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芜菁花(五)

    江见月和江照人在水池前对峙。

    诏言向紧随后赶来的明清溪递了一个眼神。明清溪会意, 走到她身侧,两人并肩站着,视线都落在那对兄弟身上。

    诏言微微侧脸,悄声传音问:“不是让你们等我接应吗?怎么提前进来了?”

    明清溪解释:“江宗主听到石门的动静, 不由分说跟了进来。他走得快, 我拦不住, 也不好大声喊,只能跟上。”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再怎么样没有灵力的明清溪都是拦不住江见月的。诏言没有说什么, “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两人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对兄弟身上。

    这个场景江照人预想过很多次,可到真的面对,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他背对着那朵花,进退不得。

    江见月承认自己确实隐约觉得弟弟有事瞒着他, 但从未想到真相会是灵根置换。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弯下腰, 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额上冷汗涔涔,看起来比诏言更像是刚从水里出来。

    江照人见状想扶他,被猛地甩开。

    “你小时候学剑,总比我慢。我练三遍就会的招式,你要练上七八遍才能勉强跟上。那时候我不耐烦, 说你悟性不够。你也不顶嘴,就自己蹲在院子角落里一遍一遍地比划,直到动作练熟了才肯回屋。那时候我应该蹲下来教你,可我没有。此为一错。”

    “哥!”江照人没想到他会说这些,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 他倒希望哥哥能打他骂他,也好过说这些锥心之言。

    江见月恍若未闻,继续道:“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独自下山,回来的时候腿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我问你怎么弄的,你说是不小心摔的。后来我才知道,你是为了我去采灵草。是我没有让你学会开口,此为二错。”

    “后来你修为追上来了,跟我一样的境界,出任务也能独当一面了。我那时候觉得欣慰,想着你终于长大了。我应该多盯着你,多问几句,我疏于管教,此为三错。”

    “哥我错了,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

    江见月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泪都流不出。“仙脉一事之后,你总觉得欠我,想拼命补偿。我没有好好引导你,导致你执迷不悟,走上歧途,此为四错。”

    “你这几年常夜不归宿,有时回来身上带着我没见过的伤。说是外出除妖,但除妖不会在腰侧留下那种阵法反噬的灼痕。我问过一次,你说不碍事,我便没有再问。此为五错。”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我没有尽到职责,更没有教导好你,我不配为你的兄长。”

    “哥!”江照人扑过去,紧紧攥着他的双臂,力气大到像是要嵌进兄长单薄的衣料里。

    “你从小教我剑法,我笨,你从来不嫌我烦。你替我包扎伤口,给我渡仙脉,替我挡了多少事你自己都数不清。你说你不配,那天底下还有谁配?”

    “哥我真的知道我错了,不要说这些好不好?”

    江见月被他攥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弟弟攥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双手,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双手还很小,剑柄都握不稳,每次练完剑掌心都会磨出水泡。他会坐在廊下替弟弟把水泡挑破,然后上药包扎。那时候江照人总是不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他包扎,等他包完了,才小声说一句“谢谢哥哥”。

    痛吗?累吗?江见月目光涣散,他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怎么拿出来?”

    “什么?”江照人很快反应过来,“不行,没有神器你会死的你知不知道!我只要你活下去,所有的罪恶我来承担,我该千刀万剐死不足惜!我只求你活着。”

    江见月闭了闭眼:“我最后问一次,怎么拿出来!”

    见他不答,江见月五指微曲,朝着自己左胸心脉的位置径直抓了下去!

    “哥!”江照人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吼声。他一把攥住江见月的手腕,死死扣住那只正在往心脉方向探去的手,指根深深嵌进皮肉里,渗出血线来。

    “你拿出来他们也死了!”江照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他开始不管不顾地威胁。

    “你以为那朵花只养着你一个人吗!他们全靠那东西吊着!你把神器抽出来,他们也会跟着灵脉断流,神魂溃散,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

    江照人的另一只手也按了上去,两只手交叠着,死死压住江见月那只发抖的手。

    “哥哥,你也不希望他们死的,对不对?”

    见江见月似乎被说动,不再有动作,江照人试着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我知道我不配活着,哥哥替我活下去好不好?”

    江见月的目光落在弟弟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面孔上,泪痕未干,眼眶还红着,他看了许久。

    忽然,江见月朝着水池中央那朵芜菁花的虚影猛扑过去!化灵力为刃,竟是拼尽全力,要在一击之间将那朵花彻底摧毁!

    “哥!”江照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江见月的掌刃即将触到花瓣的刹那,诏言极快扣住他手腕,两人灵力撞上,在水面上炸开一圈波纹。

    “你不该拦我的。”江见月说。

    “我知道,但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先谈一谈好不好?”诏言见他别无他法,只能点头,这才缓缓松开手。

    水池中央那朵芜菁花的虚影还在缓慢地浮动着,花瓣的光芒汇入水中,沿着那些细密的灵光,流向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人。

    诏言开始盘问:“除了这件,你们目前还有几件神器?”

    江照人刚从方才的惊悸中缓过神来,还攥着兄长的袖子,“一件。”

    诏言的目光停在他脸上:“在哪儿?”

    “不知道。”

    他没必要对这件事说谎,诏言问了第二个问题:“那好,这件神器是谁给你的?”

    “一个神秘人。”

    诏言顿时想到那日救走双胞胎姐妹的蒙面人,问道:“可是身穿白衣?”

    “白衣人?”江照人微微皱了一下眉,“我只见过一个穿白衣的,不知道是谁。但那不是神秘人,像是他的下属。我们称神秘人为尊上,其他一概不知。”

    什么都不清楚,也没看见,饶是诏言都有些恼火:“合作要有合作的态度。”

    “爱信不信。我只知他修为莫测,不似常人。”江照人说。

    修为莫测?难道此人已经到了传说中的真仙境!

    “除了白衣人,他还带过别的人吗?”诏言问。

    江照人想了想,摇了摇头:“他只来过两次,每次都是一个人。但那两次之间隔了很长时间,他身上的气息也有些不同。”

    “那个神秘人,第一次找上你是什么时候?”

    “在当年流出神器在华胥隐宗的传言前不久。”江照人说:“彼时哥哥刚被蛇妖所伤,我想帮他找到稳固灵脉的法子。神秘人忽然出现,说他可以帮我。”

    诏言和明清溪对视一眼,皆在双方眼中看到惊异。如果被称作“尊上”的神秘人最先拿到神器,而神器之间可以相互感应,那是否说明,当年的传言是神秘人的手笔,隐宗灭门也和他有关!

    此人心思深沉,谋划数百年之久,不像是五派之人。他做这一切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诏言不禁一阵发寒,面色冷得可怕,“你之前说,不似常人。怎么个不似法?”

