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灯会

    容凡拍开了青在言的手,青在言也不恼,只轻佻地笑了笑,说:“容凡,你真的是我见过最容易生气的人。”

    见容凡不吱声,青在言故意挑起他的下巴,说道:“要不然,本少主带上夫人一同去罗州?你在外面候着,若是我一入瘴林便殒命,你就来陪我一道,这样,我们就都有伴了。”

    “你一定要去吗?”容凡问。

    青在言说:“若是我说一定,你陪我吗?”

    “陪。”容凡没有片刻犹豫,“但我不想你去罗州。”

    听见容凡不假思索的答案,青在言轻佻的笑僵在嘴角,转瞬间,他再度扬了扬唇,这回的笑意很淡,“容凡,你太认真了。”

    容凡才不管什么认不认真的,他问道:“你何时启程?”

    青在言说:“想启程的时候,便启程了。”

    容凡气不打一处来:“就不能告诉我吗?”

    “届时你自然会知道了。”青在言含糊道。

    容凡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闹得没有了胃口,碟子里的点心他一个也没动。

    热闹的酒楼里,他们这一桌沉默得突兀。

    青在言一直看着容凡,容凡一直看着窗外。

    “你不饿吗?”青在言出声道。

    容凡摇了摇头。

    “既是不饿,我们便下楼去吧。”青在言说罢,率先起身.

    二人下楼之后,再从小巷进入大街,便发觉不似之前轻易,街道上人群轰动,摩肩接踵,青在言懒得多等,直接攥着容凡的手,一道没入了人群之中。

    容凡庆幸刚才没吃什么东西,否则要被挤吐了。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他奇怪地问道。

    人群熙攘,吵闹间,青在言只得辨认容凡的唇型,来判断容凡说了些什么话。

    “跟着往前走就知道了。”青在言说。

    “什么?”容凡没有听清,他将耳朵凑到青在言的唇边,等青在言重复一遍。

    青在言轻轻捻了一下他的耳垂,笑了一声,然后攥紧他的手,继续往最热闹的方向钻。

    容凡不喜欢吵闹拥挤的人群,只是这次有人在前为他“横冲直撞”地开路,他便少了些不适。

    挤了半个时辰,二人终于挤到了桥堍边,无数的人们围聚在此,河道两边也都是攒动的人头。

    容凡伸长了脖子举目四望,挤满人的拱桥是随处可见的样式,桥下的河也无甚稀奇,可再观周围人群,仿佛这里是旅游胜地一般,个个脸上都充满了期待。

    他再转头去看青在言,竟发现青在言也是如出一辙的兴奋。

    似乎只有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他们在等什么?”容凡问。

    青在言笑而不答。

    旁边带着孩子的大娘听见容凡的问题,说道:“小公子,你没听说啊,今夜会有花灯!”

    “花灯?”容凡奇异道,他想起黎晚晴的话,疑惑道,“不是说过了年才能有花灯节吗?”

    “谁知道怎么回事,”大娘随口道,“说不定是哪家的公子看上了哪家的俏娘子,就叫人办了今晚的灯会吧。”

    “原来如此……”

    容凡才说完,就见天河连接处缓缓绽开了一处明黄,紧接着,数只小船排成排,由天际逐渐游入人间,船上挂着一串串扎制的红黄纸灯,晚风吹动,彩灯摇晃,水面闪烁着粼粼波光。

    忽然间,船只由中间向两边排开,成人字状,最前头的小船之上站了三个年轻小伙,左右二人各挑一串彩纸扎成的灯笼,中间那人走到船头,双手撑起一只点燃的孔明灯,人们不约而同跟着凝神,共同仰起头,观望这只孔明灯越升越高,与云烟作伴。

    第一只孔明灯升入云霄,自此——

    “灯会便开始了。”

    青在言说道。

    话音甫落,左右两边的小船不再往前,它们沿岸一字排开,船上的小伙挥舞各式各样的彩灯,鱼跃龙门,双龙戏珠,凤凰展翅……种种式样不一而足,直叫人眼花缭乱,笑逐颜开,岸边人时不时惊叹叫好,热闹非凡。

    容凡再低下头时,视野里是一朵朵的明黄,数不清的河灯随着水波飘荡,穿过拱桥,汇成人世间的星河,缓缓流淌。桥上的男女老少簇拥着去往岸边,只盼截住其中一盏,许下心愿,再将其送归星河。

    青在言攥了一下容凡的手,说道:“容凡,你在此处等我。”

    容凡点了点头。

    青在言绕过桥堍,再走下岸边的石梯,他挽起衣袖,蹲身捞了一盏河灯,莲花模样,层叠的花瓣中央坐了一朵摇曳的烛光,刚要回身再度穿过人群,却见容凡赫然站在他的身后。

    “你怎么……”

    “我没事。”支撑容凡走来岸边的,是他一念之间的冲动。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说道:“你在这里,我肯定不会掉下去,也就没那么怕了。”

    听他这样说,青在言便强压下忧愁,说道:“容凡,快许一个心愿!”他往前一步,将容凡护在里头,再把河灯递给容凡,续道,“许过愿后,收拢第一层花瓣,别人见了便不会再将它截下。”

    手心的河灯照亮了他的眼底,眸中的期冀灼热了容凡的心。

    “好。”

    容凡接过河灯,阖眼认真地许愿。

    未几,容凡许好愿望,他将第一层花瓣轻轻聚拢,往前一步绕过青在言,亲手将河灯汇入星河,又截下另外一盏河灯,双手捧起送到青在言眼前,说:“青在言,轮到你了。”

    青在言提着一口气,看容凡无甚异样,才松了口气,再度将容凡拉到身后。他闭上眼,容凡虔城地为他捧灯。

    青在言的愿望很长,良久之后,他才重新睁眼,将河灯送入河流,一个个心愿星星点点地跟着流水漂向了无尽的远方。

    不远处倏地爆发出一阵惊天的欢呼,人声鼎沸之中,烧沸的铁水在半空中如碎星般绽放,每一次的绽放与碰撞,都引来人们拍掌叫绝,孩童们振臂高叹,流星雨在半空中滑落,金色的光芒映亮了每一个人兴奋欢喜的面庞。

