些事,需要和卢明单独说。
回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裴曼宁正在厨房做饭,旁边杵一个大高个儿,一米八几的大块头,挤在狭小的厨房里,洗菜,偶尔帮着递个盘子,拿个调料,跟条大尾巴一样,在裴曼宁身后打转。
宁砚:“……”
他才离开一个上午,这只大尾巴狼又往他妹妹面前凑了?
昨天这两个人还吵了一架,小宁生气,姓韩的也红着眼眶,转身走人了。
一个晚上过去,这就卿卿我我地黏在一起了?
“我来,你说要怎么做就行。”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亲昵的意味。
“那你把蒜剥了,再把这个土豆的皮削了。”裴曼宁一点儿也不客气地指挥。
她端着碗一扭头,就看见门外的宁砚,赶紧收起笑容:“哥,你回来了?”
宁砚嗯了一声,然后看韩景沉一眼:“你怎么又来了?”
韩景沉侧头看向宁砚,神色恢复平时的冷肃,微眯起眼,目光在他脸上端详片刻。
白天光线明亮一点,比起昏黄的灯光,更能看清人,宁砚的五官和裴曼宁很像。
这就是血缘的神奇之处?
裴曼宁的母亲和舅舅也长得比较像,他们俩兄妹也这么像。
不过,虽然裴曼宁和宁砚长得像,但一个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一个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这两人一对视,空气又凝滞起来。
一看气氛不妙,裴曼宁赶紧开口说:“哥,昨天晚上都是误会,韩景沉以为你是流氓,所以才冲进来打你的,他今天还专门提着礼物,上门来道歉,是不是啊,韩景沉?”
一边说,裴曼宁用手指偷偷戳了戳他的后腰。
韩景沉扭头看她一眼,他什么时候说要道歉了?
“韩景沉,你早上答应了我的。”裴曼宁小声说。
韩景沉收回视线,看了宁砚一眼,开口叫人:“哥!”
裴曼宁一愣,脸上的笑都僵住了,他叫宁砚什么?
宁砚也是一副被雷劈的表情:“你叫我什么?”
韩景沉皱眉:“大舅哥?”
宁砚陡然沉下脸:“韩同志,小宁还没有和你结婚,你这么叫,不合适吧?”
“我今天就是来商量婚事的。”
那架势,要是商量不成功,就要抢婚了。
宁砚皱眉,见裴曼宁没有反驳,只是一脸紧张地看着他,好像生怕他们又打起来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第93章 93、第93章
在
在裴曼宁的周旋下,韩景沉留下来吃了午饭。
吃饭的时候,宁砚从容不迫地拿出四瓶白酒。
裴曼宁眼皮子一跳,她哥一大早出门,还买了这么多酒回来,他该不会是猜到韩景沉迟早还会上门,所以特意准备这么多酒的吧?
这么多白酒,他是想直接喝死韩景沉?
宁砚坐在桌前,抬手慢慢地倒满两个碗,浓烈的醇厚的酒香顿时充斥满整间屋子,一边倒,一边缓缓开口:“韩同志平时喝酒吗?”
韩景沉看他倒满了两碗酒,眼神不变:“不怎么喝。”
部队有规定,他们平时是不能饮酒的,每次执行飞行任务之前,都要做一次体检,就算是休假期间,也不能酗酒。
虽然他不怎么喝,但不代表他酒量低。
“今天情况特殊,你第一次上门吃饭,怎么说,我也得陪你喝几杯。”宁砚斟满酒后才放下瓶子,笑着看向韩景沉,笑意却不达眼底。
虽然,宁砚现在的态度和语气都很平静,可裴曼宁总觉得……他有点磨刀霍霍呢?
“哥,还是别喝酒了,你们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喝酒影响伤口恢复,”说着,裴曼宁立即将四瓶酒收起来,然后又连忙把茶壶端过来,“还是喝茶吧,以茶代酒,不是说毛脚女婿上门,要喝三道茶吗?”
这边有习俗,毛脚女婿第一次正式登门,要喝一道甜茶。
吃定饭和结婚的时候,也要各喝一道茶,总共喝三道茶。
宁砚被她这么一拆台,哽了一下,什么“毛脚女婿”,这是她一个小姑娘家该说的话吗?韩景沉什么时候已经成毛脚女婿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恨嫁呢!