    “他身上没有灵力流转的气息,却能操控万物。”光是一想到他,江照人都有些后怕。

    明清溪接过话头:“按理说,任何修士,只要还活着,就会有灵力运行的痕迹。

    我思来想去,也没能琢磨出有什么术法能不用灵力做到这一点。阵法需要牵引灵力才能催动符文。剑道更不用说,剑势脱离灵力,连剑气都凝不出来。符箓需要注入灵力才能激发。就连已失传的远古术法,也需要灵力为引。”

    诏言:“除非他用的东西,不在已知的任何术法范畴之内。”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沉默在四周蔓延。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亮起来,想到神秘人定还会有后手,诏言不敢再耽搁。

    她看向水池上方漂浮着的数百道朦胧身影,那些人闭着眼,注定在做一场永远都醒不来的长梦。

    “我会为他们弹一首引渡曲。愿意转世的人,琴声会引他们去往新的起点。愿意安息的,琴声亦会送他们归于天地。”

    诏言又面向江见月,掌心摊开,青石珠的珠光在昏暗中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这是青石珠,能固本培元。你体内的神器融合得太久,剥离时必定会受到损伤。但如果用青石珠作为接引,先稳住你体内的根基,再以另一股同源之力将芜菁花缓缓牵引出来,这样你就不会死。”

    江照人抬起头,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那之后呢?”

    “之后他会失去所有修为,变成一个普通人。寿数也会折损,但起码能活着。”诏言说,“这是我能做到的极限。”

    江见月靠着池壁,闻言竟笑了一下:“好。”

    江照人猛地挡在兄长面前,面对诏言:“不行!他从小就是同辈中最出众的那个。你让他变成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那比杀了他还不如。”

    一旁的明清溪闻言眸色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凡人有什么不好。”江见月抬手按上面前人的肩膀,在对方开口前打断他的话,“被神器吊着一口气,靠掠夺旁人的生机维持修为,我做不到。”

    “可是哥,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能让你好好活着,可是你,你现在这样,”江照人开始语无伦次,“明月蒙尘,我不接受,哥,我求你,我一定还能想到其他办法,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诏言受够了他的执迷不悟,忍无可忍:“停手吧江照人,你是想让他继续做一个“平林双玉“里的哥哥,还是想让他做个清清白白的活人!”

    “你少在这里说这些漂亮话!”江照人终于抬起头看她,眼底一片猩红,“你说得大义凛然,说到底不过是要拿走神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将我哥身上的东西据为已有。你跟我们,有什么区别?”

    “江照人!”江见月气急,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便捂着嘴咳嗽起来。

    江照人立马慌了,小心扶着他在一旁坐下。

    江见月抬起头,看向他:“在得知真相的那刻起,我就已经不想活了。我接受诏言姑娘的提议,只为赎罪。江照人,我不想恨你。”

    最后一句话如同冰锥一般,江照人像一瞬间被抽走所有力气,脱力坐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

    江见月合上眼,不忍再看他。

    “诏言姑娘,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诏言:身边人都在发疯,我好累。

    第82章 芜菁花(六)

    诏言将灵力凝聚, 沿着青石珠的珠体缓缓注入。

    随即青色光晕没入江见月后心,芜菁花的根须感知到外来灵力,本能地缠紧了他的经脉。

    江见月闷哼一声,握着膝头的那只手用力到青筋暴起。芜菁花在他体内扎根太久, 早已和灵脉血肉长在了一起。每一次剥离, 都如同钝刀割肉。

    随着青石珠不断将灵力渡入, 江见月冷汗早已湿透了后襟,脊背不自觉弓下去, 仿佛疼痛到了极点。

    “哥!”江照人见状迈出半步, 想到护法之人不能中途打断施术,又硬生生止住。

    过程异常漫长,江见月的身体已经抖得不成样子,苍白的面色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诏言出声安慰:“快了,再坚持一下。”

    而诏言自己的灵力也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青石珠每一次愈合都伴随着下一次剥离的新伤。额角的汗沿着下颌滑落, 她连擦拭的功夫都没有。

    水池中央的芜菁花虚影越来越淡。只要实体的根须全部脱离, 那朵虚影就会彻底消散, 连同它底下汲取灵力的阵法也会一并崩毁。

    只剩最后一缕,在那之前,她不能让自己分心。

    就在只差最后一点的时候,一道箭光直取江见月心脉!

    诏言的瞳孔骤缩,她的手还抵在青石珠上,完全阻拦不及。

    江照人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他整个人扑向兄长, 用后背生生迎上那支箭。

    箭矢没入左肩,江照人被带得往前跪在地上,还不忘把江见月整个人护在怀里。

    暗处传来一声冷笑,徐凰从门外走进来,她今日未戴面纱, 长发高束,弓弦还搭着一支未发的箭。“敢背叛尊上,就该知道后果。”

    “把神器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徐凰,你还真是阴魂不散。”诏言的指尖还抵在青石珠上,她的灵力已经快要见底,青石珠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随时会熄灭。

    徐凰转着弓身,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你是真是不怕死啊,没想到你还能活着从魔域走出来。事不过三,诏言。你能活到今天,是因为你运气好,还是因为你早就知道,有人会替你死?”

    明清溪连忙道:“阿言,她是为乱你心智,不必理会。”

    “哦是你?”徐凰打量着明清溪,“那日天太黑我没有看清楚,若我记得没错,你的爱人就是为了救她才死的吧?”

    “阁下挑拨离间的手段可算不上高明。”话虽如此,可明清溪面上明显带上怒意。

    诏言眯了眯眼,下一瞬,入君怀破空而出,直取徐凰面门。徐凰迅速侧身闪避,与此同时又是一箭射出,这次又被入君怀挡了回去。

    趁着间隙,诏言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青石珠,芜菁花根须终于从心脉上彻底脱离。

    江见月猛地呕出一口血,身体向前倾倒。江照人终于忍不住扑过去,一把将他接住。

    “哥!哥!”江照人抱着兄长,感觉到他体内原本微弱的灵力彻底归为虚无。

    诏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徐凰的弓已经再次抬了起来,箭尖指着江见月胸口。“把神器交出来,我可以留他一条命。”

    江照人缓缓站起身,血沿着手臂淌到指尖,他持剑把兄长护在身后。“有我在,没人能伤他。”

    青石珠和芜菁花没入体内,入君怀被重新收回掌心。诏言来不及调息,叮嘱江照人:“带他们走。”

    江照人看了她一眼,终是没说什么。他把兄长的手臂搭过自己肩头,明清溪托住江见月另一侧的肩,两个人合力把人架了起来。

    “谁也别想走。”

    话落,徐凰的箭已经离弦。

    入君怀从正面迎上,剑身与箭尖撞在一处,灵力飞溅中,诏言人已经掠了出去。

    剑锋贴着徐凰侧脸削过,徐凰抬起弓身格住诏言即将落下的第二剑。两股灵力在交界处炸开一圈气浪,将地面的碎石震得四散。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诏言已彻底红了眼,“徐凰,我今日势必杀你。”

    徐凰听了这话,笑出声来:“就凭你现在灵力见底的样子?”

    “那便试试。”

    仅剩的灵力再次化作神力,诏言挥剑而出:“入君怀第一式,雨相合!”