    容凡看得呆了,他静静伫立河畔,星雨在他的眼底闪烁,光影在他的脸上舞动跳跃,他长久不能回神。

    “可惜不是真正的时候。”青在言坐在容凡腿边,惋惜道,“若是到了真正的花灯节,人们都会带上自己扎的灯笼,东街口是最热闹的,届时有许多花灯里藏了灯谜,猜出来便能取走花灯,大人在灯里放赏钱,别家孩子讨得了大人的欢心,不仅能拿个灯笼,还能得到赏钱……”

    “不可惜。”容凡说,“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风景了。”

    两个扎角辫的小孩蹲在石梯上捞河灯,容凡怕他们掉下水,赶忙站到他们身后。

    青在言微微一愣,他怕容凡受惊落水,便走至容凡身侧,将人护好。

    两个小孩费了一番力气,才捞上一盏葫芦灯,他们像模像样地许过愿,再将葫芦灯重新送归河流。起身转头之际,被身后两道颀长的身形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女孩抬头问道:“你们也要捞河灯吗?”

    “嗯。”容凡撒谎不带脸红。

    青在言笑着看了他一眼。

    女孩指了指远处,说道:“这里就要到下游了,捞起的都是别人许过愿的,你们去那边捞,那里是上游,肯定容易捞到!”

    “多谢指点。”容凡笑了笑。

    男孩在一旁噘嘴遗憾道:“今天晚上的灯会太突然了,我都讨不到赏钱……”

    女孩说:“一年能看到两次灯会,你还不知足啊?”

    男孩道:“我娘说,这次的灯会一定是富人家的公子千金们办的。”说着,他抑制不住兴奋道:“再过一会儿,说不定我们还就看见公子哥儿千金小姐乘船游湖,你与我在这岸边等着,也许还能接到赏钱!”

    女孩被他说得意动,还不忘与身后的二人说道:“你们也去找个好位子等着,说不定能接到赏钱!”

    青在言笑开了,拉着容凡往后退开些许:“说得对,我这就与他去寻个好位子,等着接赏钱!”

    容凡跟着青在言上了拱桥,到了河对岸,青在言回头看他,缓声道:“怕么?”

    “不怕。”容凡摇了摇头。

    他的视线一直追随青在言,没有去看桥两边的河水,虽不曾真正将恐惧抛之脑后,但确实不比从前那般胆战心惊。

    “富家公子哥,”容凡笑了一下,冲青在言打了个响指,说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赏钱?”

    青在言佯装不解:“我们不就是过来等赏钱的么?”

    对岸蓦地传来一阵喧嚣,放眼看去,竟是方才的两个小孩正兴奋地蹦跳着,手里挥舞着两袋银钱,周围的大人们被沾染了喜气,齐齐朝着河里的船只振臂高呼。

    这头的人们很快也跟着沸腾,青在言拉着容凡的手,与大家一同挥动起来。

    容凡笑眼盈盈,就当不知青在言如何在桥上将钱袋子不着痕迹地抛给那两个小孩。

    青在言隐没在人海里,与容凡一起振臂高呼,谁能知晓,今夜贤云州成千上万人共赴的花灯盛景,全由他一人而起。

    第52章 启程

    抚风阁内,过了寻常的用饭时候,五人才将将聚齐,他们围桌而坐,却空了主位。

    饭菜都上齐了,无人开动,也无人开口。

    事态复杂,有些人实是没心情,有些人则是在观望。直到窗外响起一道惊雷,硬生生凿开了屋内的胶着,鲁应帆才吁了一口气,说道:“大家都动筷吧,再不吃,饭菜要凉了。”

    其余人陆续动筷,唯有黎江出神地盯着桌面,说道:“太快了……”

    这句“太快了”指的是什么,不消多说,大家自然知晓。

    林遥忧心地看着黎江,说道:“师兄,先吃饭吧。”

    “我没有胃口。”黎江摇了摇头,“你们吃吧,不用管我。”

    说罢,他起身出了门,于回廊上凭栏远眺。风雨斜斜地打了进来,林遥跟了出来,站在他身后,过了一会儿,说道:“师兄,我有一壶珍藏的佳酿,若是师兄实在心烦,不如让师弟我陪着痛快喝上几杯?”

    “师弟,你回桌用饭,不用管我。”黎江头也没回道。

    “青云宗如今在多事之秋,宗主性命垂危,宗内出了暗桩,大小事务几乎压在小言一人身上,我知道师兄既为宗主的身体伤怀,也为了宗门事务烦扰,只是宗主的身体药石罔效,宗门的事务急不在一时。”林遥注视黎江的背影,说道,“师兄,我不知酒是否消得了愁,我只知师兄爱喝我珍藏的美酒,所以我的住处一直备着佳酿,就等师兄品鉴。不若今夜,权当是师弟想要消愁,只盼师兄作陪,师兄可愿意?”

    黎江回过神来,师弟说的在理,他何尝不知。木已成舟回天乏术,早在许多年前他便知道终会到达那一天,只是人生天地间,若白驹之过隙,他从不敢想那一天竟飞快奔至眼前。

    “罢了。”黎江轻叹,他掸掉落在衣上的雨珠,道,“师弟,就去你那里,一醉解千愁。”

    青敬山已然昏迷不醒地卧床两日,青在言守在榻下照顾了整整两天,又有宗门事务需要处理,不禁心力交瘁,分身乏术,若不是黎晚晴竭力相劝,怕是还要硬撑着熬下去。黎江一直以为自己做好了全然的准备,接受那一天或迟或早的到来,可真正来到眼前的攸关时刻,除了青敬山的性命,其余的他都不在乎了.

