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复杂

    在万尸林的那段日子里,装装一日比一日更不想活。只是对于他们这些被元易行残害的人,寻死比活着更难。蛊虫在身体里蠕动抽搐,一旦有了寻死的念头,蛊毒即刻发作,令人痛不欲生,直逼鬼门关前,却偏偏要在最后一刻将人缚住,硬生生把人拉回阳世,残忍地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是,阿六做到了。阿六似乎获得了天上的神通,那一天,他竟然能够摆脱元易行的控制。

    阿六杀了元易行,拿到了母虫,将他们体内的蛊毒引了出来。元易行一死,万尸林不复存在。离开万尸林后,装装仍然不想活。直到如今,他的良知居然可笑地不曾泯灭,就那样的一星半点,便煎熬得他痛不欲生。他手刃过的幽魂,总在夜半三更寻上他的梦,爬上他的床,掐住他的脖颈,与他说起他们本应拥有的锦绣前程……

    装装心忖,死之前,让他见一眼曾经的家人吧。

    装装去了会河州,找到了曾经的保孤苑。物是人非,保孤苑的里头破败陈旧,无人修葺,无人打理,于是这里自然而然地荒废了。没处去的叫花子偶尔在保孤苑躲雨,留下的骚臭污浊刺痛了装装的双眸。

    经过一番波折,他终于看见了谭宁。儿时小小的萝卜丁,骤然一变,成了流阳宗仪表堂堂的内门弟子。装装只敢混在人群之中远眺谭宁的身形,他想,看到一眼就该满足了。

    下定决心寻死之前,阿六出事了。

    装装潜心打听和调查才知道,阿六为了他们所有人,前前后后帮流阳宗做了不少事。当下阿六出事了,其他人该怎么办?

    装装不清楚。

    他想继续活着,是因为见到了谭宁,还是因为想要接下阿六的担子、照顾其他万尸林同门?

    每次帮流阳宗办事之后,装装都可以从对方那获取一颗药丸。第一次将药丸服下,他感觉身体好了许多,顿时大喜,忙不迭地继续承揽了流阳宗派给他的任务。他想要更多的药丸,他想要每一个万尸林同门都能服下这种好东西。

    谁知后来次数多了,他自己上瘾了。

    装装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会让人上瘾的药,还是好药吗?

    可是,他又不敢多想。谭宁选择的宗门,应当也必须是一个名门正派。

    装装看见作为流阳宗弟子的谭宁一脸荣光地使着流阳剑法,那小子的剑法确实上乘,内功炉火纯青,听说还在高手榜位列前三十九呢。装装总是忍不住想笑,他自己惯会装腔作势,谭宁真学了他的皮毛去。

    装装依旧在为流阳宗做事,为了他的瘾,为了相信流阳宗是好东西。

    但是现在,阿六说,谭宁什么都不知道。

    许尧甚至利用谭宁,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腌臜事.

    装装坐在钉死的窗边,麻木地再一次将药丸服下。他的瘾渐渐平息,浓郁的死气在他身上蔓延。

    若是事实真如阿六所说——

    他们所有人的仇人,都应该是流阳宗。

    正因为流阳宗的唆使,元易行才成立万尸林,他们才被迫使离开家人,犯下滔天罪孽.

    和顾晗一样,装装无条件相信容凡的话。他脑子转得快,现在又没了瘾,所以立即就清楚了容凡的目的。

    “阿六,我这些时日不断往来于酉钱山庄和皇城,酉钱山庄会有专门的弟子在路口候着,把东西交予我手上,我便带着东西去皇城交差,从皇城接应的人手里取得信物后,再返回酉钱山庄。将信物交给酉钱山庄之后,他们便会给我一个药丸。”装装说正事的时候很对得起他这张脸的气质,棱角锋利且冷漠,说的内容井然有序,“我知道,是流阳宗将药丸先给了给酉钱山庄。我替酉钱山庄来往皇城,同样也是在帮流阳宗做事。不过我能接触到的,只是传物这等皮毛之事,至于流阳宗与酉钱山庄有何私交,我并不清楚。”

    容凡半边身子没骨头似的歪靠在桌子边上。

    皇城。他嘴里呢喃着这两个字。

    井底的光景在他的脑海里浮现。

    “谭宁曾与我说,当朝的国师,便出自于酉钱山庄……”容凡边说着,边心不在焉地用两根手指交替敲打桌面。

    对于朝廷里的事,装装不甚了解。他去皇城送东西,都有线人专门在离城门较远的地方等候。想来原因有二,所送之物非比寻常,所送之人非比寻常。

    容凡不是发问,故而不需要装装的回答。他内心有了个大概。朝廷同样关注活死人之事,流阳宗若是抱上了朝廷这条大腿,那么它在江湖之中着实有坚不可摧的靠山。

    从前,容凡以为朝廷和流阳宗分别是两条不相干的线,纵使都在千足蛇的井底汇合,但各自与千足蛇之间的需求与往来都是独立的。可当下看来,事情并不简单。

    装装说:“阿六,既然如此,以后我不再为流阳宗做事了?”

    容凡思忖片刻,说道:“不,你继续为他们传物,以免打草惊蛇。”

    “好。”

    装装没有太多思虑,他这条命已经这样了,今后有限的日子里,随意活吧。若是能对阿六,或是对小宁,还可以起那么一点作用,他说什么都是会去做的。

    想起自己出现在此地的缘由,装装问道:“阿六,那人是谁?”