宁砚没好气地瞪裴曼宁一眼,让她别插话。
见宁砚瞪裴曼宁,韩景沉当即蹙眉,这个姓宁的怎么回事?他都舍不得瞪裴曼宁,他凭什么瞪?
他不动声色将裴曼宁拉到身边坐下,挡住宁砚的视线,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示意他来解决,一边给她碗里夹菜,一边说:“别忙了,饿了吧?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裴曼宁看了他一眼,埋头吃饭,不说话了。
自家妹妹这么没出息,宁砚有些心梗。
他可以对付韩景沉,却不能不顾裴曼宁的感受。
这两天看来,小宁对姓韩的也不是没有一点感情,强行将他们分开,小宁肯定会难过。
别看小宁平时听话又温柔,实际上,她脾气犟得很,只是表面顺从,一旦心里认定的事,别人很难改变。
既然他阻止不了,只能帮小宁争取最大的利益。
宁砚转变思路。
“听说韩同志的家在首都,离这里挺远的,家里人口也多,有三个哥哥三个嫂子,侄子也不少,我们家小宁呢,年纪小,单纯……”
“结婚后,我会申请家属随军。”
“小宁身体弱,干不了什么重活,平时就会画些画,写点字。”
“家里的粗活重活我会做。”
“小宁虽然厨艺还可以,但她一双手是要画画的,不能弄糙了。”
“部队有食堂。”
“小宁花钱大手大脚。”
“我家里没什么负担,工资也还过得去。”
“小宁……”
……
宁砚态度忽然松动,裴曼宁还有点诧异。
这对话听着,怎么感觉他哥已经同意了?而且,还在和韩景沉讨论起结婚的事?
不管宁砚提什么,韩景沉都应对自如,这些问题,他早就考虑过了。
“结婚用的东西,家具还有三转一响都已经准备好了,大舅哥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大舅哥,大舅哥……宁砚越听越刺耳。
他好不容易找到小宁,马上就要被狼叼走了,心情能好才怪。
“我只有两个要求,第一,我姑姑姑父去得早,有很多东西来不及教小宁,即使小宁以后做错什么事,不要打她,不要骂她,把她送回家。”
言下之意,就算是小宁做错事,也不许动她一根手指头。
韩景沉深深地看他一眼,这对他根本算不上什么要求,但是,宁砚没提其他要求,而是提这个,反倒让他高看一眼。
“你放心,我没有打女人的癖好。”他韩景沉再不济,也不会对自己的女人动手。
“第二,小宁以后想做什么工作,你都不能阻止。”
宁砚的经历,让他深深地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只有自己最可靠。
总之,小宁要有为自己的人生兜底的能力。
“当然,她想做什么工作,我都支持。”反正他的工资足够养家,裴曼宁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
……
一顿饭下来,总算谈好了婚事。
腊月二十八,就是吃定饭的日子。
按照这时的规矩,吃定饭就相当于订婚了,韩景沉提前申请了探亲假,又耽搁了几天,来不及回首都了,只能给家里打了电话,在这边吃定饭。
天刚蒙蒙亮,裴曼宁就起床了。
虽说没下雪,沪上天气却潮湿,煤炉子上蒸了一笼莲花糕,白里透红,八瓣莲花覆顶,精致又喜庆。
这是一会儿要让韩景沉带走的,象征着以后的生活红红火火,好运莲莲。
到了九点,韩景沉和罗文颂一行人就来了,手里提着麻花,精枣儿,点心
每一种东西,都用油纸包好,红纸覆盖,红线十字捆住。
韩景沉手里还提着两个包裹,一个包裹是新衣服,按照习俗,原本是要给裴曼宁裁一身做衣服的布料,不过,做衣服太费眼睛了,他干脆买了成衣。
这时候含棉的衣服根据含棉量收布票,但呢绒大衣、羊毛衫、尼龙袜子是不用布票的,凭“工业品票”供应,韩景沉用“工业品票”买了一件呢子大衣。
另外一个包裹,是雪花膏、蛤蜊油、珍珠霜,这些搽脸的用品。
裴曼宁也给韩景沉准备好了钢笔、牙膏、牙刷、洗脸盆这些东西。
正好马上要到春节了,鸡鸭鱼肉都会特殊供应,宁砚一大早就去排队买好食材,条件有限,但也尽量办得丰盛一点,卢明和孟茹也早早地来帮忙,帮着料理午饭。
一个早上,韩景沉嘴角都上扬着,冷厉的眉眼间柔和下来,整个人显得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这样裁了衣服,吃定饭,交换好定礼,婚事就算是敲定了。
韩景沉做事向来雷厉风行。
他假期短,所有的事都要短期内快速搞定。
下午还有时间,就直接带裴曼宁去挑结婚用品。
虽然他让罗文颂帮他买了一部分大件,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得让裴曼宁自己选。
他没带裴曼宁去百货商店,而是直接去友谊商店,里面有进口的家电,香烟,酒,巧克力,服装,甚至还有纽约时报和一些英文杂志,也有出口的工艺品,都要用侨汇券买。
裴曼宁平时出门不方便,韩景沉打算给她买一辆二六自行车,这几天有他在旁边,她学骑车的时候,也不用担心摔了。
既然订婚了,裴曼宁也没什么好矫情的,总是拒绝韩景沉的好意,以后他就不积极了怎么办?