    林遥给黎江倒满酒,道:“师兄,你许久不来我这里,这酒窖藏多日,兴许比先前的都要烈些。”

    “烈些?”黎江一饮而尽,“烈些好,不烈如何得醉?我来你这里,就是为了这烈酒。”

    林遥说:“师兄喝得舒心便足矣。”

    几杯酒下肚,黎江不觉话多了起来,“师弟,这些年来咱们几个人中,你最懂我,知我内心烦忧……有些话我不好对敬山和他们说,就只能与你说……”

    林遥将他的酒杯续上,颔首说道:“我很高兴,能够听见师兄这样信任我。”

    “我信你,从小到大你都喜欢跟着我,说句心里话,在这青云宗内,我最交心的,除了敬山,就是你了。”黎江说道。

    “这样么……”林遥沉吟道,“宗主十七岁才来青云宗,而你我是从小到大的交情,比之我,师兄与宗主才更交心么?”

    黎江笑了起来,说:“师弟,你说的哪门子话?我与你、与敬山都交心,分什么更不更的,尽钻字眼儿里去了。”

    林遥说:“我再去拿一壶酒来。”

    黎江拉住他:“叫旁人去拿便好,你坐这里,陪我说说话。”

    林遥听话坐好,遣了一个小厮去将藏酒取来。

    “师弟,我……”黎江说着,偏过头去打了一个酒嗝,醉意正酣,“我实在不知……不知如何是好了……”

    “师兄,你很少与我说这些。”林遥不急不缓道,“今夜这些酒便是为师兄分忧而备下的,师兄有何忧愁,不妨与我消说。”

    醉意熏红了黎江的眼,他怔怔地看了林遥许久,说道:“我实是不知从何说起……”

    林遥再度为黎江满上酒,轻声说道:“师兄的烦恼,是否在于那颗益寿丹?”

    “……你知道什么?!”黎江一个激灵,醉意都消下三分。

    林遥敛了敛眸,犹豫片刻,道:“不瞒师兄说,其实……我一直知道那颗益寿丹,在师兄手中。”

    …….

    青在言回来之后沉沉睡了一天一夜。

    那一夜为容凡准备的灯会给他带去的欢愉,仅仅到了次日便猝然消逝。青敬山大吐血过后昏迷不醒,气血两虚,脉象微弱欲绝。青在言寸步不离地守了两天,不敢片刻松懈,若不是安老同样忙活了两天,使尽浑身解数,才稳住了青敬山的脉象,加之黎晚晴的极力相劝,青在言是不肯去休息的。他怕一走,就错过了青敬山的最后一面。

    不告而别,就是将他再度丢弃。

    青在言埋在容凡的怀里,睡容渐趋安稳。

    容凡心里清楚,等青在言醒来,就该是启程去罗州的时候了。

    这是第一回,青在言醒来后,看见的容凡是完全清醒的。

    “醒了?”

    青在言:“嗯。”

    “吃点儿东西,”容凡说,“你睡了一天一夜了,吃点儿东西垫垫肚子。”

    青在言说:“你陪我。”

    “当然陪你。”

    “我要去罗州了,就此刻。”青在言决然道。

    安望岢稳住了青敬山的脉象,如今青敬山可以说是再一次转危为安,青在言便要抓住这个时机去一趟罗州,他必须赌一次,就算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也比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敬山的那一天到来要好。

    “好。”容凡早有猜想,一点不觉得突然,他道,“我陪你一起。”

    青在言没有拒绝,而是说:“好啊。只是这次我不会派人看着你了,你若想逃,随时可以逃走。”

    容凡不答.

    深更半夜,袁端为二人易过容貌,青在言依然是上次那副双眸细长,双颊两团雀斑的样子,容凡则易成了浓眉大眼、棱角分明的硬汉子模样。青在言乍眼见他,噗嗤地笑出了声。

    “好看嘛?”容凡放下铜镜,朝青在言弹了个响舌,挤眉弄眼地说道。

    青在言抿唇不语,沉默就是最直白的回应。

    “若你不知我易容,还能认得我吗?”容凡问。

    “能。”青在言笃定道。

    仅就如此简单平常的一天,青在言不声不响地决定了一件与赴死无异之事。也正好是因为深更半夜,二人轻功又皆出神入化,出宗之路未曾惊扰一人。

    出了宗,容凡仍发觉有少许人潜行在后,但他明白,这些人是供青在言差遣所用,而非看守他的行踪。

    此次出行需途径康、义、雨凉三州,方能到达罗州。罗州地处相阳国西南,一路上山高谷深、地形崎岖,西南又是诸族杂居的险峻之地,倘若走官道,难免繁琐。故而青在言决定抄近道,不出意外最多半月便能到达罗州。

    出了青云宗就得一路西行,五里之外有一个小镇,青在言二人行至此,眼见天色未亮,却已有不少人将各色物什摆满了整条土路,容凡问过青在言才知,今日恰巧是赶集之日。

    念及容凡身体受不住片刻不停的奔波,青在言停了下来,道:“容凡,不如在这看看可否买些吃食。”

    二人在各个摊位前转悠,容凡指着对面地摊上摆的一排竹笼,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虫子。”青在言说。

    “哥哥,看看我阿公捏的泥人吧?”腿边响起小孩清脆的吆喝声,“我阿公什么泥人都能捏,两文钱一个,五文钱三个!”

    容凡蹲下身,“我看看。”他拿了一个又一个仔细打量。青在言抱臂站在他身后,目光低垂睨着他的发顶。

    小孩看得出眼前两位公子的穿衣打扮都不俗,一白一红的衣袍,都是极好的布料。

    半晌过去,青在言终究还是没忍住屈起一只膝盖碰了碰容凡的背,“还没挑好?”