    容凡说:“与我们一样与流阳宗有仇的人。将你带来此地藏匿的人也是他,你的身份他已知晓。之前我并不知他找上了你,没有提前与他知会,对你多有冒犯,还望你能原谅。”

    装装摇了摇头:“既然有共同的仇人,那便是朋友——阿六,我信你。”

    容凡拍了拍装装的肩膀,说道:“这几日流阳宗还有任务么?”

    “暂且没有。”装装说。

    “那你便先在此处住下,”容凡说,“这样也方便我们交流。”

    “都听你的。”.

    走出房间的当下,容凡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本来有关流阳宗的事情就很不好解决了,现在还加上了个皇城。

    青在言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容凡将剩下还没叹出口的气咽了下去。

    “你们说完了?”

    容凡指了指另一间房,“进去说?”

    青在言依言推开了房门,容凡侧身进入,他跟随其后。

    “皇城,酉钱山庄。”容凡说。

    青在言看了眼容凡身边的凳子,没有坐下。他先是说道:“国师。”又是问道,“那人可有落脚的地方?”

    容凡见青在言不坐,也站了起来,双臂舒展活动了一下筋骨,说道:“让他先在这里住下吧,之后也好联络——青在言,你不妨猜一下,酉钱山庄送去给皇城的东西是什么?”

    “凝骸香。”

    不消多想,流阳宗将凝骸香送去酉钱山庄,酉钱山庄又将东西送去给皇城。到了皇城,国师收到凝骸香,又要献给谁?往往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最求长生。

    容凡无意义地哼笑了两声,说道:“这两趟东西送下来,辛苦的都是保孤苑的人。”

    流阳宗到酉钱山庄,是谭宁在负责。酉钱山庄到皇城,则是装装在办。

    青在言对万尸林中人的感情非常简单明晰——仇恨。万尸林杀人时,大多都会戴上面罩,唯独有几个不戴的,装装就是其中之一。对于装装,青在言的记忆十分深刻。那人并不像中原人士,杀起人来不用万尸林的名招鬼手丝,而是惯用快刀,杀人如麻。青在言的功夫师承青敬山,他的同门之中,有三个都倒在装装刀下。

    保孤苑,青在言亦有所耳闻。事实上,除了元易行,万尸林有谁算不上可怜呢,他们杀人并非自愿,从小被迫与家人分离,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难,在万尸林中度过人生的十余年后仍不得解脱,变成受元易行操控的活死人傀儡。

    可是屠过人的手,终归是洗不干净的。

    只是青在言对容凡的感情很复杂。

    容凡的武功自不必说,曾经他的手上又沾染过多少青云宗人的鲜血?青在言曾经决定不去想那些,他只想容凡真正失忆,这样,他还能麻痹自己,将失忆前后的容凡割裂开来,视作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可是他又发现,万尸林的余孽都知娃娃亲的暗号,皆用失忆来遮掩过去,那么容凡曾经说过的话,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若是只有这些,青在言还可以轻易地将他与容凡之间的关系,再度看作是仇怨。

    可是,容凡拖着一副病体去了千足蛇为青敬山求药。为青敬山求药,便是为了他青在言。

    以及容凡如今正在做的事,哪桩哪件不是为了他?

    剪不断理还乱,青在言心头灰茫茫一片,对于容凡,他真不知道如何才好.

    容凡又站在局外人的角度,对万尸林余孽感到唏嘘。然而他的唏嘘并未表现出来,他也没意识到,方才的一句随口之言,竟引起了青在言内心不小的波动。

    也许正因为容凡一直将自己作为旁观者,故而他的唏嘘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又想到了其他事。

    倘若青在言直接杀了流阳宗那些人,只会落得和原著里面一样的下场。青在言变成魔教教主,青云宗的名声再无转圜之可能。书里的青在言是否也调查到了这一步?知道活死人的背后有皇城的人在撑腰,揭开流阳宗面目相当于打皇城那位的脸,是以一个江湖门派无法与偌大的朝廷抗衡,于是青在言没有了希望,直接将人杀了。

    这算报仇吗?

    算,但并不尽然,也不该这样草率。

    流阳宗诬陷青云宗的名声,为的是益寿丹,更进一步,为的是长生。若不能向世人揭露流阳宗的真实面目,就算将他们杀了,青在言也只得含恨郁郁。

    第142章 暂安

    半晌都不曾听见青在言的声音,容凡的停下自顾自的思忖,问道:“青在言,你怎么想?”

    青在言语气平平,说道:“若是扳不动,直接杀了便是。”

    容凡扯了扯唇角。

    果然和原著没差。可那样,青在言就会变成世人嘴里的魔教头子。

    容凡看着青在言,嘴里没有任何安慰的话。一切都是未知数,他希望青在言不那样做,可是他能做到什么?承诺少许,多做才是。

    青在言也看着容凡。他一直猜测的事在装装口中落了实,以为已经做到十之六七,兴许连十之一二都不曾撼动。以他之口,就算在找出所有的证据之后,将它们公之于众,以报流阳宗的仇,又如何?这件事涉及到朝廷,兴许报仇之后不过五天,青云宗也要跟着消失。

    为了报仇,青在言可以无所顾忌。但是偌大的青云宗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上上下下那么多青云宗人,由不得他随性。

    以及……牵涉到皇城,容凡还是别卷进来为好。

    青在言轻轻吸了一口气,下意识拿出折扇,在手心里敲了敲,他扯了一下嘴角,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未尝看不到转机——我听说肃凌州今年新上了一道点心,名字似乎叫……冰酪茶,眼下肃凌州快要入冬,容凡,我记得你最爱吃甜点了,今年我陪你一起去肃凌州吧。”

    容凡装作没有听见青在言的下半句话,佯装被青在言的折扇吸去了注意力,他握住青在言的手,另一只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折扇后一把打开,这才确认道:“是我上回在雨凉买的那把扇子?”