    徐凰接了这一剑,后退了两步。剑身擦着她的腰侧划过,衣料裂开一道口子,血珠顺着剑刃飞溅出去。

    徐凰低头看了一眼,眼底笑意散尽,重新搭上箭矢,“我看你还能坚持几剑。”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持剑而起。

    三人从禁地中出来时,晨光已铺满了整座山头。

    江照人走在最前面,明清溪在另一侧扶着江见月,江见月脚步虚浮,但神志还算清醒。

    刚走出不到十步,虚空猛地一震。

    一层光罩从平林派山门亮起,将整座山头笼罩其中。紧接着是尖锐的预警声,一声高过一声。

    江照人脸色猛地变了:“有人在攻山!”

    光罩还在剧烈闪烁,边缘不断被一道接一道的灵力砸出裂痕,又迅速弥合。

    “平林派私藏灵根置换邪术,勾结妖修,残害各宗弟子!现已人赃并获,还请平林宗主出面,给天下一个交代!”

    明清溪瞬间听出是万象宗宗主万自定的声音,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先走!”

    “还要逃去哪儿?”

    随着大地不断颤动,上空黑压压出现上千人,万象宗的服饰整齐划一,万自定站在最前面,身后还跟着几个修为不低的长老。

    平林派弟子听到动静迅速聚集,与上方的万象宗对峙。

    万自定的目光穿过光罩,落在江照人身上,又扫过他身后扶着江见月的明清溪。

    “万象宗收到密报,说平林派与隐宗余孽勾结,暗中进行灵根置换,残害无辜。我本是不信的,平林双玉向来以清流自居,怎会做这等事?”

    “可今日一见,江宗主伤得不轻,你身后还站着明崖的大弟子,你让我如何不信?”

    “万自定。”江见月在明清溪的搀扶下站直了一些,“我平林派有没有做灵根置换的事,仙盟会查。你今日带人围我山门,若查不出实据,此事又当如何收场?”

    万自定笑了一声,五派办事从不讲证据,眼下却愿意陪他们玩一会儿。“实据?你弟弟子私养的那对双胞胎,已经招了。”

    江照人怒目圆睁,暗暗骂了一声,上前一步,想说什么,被江见月一把按回去。

    只听江见月朗声道:“平林弟子听令。我与照人,今日禁地之中确有所为。具体为何,待此事过后,我会向仙盟如实禀告。但万象宗趁我伤重、宗门不备,强行围山,此事于理不合。”

    “天真。”万自定抬手一挥,身后的阵列齐齐向前压了一步。灵光护罩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已是不堪重负。

    明清溪见此情形有些着急,他忙站出来:“见月,我死而复生确实解释不清,万自定又以此为由头向平林发难,不如你先把我”

    “不。”江见月按住他的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的平林就如当年的隐宗。”

    明清溪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持剑做下承诺:“承蒙江兄不弃,我虽修为低微,但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给我破!”万自定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数名长老同时出手,光罩终于撑不住了,化作漫天光点纷纷扬扬落下。

    “平林弟子,结阵!”

    平林弟子仓促拔剑,阵型尚未完全合拢,万象宗的修士已经如潮水般涌入。两方瞬间混作一团,不断有人倒下,又有人群被冲散,场面变得极为混乱。

    江照人站在兄长面前,长剑左右格挡。可对方来势汹汹,他的格挡逐渐变得捉襟见肘起来。

    江见月强撑着身体,连站稳都费力。就在这时,一道灵力袭来,直取他胸口。

    “哥!”

    江照人的反应几乎是本能,剑势横扫,将正面两名万象宗弟子逼退。

    他背对着兄长,侧头想查看他的伤势:“哥你没事吧,我——”

    “扑哧!”

    白衣人的长链银镖本该刺向江见月,但在江照人扑过来的那一瞬,他的手腕下一沉,刃锋调转方向。

    对方攻势极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温热的鲜血从体内涌出,沿着衣襟迅速蔓延开来。

    江照人看见没入自己胸口的刃尖,他抬起头,顺着那只握刃的手,看向白衣人的脸。兜帽在他扑过来的动作中被冲力掀落了一半,露出一双眼睛。

    “是你”

    银镖被抽回,江照人向后倒去。

    他听见兄长喊他的名字,视线在上升,在他完全陷入黑暗之前,只剩下那双眼的轮廓。

    哥哥,对不起。

    下辈子我来做兄长吧,只是不知道你还愿不愿意。

    “噗通!”

    水牢的水面在两人落下的瞬间炸开,浑浊的水流四溅而出。

    诏言入水的那一刻便调动灵力,徐凰紧随其后,箭矢没入水面。

    水下的视野极差,只能凭神识判断对方方位。水起水落之间,两人又打了几个回合。鲜血在水里扩散成暗红色的水雾,又很快被暗流冲散。

    徐凰的攻势越来越猛,诏言的后背撞上石壁,向下一滚,但她已是强弩之末,速度到底还是慢了,大腿外侧又被擦了一下。

    又是一箭,诏言闪避不及,左肩被穿透,整个人被钉在墙壁上。

    徐凰一点点逼近,已是志在必得:“诏言,还不认输吗?”

    “以元婴对洞虚,此战我必胜无疑。”

    诏言吐出一口血来,眼睛却亮得吓人,她嗤笑一声:“是吗?”

    “找死!”徐凰被她的眼神惹恼,调动全身灵力,欲给她致命一击。可就在这时候,她才猛地发现,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之间,将她的灵力彻底封锁,而在这之前,她丝毫没有察觉。

    “你!”

    成了!

    诏言从石壁上借力,整个人向前掠出,任由箭矢穿透左肩,带出血雾。仅剩的神力注入,入君怀的剑尖毫无阻碍地没入徐凰胸口,又从她后背透出。

    “有禁制……是你……”徐凰想说什么,但涌上来的血堵住了她的喉咙。

    诏言将剑又往前送了一寸,干净利落地抽出,接着又是一剑,再抽出。

    混着鲜血的水流在她身周翻涌,将她散落的发丝卷起来,在昏暗的水中缓缓漂浮,像一朵朵盛开的曼珠沙华。

    徐凰的身体向后倒去,消散在水底的暗影中。

    直到确认她已经死透,诏言这才转身朝水面游去,水中的光越来越亮,将她的身体从深处一点一点地托向水面。

    作者有话说:

    无奖竞猜白衣人是谁

    第83章 芜菁花(七)

    平林派已是一片狼藉, 万象宗的人还在不断向内逼近,包围圈一点一点收窄。

    江见月跪在地上,怀里抱着江照人,万念俱灰。血从胸口弟弟的伤口涌出来, 浸透了两人的衣袍。

    万自定站在高处, 始终没有出手。

    周围的喊杀声还在继续, 平林弟子们在收窄的包围圈中苦苦支撑。明清溪奄奄一息倒在一旁,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

    又一次袭击来袭, 明清溪闭上眼睛, 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他睁开眼,是诏言又一次挡在了他的身前。

    “阿言?”