    容凡拿着一个泥人看了许久,要买直接付钱便是。

    闻言,容凡转过身,双手托举着一个衣料涂了白漆的泥人送到青在言面前,笑道:“这个很像你。”

    小孩低声嘟囔一句:“可是哥哥手上的泥人是个姑娘啊。”

    而且长得一点都不像,他阿公捏的这个泥人五官明艳,口若衔珠,而眼前这位白衣公子长着吊眉细眼,五官粗糙,根本不能拿来比较。

    青在言听见了,嘲笑容凡:“失个忆,竟是让你连男女都分不清了么。”

    容凡纳闷地重新打量手里的泥人,回头对小孩道:“怎么能看出是姑娘?”

    就凭它的眉眼比其他泥人艳丽?

    小孩指着泥人的脸:“哥哥,它脸上擦了胭脂,嘴上涂了口脂,还描了眉,分明就是个姑娘家呀!”

    容凡不禁抬头看了看青在言。

    青在言脸一黑:“看我做什么?”

    容凡摇了摇头,没说话,把泥人小心放下了。

    青在言虽不施粉黛,但五官也明艳得和这女子泥人无甚分别。

    “哥哥,这泥人与你有缘,你真的不要吗?”

    小孩眼神戚戚,叫容凡一时没能站起身来,他拿起方才放下的泥人,说道:“我要了。”

    小孩瞬间扬起灿烂的笑容,期冀地伸出两根手指:“哥哥,只要两文钱。”

    容凡转头,对青在言重复道:“只要两文钱。”

    青在言掏出钱袋递给容凡,道:“再挑两个。”

    第53章 失镖

    夜边,二人赶到了贤云州下的一个县里,找了几家客栈都被告知没有空房。

    最后终于有一家客栈表示有空房,二人方才得以住下。

    青在言颇感意外,容凡问他:“有什么不对吗?”

    “乐诗县偏僻,按说不该出现无房可住的情况。”青在言说,“也不曾听闻贤云州近来有何紧要之事,乐诗的客栈何以如此紧俏?”

    店小二听见他们的对话,掩嘴小声道:“这几日有押镖队经过乐诗县,所以每个房都住满了。”

    “押镖队?”容凡闻之一惊,问道,“可以问一下是哪家的镖队吗?”

    青在言说:“每个客栈都住满了,应当不止一队人马。”

    店小二思索片刻,不确定道:“至少有三支镖队,住在我们这儿的是众兴镖局,想必二位公子应当听过众兴镖局的名头吧?”

    青在言点了点头。

    容凡默然思忖,从肃凌州到贤云州,正常来说是不会经过乐诗县的,除非走西边绕路。既然如此,天底下应当不会有那样巧合的事。

    “小的猜测啊,这些路过乐诗的押镖队伍出现的时机太过凑巧,说不定他们背后的托镖人是同一个呢。”

    “你说的在理……”青在言沉吟道。

    店小二嘿嘿笑了几声,道:“小的天天守着这家客栈,虽然算不上见多识广,但还这么多年下来,也接待过各路江湖人士,这才敢有刚才的猜测罢了。”

    之后,店小二带着二人去了一楼靠近院门的房间,还给他们端了几盘吃食。

    容凡进门就直接瘫在交椅上,软体动物似的缩成一滩泥。他拈了一块米糕,就着小二刚倒好的茶水吃了起来。

    青在言直接问他:“承义镖局会不会也在乐诗县?”

    “他们不该走这条线路,应该不会是承义。”容凡也说不准,毕竟世上的巧合数不胜数。

    “如果承义真的在乐诗县,你要去见见你师父么?”青在言问道。

    容凡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师父?”

    “成总镖头。”青在言道。

    “我走的时候没与他们告别,已经很不好了,再去叨扰,更是没礼貌。不过……”容凡挑眉道,“你居然将我的消息打听得如此细致,连总镖头收我为徒都知道了。”

    “不然我该怎么把你抓回来?”青在言关完窗回来道。

    “那很可惜了,调查这么多消息,一个都没用上。”容凡戏谑道。

    “既然找到了你,那还有什么可惜的?”青在言说,“否则这条去罗州的路,我只能独自走了。”

    容凡突然好奇:“若是我没有去那片湖,是被你抓回青云宗的,少主打算怎么对我?”

    青在言阴森一笑,说道:“当然是好好对你了。”

    “啧啧……”容凡缩了缩脖子,说,“看嘛,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确实可惜。”青在言歪了歪头,吸了口冷气,装作后知后觉地说道,“白白叫韩齐准备那么多招数等着伺候你,到头来一个都没用上。”

    容凡问他:“不舍得对我用吗?”

    “若是真的对你用了,”青在言屈指弹了一下容凡的额头,说道,“谁陪我去瘴林赌一把?”.

    天蒙蒙亮,迷雾漫天,房外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容凡被猛地惊醒,他声音沙哑地埋怨道:“好吵啊……”

    青在言捂住容凡的耳朵,皱着眉瞧了眼天色,仔细分辨过动静之后,他说道:“失镖了。”

    容凡烦躁得无以复加,混沌的脑袋将青在言说出的三个字思索了许久,他才问道:“有人来客栈偷东西了?”

    青在言没睡够,也烦得很,“谁知道,真要命了。”

    动静还在持续,容凡忍不住骂道:“吵得要死。”

    青在言轻轻拍了拍容凡的背,说道:“我去看看。”

    容凡不放手,“陪我。”

    “太吵了,这样下去我们睡不好觉。”青在言说,“我去看看怎么回事,你等我回来。”

    容凡困得流眼泪,但仍然不想放手:“过一会儿,再等等,如果之后继续吵,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青在言无奈,只好应了。

    动静一直在持续,并且越来越近,吵得人脑仁抽痛。

    就在容凡想要掀开被子起身的时候,他们的房门外响起陌生男子的粗粝声音:“里头有人么?”

    青在言抓起角几上的木盒摔向房门。

    听出里头住客的极度不满,外头这人仍旧说道:“阁下可否让我们进屋检查一番?”