    青在言的手还被容凡握着,微微沁出了细汗,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动松手的念头。

    “后来我去买了一把与你一样的扇子。”青在言轻蔑地说,“如我所言,便宜没好货,这把扇子不及我那些半分好……”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后来还要将它买下?”容凡含笑问道。

    “本宗主买一把扇子,还需要告诉你缘由?”青在言反问。

    容凡收了扇子,他腾出两根手指,轻轻拉扯开青在言的腰带,又缓缓将折扇插进腰带中。

    “以后的日子,也托宗主为我保管了,好不好?”容凡说。

    “这把扇子本就是我的,何来替你保管一说?”青在言瞥着他。

    容凡笑而不语.

    烛光昏黄,青在言只感觉压抑的心又情不自禁跳动得愈发不受控制了。好像长久以来,他就没有活过几天松快日子。

    若他还是从前那个少主,容凡还是失忆之后的容凡,就好了。

    自己对容凡究竟抱什么想法,他一直清楚。

    容凡趁他不备,在他的唇角印下一吻。

    “容凡……”青在言数次张口,却不知想说些什么。

    “嗯?”容凡应道。

    青在言看着容凡的眼睛。

    容凡握紧他的手,笑了起来:“青在言,我会去肃凌州,但必须是在报完仇之后,与你一起。”

    青在言看向别处。“钱财,名利,我都可以……”

    “我不需要那些。”容凡打断他的话,“我要青在言。”

    “你我的身份……”

    “我清白得很。”

    今天时间充裕,容凡终于将穿书这件事说给了青在言听。他知道很离谱,说出来青在言也不一定相信,但他不能不说。

    容凡叙述的过程之中将所记得的情节全都说了出来,只见青在言的神情变了又变,到最后,青在言犹疑地说:“……江湖是一本书?”

    “可以这么说。”容凡严肃地点头。

    青在言说:“这些话也是所有万尸林人都找好的借口?”

    “当然不是!”容凡说,“我有什么必要编这种荒唐的话骗你?我穿过来的时候就是在刑场上,拿着一把刀,你就在我腿边,签子上写着叶堃。”

    青在言长久不言,眼底恍惚。太荒唐了,他想相信容凡说的话,可是理智又让他无法信服。

    “我知道这些话不容易让人相信,”容凡说,“我说这些话的本意就是想告诉你,我是容凡,不是阿六,不是万尸林的路明帆。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些。”

    青在言盯着摇曳的烛火,一言不发。

    容凡的手带着凉意,青在言的手早已经被汗濡湿。二人的手紧握在一块,容凡的手贴着青在言沁出的细汗,就像从前他发烧时冷热交替,总是捂出一身的汗,青在言却丝毫不嫌弃,仍然与他肌肤相贴。

    “不管你信与不信,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放下那些顾忌,让凡事发生皆有利于你,万物皆可为你所用,好不好?”容凡说。

    青在言闭了闭眼。

    为什么容凡要为他付出这么多?为什么怎么推都推不开?

    ……可他明明知道为什么。

    信与不信容凡,对于青在言来说,从来无关事实,只为心之所向。他想相信容凡,他甘愿相信容凡,因为他的心早已被容凡撩拨得乱了方寸。

    在此一瞬,青在言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若是他能抛弃所有枷锁与烦恼,自自在在地做他青在言,多好……

    容凡捧着青在言的双颊,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对方的唇。

    青在言没有闭眼,他注视着容凡的双眸,渐渐松开了牙关。

    蜡烛熄了。

    二人气息交融。

    “容凡。”青在言说。

    “嗯。”容凡应道。

    青在言带着容凡的手,往他的腰带移动。空气中依稀有烛油的味道散开,青在言闻不到了,他只闻到了容凡的味道。容凡是什么味道?青在言说不来。他需要这个味道,他需要容凡,他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地让他松快一些。

    容凡的手却停下来了。

    青在言又靠近一步,二人的躯体直接贴在了一起,他们鼻息交错。不知谁先偏过头,脖颈交缠,气息在浑然不觉之中迷乱.

    倾泻需要用力,暂时地忘掉一切,更需要用力。

    青在言仍说不清楚容凡是什么味道,但他只想闻到容凡的味道。他不要想那么多了,他就要此时此刻。

    分明是一丝光亮都不曾有的黑暗,他却准确地咬到了容凡的锁骨,他用了些力气,也许就这样把容凡吃下去,会让他更欢喜。

    容凡轻轻顿了顿,他垂下头,用力吻住了青在言的唇。

    他清楚青在言需要什么,他也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喜欢与青在言互相填补.

    “……我想梅花糕。”青在言将头埋在容凡的肩上,闷闷地说。

    容凡紧紧抱着他,两个人汗津津地贴在一块。青在言的手时而在容凡背上摩挲,时而箍着容凡的肩膀,一刻也不肯离开容凡的身体。

    容凡说:“我记得你不爱吃点心,那时吃梅花糕,你还苦着一张脸呢。”

    青在言道:“确实不爱吃,现在突然又想吃了。”

    容凡想了想,说:“奶奶不在那条街支摊了,也不知道其他人做的梅花糕,有没有奶奶做的那样好吃。”

    青在言顿时恹恹道:“又是物是人非么。”

    平日他断然不会为此感伤,眼下不知为何无缘无故矫情上了,便想强压下去也只是徒劳。那位老妇如今是否安在?若是安在,梅花糕吃不着也不算遗憾。

    容凡亲到了一抹咸湿,那抹咸湿滑到青在言的耳后,藏进了青在言的发间。

    他一直避免说起青敬山的事,物是人非,青在言现在想起什么,感伤什么,容凡都不愿深想。

    青在言最怕的事,就是被在意的人丢下。

    容凡亲了亲青在言的额头。去年青在言得知青敬山死讯时,如果他能陪着青在言就好了.