最后,裴曼宁选了一辆凤凰牌的自行车。
选好自行车,韩景沉又带裴曼宁去了放电视的柜台。
这年代的电视,边边角角圆润,模样笨重,黑白屏幕,每天除了新闻,就是样板戏,故事片。
但裴曼宁对这些节目没什么兴趣。
而且,这年头电视机还非常稀有,谁家有电视,邻居们一定会天天来窜门,守着看电视,男女老少挤在一个屋里,屋里挤不下,窗户外面都会围上人。
这样一来,完全没有隐私可言。
这友谊商店里面还有卖冰箱的,不过,她的须弥界比冰箱还好。
虽然韩景沉的工资高,这些年存的钱,买这些东西负担得起,不过,没必要让人觉得他们家过得太好。
见她一个没看上,韩景沉还以为她是怕花太多钱。
“怎么了?”韩景沉低头,轻声哄道,“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换了不少侨汇券,不用省。”
“我不喜欢这些,看点其他的吧。”
最终,裴曼宁又选了一些工艺品,还有结婚的床单被罩毛毯之类的东西。
买好东西,韩景沉又用以后要办各种证件的正当理由,带着裴曼宁去照相馆,照了好几张单人照,又照了合照。
这也是两人的第一张合照,相机咔嚓一声,将时间定格。
照片上两人并肩而坐,男人眉眼英俊,军装笔挺,女人丽靥如花,娇媚婉曼。
韩景沉加钱先洗了出来,看着照片上的两人,嘴角微勾,将照片收好。
正月初二,韩景沉就得回驻地,他只有十天探亲假。
宁砚同样也要回驻地,他手臂上的伤虽然没用完全好,但是皮外伤,影响不大,而且,裴曼宁给他的药,效果很好,只要不再剧烈运动,让伤口崩裂,过不了半个月就能好。
裴曼宁开始了隔三差五去邮电局的日子。
韩景沉的驻地虽然不是很远,但没有特殊情况,他不能离开驻地过来。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只能靠写信、打电话联系彼此。
宁砚的驻地更远,一年才有一次探亲假。
不过,他们隔三差五给她寄信和包裹回来,她也经常给两人寄包裹过去。
她在沪上,就寄一些沪上这边常见点的东西。
有虾酱,蟹黄膏,蘑菇酱,辣椒酱,熏鸡,鱼干,果脯,糕点,还有罐头,都是用须弥界出产的东西做的,尤其是罐头,里面有灵溪水,长期喝,可以润物细无声地排除身体里的毒素杂质,修复伤口,帮助愈合。
她寄这么多东西出去,也想好了说辞。
给韩景沉寄包裹,就说宁砚给她寄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做成了成品,给他寄一点。
给宁砚寄包裹,就说韩景沉给她寄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做成了成品,给他寄一点。
这两人看彼此都不太顺眼,也不会互相求证。
只不过,收到东西以后,两人又寄了更多东西过来。
就这样,东西越寄越多。
裴曼宁两边寄东西,两边骗人,聪明如韩景沉和宁砚,都灯下黑,没察觉出什么异常。
倒是邮电局的工作人员,都已经认识她了,知道经常有人给她寄东西,她也经常寄东西出去。
而且,上面都邮票都是军用邮票,地址也是部队的地址,也没有多想。
闲下来的时间,裴曼宁就整理须弥界。
现在的须弥界已经变得完整,溪水那一边的高山也可以过去了。
