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小谢追妻
坠落时,嬴曦只感觉心神一紧。
再紧接着,他的身体摇摇荡荡,摔进了一艘小船。
那小船平时系在画舫尾端,作用是万一遇上船难,以备不时之需。
嬴荡解开绳索。小船脱离大船。
永王凤眼眯起,眼梢如刀锋锐利。双手握桨,紫袍缓带之下,嬴荡肩膀上臂与小臂肌肉隆起,一具远超过他年岁的成熟体格,将船桨摇得运行如飞,小船劈波斩浪。
因为动作太过剧烈,胸口处寸余的刀伤,撕扯出更多血迹。
那血不是喷出来的,而是在嬴荡胸前蔓延开,紫色衣服表面覆盖着重重暗色。
嬴曦就着月光注意到那抹重色,他欲起身喊停,被永王探身撞倒。
嬴曦后背摔进船里,蝴蝶骨一阵钝痛!
两边江景仍在迅速后退!
隔着那艘巨大的画舫,龙武军仍见大船在江水上漂着,以为两人仍在船舱里,军士的声音越来越近。
“陛下。”
“陛下!我等前来接驾,陛下……”
嬴曦:“朕——”
嬴曦张嘴,却陡然发不出声音。下巴一阵彻底的酸麻,竟是给永王点住了穴道,使他无法出声,与龙武军断了联系。
可那些龙武军到底忌惮永王的亲王身份。
几个人边喊,边亮出谢将军的名头:“陛下,我等奉英国公军令前来接驾。”
“陛下!”
“陛下……”
嬴荡的气息,突然扑到他面前,兄弟两个鼻尖相抵。
“兄长想见别人,想要见他吗?”
“是那姓谢的给你下了什么蛊?”
“他爹死的时候,连我都知道他想造反,一条随时胆敢反咬你的狗,值得你多看一眼?”
“兄长看看我吧……”
“唯有我,从始至终,满心装着兄长。”
嬴荡的情绪十分混乱。
嬴曦的思绪也非常杂乱,不得不说被嬴荡勾起前世的记忆。
自己确实曾死在游龙锷枪下,谢千里曾给予他彻骨的恐怖感,嬴曦心头突然扎进根棘刺!
他此刻又闻见永王满身浓烈的血气,想看永王胸口那处自残的刀伤。
可对面同样是龙武军的方向。
“不要——”
“不要去!!!”
永王破了音,双臂用力抱紧嬴曦。
嬴荡在嬴曦背后抚摸。顷刻间手上失了分寸,点中了那些让嬴曦彻底无法动弹的穴道,把嬴曦变成怀里再也无法逃跑的漂亮娃娃。
痛……
比刚才摔进船舱还痛,满身骨节快要断掉。
他五官紧皱,却哼不出一声。乖巧让人欣慰。
永王用尽浑身力气抱住那娃娃!
永王痴笑道:“走了……兄长,我们走了,回家……带你回家……”
此刻江月映出嬴荡的面容,像是曾经被夺走重要玩具的孩子,而他不择手段地抢回了它。
嬴荡再也不会弄丢,不给任何人看,他要把兄长牢牢地藏起,永远禁锢在自己身侧。
船行越来越远!
***
——“陛下呢???”
众龙武军登上画船,军靴声铿锵,脚步砸在船板橐橐地响。
这回却不见永王阻拦,也没有找到君主的影迹。
军士们到处搜索无果。
转瞬间,船中所有龙武军,席卷上一种灭顶的焦灼感,也许刚刚才被谢将军找到的陛下,再度丢了!
为首的小将军气得一刀劈了张桌子。
八仙桌断成两截!
桌上盘碗落地摔得粉碎。
几个苹果滚到船角,船上的舞女歌姬等人全都被驱赶到甲板,见此情形,不由低头,魂飞魄散,生怕下一刀就落在他们身上。
而眼下情况更是不禁推敲。
这些军爷们刚才喊的是:陛下。
也就是说,在栏杆被压着的那人是……当今天子……他和他的弟弟……
任谁撞破了这种事,都会心里没底。
灭口仿佛成为理所当然。
在这片交战区,人命犹如草芥!
他们也不是没听说过,荆州水军攻打下豫章郡后,城内城外,尸体稠密得几乎难以落脚。
那些披甲兵士尚且不能免死,何况他们手无寸铁?
船中艺人们把头垂得更低。
军士们越发烦闷,为首小将急道:
“尔等可见那个穿白衣,削拔俊秀的年轻公子?他人在何处!”
“他……”
“这……”
回答他们的是一片不约而同地沉默。
谁也不是傻子,要说见到皇帝,必然被追问:皇帝被永王带到哪儿了?两人刚才干甚?
陛下兄弟间狎昵,毕竟不是光彩事。
谁也清楚回答后必加剧灭口的风险。
故而军士问得越急,众位歌女伶人,反而更像是锯嘴葫芦。
那龙武军小将军毫无线索,身上又压着严格军纪,不得对百姓动粗。
他担着弄丢皇帝的责任,心头早已成乱麻,故而脸上的表情更加凝重严肃。
画舫里,唯有江水拍打船壁声。
霎然间——
一声鹰唳撕破了江晚长夜。
那鹰叫得凶,区别于南方水禽,自带一股霸道的杀气。
“将军来了。”
“是谢将军!”
众军士于甲板整齐地列队。
继而雄鹰在画舫上空徘徊,落在了一个高大男人的左臂,那是道刚登船的身影,是他们的主官。
舞女们更加牙关打颤。
几个女郎瑟瑟地抱在了一起,统统不敢抬头。
此人越走越近,船中艺人只能看到他的靴尖。
等到他人到眼前,龙武军小将已然叩首:“末将办事不力,致使圣驾不知所踪,请军法惩罚!”
谢千里:“最后见圣驾在哪儿?”
小将军面色涨红。
因为英国公既没有责备他,也并没请军法,此事的干系绝非一个人所能承担的。
小将军哑声说:“在那里。”
属下指向船边,谢千里阔步走到船侧,蹲身见地上有件披风,他瞳孔收紧。
谢千里将那条披风捞起,表面凑近鼻端,轻嗅了嗅。
一股属于宫廷的冷香味道弥漫。
谢千里的心温柔了几分,而后就着灯光,看到披风上有血迹。他下唇轻颤。
“……”
不知道那是谁的血。
永王风流浪荡,浑身透着股邪魅癫狂。那晚在玉楼春,他分明真切地听见了永王对皇帝不轨的企图。
谢千里指端紧紧勾着披风表面,指节都在发痛!
永王带走了嬴曦。
吹来的江风使谢千里记起嬴曦身上还是湿透的。
带走他,照顾得好吗?
冷吗?
受伤了吗?
谢千里并未意识到,曾经他竭力控制对嬴曦的感情,而今他却正在把嬴曦,从意识方面逐渐据为己有。
心疼使谢千里眼里泛起波澜,他不希望嬴曦有任何难受。
背对着他的那些官军和舞女,只知晓龙武军主将满身肃敛寒气,不知道他如冰山般外表之下,正在暗藏着非常柔软的思潮。
谢千里起身,面朝甲板上最后那些目击者。
人影朝他们逼近,歌姬舞女们恐惧,一名伶人直挺挺昏厥过去。
谢千里眉眼于残灯下明朗,长着副舒朗英毅的面孔,声线低沉:“抬头,我有话问。”
艺人们哆哆嗦嗦回应他的视线。
有个胆大些的舞女道:“将军……你问。”
“方才于船边,可曾见不该看的?”