    青在言:“滚!”

    “什么意思……”容凡嘟囔道,“怀疑到我们头上来了?”

    他们听出外头的人并未离开,过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果然又贴着门传进来:“我们的镖被偷了,只要阁下开个门,我们查过便不再多扰——”

    青在言不悦道:“只是路过歇个脚,哪来这么多烦心事,睡个觉都不能安生!”

    “对不住,失镖事关重大,阁下还请让我们进去查探一番!”

    “凭什么?”

    “这客栈里除了阁下,都是我们镖局里的人,”那人道,“眼下我们的镖被偷了,不探查阁下的房间,我们实不能放心。”

    容凡说:“让他们进来吧……我们房间什么也没有,他们检查过了,我们就能安生睡觉了。”

    继续僵持也无非是这个结果,他们二人此行只为瘴林,不宜节外生枝。房门被推开,几个陌生的男子进了屋,四处检查起来。走到里间的时候,为首的男子见了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变幻了好几个脸色。青在言散漫道:“怎的,没见过两个男人同床共枕?”

    男子挪开视线,摇摇头,蹲下身检查床底。

    半晌过后,青在言凉凉开口:“可有查出什么名堂来?”

    几名男子确实没查出什么东西,只好拱手称歉。走出屋子的时候,为首的男子吩咐其他几名男子守住青在言的屋子,里面人进出都得跟着。

    青在言喊住为首男子,道:“你们失镖与我们何干?要把我扣住,你凭什么?”

    那男子只是粗声道:“对不住了。”多余的解释也不说,作势便要离开。

    青在言右手手指一弹,那男子猛地踉跄了一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身后,他回首对青在言道:“你身手绝不一般!”

    他身后的几个男子立刻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来。

    青在言老神在在道:“你们是哪家镖局?”

    “无可奉告!”那男子俨然已经把青在言当成了他们失镖的罪魁祸首,“大家都在江湖上混口饭吃,何必互相为难?这位兄弟,纵使你身手绝然,可我们众兴镖局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惹得起的!”

    容凡的起床气都笑没了。

    青在言也觉得滑稽,他问:“哦?那究竟什么人才惹得起你们呢?”

    显然这名男子口头功夫和耐力都不强,青在言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他怒意上脸,要不是不知青在言的深浅,这时候他就要出手了。

    气氛僵持不下,青在言伸手一指前堂,好意道:“你去瞧瞧?”

    男子凝眉,转头看了眼前堂,不明所以。

    青在言叹了口气,好人做到底,“没发现小二不在了?”

    男子顿时一凛,再度转身看去,原本店小二站的位置果然空空如也。

    “你们几个!”他转头大喝,“还不赶紧去追!”

    ……

    矛盾转移,男子又把嫌疑一股脑全部押在凭空消失的店小二身上了,全然忘了之前要留人看守青在言的吩咐。

    青在言叫住他,道:“出去把门关上。”.

    等外头没了动静,青在言不禁感叹道:“众兴镖局能有今日的地位,想必气运不凡啊。”

    容凡闭眼发笑。青在言骂人家蠢非得拐着弯儿阴阳。

    天亮了,他打了个哈欠,睡意还未消散殆尽,他要接着睡.

    这次睡到日上三竿,二人才起了床,洗漱一番后出了房门,见一老一少两个男子捂着后脑勺慢慢走进了前堂。

    少的那位看见容凡二人,愣了愣,问道:“二位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青在言指着靠近院门的房间,说道:“我们已经住了一夜了。”

    老的那位惊慌地加快脚步,走到柜台后忙活起来。少的那位也赶紧跟了上去,不消片刻,二人都松了口气。

    看来是住店的钱还在。

    老人家一脸歉意,说道:“二位公子,真是对不住,怠慢了。昨日我不知怎么就被敲晕了,和咱家伙计一起被关在了柴房里,刚刚才从柴房出来。”

    少的那位仍在低头算着银钱,算盘敲得劈啪作响,嘴角都要挨到太阳穴了,他的神情是掩不住的高兴,昨夜的房间都住满了,钱绝对少不了。

    容凡没有刻意去听青在言和掌柜的对话,只是觉得昨夜发生的事情很有趣。假扮成店小二的男子偷走了众兴镖局的镖物,目的却不像是谋财,否则的话他们这些人住店的银两也不少了,何不顺手带走。

    可见那男子的目的单纯且直接,就是冲着众兴镖局押的镖来的,要么是和众兴镖局不对付,要么就是与背后的托镖人不对付。

    第54章 巧合

    容凡的猜测在又一队镖师踏进客栈时得到了证实。

    来人进了客栈,青在言转头与容凡面面相觑。

    青在言挑眉努嘴,容凡轻轻摇头。

    ……还真就这么巧了,来的是承义镖局的熟人。容凡不想与他们相认,幸好易过容貌,他如今全然成了另一副模样,想是只要他不开口,承义的人就认不出他来。

    为首的成冉斯斯文文地对容凡二人行了礼,讲明白了过来的缘由,才问起他们昨夜的行踪。青在言把早上经历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出来,成冉眉心微蹙,却并不慌乱。倒是茅运扬在后边儿愁眉苦脸,一个劲儿地和趟子手小声嘟囔着什么。

    成冉说:“多谢阁下将昨夜之事告知于我。”

    “不必言谢,失镖事大,同在江湖上混口饭吃,自是知道阁下的难处。”青在言又补充一个消息,“昨夜这家客栈里头,除了我们的房间,其余住的都是众兴镖局的人,我自知难免有瓜李之嫌,阁下可去我房内探查一番。”