    此刻的诏言浑身是血,水还在顺着发丝下落,身上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

    万自定在高处看着这一幕,抬手示意。万象宗弟子的攻势齐齐顿住。他眯着眼, 把诏言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原来就是你。”

    派了那么多人出去, 竟让一个女娃娃得到了神器, 还不止一件。万自定抬手,做了一个向下压的动作,周围的万象宗弟子开始收拢阵型,随时会发起进攻。

    诏言没想到她不过晚来几步,平林竟变成这副模样。看来黑衣人和五派早有约定,不仅要掠夺神器, 居然还想着将平林占为已有,真是狂妄。

    她握着入君怀站在那片狼藉的正中央,青石珠刚刚才补回的那点灵力,在水牢的缠斗中已经耗了个干净。

    她现在连一道最简单的防护符都凝不出来,但输入不能输阵, 她不忘挑衅:“我来了后,万宗主似是十分紧张啊!”

    “你还能在这儿和本座说话,看来徐凰已经死了。”万自定道。

    “怎么,你是想变成第二个寻付吗?”

    万自定眼下不知她深浅,不敢贸然行动,只是嗤笑一声:“狂妄小儿。”

    诏言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看似淡定自若,其实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在想要不要用泪生别。

    泪生别以灵力为引,灵力越充沛,效果越强。眼下她灵力是连半分都汲不起来了,即便强行催动,也只能发挥出平日里一成都不到的效果,更别说带这么多人离开。

    就算她走得掉,可明清溪怎么办?还有江见月和平林的弟子怎么办?

    没有援军,没有底牌,她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万自定似乎看出了什么,他往前迈了半步,威压从高处压下来。诏言神色不变,却是默默咽下喉间涌上的鲜血。

    “你知道本座想要什么,交出来,本座可以大发慈悲,留你们一命。”

    诏言苦笑了一下,为今之计,怕是要彻底堵上性命,或许会有一线生机。漫漫仙途,她一路过关斩将,终于获得五件神器,竟注定止步于此吗?

    真是好不甘心啊!

    手镯凹槽处微微发亮,她抬头,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放虎归山的事情,万宗主做一次还不够吗?”

    “冥顽不灵。”万自定又往前迈了半步,万象宗的弟子跟着齐齐向前逼近。

    众人看着那道正在一寸一寸逼近的包围线,陷入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笛声从山道方向传来,穿过整片山谷,所有人下意识抬头朝笛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万自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紧接着,山道尽头出现了一整支队伍,步履齐整。他们腰间佩着统一制式的仙卫长枪。

    右后方乐归派的队伍打头站着岁莫止,他一袭月白长衫,手里握着一支竹笛,方才就是他吹奏的笛声。

    岁莫止目光越过万象宗的阵列落在诏言身上,然后他微微侧身,让开了身后的路。

    来人缓步逼近,墨色长发尽数束起,银黑交织的冠冕扣在发顶,堇色耳挂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双冰蓝眼眸无半分暖意,整个人疏离矜贵,带着执掌三界的威严。

    本是清寒寡淡的气场,可偏偏眉心烙着一道妖异赤纹,眼尾带着戾气。神性与妖性相冲,却又诡异相融。

    是帝宫太子,沈听述。

    诏言在两人对视的瞬间收回视线,她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气息流动,这意味着他的修为已经到了一般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沈听述眉间的纹路好像比上次见他时更深了。

    “太子殿下。”

    在场人除了诏言,齐齐跪下行礼。

    诏言正想着要不要做个样子,便察觉一道神识不由分说将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临走时还顺带给她下了一个疗愈术和清洁术,诏言顿时觉得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神清气爽。

    沈听述视线扫过众人,仿佛未作停留,“万宗主带人围困平林,可是奉了帝宫之令?”

    万自定还没准备好一套应对的说辞,可沈听述没有给他回答的机会。

    “若是,帝令何在?若不是,你今日带人强攻仙盟下属宗门,按仙界律例,当以擅自起兵论处。”

    万自定直接起身,声音略过众人落进沈听述的耳中,有恃无恐,语带威胁:“殿下今日大张旗鼓带人前来,帝后知道吗?”

    “帝宫与万象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殿下今日这般行事,是不顾盟约了?”

    沈听述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同样传音回道:“母后身体不适,近日居于深宫静养。帝宫事务,自今日起由本殿全权代理。”

    “太子殿下当真是不可小觑。”万自定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从容。

    沈听述微微偏头,吐出两个字:“拿下。”

    仙卫接到指令立刻上前,把万自定的人围在中间。

    “我看谁敢!”万自定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法器,但那之前,沈听述的神识已经压了下来。

    “你——”万自定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完,闷哼一声,单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没有人看清沈听述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只看到万自定在瞬息之间就从倨傲的姿态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听述连眼皮都未抬,万象宗的其余弟子已经纷纷放下武器,哆哆嗦嗦地跟着他们的宗主跪下。

    “求太子殿下饶命!”

    眼见全程的诏言可谓是目瞪口呆,什么时候能轮到她装这样一次。不对,早知他大号这么厉害,当初在浮屠塔底,她还费那么老大劲救他干什么?

    真是自作多情。

    也不知道岁莫止什么时候和沈听述合作了,当初青临城三人并肩作战,兜兜转转,只有她一人混得这么差。

    诏言内心极度不平衡。

    仙卫的动作利落安静,万象宗余下弟子被押送仙牢。随行的丹修迅速检查倒地的平林弟子,重伤的被优先送回,轻伤的由同门搀扶着退到阶下。

    明清溪被两名仙卫扶着坐到墙根下,肩头的伤已经止了血,但脸色还是差,他的目光一直落在不远处那道跪着的身影上。

    诏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江见月还跪在原地,怀里抱着江照人。周围人来人往,他始终没有动。一名仙卫走近,似乎想帮忙接手。江见月轻轻摇了一下头。仙卫便退开了。

    曾经二人舞剑的身姿还历历在目,短短几百年光阴,人人称羡的平林双玉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大师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好。”

    她身上的神器之事,现在怕是彻底瞒不住了。那么多人看着,消息传出去只是时间问题。

    “你说得对。”

    以他们二人现在这个状态,再碰上任何一路想夺神器的人,都免不了一场恶战。

    可众目睽睽之下,如何才能安全脱身又不引人注目?

    诏言刚要抬脚,平林上空不知何时停了几道云辇。沈听述正站在云辇前,和一人说着什么,周围站着几位刚赶到的帝宫执事,神色怪异。

    身后的明清溪也看见了,压低声音道:“走不了了?”

    诏言咬牙:“走得了。趁他们还没注意到这边,快走。”

    “你叫什么名字?”

    诏言的脚步僵在原地,她慢慢抬起头,看见沈听述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搞什么名堂,这人莫不是疯了不成?