这问题太过尖锐,使得艺人们全都被谁掐住喉咙。过激反应等于已给出了谢千里答案。
“谁中了刀?”
精准的追问,让人无法回避。
终于有人道:“好像是,永王殿下,具体争论些什么,我等距离太远,只见刀光一晃,根本听不太清。”
谢千里稍有放心。
艺人们却更加惶恐要被灭口,不由纷纷觑向他身后,许多军士们挎着的兵器。喉咙滑滚。
可是谢千里平静地说:“兄弟间小有争执,无论皇族民间都在所难免,不足为外人道,今晚尔等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吩咐连清:“仔细调查这条画船的来路,看是否与敌相关。”
连清:“如果是荆州的船?”
“放回去。”
“是!”
大船是永王从荆州乐坊里劫的,乐坊是官办乐坊,他们都有乐籍。
那些歌姬舞女们形同被释放,纷纷讶然,相互对视,俨然有劫后余生之感,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感谢道:“多谢官爷体谅!多谢官爷释放我等!”
一旦没有生命之虞,艺人们看龙武军都觉得亲切,最威严冷肃的那位从活阎王变成活菩萨,他们这才敢暗中揣测,此人与皇帝之间的关系。
君臣必定非常亲近……
甲板上那名胆大的舞女,这才敢低声提供线索:“禀奏将军,妾身最后觑了一眼江面,见小船往东北方向,殿下也许要去广陵郡。”
“广陵郡?”谢千里锁眉。
当前交战核心!
***
南征队伍将城池团团围住。
广陵郡是根太硬的骨头!
谢萌第四次下令出兵强攻此城,夜以继日,鏖战不停。城上城下,到处黑红交错,无比艳丽且惨烈。
谢萌站在十几丈高的望车,望车高于城楼,攻城时主将能看到全局。
谢萌拔刀大喊:“给我接着杀。杀,姓贾的当缩头王八,杀——”
他喊声透着哑,城外百余名将士推来冲车。
车轮摩擦地面发出重响,冲车撞击城门,城墙簌簌落灰,碰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咚嗡!
城上无数军士被震落下来。再被战场碾成血泥。
那攻城的云梯趁机一排排搭上城头。军士奋力攀登。
城上守军想推翻云梯,南征军早有准备,率先登城的士兵乱撒石灰,眯了守城士兵的眼。
沿着云梯越来越多的兵士登城,一杆杆贾字战旗从城头坠落。
城下南征军大喊骂阵:“让贾如真出来!”
“姓贾的滚出来!”
“姓贾的滚出来!”
底气雄浑的嗓音连成一片。
谢萌虎目凝聚战局。
虽说早已经打到急眼,谢萌仍是尽量保持几分理智,在战局僵持时,捕捉到胜利的气息:姓贾的有问题。
族弟沿河找寻,他不在城外;
广陵兵临城下,他未曾现身。
谢萌想起此人被谢千里重击。
那把一百零八斤游龙锷,即使没被枪头贯穿,即使贾如真练过硬功夫,不可能毫发无损。
如果他真受了内伤……
谢萌大喊:“骂,给老子接着骂,把这个缩头乌龟王八蛋,骂回他的娘胎!”
谢萌作战时从来激情澎湃,连喊带骂带打,身上没有一处不投入战场的,因此士兵极容易被他感召,继而又是一波猛烈的冲阵。
城头主城楼又一杆贾字旗被南征军士砍倒。
那战旗砸中若干叛军杂兵。
军士夺旗大喜,正欲将朝廷军军旗插到城头,如果能够得手,广陵郡内的叛军与城外的将士们,皆会认为夺城在即,士气必然大振!
龙旗竖起来了!
插旗军士握紧旗杆欢呼,向城下招手:“大秦必胜,荆州水师必胜——”
就在这名士兵兴奋之际,在他的身后,有一道弯月状的剑弧划过,剑光雪亮,剑芒极快。
那士兵的头颅被鱼肠剑斩落,身体砸下城楼,将朝廷军的龙旗也压倒了。
无头残躯背后,出现了个瘦小佝偻的男子,贾如真身着叛军官服,嘴唇发白,嗓音平静。
——“点火,放火油被。”
第72章 混入敌城
城上出现了条如鬼魅般的人影,贾如真面容如常登城。
如果有谁出现在贾如真身侧,甚至要以为他的气色,还比原来更好了许多。
望楼上,谢萌顿时愕然:难不成这小子没有受伤?
谢萌表情显示出几分僵硬——这简直不可能!!!
然而情况确实如此。
贾如真站在城头勾了勾手,顿时由城下窜到城墙上百军士。每名叛军一手提着被油浸泡过的被子,另一只手举起火把。
火把点燃棉被。
麻油助催火势!
刹那间,广陵城头同时多出上百个大火球。
那光照映亮天幕,仿佛提前迎来了破晓。
火油被子落下来了!
犹如从天而降一场稠密的火雨。
此物沾上身体,到处遇火就燃,火里有油不易熄灭。
刚才还在云梯不停登城的将士们,成为橙红色的火人!
云梯顶端的士兵,痛得欲往下跳。下面是其他兵士,人往人身上燃火。人在挣扎时云梯必然不稳。
所以叛军三五人成组,猛推云梯顶端。道道云梯被推翻了。
翻倒时,城上画出橙红色的光弧。
落在地上就是一个个攒动的火球,直到人烧成具炭黑色的焦骨。
城下荆州军到处惨叫!
如果城高池深,城中百姓尚有物资,强攻城池具有先天的弱势,故而兵家有云攻城为下。
然而朝廷想迅速平叛,广陵乃扬州西边的门户。广陵打开,叛军才会两面都受到威胁,否则只有东线不断深入,极有可能被反扑剿灭。
谢萌只觉心头大火熊熊燃烧,半分不比眼前的火小。
可望楼下已是一片火海……
副将登上望楼喊道:“将军,收兵吧!”
眼看胜利在望,战局陡然扭转,谁又能够接受?
故而谢萌拔刀欲下望楼亲自夺城,几乎目眦欲裂:“跟老子杀,跟随老子杀进广陵!”
那副将用上全身力气拦住谢萌的腰,大声劝道:“将军,叛军势大,将军担任西线统帅一职。万望保重自己。我军还有陛下在军中督战,请将军务必力求稳妥……”
谢萌在这时想起了皇帝。
谢萌大喊:“陛下于我谢家有深恩。知遇之恩,老子万死也要报!”
副将只能也喊道:“西线战事还长!将军带着兄弟们全都死在城下,岂不更加耽误陛下收复失地的大事!?”
望楼上,谢萌庞大的身躯宛如定格,他怔然片刻。
理智逐渐回笼,谢萌收起一腔血勇,不得不承认,强攻广陵郡再次无望。
谢萌沉声:“收兵。”
霎时战场响起急促的鸣锣声。
攻城军后队变前队,兵士们推走攻城器具,不时间含恨回望城头。
许多方才在营垒里,在一起说笑打闹的兄弟,而今变成具具焦臭的尸体,遗留在城墙下。
战场从来人命如草芥。
南征军士匆忙撤退时,城头贾如真一抬手:“放箭。”
广陵城万箭齐发,城下飞箭如雨。
被射中的军士远远近近倒在城外,在与营寨目之可见的距离,视线逐渐模糊,继而双眸合住,陷入永远的长眠。
城外逐渐破晓。
……
晌午时分,城楼被阳光笼罩。
南征军暂时不会发起袭击。
广陵城残破的主城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隙,城中列队窜出支人手。
收殓部队必须抢在下一轮进攻发起之前,清理城外的尸体。
否则以现在的温度,尸体不多时就会腐烂。
腐尸一旦引发瘟疫,封闭的城池将迎来灭顶之灾,而后不攻自破。
贾如真江湖经验老道,深谙此道理,故而对军士下死命令。
“快搬!”
