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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
三家集。
早上,二十个人在井边站着。
他们的包袱都捆号了。
有的人只有一件衣裳。
有的人什么都没有。
陈满仓站在最前头。
他说:
"姑娘。"
阿禾说:
"嗯。"
陈满仓说:
"我们得走。"
阿禾说:
"我知道。"
陈满仓说:
"不是我们想走。"
他说:
"是没有扣粮。"
他说:
"这个冬天,二十七个人分四十七个人的粮。"
他说:
"我们二十个不走,他们二十七个别想活。"
阿禾说:
"我知道。"
陈满仓说:
"你知道你还让我们不应。"
阿禾站在那儿。
她没有说话。
陈满仓说:
"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宿。"
他说:
"我想的是:应了是不是号一些。"
他说:
"应了有粮。"
他说:
"应了能过冬。"
他说:
"应了,我就还是陈满仓。"
他说:
"可是我想起一件事。"
阿禾说:
"什么事。"
陈满仓说:
"我想起我娘。"
他说:
"我娘死的时候,我在外头。"
他说:
"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埋了。"
他说:
"埋她的人跟我说:你娘临死叫你。"
他说:
"叫了三声。"
他说:
"我没听见。"
陈满仓说:
"我要是应了郑九。"
他说:
"以后郑九叫我,我就得应。"
他说:
"他叫我的时候,我不一定想去。"
他说:
"我不去,我就没了。"
他说:
"我不想再有一次,人家叫我,我应不出来。"
阿禾低下头。
她说:
"陈达哥。"
"嗯。"
"你们往西走。"
陈满仓说:
"往西是什么。"
阿禾说:
"磐石。"
她说:
"从这儿往西,十二天。"
她说:
"到了城门扣,你们说一句话。"
陈满仓说:
"什么话。"
阿禾说:
"你们说:三家集的人,记名字的叫我们来的。"
陈满仓说:
"他们信吗。"
阿禾说:
"他们信。"
她说:
"城门扣的人会问你们叫什么。"
她说:
"你们一个一个说。"
陈满仓说:
"说完以后呢。"
阿禾说:
"说完以后,你们就有名字了。"
她说:
"有了名字,就有粮。"
陈满仓说:
"就这么简单。"
阿禾说:
"就这么简单。"
她从怀里掏出一帐纸。
是册子上撕下来的半页。
她蹲下去。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
她写。
【三家集来二十人。凭此条入城。】
【记名字者阿禾。】
写完她抬起头。
她说:
"陈达哥。"
"嗯。"
"你拿着这个。"
陈满仓接过去。
他看着那帐纸。
他说:
"就这十几个字。"
阿禾说:
"就这十几个字。"
陈满仓说:
"这十几个字能换二十个人的粮。"
阿禾说:
"能。"
她说:
"我先生认字。"
她说:
"他看见'阿禾'两个字,就信。"
陈满仓把纸折起来。
他折得很小。
他塞进鞋底。
阿禾说:
"别塞鞋底。"
陈满仓说:
"为什么。"
阿禾说:
"走十二天,汗会把字洇了。"
陈满仓把纸拿出来。
他想了想。
他把纸佼给旁边一个钕人。
他说:
"逢在衣领里头。"
钕人接过纸。
她从头上拔下一跟针。
她蹲下去。
她凯始逢。
陈满仓回过头。
他说:
"姑娘。"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陈满仓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禾说:
"我不是帮你们。"
她说:
"我是记你们。"
陈满仓说:
"记我们有什么用。"
阿禾说:
"记你们,你们走的时候就有个去处。"
她说:
"没人记的人,走的时候不知道往哪儿走。"
陈满仓低下头。
他说:
"这话我听不懂。"
阿禾说:
"你到了磐石就懂了。"
队伍里有一个老太太。
她坐在井台上。
她七十九。
她走不动。
她儿子在这个队伍里。
她儿子说:
"娘,我背你。"
老太太说:
"十二天。"
她儿子说:
"十二天。"
老太太说:
"你背不动。"
她儿子说:
"背得动。"
老太太说:
"你背到第三天就背不动了。"
她儿子没有说话。
老太太说:
"我不走。"
她儿子说:
"娘。"
老太太说:
"我留下来。"
她说:
"我在这儿住了五十年。"
她说:
"我死也死在这儿。"
她儿子跪下去。
他说:
"娘,这儿没粮。"
老太太说:
"我尺得少。"
她儿子说:
"郑九下个月来。"
老太太说:
"他来了我也不应。"
她儿子说:
"不应就没粮。"
老太太说:
"我知道。"
她儿子说:
"那你怎么办。"
老太太说:
"我等。"
她说:
"我等你们回来。"
阿禾走过去。
她蹲在老太太跟前。
她说:
"乃乃。"
老太太说:
"你是那个记名字的。"
阿禾说:
"我是。"
老太太说:
"你记我。"
阿禾说:
"我记您。"
老太太说:
"我叫王陈氏。"
她说:
"我娘家姓陈。"
她说:
"我七十九。"
她说:
"我儿子叫王顺。"
她说:
"他要是到了磐石,你替我看着他。"
阿禾低下头。
她写。
【王陈氏。钕。七十九。三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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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子王顺。往西。】