    诏言站在原地,感受到周围数道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包括那些刚赶到的帝宫执事和几位长老,连站在附近的岁莫止都侧过了脸。

    众目睽睽之下,诏言还是不情不愿回答:“诏言。”

    “你和我未合籍的太子妃长得有几分相似,可愿同我回宫?”

    此话一出,在场诸位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子殿下怕不是真的疯了,哪有人把一个好好的人和一离世之人相比的?

    谁都知道帝宫的太子妃在三百年前的大婚当日殒命,连凤冠都是太子亲自从拍卖会上带回来的。这些年帝宫上下闭口不提那位太子妃的名讳,连画像都锁在内殿不让人看。

    再加上他那额间灼目的印记,传言果然不错,帝宫的太子殿下痛失爱妻后,元神受损,性情大变。此刻亲眼所见,众人心里那点猜测纷纷坐实,这何止是大变,简直和疯魔无异。

    沈听述又问了一次:“你可愿意?”

    当事人诏言更是两眼一黑,冷声道:“回殿下,我不愿。”

    “好。”沈听说,“带回去。”

    哈?

    不是,莫非几天不见他还聋了不成。

    “沈听述!我说我不愿意!”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莫要再喊了。太子殿下心意已决,您就跟着老奴回去吧。”老管事语气恳切。

    诏言认出当年她第一次去帝宫就是他接应的,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原来是你,你们家殿下都要二婚了你还跟着呢?”

    “回去告诉他,我心意也很决,真当我是好惹的?”

    老管事面色不变,低声道:“殿下让老奴转告您,帝宫自有您想找的东西,还有关于白衣人的线索。”

    诏言已经抬起来的脚步顿住了。她偏过脸看了一眼那道玄色的身影,沈听述正看着她,仿佛已经认定她会同意。

    他是怎么知道她想找什么的?

    但眼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不能再让明清溪跟着她涉险了。

    平林已经不安全,仙盟局势未明,破妄宗虽有朝辞在,但任谁都未必能护住一个来路不明的“隐宗余孽”。眼下这四面漏风的处境里,能让她喘一口气的地方屈指可数。

    神器还有几件没找到,泪生别的次数已经用掉大半,她不能再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逃亡和缠斗里。帝宫深处禁制重重,至少是安全的。能让她暂时避开外头的追捕,把伤养好,顺便把下一步的计划理出个头绪。

    她承认,沈听述的提议虽然方式荒唐至极,但时机和条件都踩在了她最需要的地方。

    至于沈听述是不是真的要“二婚”,诏言觉得这倒不用太担心,大概只是这位殿下用来堵众人之口的幌子。他疯他的,她待她的,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思此,诏言咳了一声,“既然如此,那走吧。”

    作者有话说:

    沈听述出场:DJ drop the beat诏言:嗯嗯什么?装个逼?

    第84章 芜菁花(八)

    在帝宫住了几日, 诏言过得堪称是这几百年来最清闲的日子。不仅伤好的快,每日醒来时膳食已温在案上,午间还有人送新茶和时令鲜果,都有些乐不思蜀了。

    最重要的是沈听述一直没有出现, 这让她逐渐放下警惕。

    养伤期间, 诏言每日午后会去帝宫西侧的园子里散步。那处园子不大, 但草木葳蕤,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池塘。

    那一日她照例坐在池边发呆, 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上方飘落, 正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她低头一看,竟是一朵昙花。

    “是留影青昙!”

    见诏言看过来,那名负责洒扫的仙子笑了一下,随口道:“这花很少主动落进谁手里,只遇有缘人。姑娘倒是与它有缘。”

    诏言翻来覆去看了看, 没有看出什么特别之处, 既没有灵力波动, 也没有阵纹痕迹,和路边随手摘的普通花朵似乎没什么区别。她随手将花放进储物袋,很快将此事抛之脑后。

    一日诏言睡得正沉,半梦半醒间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猛地睁眼坐起来,入君怀还没来得及从掌心召出,就已经看见了床沿边坐着的人。

    沈听述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正坐在她的床边,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正翻着她搁在枕边的那叠草纸。

    纸上是她这几日闲得发慌时乱画的,包括但不限于阵法草稿,半截没写完的符咒, 还有几页纯粹涂着玩的无意义线条。

    他翻得很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看什么重要卷宗。

    诏言抓了一把散乱的头发,靠着床头坐稳,凉凉地开口:“殿下夜闯女子寝殿,翻看人家睡梦中的涂鸦,是不是不太妥当?”

    沈听述没有抬头,又翻过一页纸,目光落在上面:“你画的这是什么?”

    真是鸡同鸭讲。

    诏言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收了回去,抱着手臂靠在床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张草纸?”

    沈听述把剩下的几页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回枕边,这才抬起眼看向她。他说:“伤好了?”

    “好了又怎样,没好又怎样?”诏言随即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妙,“你不会是来看我有没有趁你不在偷跑吧?”

    沈听述看着她,似笑非笑:“所以你跑了吗?”

    “在太子殿下没告诉我承诺过的事情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沈听述露出一丝笑意,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屋内四周。“你记得这里吗?”

    诏言的指尖在薄被上不自觉地按了一下。云水蓝色的床幔,浅青玉石书案,薄纱暗纹屏风。她一进门就认出来了。

    “幻境里你我的婚房,用的就是这个陈设。”他的意思不言而喻,两人心知肚明。

    诏言没有说话。

    “你我当年结道侣契,是在凡间的河灯边上,没有过验心石。没有三界见证,没有刻入仙谱。这样说来,确实还有得商榷。不如改天都补上吧。”

    这太荒谬了,诏言越发看不透他了:“沈听述,你大晚上发什么疯!”

    沈听述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话,继续道:“明日我去寻司礼的长老问一问,刻入仙谱需要什么流程。”

    诏言看着他眉心越发朱红的纹路,好像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目光从戒备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不想再刺激他:“改天的事改天再说。今天太晚了,你先回去。”

    “改天?”

    “诏言。”沈听述扯了下嘴角,“你每次说改天,都是在准备逃走。”

    诏言闭着眼,手指慢慢握紧。

    “我进一步你退十步,你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十步都说少了,分明是百步都不止。

    “我就不该来。”诏言沉沉吐出一口气,睁开眼:“无论你说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她本以为沈听述会知难而退,可是他没有走。她莫名有一种预感,却不敢相信。

    “你说你和我之间到此为止,是因为你不是明言,对吗?”

    如平地惊雷,激得人浑身发颤。预感得到验证,诏言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大约是庆幸吧,至少他知道真相后,应该不会再缠着她要一个答案了。

    “你知道了?”

    自那日分别,沈听述一直不明白她为何性情大变,于是他派人将她这三年每天做过的事,事无巨细的回看了一遍,终于让他发现了端倪。

    “我随着你们的足迹,去了那座冰谷。冰棺里躺着的人,确实有完整的元神残片。而那具身体,就是明言的。”

    “泪生别是以情泪为引,以执念为媒,在你极度濒死的状态下重塑了一具躯体,将灵魂与旧躯壳剥离,又赋予你完整的记忆,对不对?”