    距离大比只剩一个月了,宗门上下事务繁多。谭宁无暇给许尧送饭洒扫,之前的观察中,他没有找到许尧是活死人的证据。

    这回为大比之事做各种操办,谭宁却不似以前那样全心全意了。他心里堆积了很多事,难免想起从前在保孤苑的日子,以及对元易行的仇恨。遗憾如果能填平,谭宁定会全力以赴。

    秋雨连绵,凉气渗在每一滴雨点中,给这片土地带来了萧索的寒意。谭宁坐在檐下,将伞放在门边,他抬头看银灰的天,雨斜打在他的脸上,他一动不动。

    大比过后,谭宁便会空闲下来,他心里忖道,那时候有的是时间探查师父是否为活死人。

    这趟出宗倒不是忙大比之事,师父让他去酉钱山庄,给左长老送一样东西过去。

    谭宁对左长老早已熟悉了,左长老周身的气味和师父一样。若果真是所谓凝骸香,那么流阳宗不是个好东西,酉钱山庄亦然。既然如此,正派还是正派吗?谭宁手里无意识地打着石子,想不明白。

    背后阖着的门开了条缝,老妪的声音在谭宁的头顶响起:“小兄弟要是想躲雨,就进来吧,天气冷了,我给你倒杯热茶。”

    谭宁赶紧起身,连忙说道:“老太太,不必麻烦了,我并非躲雨,这就走了!”

    他拾起雨伞,走进雨幕。老妪的目光透过门缝,年轻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后,她朝着阴沉的天望了许久。今年天气冷得早,或许会落雪吧?落雪好,落雪好,瑞雪兆丰年。

    秋雨朦胧了视线,谭宁放慢脚步,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这种被注视的感受近日时常会有,只是苦于找不到目标。谭宁收了遮挡视线的雨伞,淋雨往酉钱山庄行去。

    直到进了山庄,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不见。

    第143章 迷云

    左成弘坐在廊下,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掰着鱼食,小块小块地投入池中。左成弘相当宝贝这一池鲤鱼,谭宁每回来见他,他十次有八次在廊下喂鱼。

    “左伯伯,净沙出落得愈发漂亮了。”谭宁蹲在廊下,时不时地伸手拨一拨池水,仔细观察聚在池边的鱼群。净沙是左成弘最心属的黑色鲤鱼,整个池子里只有这么一条看上去便很金贵的黑鲤鱼,在一众的红白之间,显得大气又深沉。

    闻言,左成弘笑容满面,扔下一小块鱼食,说道:“天气凉了,就净沙吃得最多,能不好看吗?这小子精得很!”

    谭宁笑笑,又说了些左成弘爱听的话,左成弘喂完手中的鱼食,并不急着离开,他叫谭宁坐在一旁,和他一起欣赏秋雨中的池塘。谭宁明白左成弘性情如此,不爱理会山庄琐事,偏好独守这清净一隅。左成弘喜欢和旁人谈论他池里的鲤鱼,头回来送东西的时候,谭宁开门见山,直接将东西交予左成弘,反倒惹得左成弘不愉。后来谭宁摸清楚了左成弘的脾性,只觉这位长老有趣洒脱。

    可惜谭宁如今的心境不同以往,眼下,谭宁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谁都觉得隔了千万层纱,怎么也看不明白。

    半个时辰之后,左成弘适才起身,谭宁自觉跟在其后,知道该步入正题把东西交予左成弘了。

    二人还未行至前厅,疾步声由远及近,匆匆停在了左成弘跟前。

    谭宁抬眼,见是一名面生的酉钱山庄弟子。

    左成弘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说道:“着急什么,先顺顺气。”

    这名弟子平复了呼吸,他微微抬眸,目光几度瞥向谭宁,谭宁会意,说道:“左伯伯,既有要事,晚辈就先候在廊下了。”

    左成弘点了点头.

    又是一刻钟后,方才的弟子才来知会谭宁,得了示意,谭宁去向前厅。

    左成弘手里攥着一只茶杯,见谭宁来了,他给谭宁沏了一杯热茶,道:“让你等久了,身子肯定受了凉,来,饮下这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

    “多谢左伯伯。”谭宁低头躬身接过热茶,浅浅啜了一口,瞥了眼左成弘的茶杯。里头也有茶,但他也从未亲眼见过左成弘饮食。

    谭宁从怀里掏出木匣,放在二人之间的几案上。

    左成弘不急不缓地拿起木匣,散漫地在手里头转了几圈,按照以往,这时候谭宁就该告辞了。谭宁准备要开口,就听左成弘说道:“小宁,你且再等一等。”

    左成弘从盆木中取走一片落叶,以手为刃,将完整的落叶对半削开,接着把手里的仅剩的半片落叶给了谭宁,道:“小宁,将此物带去给你师父。”