山是一座药山,山间有一间药庐,里面有各种医书典籍,一排排装满药材的药柜,还有每一代主人留下的东西。
只不过,东西也没多少。
这千百年来,天灾人祸,战乱瘟疫不断,有人收集积累,就有人挥霍败家。
所以,现在里面留下来的东西,大多都是一些医书,药典,药材,秘方,还有游记,琴谱,棋谱,经史典籍,百家著作……这些在战乱中,不好变现的东西,才保留下来。
药山上的药材很多,人参,铁皮石斛,厚朴,天冬,贝母,三七……还有一些须弥界特有的药材,裴曼宁按照药方,做了不少药丸药粉,像是止血药,生肌粉,去疤膏,保命丸,增强版迷.药……
第94章 三月
三月,天气刚回暖,一场倒春寒又冷了下来,春雨朦胧如细丝。
裴曼宁这三个月收到韩景沉、宁砚、宋爷爷的信,已经用一个匣子装不下了,一封一封,都被她按照时间排好。
尤其是韩景沉,平时话不多,写信居然很能写,事无巨细,一板一眼,透过文字,仿佛都能看到他那严肃认真劲儿,偶尔还会在信里面指责她的回信字太少,太敷衍。
看到这些信,裴曼宁都能想到韩景沉那板着脸的样子。
不得不说,她也有点想念韩景沉了。
其实,沪市离韩景沉的驻地不远,坐车要三个多小时,只是跨了市,他平时不能离开驻地,她可以去看他啊。
他们每年不只有探亲假,平时对象和家属也可以到部队去探亲的。
裴曼宁去街道办开了介绍信,早上十点出发,从沪上坐客车到杭州,再转车去笕桥机场,到地方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这会儿笕桥机场是军民两用的机场,不过,裴曼宁去的不是场站里面,而是去的家属院,从机场到家属院,有专线车,外人是不允许进入训练场地的。
平时会有车,接送去市区的家属,一天一趟,会开到家属院门口。
可惜裴曼宁出行不利,杭州这边应该是刚下过大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还没到营地,一双鞋都湿透了。
裴曼宁等到下午五点,才终于等到车。
等车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五十来岁的婶子,看到了她好几眼:“小姑娘,你带这么大包小包的,这是去哪儿的啊?”
她一早就注意到这小姑娘了,皮肤雪白,眼睛黑亮,嘴唇鲜红,比挂历上的电影演员还漂亮,见过漂亮的,没见过这么漂亮成这样的。
身上穿的衣服也好看,深红色羊毛绒线衣,粉色衬衣领翻出来,外面套着件黑色毛呢大衣,掩盖掉一半深红色毛衣的张扬,显得十分明艳大方。
那黑色毛呢大衣的料子一看就很好,他们那里的百货商店都没见这样的衣服卖呢。
这一看,家底就不一般啊。
“去部队。”看大婶眉眼和善,裴曼宁也礼貌性地回答。
“去探亲啊?”
“嗯。”
“巧了,我也是来探亲的,正好我儿子升了职,家属有了随军的资格,”婶子打开了话匣子,“对了,你家里谁在部队里啊?”
“我对象。”
“啊?你都有对象了?”
“嗯,过年定的。”
“呵呵,这样啊……”婶子尴尬一笑,这么年轻就有对象了?不过,没事儿,又不是结婚了,还没有想好再说点什么撬墙角,旁边年轻的女同志就扯了扯她袖子,小声说:“妈,别问了,我哥可养不起人家。”
一听这话,婶子就不乐意了:“你哥差哪儿了?”