    诏言看着他,声音干涩:“那你现在知道了。是我霸占了她的记忆、她的家人、她的一切。

    “什么少主什么婚约,通通都不属于我。”

    “我就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小人,你现在还要和我说什么合籍吗?”

    出乎意料地,沈听述依旧平静。“说完了?”

    “你之所以认为你不是明言,是因为那具身体里确实有元神残片,对吗?”

    “什么叫我认为?”诏言已经彻底懵了。

    “我仔细比对过,冰棺里存留的元神残片,气息与你的元神本源一分为二,同源同根,只是被撕裂过。准确地来说,那是你的元神残片,但只有一半。”

    诏言双眼圆睁,良久才开口:“这怎么可能?”

    沈听述继续道:“道侣契不比普通的契约,它绑定的是元神本源的烙印。如果你们的元神不是同一个人,那道契约在你醒来的那一刻就会自动解除。可它一直都在。”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你身上有我的道侣契,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

    诏言抬手摸上额间,如果道侣契绑定的真的是元神本源,那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换过。

    她不是外来者。她没有霸占任何人的身体和记忆。她一直都是明言。

    诏言闭了一下眼。那些被一直忽略的疑点,忽然在一瞬间得到解答。为什么她对隐宗的记忆如此清晰完整,为什么她对每一个细节都记得那样真切,那是因为她就是她。

    诏言睁开眼,声音发虚:“所以,我从来没有侵占过任何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

    是她和云归时先入为主,毕竟在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一个人从出生起元神便分处两个世界,意味着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超脱常理的异数。

    先是仙脉,再是元神,若不是沈听述,她怕是永远都无法得知这些。

    见她不说话,沈听述又说:“若你不信,你我可先合籍。合籍后我们可阴阳互补。分担天劫,一方遇险另一方会有感。”

    “这样你元神合并时,如果出现什么岔子,我可以和你共同承受。”

    听到这话,诏言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抬眼看他,见沈听述神色如常,不似作伪,想了一会说:“我得自己去看看。”

    真相如何,她得亲眼见过才能确认。

    冰棺内一如寻常。那具属于明言的身体闭着眼,面容恬静,浅蓝色的裙摆在寒气中微微浮动。

    诏言站在冰棺前,这一次没有后退。她们明白彼此所思,了解彼此所想,本就是永远不可分离的一体。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冰面。

    寒气从指尖渗入,沿着经脉缓慢地往上蔓延。诏言缓缓闭上双眼,元神脱体而出。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牵引,穿过漫长的光阴,落在对面那具身体里。

    同源的元神隔着一层薄薄的冰面彼此感应,一点一点地向对方靠拢。

    诏言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熟悉的感觉让她放松警惕,两片元神即将合而为一。

    “诏言,不可!”

    沈听述将灵力注入她的眉心,把她拉了回来。

    诏言的神识被那道力量拽回体内,她猛地睁开眼,后退了半步。

    沈听述的灵力尚未完全撤去,确认她的目光重新聚焦,才缓缓收回手。

    “你冰棺中的身体,心脉已经完全断了。这副旧躯壳之所以能维持完整到现在,是因为云归时用了极寒的禁制将它封存。但那只是把溃散的过程延缓,并没有修复它。”

    沈听述语速飞快:“只能把那一半元神融进你现在这具身体里,这具身体是由泪生别重塑而成的,经脉完整,可以作为承载完整元神的容器。”

    一个人同时拥有两条可以独立运转的命脉,这件事本身就是违逆天道的。贸然将两半元神合拢,若没有足够的准备,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是我方才大意了。”诏言慢慢调整呼吸。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穿书的外来者,是系统把她带进来的。可如果她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那她为什么会在现代长到二十一岁?

    只有一种结论,就是有人在她出生前就把她的元神分开了。这中间一定有一道力量在操纵着这一切,把她从这个世界里抽离,又在她濒死时把她重新放了回来。

    更可怕的是,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察觉过异常。能在一具还未降生新生儿的元神上动手脚,还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维持了两方世界平衡的人,修为至少是现在的她无法想象的层级。

    是谁做的?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吗?

    但他的目的似乎一直都是神器,不是她。

    诏言站在那面泛着白光的冰壁前,把所有思路重新捋了一遍,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清明。

    “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

    “到底是系统在利用我,还是我在利用它。”她说,“亦或我们两个,都是被人放在棋盘上的棋子。”

    两人对视一眼:“或许只有元神融合,才会有机会查明真相。”

    以青石珠和芜菁花为阵眼,沈听述在四周设下数道隔绝禁制,确保融合过程中的元神波动不会扩散到外界。

    诏言在阵眼正中坐下,闭上眼睛,循着那股牵引,将元神缓慢地探出体外。

    一半的元神从冰棺中被吸引而出,沿着青石珠和芜菁花构造的通道,缓缓没入诏言的体内。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心的纹路逐渐舒展。

    芜菁花的虚影悬在阵眼上方,细密的光点从花瓣边缘剥落,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淡的灵雾之中。

    沈听述敏锐察觉到诏言的容貌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本来就和明言长得像,但此刻更添了几分神似。

    乌发上错落点缀着银白色的珠花,鬓边垂落的几串蓝蝶灵动舒展,凛冽又清雅。灵雾还在沿着她的肩颈向下流淌,一袭通透浅蓝薄纱轻覆肩头和后背,晕开几分朦胧缥缈的仙气。

    融合似乎一切顺利。

    突然,整座冰谷上空的云层开始急速翻涌,原本平静的夜色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不出所料的,雷劫来了。

    元婴期的雷劫本该是十八道,而此刻悬在他们头顶上的那道裂口里,正在酝酿的远不止这个数量。雷光层层叠叠地堆叠在云层深处,还在不断增加。

    十五道、二十七道、三十三道。

    直至最后的三十六道天雷,完全凝聚。

    竟是属于传说中登入真仙境的雷劫,一共是三十六道,每一道都足以摧毁一座城池!

    作者有话说:

    诏言:我鸠占鹊巢,我巴拉巴拉巴拉 沈听述:结婚证还在呢,胡说什么。

    第85章 融合(一)

    诏言此刻被困在阵眼之中, 她的元神还没有完全融合。若真由那雷劫劈在她身上,别说全部,就算二十道她也承受不住。

    可天劫没有给他们时间,雷光在裂口中聚集, 伴随着冰棺碎裂的声音, 第一道天雷从天而降。沈听述提前布下的数道禁制同时亮起,

    紧随其后的第二道比第一道快了不止一倍,禁制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眨眼间崩碎成漫天光点。

    沈听述的动作极快, 一道新的灵力屏障从地面升起,以他为中心迅速展开,将诏言重新笼罩在内。

    然而第三道雷几乎是贴着第二道的余威落下来的,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时间。防御阵法刚成型就被雷光击中,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嗡鸣。