    谭宁点头应是,小心接过落叶,纳入怀中。

    回去的路上,谭宁心思不停流转。将整片落叶一分为二是什么意思?和师父送过去的东西有关么?与那位弟子有关么?种种疑问扰得他心神不宁,走了许久才察觉那熟悉的被注视之感。

    谭宁站定身形,他环顾一周,街上行人往来自在,只是不断交错汇合的伞沿阻碍了他探寻的视线。谭宁这段时日无数次思考,他究竟有什么能被人看上的东西,好让人家这样坚持不懈地跟踪他?他的身份不算稀奇,钱财也不算充盈,想来想去,又想回了凝骸香头上。

    思及此,谭宁脚步一转,头一回把师父的事情放在了一边,转而去了一家茶馆,找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雨停风未歇,谭宁皱了皱鼻子,用手掩住了一个喷嚏。前来上茶的茶博士注意到,便说:“天冷了,小的去把窗关了,以免客官受凉。”

    谭宁叫住他:“不必。”

    他特意选的位置,视野开阔,若是关了窗可就白费了。茶博士倒好热茶,阖好杯盖,迎风打了个冷颤,不理解地下楼了。

    谭宁搓了一把被风吹木的脸,双目时不时扫视窗外。因为他执意开窗,二楼渐渐空荡下来,茶博士上来给他添了一次茶,面上倒是未表现出抱怨。这让谭宁歉疚的心平静了不少。

    被注视的感觉难以忽视,棘手的是,谭宁觉察出对方实力在他之上,他无法找出对方的踪影。

    谭宁不愉地关上窗,桌上的两小盘豆干都被他左一下右一下拈着吃完了,茶水也凉透了。阴雨天,入夜之后天色泛着朦胧混沌的暗黄色光亮。师父在宗里等他回话,他实在不该继续在外头耽搁下去。

    起身的刹那,谭宁忽地神色一凝,行动跟着缓了下来。

    因为此时此刻,直觉告诉他,跟踪他的人一定就在茶馆之内。他忙敛住神情,下楼时与上楼收拾桌位的茶博士擦肩而过。可目光在一楼寥寥两桌人里逡巡一圈,结果告诉他,他又扑了个空。

    谭宁烦躁地吐出一口气,转身上了楼梯。

    茶博士擦过桌面,瞥见他的身影,问道:“客官可要再坐一会儿?”

    谭宁靠在楼梯口的围栏上,盯着茶博士的身影,环臂不语。没多久,他的桌位就被收拾停当,茶博士手里端着餐盘茶壶等物什,二人停在楼梯口,面面相对。

    看着茶博士不解的表情,谭宁笃定道:“是你在跟踪我。”

    茶博士迷茫道:“……客官这是何意?”

    谭宁哼了一声,抬抬下巴问道:“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地方?”

    问话的同时,他心里希望却也不希望真与凝骸香挂钩。

    茶博士沉默,当谭宁是胡言乱语。

    “说说呗,我有什么值得你跟踪的地方?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流阳宗弟子,你都跟踪我多少天了你说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谭宁一手撑住栏杆,一手扶墙,挡住茶博士正常下楼的途径。

    茶博士为难地看着谭宁,说道:“客官,小的实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跟踪?小的从未跟踪过任何人。”

    谭宁觑着茶博士的脖颈,企图找到伪装的痕迹,“你易容了,对不对?”

    茶博士:“……小的实在不知客观在说什么,小的只是一个小小的茶博士,与江湖之事断然没有半分牵扯。”

    谭宁说:“巧了,我有可以洗下所有易容面具的药粉,你让我试试,我就不为难你了,如何?”

    茶博士咬了咬牙,隐有怒色,道:“客官未免蛮不讲理了些!”

    “若是我误会了你,事后我会补偿的。”谭宁笑了笑,“你不让我试,是不是因为你心虚?”

    茶博士怒意更甚,他咬紧了后牙槽,腮帮子不停鼓动。

    谭宁往他手里看了眼,说道:“茶壶里还剩些凉水,就在这试试。”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飞快取走茶博士手里的茶壶,就在即将展开纸包之际,眼前的茶博士用一只手稳稳当当地托住一应物什,另一手迅速按住了谭宁的肩膀。

    谭宁回手也快,一推一捞,推开了茶博士按在他肩上的手,又顺着茶博士的胳膊将人捞到近前,以免人逃脱。同时他心道果然,所谓的药粉不过是他的幌子,纸包里什么都不是,幸好对方上钩了。

    “你让我把活儿干完行不行?”茶博士无奈说道,“有事之后再说。”

    谭宁撤掉了一只胳膊,让对方得空下楼。他紧跟其后,看茶博士给一楼刚来的一桌人倒过茶之后,才对他招了招手。

    “你不急着回去?”茶博士没了方才的怒色,表情便显得有些冷漠了。

    谭宁若有所思地说:“听你的口气,你与我应是有些交情——可你却伪装身份来跟踪我,说,你是谁?”

    茶博士笑了一下,说:“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真没想到你能发现。”

    谭宁说:“别绕圈子了,快告诉我,你是谁?”

    茶博士叹了口气,百感交集地说:“我是你的……乐乐哥。”.

    茶水氤氲的热气在二人之间的几案上缓慢升腾,容凡透过白茫茫的热气,看青在言执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眼神一寸不移,仿佛怎么都看不够似的。

    此时此刻,容凡的心里是空白的,似乎将所有的烦恼都忘之于脑后,只全心全意地专注于感知当下。

    青在言间或看他一眼,原以为自己会百感交集……然而并未如此。

    浮生偷欢,不外如是。

    待青在言长久不再提笔,容凡问道:“如果那时候你真的中计了,代替你成为青在言的人,是谁?”