“郡守命令我等半个时辰内,必须打扫干净战场!”
“尸体不得扔进河水,不得填埋,不留活口,统一焚化,远远堆起来烧!”
于是兵士尸身逐渐筑成规模,小山似的。
许多士兵已经烧成了炭黑,还要再被丢弃进尸山化为灰烬。
更有军士经过一夜半天的挣扎,肢体尚且还能动,却也要被当成尸骸活活烧死,脸孔布满脏污,眼睛里写满了绝望。
眼下嬴曦恰与这样的一双眼睛相对。
他是年轻的、想活的……
他因圣旨远离家乡来到此地,即将死在此地。
他是朕的士兵……
嬴曦奋力活动自己的身体!
然而无能为力,嬴曦同样浑身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名士兵,被扔上尸堆待焚。
叛军将火把朝着尸堆顶部一扔。
尸堆烧起来了!
燃烧的尸堆里竟还能听见惨烈的尖叫:
“救命啊!”
“我不想死……”
“爹,娘,儿子来世再给您尽孝了!”
“贾如真,你这个王八蛋!”
“姓贾的,老子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疼死我了,烫啊,啊——”
大火像是同样烧灼着嬴曦,愤怒占据了年轻的皇帝。
出访江南督战,让他看到世上最残酷的一面,战争比匪患可怕,敌人对待战俘,比匪徒更加残忍。
如果还能动,如果能为此战做出任何贡献,他要宰了贾如真!
可嬴曦这般想着,背□□道又被永王点中,身体僵硬更甚从前。
只要体现出一点儿挣扎的心思,哪怕是不是想逃跑,都会让永王如临大敌。
嬴荡闷哼了声。
火堆边一名叛军士兵动容道:“为何不俘虏还能动的人?为何全杀了?”
伍长回答:“郡守不准。”
那士兵张了张口,眉心皱成个疙瘩,到底没敢问为何不准。
尸堆里惨叫声逐渐平复。全死了。
伍长突然朝嬴荡喊道:“哎,都学学那个小子,带回去咱们的伤员,你们几个再找找,能动的都带回去!”
伍长朝殓尸队伍其他人指了指永王。
刚才,永王杀了两个叛军,给自己与皇帝换了衣服混进小队,让浑身无法动弹的嬴曦,扮演了叛军伤兵的角色。
众叛军士兵在城下搜索,又找到两三名伤员,向伍长复命。
伍长令道:“回城!”
队伍动了。
人手架着伤兵,列队返回广陵郡,沿途踩着泥和血。
嬴曦的一只胳膊搭在永王的肩膀,被永王架着走,逐渐远离了散发着焦臭的尸堆。
此刻嬴曦全凭心气强撑着,眼睛早已经睁不开。
近了,近了……
广陵郡就在前面。
十年前,他与弟弟从这道正门,乘车离开故里。
十年后,他虽已登顶人极,却没想到,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再度回到此地。孤身投入贼窝,来到敌军的腹心。
嬴曦缓慢呼出一口污浊的长气。
队伍穿过城门开启的那条缝隙。
拱形的城门底部,就连砖缝都松动了,工匠正提着桶往墙缝里灌浆。
匠人们活计做得细致。
嬴曦木着眼睛辨认,他记性好,竟觉得这些匠人都有几分面熟:
“谢萌攻打下豫章郡,只撤换当地官员,调走原来的军士,没动任何百姓。”
“贾郡守杀死谢萌无数部将,倘若攻下广陵,朝廷军会不会屠城啊……”
“广陵可是龙兴之地,要是还归朝廷,君王会不会顾念同乡情分?”
“嘘!你不要命了!”
那两个工匠声音极低,话音浅浅传进嬴曦的耳朵。
广陵如今归李义隆统治,所以方才那席话,罪同谋反。
底下清扫战场的部队缓缓走过。
两名工匠趴在砖墙,假装无事。
幸好伍长在后头没听见。
可是伍长见嬴曦连脚都不动,以为废了,远远喝道:“小子,老子看你背着那个伤得太重,索性给他个痛快!别带进城里浪费粮食!”
嬴曦心头一紧。
永王盖着叛军头盔,帽檐遮住他上挑的凤眼,永王阴恻恻道:“我自会让他日夜痛快,用不着你操心。”
“你——”那伍长只觉威严扫地,眉毛顿时倒竖。
这个士兵口吻透着一股子邪性!
伍长喝道:“站住!老子觉得你有问题!”
那伍长阔步向前,伸出大手抓嬴曦的肩膀。
谁知不巧上来就触碰了永王的逆鳞。
嬴荡凤眼里酝酿出强烈的杀意!
他已经混进城,哪里还看得上这些个杂兵?
故而伍长迎上来之际,永王短刀出鞘,刀身那颗鸽子血眩人眼目。刀势极快,残影闪过,伍长的两个指头瞬间落地。掉下来的指节犹在收缩。
伍长骂道:“是细作!把他抓起来!”
众叛军顿时将矛头对准两人。
但此刻并非大军压境,军士们分批修整,故而城门之下,只有这几十杂兵。
永王轻蔑地用刀刃划伤了六七个,给包围破开了一道缺口,他提起嬴曦肋下,踩着城中百姓的肩膀上房。
嬴荡在广陵城高高低低的房顶纵跃,不多时,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城中百姓近来饱受战事折磨,见到这场面,麻木地抬头一看,然后再麻木地低垂着眉眼。
伍长捂着断指的手掌,暴喝道:“城中混进了细作,速速禀报郡守,快去,你快去……”
***
——“报!”
城门报讯的士兵来到郡守府外。
郡守府门紧闭,门口守着贾如真信得过的两名徒弟。
兵士说有要事,两个徒弟不能擅专,又知道师父现在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两个徒弟将报信的放进郡守府。
那郡守府深处一股药味,府邸陈设豪奢,伺候的皆是妙龄少女。
报讯的继续往里面走,越走越苦得鼻子发麻。
他捏着鼻子来到了后堂,站在后堂门外,躬身等待召见。
却不曾等来郡守召见。
先听见郡守剧烈的咳嗽声,简直能把五脏六腑化成碎肉咳出来:“咳,咳咳咳咳,咳……”
“我不喝水!”
“药——给我开药——”
“治不好老子,老子让你全家跟着陪葬!!!”
茶杯被摔得粉碎。
报讯的在门外吓成只鹌鹑。
门里贾郡守嗓音凄厉,说出的话却禁不住人细想,郡守几日未曾登城督战,今早才现身,郡守身体有恙?
报讯的屏气敛息。
室内郎中惨声道:“大人遭到钝器重击,深入经络,直击脏腑,少说也得用名贵药材,好生将养十几年……”
“十几年!?”
人生能有多少十几年。
贾如真嗓音高到极致,又砸碎了个茶盏:“连个内伤都看不好,老子留你何用!蠢材!蠢材!去死,咳,咳咳。”
贾如真手起剑落,杀死个郎中,屋里剩下所有大夫连忙叩头:“郡守饶命,郡守饶命!”