    紧随其后又是三道, 沈听述被冲击力震得后退半步, 濯缨从他掌心浮现。与此同时, 入君怀自动从诏言体内飞出,两柄剑同时出鞘,一蓝一白,挡在两人上方。

    紧接着又是数十道雷同时落下,朝着诏言直劈而下。沈听述没有片刻犹豫,迎面迎了上去。雷光砸在他肩头, 脚下的冰面裂开几道深痕,他侧头咳出一口血来。

    雷劫还未过半,濯缨的剑身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裂纹,正沿着剑脊缓缓延伸。可上空还有更多雷正在云层中聚集,像是要把她们二人连同这片区域一齐碾碎。

    诏言闭着眼, 两片元神虽成功没入她的体内,但融合还没有完成。耳膜里嗡鸣不断,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沈听述的后背弓着,肩膀已经被雷光灼出焦黑的痕迹,但还是把所剩不多的灵力一点一点地渡入她的经脉里,帮她加速融合。

    电光搅碎云层,漩涡中央雷力大盛。天空之中,一条由雷劫凝成的苍龙穿破云雾,整片天穹都为之震颤。

    沈听述回头看了诏言一眼,她双目阖着,眉心的纹路正在缓慢融合,呼吸平稳。

    濯缨在他手中重新凝聚成长枪,他整个人化作一道光影,朝着那道俯冲而下的苍龙迎了上去。

    雷光映在他的眼底,沈听述踏冰而上,玄色流光自他肩背浮现,沿着脊骨向上蔓延,覆过肩胛,凝聚成一身银黑甲胄。枪尖寒芒灼目,被他握入掌中。

    白泽法相银白身躯覆满灵纹,它紧随其后,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嘶吼。

    雷龙已经压至面前,雷光卷起漫天冰屑。

    “世间权柄,岁月长生,皆非我愿。”

    “她道途之上,有碍者,我会尽数铲除。”

    话音未落,长枪贯入苍龙的下颚,白泽的利爪撕裂雷光,与长枪合力将龙首钉向地面。

    苍龙发出震碎天穹的咆哮,沈听述微微侧首躲过四溅的冰棱,手腕压着枪身,将那条挣扎的雷龙一寸一寸地钉入碎裂的冰面。在龙首仰起的瞬间,他干净利落地将长枪没入龙首咽喉。

    雷云的裂隙正在缓慢合拢,白泽法相已经散去,长枪倒插在冰层中。

    沈听述肩上的伤重新裂开,温热的鲜血沿着甲胄不断渗出。他在诏言身侧单膝跪下,想查看她元神融合的情况。

    然而,这场天劫的规模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判。

    头顶的云层再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紧接着,又是二十道雷光同时落下,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沈听述在雷光落下的瞬间变了脸色。他甚至来不及重新凝聚灵力,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撑在诏言身侧的冰面上,将她揽入怀里。

    剧痛从肩胛处蔓延开来,露出森白的肋骨,沈听述被雷光压得身形一矮。冰面在他身侧不断塌陷,碎冰四溅,划破他的侧脸和手背。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阖着的眼睫上,确认她没有受到一丁点波及。

    第十道雷光落下时,沈听述清晰听见自己经脉断裂的声音,整个后背因极度痛苦扭曲成诡异的弧度,还是将雷光拦在了距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

    沈听述的七魄还没有全部回归,前不久又强行冲破冰牢,这场天劫对他本就已经极不稳定的神魂来说,几乎又是一次重创。

    诏言正处在元神融合的收尾阶段,本该是摒除外界的状态。可眉心越来越滚烫的道侣契让她意识到沈听述有危险,她立刻将意识重新归位,强行中断了融合的最后一步,哪怕明知会前功尽弃。

    神识在瞬间从融合状态中撕扯出来,剧痛从眉心直贯而下,沿着经脉向下蔓延,诏言整个人猛地蜷缩了一下,喉间涌上一口腥甜。

    她睁开眼,首先看到的就是沈听述挡在她面前的身形。他的后背已是血肉模糊,又一道雷光劈落,沈听述闷哼一声。溅起的鲜血落在诏言微微瞪大的双眼上。

    “你!”

    她原本以为两人没有合籍,沈听述不能替她硬抗天劫,她这才同意他为自己护法,可她忽略了他们二人早有道侣契。

    没想到,他是故意提出合籍一事,好混淆视听。

    又一道雷正在凝聚,诏言没有时间多想,一掌将青石珠拍入他的后心,攥住沈听述的手腕,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雷光落下,剑身嗡鸣,诏言挡下了这一道。

    沈听述扣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拉下去,奈何诏言纹丝不动,他身上伤太重了,连攥住她都费力。“听话,下来。”

    诏言固执地把沈听述整个人罩在身下,抬头望向那道正在逼近的天光。“这本就是我的雷劫,后面这些,我自己来承担。”

    “三十六道真仙劫,已经是三界从未有过的记载了。”沈听述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方才那些落下来的,已经远远不止。”

    诏言没应。

    “两个真仙同时渡劫,也不过是这个数。你和我加起来,现在连一个都不算上。就算你元神融合、仙脉归位,也撑不到最后。”

    沈听述艰难抬起手臂,带着留恋,轻轻抹了一下她眼尾的血迹,继续道:“所以,如果注定要死一个人,还不如死我一个。”

    诏言仰起头,拼命眨着眼睛,让眼泪憋回去。“你想得美。我五件神器在手,说不定比你还能多抗几道。”

    说罢,她站起身背对沈听述,抬手一挥。入君怀直冲天际,芜菁花花瓣绽开,灵光四散,叹余哀紧随其后,琴身横转,七弦齐鸣。

    头顶裂口也在这一刻急速扩大,翻涌的雷光全部汇聚在一处,在穹顶之下凝成一只巨掌。五指张开,从云层中探出,朝着诏言所在的位置以摧枯拉朽之势压了下来。

    “去!”

    三件神器悬于半空,一同迎了上去。

    就在两方即将对上的前一秒,一切都停住了。

    碎冰悬在眼前,连诏言额前被气浪掀起的发丝都定在了半空中。

    一声叹息从虚空传来,带着一丝无奈:“一时没看住,差点惹出乱子。”

    “借道轮回片刻辰!”

    随着男子话音落下,一切开始倒退。

    血珠从冰面重新升起,退回诏言脸上,退回沈听述的伤口里。诏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新跌回阵眼中央,合上眼。

    诏言再次睁开眼。

    首先看见的,还是沈听述挡在她面前的身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时间回到了她刚醒来的这一刻。

    青石珠拍入沈听述后心,诏言依旧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沈听述躺在她身下,神色惊愕,“等等诏言,好像不太对。”

    “你也听见了?”诏言问。

    两人对视了一息,正要开口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诏言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就被敲了一下。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下去,倒进了沈听述的怀里。沈听述伸手接住她,刚想看清来人,另一掌紧跟着落下。他身形一晃,也失去了意识。

    云归时收回手掌,低头看着叠在一起倒在碎冰上的两个人,面无表情。

    诏言是被疼醒的。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方,经脉像被碾碎后重新接上。冷一阵,热一阵。她睁开眼,视线花了好久才聚拢,先看到的是头顶垂落的云水蓝色帐幔。

    是帝宫的寝殿。

    诏言偏过头,看见沈听述就躺在她身侧,散着发,穿着一身黑色的寝衣,领口松垮,露出肩头和锁骨上的伤痕。

    她的目光往上移,落在他的额间。

    那道赤色纹路比之前更红了,鲜艳欲滴,面积也大了,从眉心向两侧蔓延,几乎要扩散到太阳穴。

    诏言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很久。她想抬手去碰一碰,手臂抬到一半就落了回去,经脉里的刺痛让她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沈听述的眼睫动了动,睁开眼,先伸出手探了一下她的额温,确认她没有继续发热,才收回手。

    “你醒了。”

    诏言攒了些力气,才开口:“你的伤如何了?”