    “蒋谦。”青在言抬起头,把纸笔搁在一旁。他在纸上勾画了两刻钟之久,人头和线索大多能够对应上,并未枉费他数月的调查,然而某些地方,却总缺了关键。他活动开肩颈,双手交叉,往后一靠,说道:“当时你还在青云宗时,我为试探你,提过此人。”

    容凡摇摇头:“记不得了——他和你身形很像?”

    “应当是像的,否则……”青在言停了下来,片刻之后才续道,“也说不准。”

    “你不在的时间,有多少人将他认出来了?”容凡好奇道。

    青在言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说:“我手底下那些人一早便知我的计划,自是清楚宗内那人不是我。此外,分辨出他的人只有我爹。”

    容凡可以猜测到当时青在言的心境。青在言本就是个极为缺乏安全感的人,青云宗上下那么多人,除了青敬山,无人能看出蒋谦并非青在言,青在言心里不可能不失望。

    “只是……我到底还是想不明白,蒋谦究竟为何与青云宗有仇。”青在言说出困扰他多时的谜题,“他幼时便进我青云宗,平日练武十分用功,悟性也好,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就可以进入内门与我作伴。我曾一直以为我与他情同手足,哪里想得到他从小便谋算起卧薪尝胆,就等一个下手的好时机。”

    容凡把青在言方才勾画了半晌的纸拿到眼前看了一番,上面罗列了许多人的名字,不少都画了圈,还有些练成了线,线上写了几个小字,容凡看到蒋谦的名字就在阿六前头,二者又都有条线连接着流阳宗。容凡没顾忌,当即满足地笑了笑。

    是阿六,不是容凡。

    “蒋谦也是流阳宗派来的?”容凡说道。

    青在言说:“没有证据,我以为八九不离十。蒋谦是岑州人,在他七岁时,也就是十八年前,那时候的岑州并非相阳国国土,我派人仔细调查过一番,当时青云宗鲜少有人去过岑州,更未在当地与人结下仇怨。”

    “……岑州?”容凡喃喃。

    青在言看着他:“怎么?”

    “我好像曾在哪里听过这个地方,”容凡敲了敲脑袋,“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岑州如今乃相阳国国土,你听过岑州也不稀奇,想不起来便罢了。”青在言扣住了容凡的手。

    第144章 岑州

    沉吟半晌,容凡暗自心惊,这到底是一盘什么样的局,需要潜心谋划数十年之久?他与青在言所挖掘到的部分,对于此局而言究竟占了多大的分量?很多事情不能细想,一旦细想就容易觉得前途渺茫。

    回到此刻,容凡边忖边道:“也就是说,十八年前,青云宗不可能与蒋谦结仇——可是蒋谦入青云宗的目的就是寻仇,所以十八年前便有人妄图加害青云宗了。”

    在这张纸的最上头,是青在言圈起来的益寿丹三字。经过青在言的调查,发生的所有事情,追根溯源,都是由益寿丹而起。

    既然是要报仇,便要将所有的仇家找全,一个也不能漏下。容凡明白蒋谦这个环节绝对不能含糊,如果里头另有隐辛,必须要倾力调查清楚。更何况,只有找到蒋谦才能将前前后后的证据链补全。

    容凡把纸压在茶托底下,思索片刻,说起了邱长老与九娘告诉他的往事。那是许多年前有关义州疟疾的故事,若是真实,便涉及了益寿丹的源头。从青在言凝神的反应来看,他此前并未从青敬山嘴里听到这些事,故此容凡尽可能说得详尽。

    此外,他把一年前与九娘做的交换详细地告诉了青在言,另道:“流阳宗给皇城送凝骸香一事,虽说看上去对我们极为不利,但是这种不利建立在千足蛇还不能给皇城做出活死人——不,是保有神智并且永不腐烂的活死人的基础之上。现今,皇城一方面有千足蛇送去的凝骸香,另一方面又有流阳宗送去的凝骸香,对那位来说,这只不过是多多益善,并无进一步的价值可言。若是九娘将皇城需要的活死人送去,那么流阳宗必将覆灭——长生一事,仅天子一人足矣,如若还有人胆敢与天子共享无边寿命,那此人还能活多久?当然,这只是假设。”

    青在言没有想到这层可能性,他从前对活死人的认知,只停留在有无神智的层面。却不知道,就算是保有神智的活死人,也分为短寿的和长生的两种。

    “千足蛇除了九娘,无人可以做出保留神智且永不腐烂的活死人,九娘有了解药,求的就是解脱。此外,我还得知一旦九娘做出解药,便会有许多活死人跟着一道解脱,届时不用多说,皇城自然能够知晓千足蛇其余人并无制作此种活死人的能力。”

    青在言已经明了。这样一来,报仇一事确有转机,甚至不需等待太久。

    “所以在这一方面,皇城或者流阳宗,他们和千足蛇的往来都不会太久。千足蛇内部有皇城的人,因此就算没有流阳宗这条路,皇城照样能有凝骸香。九娘一旦将解药服下,天子再无长生之望,没了九娘,别说肉身只能保存五到十年的活死人,就连保有神智的活死人蛊毒,千足蛇其余人都做不出来。”容凡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淡,他说服自己,九娘若是服下了解药,对她自己,对青在言,都有好处。

    九娘于容凡来说,是一个能推心置腹的朋友,所以每每想起来,容凡对于九娘寻求真正的死亡这件事,总是无法平静。想到这里,容凡不禁唏嘘,连他都如此,可想而知艳鬼与邱染姐弟心中的苦痛只多不少.