报讯的士兵后背渗出层冷汗。
可是跟人动手,加剧了贾如真内伤发作,他似乎哇啦吐出口血。
屋里顿时慌成一片:“师父!”“郡守!”“赶快送参片,快给大人舌底压下枚参片。”
混乱持续有半盏茶工夫,屋内这才稍有平静。
原来督战时镇定自若的模样是装出来的。
报讯士兵霎时胆寒,以为自己不慎知道了军事绝密,绝对无法外传。
回想起方才无辜郎中之死,军士觉得通禀情况,远远没有自家性命重要。
报讯的安慰自己:混进来一个细作能有何妨?
报讯的连忙起身。
却因为吓得脚都软了,不慎在后堂台阶跌跤,动静引起屋里人注意。
贾如真厉声问道:“谁——”
第73章 永宁王府
屋内窜出十几道凌厉的人影!
那方才听上去还像是只病鸡子的贾郡守,竟一把将门外报讯的军士提起,眉宇间尽是阴狠神情,寒声质问:“谁让你进来的?”
报讯军士吓得魂飞魄散。
他仿佛已能看见自己命丧黄泉,气息艰难道:“有……有个使短刀的细作,带着个人,混进……混进了城里……”
贾如真:“尔等为何不阻拦?”
军士被吊着,肺里已几乎没了气息:“细作……是个高手,身法可怕,短刀……太快……”
这般推诿不作为,与那废物郎中有何两样?
贾如真一把扔出去报讯的,那士兵摔进墙角呕出口血。提剑便欲刺下!
士兵死前急中生智,大声道:“细作使一把宝刀,绝非荆州水师里面普通人物,也许是敌国皇帝专门派来刺杀郡守的刺客!”
贾如真眉梢微蹙,剑芒骤止:“接着说!”
士兵眼见求生有望,一股脑儿倒出:“那名细作八尺有余,透着股邪气,出刀快如闪电。”
他边说边比划,胡乱模仿嬴荡的招数:“伍长先抓他带着的那个人胳膊,他反手一刀,伍长断了两根指头!”
“我等将他包围,出刀欲刺他手腕。他刀就在掌心一旋一转,方向变换莫测。眨眼间划伤了三五个兄弟,窜上房顶夺路跑了……”
贾如真是江湖高手,对战经验丰富。
即使兵士只学得两三分像。
贾如真用鱼肠剑比划:“是不是如此?”
兵士大惊,却又在意料之内。
广陵城谁不知晓,这位郡守是个厉害角色?
“郡守英明,对,对对!”
贾如真眉心骤沉。
他刚才演示的招数,都是他与以前那些大内高手切磋时,对方的看家本领。
可这些人岁数都不小了,难道嬴曦还能派他们来刺杀自己?
怎么想怎么不对。
贾如真森然道:“什么刀?你再重复一遍。”
军士战战兢兢,绞尽脑汁形容:“刀身银白,刀尾缀着颗鸽子血,宝石嫣红,风骚无比。”
这份描述,贾如真脑海逐渐形成清晰的人像。
“永王嬴荡……”
就是那个小子,自幼偷学大内侍卫练武。
当永王离开芳芷殿,身份随嬴曦由暗转明以后,偷学必然变成明着学,所有大内侍卫都会成为他的武学师傅。
可嬴曦舍得派亲弟弟行刺?
不可能!!!
贾如真浊气上涌,又想喷出口血,以为自己受伤糊涂了,竟然做出个荒唐的判断。
曾经殿宇内,他观察过嬴曦若干年。
嬴曦极为爱重这个弟弟。
即使装作疏远嬴荡,若干年不闻不问,可潜藏在细枝末节里对这个弟弟的关怀……绝对不会作伪。
刹那间回想起许多,当年与嬴曦较量的片段,贾如真神色越发凝重。
嬴曦心性无比坚韧,他必须死!
嬴曦如果不死,死得必定是自己!
胸膛里再度气血翻涌。
贾如真强压下去一口血,面容浮起层惨白。
他强撑着安排,强行稳住身形:“众将士听令。”
屋内弟子幕僚们道:“但凭郡守吩咐!”
贾如真:“城中分两拨人手,一拨继续挨家挨户搜罗被子,应对谢萌下次攻城。”
“另一拨人,”贾如真提起鱼肠剑,“随我全城搜索嬴荡的下落,不等他杀我,我先拿住小皇帝的软肋。”
徒弟幕僚们相对而视,各自劝道:
“师父不可!”
“方才郎中会诊,说师父需好生调养,不宜与人动武。”
“师父要抓永王,自有弟子服其劳,师父怎能再亲自冒险?”
这些人把贾如真围住。
无论是否有这份情分,他们的利益如今密切相关,贾如真是核心。
一旦贾如真有个闪失,广陵郡必破城。
届时所有人也都没了那个顶雷的首脑。
倘若皇帝或者谢萌迁怒,要杀人,倒霉得就是他们!
众人再度拦阻贾如真。
贾如真却摸出袖筒里一方帕子,拭了拭唇边血迹。
“堂堂永王就在广陵,这是个天大的喜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别说是活着的嬴荡,就算是永王的尸骨,嬴曦也愿意拿他交换几座城池!”
“天注定我等要继续纵享荣华富贵,抄家伙,随我去!”
郡守府家兵牵出快马。
贾如真上马,身后带着几十名兵丁,还有他数名得意弟子。
贾如真纵马奔出府外!
***
未到下午,嬴荡轻车熟路。即使带着个人也能翻墙,进入永宁王府。
一落地就拉开架势,嬴荡警惕地防备四周是否有袭击。
落点在厨房,门窗全都紧闭着。里头并无人迹。
嬴荡在铜锁上抹了一把,指端全是积灰,想必有多年没人使用过了。
想来自永宁王夫妇死后,永宁王府成为广陵郡最大的一座凶宅,谁敢再住在这里?
嬴荡喉结滚动,他收起短刀,双手抱起嬴曦,像抱个布娃娃似的,两人继续进王府深处。
出后院便是花园。
嬴曦的脖子无法扭动,他视野受限,依然能见原本整洁雅致的园林,如今杂草野蛮丛生。
唯独在梦里才能回到的永宁王府,现状与记忆中天差地别,嬴曦难以接受。
永王一直在捕捉嬴曦的反应,见嬴曦眼眶四周泛起血丝,永王跟着凤眼豁亮,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永王兴奋地用脑袋摩挲嬴曦的心口。
“兄长,你看,这就是那些长安人所赐。”
嬴荡道:“听说屠戮永宁王府那天,爹娘散尽家财,敞开王府各门,任由仆从各自逃命。”
“刺客把永宁王府围起来。”
“元泰帝杀人父母,夺人子嗣,凡见证者必死无疑。”
“仆从们出不去了。”
“所以就先从他们开始灭口。”
嬴荡始终没解开嬴曦的穴道,抱紧嬴曦向上掂了掂。
就好像若干年前,童年的兄长抱着还是幼儿的弟弟,在园子里看花看水,讲一个个故事。
只是双方角色调转,背景也变得凄凉诡异。
弟弟的掌心汗湿,正在发颤,抱紧哥哥挪动到一面影壁墙下,让嬴曦观察灰白色的墙面,散射状血迹,勾勒出人形轮廓。
他指了指:“哥哥说,这是怎么弄的?”