    他这一番话让成冉少了为难,成冉走镖多年,如青在言这般的好心之人也是罕见,她再三谢过,让茅运扬带着趟子手去青在言房间搜查了。

    容凡坐在一旁心忖,现在已知众兴镖局和承义镖局都在乐诗县落榻,想必同顺镖局也少不了,这几家镖局背后的托镖人会不会是同一个?同顺镖局的镖兴许也被偷了。容凡记得,承义走的是去酉钱山庄的镖,托镖人是默语门,这样看来,昨夜假扮成店小二的贼人,要么与酉钱山庄不对付,要么与默语门不对付,抑或二者皆有之。

    当时成冉等人验镖时,容凡目睹了全过程,镖物有多贵重他一清二楚。不知成冉能否找回镖物,若找不回,这一趟镖走下来,承义镖局不仅没有收成,还得大出血了,不久前才经历了镖旗风波,又遭如此重创……

    “想问阁下是哪家镖局?”青在言明知故问。

    “承义镖局。”成冉回道。

    青在言颔首轻叹,说道:“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镖局,不知那人怎敢窃取镖物,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大镖局不敢当,且得跑着呢。”成冉道,“一夜偷了两家的镖,竟无人察觉,看来那贼人本事不小……”

    镖物有几个大箱子那样的分量,好几个镖局加起来那更是庞杂,更别说夜里都有镖师看守镖物,那人竟然能够在一夜之间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些镖物都转移了。

    听到此处,搜房回来的茅运扬满脸愧疚,镖物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偷走的,他实在是看守不力。

    青在言和他们一起分析道:“夜里有镖师换班守着镖物,那人却能在众镖师的眼皮子底下将镖物偷走,确是有着不凡的本事。且那人不止窃取了一家的镖,他应是把在乐诗落脚的每一个镖队押的镖都偷了,我斗胆猜测,那贼人一定是和这些镖局背后的东家不对付。”

    成冉点头,她当然想到了这一层,又问道:“阁下可能听出那贼人是何方人士?”

    “他说的官话,”青在言回忆昨夜与店小二对话的时刻,道,“有一点口音,或许要再往西些。”

    成冉谢过青在言提供的线索,不多耽误,里外检查了一遍客栈之后便离开了.

    “不急着赶路?”

    青在言说:“不急。”

    容凡明白青在言在等什么,他认为实非必要,崔越什么时候都可以收拾,现在时间太赶,他们要争分夺秒去罗州,何必为了崔越耽误时间。

    何况已经等了半个下午了,成冉离开之后,这家客栈再无来客,也不知等到几时才能……

    “他娘的!”

    容凡闭了嘴,他听见了崔越暴躁的骂声。

    “少镖头,我打探过,承义的镖也被偷了……”

    “娘的,他们的镖有没有被偷与我们何干?你知不知道这趟镖走下来,能到手多少银两?!”

    崔越叫嚷着进了客栈,他已经打听到镖物失踪的罪魁祸首,昨夜就在这家客栈里头。

    他扫视一圈,柜台后站了一老一少两个店家,大堂里坐了一白一红两个男子。崔越的视线在青在言和容凡脸上分别停留一瞬,又兴味索然地挪走了。

    “各位客官,打尖儿……”

    伙计的话还没问完,崔越扬手打断,道:“同顺镖局。”

    “哦哦,诸位镖师也是来搜寻镖物?”伙计很快回道。

    崔越道:“听说那贼人在你们这儿?”

    伙计赶忙摇头,将昨夜的来龙去脉对同顺镖局的人讲了一遍。

    崔越指着容凡二人,道:“他们昨夜也住这家客栈?”

    伙计点头。

    “承义的人搜过他们么?”崔越道。

    青在言替伙计道:“你怀疑我们?”

    听到青在言的声音,崔越微微眯了眯眼。

    好听。

    就是长得不合他胃口。

    “镖物重大,我不是有心怀疑二位,只是……”崔越向容凡二人走来,半笑不笑道,“瓜田李下,二位总该做些什么,来摆脱嫌疑吧?”

    “做些什么?”青在言侧身看他,勾起唇,兴味盎然道。

    容凡撑着下巴,憋笑看二人对话。

    “二位昨夜住的哪间房?”崔越走近了,视线更是没了顾忌,上下看了青在言片刻,倒是觉出好来了,长得虽然不合他胃口,但赖不住身形清正,声音还好听啊。

    青在言微抬下巴,给崔越指了个方向。

    崔越回首看了眼房间,又问容凡:“你呢?”

    容凡朝房间的方向努努嘴。

    崔越一顿,眉毛忍不住上挑,眼神逐渐微妙。

    两个男人住一间房?有意思了……

    他叫上一旁的镖师:“你进去搜查。”

    自己则坐在了青在言二人的对面,笑着说道:“光是检查房间可不够。”他极力散发出同类的气息,据他了解,断袖之癖大多淫乱,兴许今日他有得玩儿了。

    “搜房还不够?”青在言问道,“你还想做什么?”

    “还得……”崔越色令智昏,脱口而出,“搜身——呃啊!”

    ……

    话音甫落之时,人也跟着落地。

    “少镖头!!”

    同顺镖局的一众镖师震惊地瞪大了眼。

    崔越也懵了。

    “嘶……”被人搀扶起来后,崔越恶狠狠地盯着青在言,咬牙道:“胆子很大啊,你知道我是谁么?”

    “同顺镖局的少镖头,崔越。”青在言毫无感情地扯起嘴角,“我打的就是你。”

    “我们之前见过?”猝不及防的一摔让崔越的后背钝痛无比,他直不起腰,只好靠两边人扶着,“还是你与我有仇?”

    他很愤怒,但愤怒得相当迷茫,更何况只这一摔,就让他察觉出对方与他的高低来。俗话说的好,识时务者为俊杰,好汉不吃眼前亏,先前因为阿六所受的内伤尚未好全,他当忍则忍。

    身旁的镖师低声咕哝道:“少镖头,他会不会是青云宗的人?”