    “……若是放弃了长生,流阳宗却还要与千足蛇保持往来,那他们所图,便是要制作没有神智的活死人傀儡,流阳宗势必成为下一个万尸林,危害江湖。”青在言打着雨凉州买来的折扇,勾了勾唇。

    容凡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青在言所说的这种情况,除非许墨行吃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也不可能发生。不过青在言的话倒确实让气氛轻松不少,能开玩笑了,或许青在言的心情不再和几日前那般压抑。

    青在言似笑非笑,还说完全不用担心皇城未来是否也会存有制作活死人傀儡的心思,如今宫里的局势和矣南的江湖一样错综复杂,天子驾崩之后,龙椅交由谁坐,何时才能易主,都不是简单的问题。

    容凡双眸含笑,频频点头,听完青在言的话,他忽道:“你知道谭宁为什么不肯配合你吗?”

    青在言猜到容凡这意思是要挤兑他了,便挑了挑眉,等着容凡继续说下去。

    “因为你给人的感觉太混不着调了,”容凡说,“总让旁人误会你的心思——青在言,你觉不觉得这一点你该改一改了?”

    青在言斜觑着他:“本宗主行事作风向来如此,凭什么你叫我改我就得改?”

    “因为我不爽。”容凡说。

    “你怎的不说谭宁脑子被猪啃了?”青在言扇子敲了一下容凡的胳膊,不满地说道,“难道我被他误会了,我还有错?”

    容凡看透了青在言,他反问:“青在言,你敢说你没有故意让所有人误会的心思在里头?在江湖得知你是断袖的情况下,你当着众人的面与谭宁低声耳语,传递信物——青在言,你有本事现在就对天发誓,说你做这些事完全出于无意,绝无半点叫人误会你与谭宁关系的心思!”

    青在言盯着容凡许久,最后冷嗤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你既已知晓我找上谭宁的目的,还吃这飞醋做什么?”青在言撇了撇嘴。

    容凡说:“不说这些,反正我要你保证,今后都得改掉这种对生人混不着调的行事作风。”

    虽然不是事实,可是传出去多难听?说得好像青在言是个滥情的花花公子似的。

    再者……假如旁人真的和他当初一样呢?被青在言无心地撩两下,自己就傻乎乎地上钩了。

    青在言笑了一下,“对熟人就可以了?”

    容凡啧了一声,“别咬文嚼字。”

    青在言只好讪讪地点点头:“我保证。”

    容凡还是去年那般容易生气的性子。

    想到什么,青在言又道:“谭宁当年没来我青云宗,真是青云宗的一大幸事。”

    容凡忍俊不禁.

    蒋谦,岑州,十八年前的仇恨。

    线索到这里便断了。

    蒋谦与流阳宗之间又有怎样的关联。

    以及,流阳宗给酉钱山庄的左成弘送去凝骸香,究其根本是为了送给皇城,这样一来,便能让流阳宗在活死人一事上,有皇城这棵难以撼动的大树做跟脚。

    只是,流阳宗为什么会选择左成弘?

    是巧合,还是左成弘身上存在他们尚不得知的秘密?

    青在言原是在煮茶,滚水翻腾间,他倏地抬起头,说道:“容凡,你说会不会……左成弘、许尧、蒋谦三人之间存在牵连?”

    容凡颔首,默然良久,说:“你肯定查过岑州十八年以前发生过的各种仇杀大案吧,有没有一星半点的头绪?”

    青在言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

    容凡便不再多言。

    岑州,岑州……

    有些印象的地名,他究竟是在哪里听见过?

    如果想起来了,有没有一点点的希望,能够与现在所调查的十八年前之事有所牵连?

    岑州……

    把时间线往前拨一拨,他在千足蛇的那些日子里,是否听人说起过千足蛇?

    想来想去,似乎并无此种印象。

    容凡继续往前拨。

    雨凉州,他们不曾与艳鬼或是池非鱼谈及过岑州。

    继续往前。

    青云宗。

    他在青云宗时多是与韩齐或者竹七聊天,应该也不曾谈论过岑州。

    那会是在哪里?

    肃凌州,不归乡?

    不对。

    承义镖局?

    ……

    容凡的思绪顿时清明,就是在承义镖局!

    当时,他与一众镖师围着火炉,烤着栗子,说着闲篇。

    茅运扬问他为什么想做镖师,他说想要走南闯北。茅运扬说起自己走南闯北时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其中一个,便是岑州的牙商。

    容凡有印象。茅运扬说那人虽身为牙商,却不敢踏出岑州半步,说及贤云州,更是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一个岑州的人,说起贤云州竟会恐慌至此——岑州,贤云州,将这两个关键地点一合计,容凡双手合十,真诚地祈祷起来。

    希望不是巧合。

    青在言见他如此,询问:“可是想起了什么?”

    容凡说:“还需要求证,思路不一定走对了。”

    青在言说:“告诉我,我去做。”

    容凡笑了一下,说:“我去求证,才能事半功倍。”

    青在言毕竟是青云宗的宗主,大多数时候,在没有较好的人际往来的情况下,人们一般不会愿意将自己牵扯进大宗之间的龃龉与因果关系之中。

    有交情在就好办了。

    青在言了然,不再执意,只说:“千万注意自己的安危……报仇重要,你的安危一样重要。”

    容凡忽然想犯贱,他调笑道:“青在言,现在的你可是和几日前的你判若两人呐……”

    几日之前,两个人相处得跟仇人似的,尤其是青在言,说话夹枪带炮,容凡当时真急得牙痒痒。

    青在言勾唇一笑。

    “几日前的我与今日的我,不是同一个青在言。”

    容凡止住笑意,莫名其妙地问:“什么意思?”