嬴曦自然说不出话。
嬴荡满意地抚弄着兄长的唇片:“乖兄长,小时候你总喜欢琢磨这些,总是对着我讲,弟弟给你交份功课。”
嬴荡单臂托住嬴曦,另一只手指向血迹。
他的修长手指描摹着,声线华丽。
“你看它只有六尺,幅面略宽,应该是个女子,还得是年迈发福的老人。”
“咱家老仆妇,唯有母妃的乳娘而已。”
“为何她会贴着墙死?”
“是刺客涌进王府杀人,乳娘视母妃如己出,她必定得了父王授意,将母妃改扮成丫鬟,带母妃搏一搏生路。”
“刺客乱刀斩向乳娘,乳娘护住身后的母妃。”
“中刀无数迸出热血,形成了这片人形的血迹。”
“然后乳娘死了,母妃也难逃遇害。”
嬴荡的嗓音带颤,抱紧嬴曦去找更多血痕。
那样子就好像儿时兄长抱弟弟去看灯展,嬴荡又指向一处断壁残垣,地上扔着把斧子。
嬴荡嗓音饶有兴味:“哥,你猜这里死了谁?”
嬴曦依然说不出话。
于是永王自言自语:“我猜是咱们车夫突然冲出来,要给那刺客头领致命一击,被对方躲闪缴械,重斧劈得他脑浆迸裂。”
“你我走时,车夫刚当了爹。”
“至于他的孩子,恐怕也不好了。”
永王边说边走,却不给嬴曦任何回应他的机会。
他似乎宁可让嬴曦,永远处于这种易被掌控的状态,也不愿意再见到嬴曦挣扎,听兄长再说任何欺骗自己,惹自己难受的话。
他的精神状态,因为亲眼见到父母遇害现场,永王变得更加恍惚。
他很容易受到刺激。
嬴曦感觉到抱住自己的弟弟,正在紧紧攥住两人相连的衣服。
嬴荡凤眼盛着的深灰色的瞳孔,时而闪烁,时而紧缩,时而让嬴曦认为,弟弟看到了许多自己看不见的幽灵掠影。
“哥,我看到父王了。”
嬴曦心头一颤。
嬴荡手指指向不存在的虚空,那是永宁王的抚琴台,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两人接近抚琴台。
脚踩积年堆叠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响声。
嬴荡嘴角咧开道:“我看到爹在那里弹琴,身边围满了刺客,为首的让爹跪下叩谢皇恩,说咱们这皇族旁支交了天运。可是爹早就服了毒,嘲弄他们道,士可杀不可辱。”
“血洒琴面,惹恼了刺客。”
“刺客在他遗体补上一剑又一剑,最后割下他的头。”
突然嬴荡当真煞有介事那般,左手亮出短刀,他的脚步踉跄,到处划周围不存在的虚影。
他这般动作,嬴曦跟着视线飘忽。
嬴荡短刀的刀刃,割断抚琴台四周枯萎的藤蔓,错落了四周的光影,晃得嬴曦头晕目眩。
“杀!杀!杀……”
抚琴台周围垂下无数杂乱的藤蔓,此时早已被刀锋斩得干干净净。
嬴荡抱着嬴曦转圈,永王发出清亮的嗓音,他也许是在笑。
可是他笑罢带着嬴曦倒地,又拉起嬴曦向抚琴台叩首,哑着嗓子说,我们给爹爹磕头。
嬴荡把嬴曦拉起来,摆弄出叩拜的姿势。
嬴曦面前是抚琴台,全身不受控制。
嬴荡激动得与嬴曦并排,额前鬓发散乱,他对着空空如也的石桌石凳:
“爹!娘!”
“我把兄长带回来了,终于从皇都带出来了!”
“他不当皇帝,不当狗日的先皇家养子,他跟长安城里任何人,永远都再没有关系了!!!”
“你们看见了吗???”
永王哆嗦着按住嬴曦两拜。
到第三拜时,永王将嬴曦转了个方向。
接着永王与嬴曦面对面拜下去,两人头顶着头。
他捧嬴曦的脸颊,伸出双手:
“从今往后,我会带兄长一起生活,给你们立个衣冠冢,我们永远是一家四口。”
“没有人会再分开我们。”
“没有,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
永宁王府花园回荡着漫长的笑声。
诚然嬴曦现在应当对嬴荡劫掠走自己的行为,感到雷霆震怒。
可是他的那股怒气混合着酸涩,几乎将嬴曦的胸膛炸开了。
何其造化弄人。
无数次错位的误会,至今仍无法向对方解释,彼此赌气而不肯表达,以致越来越相互防备……他的弟弟两世都被逼疯,他与弟弟两世的关系都如此别扭。
嬴曦再次张了张唇,催动喉咙,然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若是真就此跟嬴荡远走高飞,后半生隐遁山林,补偿给弟弟曾渴望到心理扭曲的亲情,嬴曦并非没想过。
脱离长安,就算未来匈奴南下犯境,他不再是皇帝,不一定会死,这不失为破局之道。
可这违背了嬴曦此生的信仰。
他将稳坐九重尊位,不受任何人摆布,无论对方是弟弟还是仇人。
谁也阻拦不了皇帝统一山河。
这两天与永王被动厮磨良久,恋爱系统早已恢复了几分能量。
嬴曦在脑海敲了敲甜统。
甜统疲惫的嗓音带着几分黏糊:“陛下……”
“朕曾听你说,你能造出与本体同模同样的假人,肤色手感绝对相似,却不能说不能动,但不耽误能用。”
甜统突然来了兴致,要素察觉,支棱起来:“您要讲这个,我可不困了。包真包好用,升级版还可加温伸缩。”
荡儿点中朕的穴道,刚好能与假人调包。
身体加温,四肢伸缩,作出挣扎姿态,更不易被荡儿察觉。
嬴曦坚决:“朕要升级版。”
甜统嗓音荡漾:“讨厌啦,陛下恋爱都没谈,就先想这个。”
甜统搓搓并不存在的小手:“陛下做谁的升级版?苏丞相?烛先生?小狼狗?大狼狗?”
“朕做朕自己。”
甜统惊呆:“搞水仙嘛?”
它才刚进入状态,再度恢复忽悠宿主处CP谈恋爱的常态,忽而视野里闪过雪亮的刀光。
“——陛下小心!!!”
第74章 永王痴缠
“闹鬼了!”
“厉鬼看刀!”
永宁王府不知从哪道门,突然窜进来一队人手。
那是支杂兵,奉命挨家挨户搜罗被子。
他们之前已在广陵郡扫荡过一圈,能拿走的都拿得差不多。只是为完成贾郡守派下来的任务,这才不得不闯进凶宅,到永宁王府搜索。
众杂兵进王府见到处血痕,一片荒芜,已然肝胆俱裂。
而花园方向居然还有人的笑声,杂兵们结队走近了看,只见对着空空如也抚琴台,两条跪拜的人影,不是鬼还是什么?
叛军先下手为强,对“厉鬼”举了刀。先捡软柿子捏,刀头劈向嬴曦。
嬴曦浑身重要穴道被点,动弹不得。
嬴荡的短刀比杂兵的刀快过百倍!
陌刀递到嬴曦的肩膀,被永王的短刀架住。
永王起身,继而刀身擦着刀刃,直取叛军的喉管!