    沈听述偏过头看她,眼睫垂得很低,“无妨。”

    诏言看着他唇上几乎要褪尽的血色,和身上的伤痕,“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她叹了一声,掀开被子下了床。

    手刚探上纱幔,便被人拉住了衣袖。

    始作俑者满脸委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牛郎偷走了织女的羽衣,织女回不了天,就留了下来。”

    “如果我留下你的皮囊,你是不是也会停下来陪我。”

    “牛郎目的不纯,我们不能学他。我去叫医”诏言刚走一步,便被一股力道拉着再次坐回床上,膝盖抵在榻边,整个人歪向他那一侧。

    沈听述一手握着她的衣袖摆弄着,另一只手按上自己的肩头:“好疼啊,还是当你师兄时候好,硬可自己受伤也要来帮我,不像现在。”

    不说还好,诏言都快忘记自己之前骑士病这么重了。流云殿里她冒冒失失闯进去,说什么都要救他,跟着魔一样。

    “你”

    “太子殿下月余前,在万自定面前那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哪去了,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令人作呕。”

    诏言回过头。

    云归时斜倚在门框边,双臂环抱,面无表情地看着榻上两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内容如标题所示 (但不会太那个什么,朋友们期望不要很*)

    第86章 融合(二)

    “吵。”说完, 沈听述自顾自把下颌搁在诏言的肩头,合上眼睛。

    云归时的嘴角抽了一下:“你——”

    他甩袖在桌旁坐下,懒得和一个伤患计较。

    “不必出去了,医修马上到。”

    接着, 云归时话锋一转:“不过, 神魂都碎成那样了, 还要硬撑。大乘初期的底子,硬生生扛了几十道劫雷, 经脉都快烧穿了。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治。”

    诏言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 沈听述听见了,但没有力气回嘴。

    诏言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转头问云归时:“是你带我们回来的?”

    “不然呢?”云归时冷笑了一声,“我要是不去,你俩现在已经被雷劈成灰了。”

    “你们两个人去冰谷, 也不提前说一声。闹出那么大动静, 雷云覆盖了半个云师后山, 我还以为是哪路魔头打过来了。”

    “幸好我察觉异常及时赶到,用云师秘法把你体内的另一半元神重新封印住,阻止了融合,天劫这才褪去。不然你以为是天雷自己打累了停的?”

    自云归时知道她真是明言后,也不复先前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了,整个人鲜活了不少。他是真的高兴, 本以为的冒牌货摇身一变,竟真的是自己年少时最好的玩伴,顿时觉得生活有望。

    原来是云归时赶在最后关头救了他们二人,否则非死也得残,诏言抬头看向云归时:“谢谢。”

    想起此前重重, 云归时觉得不太自在。他别开了脸,干咳一声:“下次要做什么提前说一声。我又不是不会帮。”

    见医修拎着药箱走进来,云归时丢下一句“外面等你”便走了。

    沈听述已经昏睡,诏言看着医修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太子殿下的神魂损伤已经到了极危险的境地。七魄不全在先,先前强行冲破冰牢又耗去了大量本源。

    再加上这次硬扛真仙雷劫,经脉灼伤三成,神魂裂隙至少有五处。若不尽快找到修复之法,裂隙会继续扩大,即便七魄日后归位,也难以重新合拢。”

    “而且不能再受刺激了。神魂越脆弱,越容易应激。若再有一次剧烈波动,裂隙可能直接波及元神根基,到那时,无论什么办法都很难挽回了。”

    诏言听着,垂下眼,“什么办法可以修复?”

    医修沉吟片刻:“神魂裂隙的修复,需要温养本源之物。古籍记载,上古神族之力对神魂损伤有修复之效,但仅存在于传说中。另一条路子,是需要找到他散落在外的那几缕魄,越快越好。”

    诏言点点头:“我知道了。”

    医修行了一礼,又嘱咐了几句忌刺激,少动用灵力之类的话,便退出了寝殿。

    诏言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额角,然后起身把他放平在榻上,替他拢好被角。

    云归时还靠在门框边,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打算怎么办?”

    诏言关上门:“等他稳定一点再走,他现在的状况经不起再折腾了。”

    云归时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上次你让我用云师秘法卜算物件方位的事,有结果了。”

    诏言回过头看向他。

    “根据你给的信息,我试着推演了那件神器可能所在的方位。反复推了三次,每一次的指向都落在同一个地方。若推测没错,那件神器,可能还在神域。”

    “怪不得最后一件神器两方人都找不到。”诏言微微皱起眉:“可千年前神域崩毁,通道关闭,再没有开启过。连帝宫的记载里都没有提到过任何一条能通往神域的路。”

    没想到她连帝宫藏书阁都偷进去过了,云归时闻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沈听述知道你来帝宫还有这个目的吗?”

    诏言没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说……神域还有活着的人吗?”

    云归时想了想:“应该没有吧。真仙都寥寥无几,更何况是神。天地法则摆在那里,神域崩塌之后,神族要么散尽修为转世入了轮回,要么就在崩塌中一并陨落了。

    若真有神还在,那可是降维级别的碾压,三界之中无人可挡。他能忍住不出来称霸一方?”

    诏言想起时间定格的那一幕,若真的是某位神族的手笔,对方为什么会出手在天怒下救出她和沈听述?既然要救,又为什么刚好选择在那个时机?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或许是我想多了。”

    临走前,云归时说:“我再帮你留意通往神域的通道,有消息了会来告诉你。有事记得联系。”

    诏言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了计较。

    一时半会儿去不了神域,干等着不是办法。既然还有一件神器落到五派手里,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不如趁这段时间,把第六件神器从他们手里抢过来。

    “系统。”

    “我知道你醒着。”

    依旧没有回应,诏言冷笑了一声,“你之前瞒了我那么多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你现在还不打算出来把话说清楚,我不介意用入君怀把识海从头到尾翻一遍。你应该最了解我,知道我什么都干得出来。”

    识海深处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复初见时有活力,“小言,我不会害你。”

    一听到这个称呼,诏言便想到在北狄那三年里,只有系统陪伴着她。何为真,何为假,她已经分不清了。

    “我最恨别人骗我。”

    “更恨别人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算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