年轻的女同志努了努嘴,小声嘀咕:“那衣服,我在沪上第一百货商店看过,要七八十块一件呢,还要工业品票。”
婶子立即瞪大眼,这衣服是镶金子了吗?不行,这也太败家了。
……
这半个月,团里分批进行了野外综合训练,先是跳伞,然后定向越野,完成十五个项军事训练课目,全程实战化军事模拟演练。
时间紧,体能消耗大,要求高,一个个累得嗷嗷叫,不过倒是没人敢在韩景沉面前叫苦。
回去的时候,一个个都浑身是泥,像是从泥里刨出来的,就只剩下两只眼睛在咕噜噜地转了。
回到基地,休息整顿两天,一个个又生龙活虎了。
韩景沉正在食堂吃饭,还没吃两口,就有人急匆匆跑来。
“报告团长,你对象来了,正在接待室那边等你。”
“你说谁来了?”韩景沉眉头一皱,怀疑这小子嘴瓢了。
他对象就裴曼宁一个,人在沪上!
啊?看他这反应,小战士还以为自己弄错了。
对方的的确确是说,她是韩景沉的对象啊,韩景沉就是他们团长没错啊,哨岗的人让人家先登记呢,他正好经过,听了两句就立即跑过来报信了。
姜晔不是说,他们团长的对象,特别美得像天仙一样吗?
那指定没错了。
他立即回答:“她说她叫裴曼宁,是你对象!”
一听这名字,韩景沉坐不住了,起身大步朝外面走。
他一走,旁边那些正在吃饭,竖着耳朵,假装镇定的几个大队长,中队长,立马围了上来,“吴泽,你亲眼看到咱们团长的对象了?”
“姜晔说的是不是真的,咱们团长的对象特别好看,跟仙女似的?”
“快说说,咱们团长的对象,到底长什么样?”
……
韩景沉阔步走到哨岗那里,哨兵正在荷枪实弹地站岗,外面没站着其他人,裴曼宁在接待室里面喝茶。
“团长!”见到他来了,哨兵立即铿锵有力地敬了个礼。
韩景沉回了一个礼。
“登记好了?”韩景沉问。
“登记好了。”不仅登记好了,脸也记住了,下一次就能认人了。
他们哨兵最大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好,很会认脸,这家属院,进进出出那么多人,这是谁家媳妇儿,谁家孩子,见过几次就记住了。
韩景沉走到接待室,就看见安安生生地裴曼宁正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小口小口的喝着。
见他进来,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睛立即亮了。
“韩景沉。”
见她人好好的,应该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韩景沉这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韩景沉看到她身上的衣服,眉头紧蹙,“天这么冷,怎么穿这么薄?”
他当时买这件呢子大衣的时候,也没有多想。
这衣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宽大,其实稍稍有点收腰,显得她腰特别细,胸是胸,屁股是屁股的……
裴曼宁平时都穿得灰扑扑的,今天这身特别显白,加上她发丝微微凌乱,衬得她肌肤如初雪般柔腻,秾艳慵懒,黑眸红|唇,活脱脱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
一想到她就这么一路到这里,韩景沉整个人都不好了。
当即脱下身上的外套,给她披在身上。
“薄?”裴曼宁不觉得薄啊,这都快四月了,哪有那么冷?
韩景沉给她理了一下领口,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一个人来了?怎么不叫罗文颂送你,也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好去车站接你。”
“我想给你一个惊喜嘛。”裴曼宁乌黑的眼眸看着他,眸中带着点点笑意,像是月光被揉碎了洒在她水眸里,明媚得勾人。
韩景沉立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轻咳一声:“这是在外面,不许勾我。”
裴曼宁:“……”
她鼓了一下嘴,忽然不想和他说话了。
韩景沉收回视线,走向旁边:“走吧。”
说完,一只手把裴曼宁放着的几个包裹拎起来,那些看起来很重的东西,他单手就搞定了。
走到营房还有一段路,周边做了绿化,草坪剪得很整齐,地上没有一点落叶,就是下过雨后有点湿漉漉的。
裴曼宁原本纯白色的鞋子,已经被水溅得发黑了,里面的袜子全湿了,韩景沉看了两眼,没说什么。
偶尔有人停下来跟他敬礼,韩景沉也停下来回礼。
这前面一排是宿舍,后面的几栋是家属楼,楼都不高。
像是这样一个场站,以及附近的空域,基本上就是一个飞行团在驻防,再加上地勤,司政和后装机关、场务连、导航台、勤务连、警卫连、四站连、油库、通信站这些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