刹那间鲜血迸出,永王脸上溅了血。
那一刀利落得绝非常人能做到。
比刀法更可怕的是永王本人。
他脸上身上都是血。早已经浑然让人看不出是人是鬼。刚被打断了拜堂,心里顿时火大。况且永王认为这是永宁王府故地,那是他家,擅闯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永王不欲让所有人知道自己与兄长的行迹,故而斩尽杀绝。
他刀光暴涨了几分,触及刀网必死。转眼间,两人脚边倒下了六七个,那些杂兵抱着的被子纷纷落地。鲜血蔓延,将被子浸透。
嬴曦想出声阻拦永王,发不出声音。
虽说他杀得是广陵郡守军,守军越少,夺城可能性越大。
可是毕竟对方人手众多。一旦被逼上绝路,他们手里又有兵器,迫于求生欲,难免要与对方生死相搏。
果然嬴曦才想到这儿,外圈杂兵们主动将被子放下,不等永王杀来,率先向永王开战。
十几个人顿时包围了嬴荡!
“兄弟们一起上!”
“这小子八成就是混进来的那个细作!”
“宰了他俩!”
“分出个人禀报郡守,细作在永宁王府,来永宁王府灭口……”
永宁王府,灭口。
那些叛军士兵在这个地点,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嬴荡顷刻间失魂落魄。
只觉得过去现实更分不清楚,当年元泰帝派来的刺客,和如今眼前的叛军重合。
地上的尸体与到处的血,助长了嬴荡的恐惧,让他滋生出毁灭一切的癫狂愤怒。
嬴荡把短刀甩出去了!
银红短刀扎穿了那个打算报讯的叛军后颈。叛军扑倒丧命。
可嬴荡霎时没了武器。
众叛军全都提刀砍过来,嬴荡凭借身法极快,躲过了一刀,绕到那叛军身后。
他出掌把叛军拍进战圈。
十几把刀砍向此人!
永宁王府花园炸响惨叫。
嬴荡趁此机会拿回短刀,杀进了人群,身形快出了残影。
甜统虽然早已知晓,宿主的身边总是刀光剑影,但依然见血瘆得慌,倒抽冷气。
“陛……陛下……”
“准备替身。”
甜统懵了:“现在用得着!?”
“听朕说放就放。”
“嗻嗻嗻!”
此时嬴曦半躺在战圈核心,为了不受到波及,他一直在不停尝试挪动身体。
经过刚才那番折腾,加上腿部的穴道,永王尚未来得及补点,就跟人打了起来。
嬴曦腰肢以下,逐渐恢复了自主!
他小心翼翼地转动脚踝,既不敢引起叛军注意,也不能让弟弟发现。
抚琴台周围有灌木。
只要他趁乱一滚,躲在灌木后,再把假人替身放在灌木里。
等到荡儿跟他们打完,他来抓的就是替身。
自己能脱身离开,荡儿也没什么危险。
嬴曦心里盘算妥当,越发暗暗活动起自己的肢体。
奈何上半身的穴道,都点得实实在在,他不由对嬴荡再度浮起既生气又无奈之感。
嬴曦目光投回战圈。
此时十几人已打成了几个人,只不过这几个人全都不甘心受死,要与嬴荡拼命。
他们发现了嬴荡情绪亢奋异常,故而打定主意刺激嬴荡。
纵使永王身手远胜于剩下的叛军杂兵,却架不住他们会指东打西,混淆视听。
众叛军嘶喊道:
“攻他下盘,扫这小子的下路!”
“哈哈哈,中计也,老子我在这儿!”
滋啦!
钢刀穿透衣服划伤皮肉。
刀砍伤了永王的上臂,永王收刀回撤,叛军趁着他收招的空档补上一刀,在深绿浅绿,枯叶满布的地面画出条血弧。
永王长长嘶了一声。
永王握刀的左手像比原来重好几倍,从他手腕到小臂赫然形成了条六七寸的伤口。
伤处流淌出更多鲜血。
甜统:“——放不放假人?”
这是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一旦落到叛军手里,情况将凶险百倍!
甚至就能直接决定南北战局。
叛军乱刃斩向永王!
永王暗道不妙,已有死期将至的灭顶感觉,可是被点中穴道的哥哥,居然伸出右脚绊倒了一个。
甜统:“……陛下?”
敌军顿时破开缺口。
永王提起嘴角精神大振,竟不亚于突然嗑下许多瓶猛药。
嬴荡挂着左臂的累累伤痕,踹翻一个,然后捅穿两个,剩下最后两三人不敢恋战,慌不择路地跑了。
嬴荡受伤也无法追逐。
鲜血纵横刀身,他的血混合叛军的血,滴滴答答沿着刀尖淌下。
嬴荡的半幅身体已成了红色。
他似乎站也站不稳,满身疲惫,跌跌撞撞朝嬴曦走来,突然摔在嬴曦身边,然后满足地抱住嬴曦的身体。
他将双腿夹住了嬴曦刚才绊人的右腿,全身都贴上去,喘着粗气闷笑。
“哥哥……”
“哥哥,你心里一直有我吧?”
“我知道你最舍不得我,兄长……”
嬴曦又被牢牢巴住。
嬴荡浑身像长满吸盘似的!
如今虽然庆幸永王没死,但他很遗憾,因为暴露了双腿能动的情况,没法脱身了。
只能等待下次机会。
嬴曦疲惫地叹了口气。
可是刚跑出去的两三个人,杂乱的脚步去而复返。
叛军声音离花园越来越近:“郡守,细作就在园子里,共有两人,一个用短刀,另一个被他护着。我等虽然力拼不过,但是也伤到此人,望郡守明察!”
园外游廊下,一行人逼近抚琴台。
正是贾如真和他的晏衫婷弟子们!
众徒弟议论道:
“短刀,听着像是永王!”
“另一个是谁?永王还有同伙?”
众弟子簇拥着一人,为首的那人面容阴鸷,肤色焦黄,腰间别着把鱼肠短剑。
贾如真踏进花园。
永宁王府满目狼藉,皆是曾拜他所赐。
贾如真并无任何愧疚,指节抵在唇片,强压下去想要呕吐的感觉,如果放开就会立刻吐出口血。
十几年……
再度联想到这身内伤,贾如真一脚踩裂了脚下的砖块。
愤怒和无法接受自己基本废了的事实,贾如真对嬴曦的杀意暴涨到极致。
他欲索拿嬴曦的弟弟。
却忌惮嬴曦是否另外派来协助永王的高手,贾如真脑海闪过一道亮银色的掠影。
贾如真当然没想到。
花园不仅有永王,还有另外一位。
肤色雪白,瞳孔深灰,远离了重重龙武军保护,嬴曦竟像是个任人拿捏的娃娃,在他视线之内瘫倒在地。
双方的目光交汇,永宁王府后人与仇家在杀人现场重逢,犹如一场宿命的轮回。
贾如真行动快于意识,瞬间身形飘掠,鱼肠剑已到跟前!
众弟子也有人认出这对兄弟,纷纷道:
“他是永王,还有江北的圣上。”
“杀嬴曦!”
“杀了小皇帝!!!”
***
铮——
那鱼肠剑与短刀交击,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嬴荡勉强格挡住这一剑。
可是他身上所有伤口,上臂小臂胸口等处,全都因为硬接这招而同时迸出血泉!
嬴荡痛得惨叫一声!
永王当然算是高手,与人生死搏命的经验,却远远不如影子老辣。
出手就下了死手,只求一击决定两国局势,根本不再管自己是否还有什么内伤。
嬴荡刚接一剑,又来一剑!