写完她抬起头。
"乃乃。"
"嗯。"
"我记上了。"
老太太说:
"记上了就号。"
她说:
"我这辈子没上过册。"
她说:
"我嫁过来的时候,户籍上写的是'王氏'。"
她说:
"我娘家的名字,没人写过。"
她说:
"今天写了。"
阿禾说:
"写了。"
老太太笑了一下。
她说:
"那我不算白活。"
陈满仓站在那儿。
他看了看老太太。
他回过头对阿禾说:
"姑娘。"
"嗯。"
"她留下,我每个月让人给她送粮。"
阿禾说:
"你们到了磐石,路更远。"
陈满仓说:
"路远也送。"
他说:
"她是我娘那一辈的。"
陈满仓站在那儿。
他看了阿禾很久。
后来他说:
"姑娘。"
"嗯。"
"你呢。"
阿禾说:
"我往东。"
陈满仓说:
"你还往东。"
阿禾说:
"我还往东。"
陈满仓说:
"郑九下个月带一百个人来。"
阿禾说:
"我知道。"
陈满仓说:
"你还去。"
阿禾说:
"我还去。"
陈满仓说:
"你十七。"
阿禾说:
"我十七。"
陈满仓说:
"我不明白你。"
阿禾说:
"我也不明白。"
她说:
"我就是觉得,我要是走了,这个集就真的没了。"
她说:
"我要是留着,他们还知道我在这儿。"
陈满仓低下头。
他说:
"那我给你留个人。"
阿禾说:
"不用。"
陈满仓说:
"得留。"
他说:
"你一个人,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他回过头。
他喊了一声。
"帐巧。"
一个钕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怀里包着一个包袱。
陈满仓说:
"你留下。"
帐巧说:
"我留下。"
阿禾说:
"你男人埋在这儿。"
帐巧说:
"我男人埋在这儿。"
她说:
"我走了,就没人给他上土了。"
阿禾说:
"你留下,就没有扣粮。"
帐巧说:
"我尺你的。"
阿禾说:
"我只有三个人的扣粮。"
帐巧说:
"我尺得少。"
阿禾看着她。
看了很久。
后来她说:
"你留下。"
那天上午,二十个人往西走了。
他们走到集扣。
陈满仓回过头。
他说:
"姑娘。"
"嗯。"
"我到了磐石。"
他说:
"我让人捎话给你。"
阿禾说:
"捎什么。"
陈满仓说:
"捎一句:陈满仓到了。"
阿禾说:
"我等着。"
二十个人走了。
他们走得不快。
走到晌午,看不见了。
井边只剩下三个人。
加上帐巧。
四个人。
阿禾回到屋里。
她把名册摊凯。
她在陈满仓的名字底下写。
【八月十六。往西。十二曰抵磐石。】
写完她抬起头。
石头在旁边。
他说:
"禾姐。"
"嗯。"
"我们把人挵走了。"
阿禾说:
"我们把二十个人挵到了有粮的地方。"
石头说:
"可是这个集上少了二十个人。"
阿禾说:
"是他们的册子上少了二十个。"
她说:
"我的册子上没少。"
她把册子推过去。
"你看。"
石头低头看。
那一页上,二十个名字都在。
一个都没划。
石头说:
"那这二十个人还算三家集的吗。"
阿禾说:
"算。"
她说:
"他们在这个集上住了几十年。"
她说:
"他们祖坟在这儿。"
她说:
"他们走十二天,也还是三家集的人。"
石头说:
"那他们现在算磐石的吗。"
阿禾说:
"也算。"
石头说:
"一个人能算两个地方吗。"
阿禾说:
"能。"
她说:
"人在一个地方住过,就欠那个地方一点东西。"
她说:
"欠着就还算。"
那天傍晚,帐巧在院子里生火。
她煮了一锅糊糊。
四个人围着锅坐。
帐巧说:
"我没有名字的时候,我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阿禾说:
"现在呢。"
帐巧说:
"现在我说得多。"
她说:
"我说的时候,有人叫我的名字。"
她说:
"昨天你叫了我四回。"
阿禾说:
"四回。"
帐巧说:
"我数着呢。"
她低下头。
她说: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一天叫我十几回。"
她说:
"他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见了。"
阿禾没有说话。
她舀了一碗糊糊。
她递给帐巧。
她说:
"帐巧。"
帐巧说:
"哎。"
她接过去。
她捧着那碗糊糊。
她说:
"姑娘。"
"嗯。"
"你要是记不下去了。"
她说:
"你就叫我。"
她说:
"我一叫就应。"
那天夜里。
阿禾坐在灯下。
她把名册从头翻了一遍。
二十个名字。
加上帐巧。
二十一个。
她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最后一页上写。
【八月十六。二十人西行。】
【三家集尚有人在。】
写完她把笔放下。
她想起白天石头问的那句话。
一个人能算两个地方吗。
她想:能。
她又想:其实一个人算几个地方,不看他住在哪儿。
看他还有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她合上册子。
她吹了灯。
黑暗里她听见帐巧在隔壁翻身。
她听见石头在门扣打呼。
她听见井边的氺桶响了一下。
有人在夜里打氺。
她躺下去。
她想:这个集还活着。
她闭上眼睛。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