    虽然他们少镖头品行着实不端,但过往欺辱之人确无敢不顾及同顺镖局名头的,唯二的变数,就是青云宗的黎晚晴以及偷学了青云宗功夫的阿六。

    “择日不如撞日,早就听过崔越崔少镖头的名号了,不若现在我向你下一封挑战书,你我二人好好切磋一番。”青在言从容起身,慢悠悠说道,“少镖头可别让我失望。”

    镖师替少镖头拒绝:“我们少镖头有伤在身……”

    青在言打断他,道:“我打听过,崔少镖头前些日子给成总镖头下挑战书时,不曾因成总镖头有伤在身避而不战,既如此,就算今日崔少镖头有伤在身,我也断不会怯战——崔少镖头,你我还是闲话少叙,江湖之人讲究硬本事,咱们且往外头去吧。”

    一番话将同顺镖局的人阴阳得皆面红耳赤,不过崔越的脸皮比城墙还厚,他权当听不出对方说他仗势欺人,只在想如何将此人应付过去,以免伤上加伤。

    青在言不愿多啰嗦,他不紧不慢地走向崔越,道:“崔少镖头,速战速决啊。”

    “你是青云宗人么?”崔越问道。

    “切磋切磋,你不就知道了么?”青在言反问。

    崔越眼珠子滴溜转了一圈,最后定在容凡身上,他瞧出那人不似康健之态,合计道:“非要切磋一场的话,那我与他切磋!”

    “你以为是吃菜呢?”青在言嗤笑一声,用手背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崔越的脸,嘲道,“有的你挑选么?”

    容凡眉心微蹙。

    青在言何必碰崔越?真是脏了手了。

    “不跟他比,我就不接受挑战。”崔越义正辞严,说道,“若我不接挑战书,你硬要与我比武,那就坏了江湖规矩,你要是不顾江湖规矩,以武欺人,日后还有脸行走江湖么?”

    “江湖规矩?”青在言笑了,“崔越,你知道我是谁么?”

    “……你是谁?”崔越警惕道。

    青在言不答,又问同顺镖局的其余人,道:“你们呢,知道我是谁么?”

    被问之人大多沉默,偶有摇头。

    青在言收回视线,笑得愈发让崔越胆寒:“既然你们都不知道我的身份,那么……崔越,你不接我的挑战书,又有何妨?”

    崔越闻之一僵。

    第55章 等待

    崔越败得相当彻底,当目睹他被打到几近丧失神智,只能凭顽强的求生意志苟延残喘时,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想法——青在言是奔着打死崔越去的,完全不给崔越还手的机会。

    同顺的镖师心都揪了起来,就怕崔越一不小心死了,他们的饭碗就没了着落。

    容凡倚着门,看青在言动手时,他脑袋里闪过四个字。

    暴力美学。

    青在言动手很有观赏性。

    又不免联想到书中内容,忍不住想将青在言与书中的魔教头子连线……还是连不了一点。青在言明明是为了他才动手揍崔越,天大的好人。

    青在言蹲在崔越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你我未签生死状,我又着实心善,便留你一条命好了。”

    没死,但也差不多了。

    崔越心知肚明,今天惹到了阎罗,他这一身骨头断的断、折的折,内伤更是不计其数,往后能否下床行走都难说,遑论再拾起功夫了。

    青云宗。

    是青云宗的路数。

    他的所有不顺,都是青云宗带来的。

    他的灾祸,他的劫,全在于青云宗。

    “呵……”崔越的双眼只剩了条缝,他气若游丝道,“青云宗与……与万尸林……勾结,又、又能是……什么名门正派?”

    听清楚了崔越说的每个字后,青在言身形微顿,转瞬又如常,他神色不改,说道:“还能说话,看来我用的力道不够——”

    “青云宗,就是……下一个……”崔越看着他,“魔教……”

    “不能因为功夫不敌我,便无所顾忌,胡言乱语吧。”青在言冷冷道。

    崔越牵扯着抽痛的嘴角,笑了一下,道:“我说错了么?不然,为什么……万尸林余孽,使的是……青云宗的功夫?”

    青在言的呼吸猝然一滞,“你知道万尸林余孽的踪迹?”

    崔越笑了,却不再开口。

    青在言揪住崔越的衣领,说道:“你说的万尸林余孽是谁?那人在哪里?”

    “那人啊……”崔越忽地吐出一口瘀血,许久之后才续道,“他是我的心、心上人……当然……在我的心里了……”

    青在言竭尽全力克制,才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稀松平常,“他叫什么?”

    崔越却笑了,撑着最后的力气,不答反问:“在传风堂……与我联系的人……是你么?”

    青在言瞳孔骤缩。

    ——一万尸林人,或许正在贤云州内,外貌上乘,声音有如天籁,身穿粗布麻袍。

    会使青云宗的功夫。

    …….

    同顺的人背起奄奄一息的崔越离开了。

    容凡一边走出门,一边道:“他与你说什么了?”

    青在言抬眼看向容凡。

    “怎么了?”容凡觉得青在言此刻的状态十分不对劲,像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以致于神智出走,目光直愣。

    须臾,青在言摇了摇头,收回视线,他合手置于唇边吹了一声口哨,顷刻间就有黑衣人的身影出现,“少主有何吩咐?”

    “把所有被崔越勾搭过的人都查一遍。”青在言凛声说道,“查查崔越曾与什么人切磋过,何人与他切磋时,用的是青云宗的功夫。”

    旁观青在言与下属的对话,容凡怔了怔。

    崔越到底和青在言说什么了?

    ……直觉告诉他,青在言真正想查清楚的人,是他。

    所以,究竟什么事会让青在言慌神至此?

    为什么要派人查自己?

    不消多想,容凡已经明白了关窍。

    能与他挂钩的,又让青在言有这般反应的,除了万尸林余孽,再无其他。

    既如此,为什么青在言不直接向自己求证?只要他解开臂缚,露出左臂,黑荆棘文身就能让他的身份暴露无遗。

    静默片刻,容凡选择开口:“青在言——”

    “继续赶路。”青在言给下属交代完任务,不再看容凡,错身进了客栈收拾行李.