第二剑直捅嬴曦的喉咙。
永王一矮身,卷起兄长的细腰,地面打了几个滚起身就跑。
影子在后面直追。
他带着的徒弟们也追,这些人学得全是影子的路数,速度根本不亚于影子。
刹那间有无数个持剑的人影追随在永王与嬴曦身后。
这种功夫宛如踏月无痕,极其适合隐蔽追踪。
使永王被追踪时感觉到一阵头皮发紧,隐约认为有熟悉感,想不起到底是否见过。
自从重回芳芷殿开始,追随着他的疑团再度砸中永王脑袋。
永王一边提着嬴曦在花园奔命,一边感到无端的滑稽与局促。
幸好永宁王府路熟!
嬴荡自幼淘气,儿时躲在院里捉迷藏,除非他自己想出来,很少有人能把他抓住。
他当即带着嬴曦在野蛮生长的花木中奋力穿梭,往父王布置的假山堆里钻。
身后追兵喊声不绝:
“抓住他们!在那里!”
“看招!”
飞镖擦过永王肩膀,钉进了王府一棵老树,入木两三寸深,不知有没有淬毒。
永王心有余悸,甚至无暇看看自己是否受伤,重重假山就在眼前。
当年永宁郡王喜爱风雅,堆砌了众多怪异山石,皆有名目,什么蓬莱仙岛兰亭古韵碧水灵台……
只要一钻进石堆,放眼到处都是石头!
世上唯有他们爹这种闲散文人,才能分得清石头之间造型差别,他不信刺客能!
嬴荡暗夸父王救命。
他与嬴曦钻进一座假山,顿时被霉潮味道笼罩,眼前黑洞洞的。
这座假山外面是山,里面有些空间,最多只能容纳两人。
嬴荡与嬴曦躲在里面非常拥挤。
山洞暴露在外部的空隙,正好可以被石头堵住。
小时候嬴荡调皮,敲断一块太湖石,就是为了堵这洞堵得天衣无缝。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甚至还骗过几回聪明伶俐的兄长,让兄长到处找也找不到。
而他就能透过石孔观察兄长,审视着兄长惦记自己,到处寻觅自己的模样……
洞外追兵见两人突然消失,纷纷奇怪地左顾右盼。
他们分头寻找,声音传进洞里:
“这里没有!”
“我这也没有,娘的,难道闹鬼了?”
“师父,好端端的,人怎么不见了!”
那些追兵像热锅上的蚂蚁。
嬴荡只觉好笑,抱住嬴曦紧了紧手臂,下巴抵着嬴曦的额头,极轻极暧昧地呢喃。
温热的气音灌进嬴曦的耳朵,烫得他想要哆嗦,气流带起了丝丝缕缕的麻痒感。
嬴曦按不下浑身鸡皮疙瘩。
“哥,没事的。”
“这个洞穴的妙处,后来咱们到长安,想着有可能再也回不去,我唯独告诉过你。”
“你我今后没有秘密,谁也从我这儿夺不走你。”
然而嬴荡以为竭力安抚,嬴曦唯独能动的那双腿,却在不停地撞击嬴荡!
砰!
砰!砰!
他拿捏着分寸,既不能引起洞外注意,又要立刻唤起嬴荡的警惕。
不能留……这地方不能待……
永王当然不明所以,以为嬴曦要逃。
永王用双手钳制嬴曦的双腿,从后向前,将人牢牢箍住。
气孔外,贾如真缓步走近假山。
此人背着手,他的剑在身后,鱼肠剑剑光照进洞内,呈现出一线刺骨的寒芒。
贾如真绕着假山踱步。
一步,两步……
永王屏气敛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了大约十几步,那贾如真扭头去了。
“到那边找找。”他吩咐。
嬴荡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那口气只从肺里出来一半,山洞内,响彻兵器穿破石壁的轰鸣——
鱼肠剑穿透太湖石,捅进永王的后背!
嬴荡立刻喷出口鲜血。
第75章 特殊手段
贾如真手起剑落,鱼肠剑顶端全部没入太湖石。他抽出剑,剑尖两寸有血。
贾如真勾起冷笑,神色阴鸷地望向剑身,可惜所佩兵器是短剑而非长剑,太湖石里必定有人!
第二剑刺过来了!
之前的那一剑给嬴荡造成了重伤,剑从后背刺入,也许已伤及内脏。
永王眉心顿时皱成疙瘩,简直在刹那间,让人夺走还手之力,血腥味弥漫整个山洞。
可是不躲就会死!
那堵住洞穴的太湖石轰然飞出。
永王带着嬴曦出洞,汩汩鲜血沿着永王后背淌落,殷红色血珠画出逃亡路线。
他毕竟受了伤,还带着个人,艰难地在太湖石堆穿行,步伐明显越来越慢。
嬴曦历经颠簸活动身体,他上半身知觉渐渐恢复,回头余光看那贾如真已举起第三剑!
——“放朕下去!”声音终于冲破了嬴曦的喉咙。
永王紧紧咬牙。
他一提气,脚踩太湖石左右蹬动,竟还能沿着假山爬到墙沿。
永王的脚尖刚落在墙头,就已力不能支,踉跄着摔出了王府的高墙。
摔伤加剧了他身上的剑伤。
永王牙缝都渗着血,血洒嬴曦的前襟。
此时嬴荡已完全说不出话,失血过多,让他面色惨白,四肢开始僵硬冰冷,断然禁不住与叛军再次交手。
而贾如真当然也想提气去追,却没能翻过墙壁!
只听隔着王府院墙,有具身体砸落的声响,大地被砸出咚的一声。
院墙内,贾如真的徒弟们纷纷高呼:“师父,你有没有事?”“师父……”
不止是嬴荡受伤,贾如真勉强支撑,以为最多两剑就能解决他们兄弟,谁知却内伤发作,刚好在窜上院墙时气血翻涌,吐出一大口血。
他奋力推了把正在扶他的徒弟:“江广,给老子追!追上他们,杀!杀!绝不能留活口!”
江广是贾如真来广陵以后收的,习武根骨上乘,满身呆气,憨声答道:“是!”旋即带着十几名同门,翻出王府院墙。
贾如真又断断续续吐出了几口血,眼前呈现出一团团黑影。
贾如真勉强站定:“各城门严加防守,不能放出去任何一只苍蝇。再传令守军全城搜索,告知百姓细作混进城内,凡收留者当场灭门。”
有徒弟问道:“是否公开他们的身份?”
贾如真思索片刻。
“不必,万一真有投机的百姓,将两人藏得严实,只等朝廷军攻下广陵,就是护驾之功。”
他与嬴曦交手,不得不费尽心思。
虽然不知道嬴曦为何混进广陵郡,但对他来说,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小皇帝体质奇差,永王又身受重伤,兄弟两个插翅难逃,怎么也跑不远。
更何况现在江南军仍占据优势,广陵城还能再守……
他这样盘算片刻,越发蹿升起希望。
贾如真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响彻整座广陵。
永宁王府树丛里的野鸟纷纷惊起,刹那间,王府花园里到处扑棱声。
贾如真举目四望,暮色四合之际,夕阳给城池染遍了如血般鲜红色。
云层不断往城里挤压,使他心头掠过丝不祥的预感,那阵巨响又来了,第二声胜过了第一声,声浪使人脑袋里绵延着漫长的嗡鸣。
咚嗡——
咚嗡——
众徒弟纷纷道:“动静是从南边传来的?”
“什么声音???”
花园游廊窜进来个士兵,兵士身着江南军服色,满脸灰尘,汗水纵横,跪禀道:“郡守,正门告急,谢萌又来攻城了!”
***
冲城车撞击城门!