    离开乐诗县后,二人赶路的速度加快,片刻不停歇。

    期间,容凡将主动暴露身份的想法压了下去。他不知道青在言此时此刻内心什么想法,但既然青在言决定去查,那他就等着结果好了。

    他不想这么快就把青在言跟他的关系闹僵,这和他原先的计划不一样,他本是打算到了罗州再全盘托出,如此一来,只有他才需要去瘴林赌一把,还能让青在言不再喜欢他。

    所以现在青在言不主动提,容凡便决定不主动说.

    加快速度赶路的后果就是,容凡连夜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

    彼时二人已经到达了康州脚下的小镇,小镇背山靠水,气候宜人。只是人烟稀疏,一家能落脚的客栈都没瞧见。青在言带着容凡找到了小镇的唯一一家医馆,天黑了,医馆已经关门打烊了。

    青在言只好再次放出信号,一刻钟过去才等到来人。那人替容凡诊断片刻,给了青在言一颗药丸,要容凡就水服下。

    “他为何会发热?”青在言问道。

    才到康州,此地与贤云的气候水土并无太大差异,不该是水土不服。

    那人说,容凡的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不宜舟车劳顿。

    青在言摆了摆手,那人便重新退回了暗处。

    再度看向容凡,青在言说:“明日歇息一天,等你退热了再赶路,可以慢些。”

    “我的身体好拉垮。”容凡不高兴,加上发烧引起的不适,他现在的心情相当低落,“好废,赶个路而已,还能发烧……”

    说罢,他腿软了一下,显得虚弱至极。

    见状,青在言蹲下身,说道:“我背你。”

    “不要,”容凡毫不犹豫地拒绝,“我能走。”

    青在言不做理会,将容凡背起来后,一家一家循着敲门,运气不错,没过多久便遇到好心的木匠愿意让他们留宿。

    容凡躺在床上,看见了好多飘忽不定的星星。

    “青在言,你给我抓一颗星星……”

    “什么?”青在言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容凡侧过头,“给我抓一颗星星。”

    青在言说:“要下雨了,没有星星。”

    容凡转过身,面对着泥墙,不说话了。他感到脑袋胀疼,又觉得冷,不自觉就打起冷颤,说:“你给我吃的药怎么没用啊?”

    青在言抱紧他,粗麻被子不太暖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味,他将被子拉高,盖住容凡的脖子。

    “要等等。”青在言说。

    他轻轻抬手,再放下时,油灯灭了,视野一片昏黑。青在言听着容凡因为发烧而沉重的呼吸。

    在尚未尘埃落定时,一切都再等一等……

    良久之后,就在青在言以为容凡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后者忽然出声说道:“青在言。”

    “怎么?”

    “我带了黎姑娘给我的还元丹,黎姑娘说,还元丹可以让我多活几天。”容凡迷迷糊糊地说道。

    沉默了一阵,青在言说道:“不需要,你还能活很多天。”

    “赶路都能发烧……绝对是没几天好活了,你别怪我说你不爱听的。我不知道我的身体已经差成这样了。”容凡说道,“我以为我活到和你一起去瘴林肯定没有问题,现在看来——我或许连十天都撑不下去了……”

    青在言没说话。

    容凡继续道:“青在言,你可以帮我拿一下还元丹吗?”

    “时吟说你还能活两个月,便是两个月。”青在言说道。

    还元丹,那是临死前才吃来续命的东西,现在容凡只是寻常的发热,根本无需吃什么还元丹.

    拂晓之际,雨声沥沥。

    容凡退烧了。昏睡一夜,他终于醒了。雨水敲打泥土的味道已经从窗户缝里钻了进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很清新,是活着的味道。

    恍然发觉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他伸手摸了摸,还是热的。

    青在言为什么不陪他缓起床气了?

    刚有了想法,就见木门被推开,青在言缓步走了进来,乍见容凡睁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床边摸了摸容凡的脸,问道:“好些了?”

    容凡问他:“你刚才去做什么了?”

    “柴火还堆在院子里,老人家在睡,方才我去给老人家把那些柴火都收进了柴房,”青在言回答道,“否则那些柴都不能烧了。”

    “大好人。”容凡笑了笑,“心地善良的好人呐,快来床上陪陪我吧。”

    青在言摇了摇头,说道:“太脏了,我坐在床边陪你好不好?”

    木匠家不便沐浴,他们只得等到住进客栈再去清洁.

    老木匠起床了,昨晚他收留两位公子之后,就去房里睡了,白日干得活太重,一睡过去就死沉死沉的,全然不知凌晨竟还下过一场雨。

    收留的公子是个心善的,把他的柴火全都收拾进了小柴房里,没有被雨水沾湿。

    老木匠烧柴煮了一锅青菜粥,盛了满满两大碗给容凡二人端去。

    他听那房里有动静,二位公子应当是起了的。

    青在言开门欲接过粥碗,老木匠偏了一下身子,自己把两碗粥端了进来,替他们布置好桌凳。

    一切停当后,老木匠就昨夜柴火幸免于难之事道谢。

    青在言不放在心上,他简单说道:“顺手便做了,老人家愿意留我们住在这,应当是我们谢谢你才对。”

    老木匠笑了笑,粗大龟裂的手交叠着搓了搓,不住说道:“是公子心善。”

    青在言端起粥,老木匠煮的粥很浓稠,用的还是白米,可见待他们是极好的了。

    容凡穿上一身绯色衣袍,懒懒散散地抻了抻胳膊,下床趿拉着鞋走到桌前坐下,同青在言一起喝起粥来。

    第56章 女子

    用过早饭之后,容凡拿了青在言的碗筷出门,青在言愣了一下,问道:“你去洗碗?”

    “对啊,在人家家里住了一晚,”容凡说,“总不能还让老人家帮我洗碗。”

    “我去吧。”青在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