才刚修补过的城墙,簌簌落下一捧捧灰土。
城外上百名军士奋力向城内推车,城里的守军抵挡冲车,将城门不断加固。
撞城的咚嗡声,混杂了木板钉城门发出的笃笃声。
荆、扬二州已成血仇,两方奋力喊着号子。
城门之外,十几箭距离杵着的望楼,副将正在替谢萌督战。
望楼顶端不时传来副将难以控制的喝骂,声音犹如雷霆。
——“你们小队在老子跟前抱窝呢?”
——“不要在城下扎堆,当心敌人放火!”
——“往左右看,狼牙拍飞过来了,他妈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狼牙拍像是悬在城楼加宽加厚的巨大钉板,上头悬着绳索,瞬间卷走荆州军十几名将士,死状惨不忍睹。
所有人都是彼此的生死兄弟,副将虎目欲裂,几乎冲上城楼。
他身旁若干名士兵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合力拦腰抱住了副将:“将军不可啊,将军……”
原来无论谁站在这个位置,直面无数同袍的生死,情绪都难以稳定。
望楼摇摇晃晃。
望楼下,谢萌神色凝重地背着手,满身衣甲被夕阳染成红色,即使眼前的战局异常紧张,却也只能分神到眼下更要紧的事情。
“你说陛下还没有找到!?”谢萌死死压低了声音。
对于这种大嗓门,没法大嚷,就只能表情变得夸张。
谢萌眼眶放大了两倍。
“皇帝钦点龙武军护驾,龙武军两次弄丢圣驾,到现在连片龙鳞都没看见,这事传出去,别说咱们谢家还有龙武军声名扫地,你爹掀开棺材板,得跳出来把你打死!”
谢萌既是西线统帅,更是兄长。
即使谢千里爵位高于谢萌,战场只有一位主帅。
自从永王跳船逃跑,谢千里沿江追逐,几乎搜罗遍江面各处,依然到处没有永王的影迹。
他不欲解释。
军队的规矩是严格服从命令,包括聆听训斥。他少年从军当然遵守此道:“我继续寻找。”
谢千里一直有双乌黑清澈的眼睛,如今因为不眠不休变得浑浊。抿紧的唇线干枯发白,嘴唇早已起了皮。
连清自以为要主持个公道,连忙开口:“第一次是陛下命令我脱离船队,此事全都怪我,圣驾根本没让告知将军,第二次陛下碰见永王殿下,于是就让兄弟们先……”
谢千里:“住口。”
连清已挨了谢萌狠狠一脚,将他踹出去两三尺!
连清捂着肚子,板正地起身肃立。
谢萌暴怒道:“——那让老子怪谁?怪圣驾跑得远?怪皇帝自己活该???”
喊出这番话时,谢萌已然控制不了音量。
幸而让投石车砸落石块的动静盖住,副将在望楼顶端的骂声依旧未停。
“砸城头那台弩机,使劲儿啊,你眼瞎了……”
谢萌吸了几口长气,今日他没登楼激情骂战,按说根本不费力气,额前冒出豆大的汗珠。
谢萌强行镇定道:“圣驾必然有他的道理,他能把江山收拾出来个模样,并非胡闹的皇帝。我等取得陛下信任不易,绝不能表现出任何埋怨。”
话是说给连清听的。
连清他也没有埋怨,只是觉得谢将军替他们背锅委屈。
连清道:“永王真他妈是个混蛋!!!”
谢氏兄弟任由这番话在风中飘远。
谢千里觑向城楼凝重道:“江面我已全搜索过,如果陛下不在江上,极有可能已经登岸。岸上最近的就是广陵郡。”
谢萌道:“可是广陵郡四门紧闭,我等一直驻守城外,并没见到陛下的踪影。”
“难道永王把陛下带进了城里?”
听见这种假设,两人神色凝重了更多倍。
如果情况属实,形势就无比凶险,这等于把优势直接递给江南敌军。
那声“永王混蛋”,连清骂得不仅不过分,简直太轻!
谢萌一巴掌拍在自己的佩刀。啪地一声脆响。
“这怎么打?就算你我现在,真把这座城池给掀了,姓贾的拿刀架着陛下与殿下的脖子,我就立马得带着兄弟们撤兵。”
“永王的脑袋被驴踢了,怎么不踢死他!!!”
这话出自臣下之口,已是忤逆。
但情绪至少要有个宣泄的渠道,更何况谢萌死也想不明白,永王劫持陛下进广陵作甚?
“难道永王通敌,是李义隆那边的?
嬴荡亲兄长在位,他当王爷顺理成章。
投靠李义隆能给什么待遇?比亲王还高???
谢萌久在江南,他眼下对长安风云人物们不甚了解,完全不懂永王的心理,更不能认同。
谢千里知道永王带走嬴曦有不轨企图,至于劫到广陵,极有可能因为广陵有永宁王府。
这份龌龊的心思,谢千里绝不替他暴露。
谢千里分析道:“如果永王通敌,贾如真早该有反应,不可能兵临城下,他还沉得住气。”
“也许永王混进城里,陛下正被困城中。”
“那我等反而要表现出,皇帝就在广陵城外督战,陛下的处境才更安全。”
连清小声道:“若是陛下能主动联系我等,或者有谁能传讯给陛下就好了……”皇帝很善于把握机会,他前半句还算在理,后半句纯属异想天开,连清索性闭了嘴。
可这时连清一阵头皮发紧。
因为联想起当时在洛山匪寨之外,某段至今让他不太敢回想起来的记忆,连清冷汗涔涔。
谢千里眉眼间浮现起一抹亮色,却转瞬即逝,他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夕阳如血泼洒,连清再度心慌。
他直觉谢将军藏着事。
连清偷瞄对方光明磊落的外表,却越琢磨越后怕,突然想到龙船上与贾如真对战那回,姓贾的气急败坏那番评价——慈不掌兵、兵不厌诈。
长安皆知,谢千里少时活泼,成年之后冷淡板正,是位君子。
真的是吗?
连清心头的惶恐到达了极致。
广陵城边传来喊声:“火油被子又下来了——”
“散开,都快散了……”
城外炸了锅似的嘈杂。
望楼上,副将督战了半个多时辰,此时人已声嘶力竭。
谢萌必须亲自接管战局,厉声道:“谢千里听令!”
谢千里与连清肃然。
谢萌郑重道:
“现已知圣驾或在广陵城,你必须得到确切情报,规划营救策略。”
“你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得先把皇帝找到,圣驾有任何闪失,你我一起以死谢罪!!!”
“是!”
他早已经水米不进,也未曾休息,找人的决心更胜于谢萌,身上的麒麟纹披风也不见了。
谢萌隐约觉察出异样,大敌当前无暇推敲,摆摆手让谢千里快走。
连清也骑马去了。
马蹄飒沓,连清心中一直还打着鼓,追随谢千里从南门不断向西,逐渐远离了攻城现场,越发接近了旷野无人的浩荡苇塘。
谢千里突然勒紧缰绳:“吁——”
他抬臂将鹰隼放飞,黑隼展翼、盘旋唳叫,消失于芦苇丛。
连清眼前是谢将军英挺的背影,自己却心虚地巴望四周,只见无数根芦苇摇曳,刚开始还没任何什么反应,接着却倏然遇上熟悉的感觉。
茂密的苇塘仿佛有人。
连清竟捕捉不到对方的方向,后背渗出层层汗水。
忽有个清楚而陌生的嗓音传出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