    青在言说:“就像你有两个身份一样。”

    容凡还是不明白,“你弄出两个身份的意义是……?”

    “意义就是——”青在言探过身,与容凡附耳说道,“偷情非常有意思。”

    “……我求你着调一点吧青在言!”容凡无可奈何。

    第145章 牙商

    关于岑州的牙商,茅运扬当日所说就已经是他所了解的全部了。为了进一步探究那牙商的过往,青在言找了传风堂打听消息,然而传风堂有关此人的消息,多是集中于他如何从一个小货郎做成牙商的经历,这些经历之中,没有半分关于该牙商为何不敢走出岑州的缘由。

    为了能够全方位地收集牙商的消息,容凡这边决定去找不归乡。

    不归乡的三个人很好打听,掌柜来贤云州为的是赚大钱,所以只要往这个方向去找,不多时,容凡就有了那三人的下落。

    有一件事令容凡稍微吃了一惊,掌柜竟然将不归乡的贤云州据点设置在传风堂总部对面的客栈底下。这家客栈,就是青在言当日拘禁装装的地方。因为临着大比,五湖四海的江湖客都齐聚在此,官府不得不加大力度管控,全州戒严,贤云州本地的赌场都恨不得夹着尾巴,可掌柜却把不归乡开在传风堂对面的客栈底下。此处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真应了那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果然思路奇特.

    一天后的深夜,容凡拿着手牌进入了不归乡。

    地上,夜阑人静,万籁俱寂。

    地下,熙熙攘攘,如火如荼。

    掌柜躺在最外侧的摇椅上,身边摆了一个案几,案几上放了一盘点心零嘴。他晃着摇椅,吃着零嘴,眯着一双细长的眼,形容惬意。

    “阿六来了。”掌柜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玩点儿什么?”

    容凡说:“我是来打听消息的。”

    掌柜挑眉,“来不归乡打听消息,得守不归乡的规矩——找张桌子玩儿去。”

    “就是先得给钱呗?”容凡一边说,一边拈了一块盘子里的点心。

    “点心也得给钱。”掌柜说。

    “行,到时候都算我头上。”容凡说。

    “你在哪儿发大财了?”掌柜歪着脑袋打量容凡一会儿,“难道那日你在拍卖场将益寿丹抢去卖了?”

    容凡失笑:“掌柜,我真的有急事要打听。”

    掌柜坐起身,“看在你曾经帮我干活儿还没要工钱的情分上——你直接说吧,要打听什么消息?”

    容凡将岑州牙商的事与掌柜说了。

    “有点儿意思……”掌柜听完,摩挲着下巴沉吟,“岑州的则顺牙行做到如今,名声已经传遍了相阳国大江南北,我竟然不知道身为东家的王则从不敢走出岑州——”

    容凡听掌柜的嘟囔,心觉这事稳了,听上去掌柜与王则还有点儿交情。

    “可惜,王则那家伙太谨慎了,”掌柜啧啧几声,“说难听点儿,他太胆小了,若是关系到了不得了的因果,只怕王则装聋作哑。”掌柜重新躺了回去,脚踩着地晃了几下,又说,“不过正是因为他胆小,这样的人也好拿捏。你去威胁他,若是他不吐露当年之事,你就假装要把他杀了,他就会说了。”

    “……啊。”容凡刚还想说掌柜靠谱来着。

    掌柜一瞥容凡的表情就知道容凡在想什么,他撇了撇嘴,说:“空有一身功夫的大善人,你是看不上我的办法吗?”

    容凡目光游移,“会不会……还有更好的办法?”

    以暴力来威胁,容凡怕得不到完全且真实的反馈。

    掌柜说:“有啊。”

    容凡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下药。”掌柜说,“把他绑了带走,再给他下涣神散,或者罔言丹,届时便是想听假话也难了。”

    容凡眼睛又暗了回去,“好吧,看来确实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巧了,涣神散,罔言丹,”掌柜打了两个响指,“我这儿应有尽有。”

    “可是……”容凡犹疑,“王则既已是名声响彻相阳国的大牙商,他的人身安全难道没有保证吗?是我想抓他就能抓到的吗?”

    掌柜讪讪一笑,“江湖之人,没有胆魄何以成事?”

    容凡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掌柜,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些消息,不想闹出风波啊,不然打草惊蛇了,后续的证据链断了怎么办?我就怕一旦闹出动静,后续其他人便都做好了防备,再要查明什么,便难如登天了。”.

    恰此时,虞美人起了床,下来换其他庄家的班。

    看见熟悉的身影,虞美人没急着进去,她走到掌柜与容凡身边,问起容凡的来意。

    容凡又将事情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听完,虞美人对容凡说:“别听掌柜的话,他向来只盯着眼前的钱财,从不顾及他人的死活。”

    掌柜笑着争辩:“你这话说出来,金刀绝对第一个不同意。”

    虞美人语气淡淡,“掌柜,你当时救金刀的命,难道不是看中了他神偷的本事?”

    掌柜咳了几声,嘟囔道:“那是他心甘情愿纳给我的买命钱……”

    虞美人不再与掌柜多说,她对容凡道:“王顺为人谨慎小心,雇了不少江湖高手护身,要接近他实非易事,此一番动作下来,必将打草惊蛇。”

    容凡就是担忧这个,“我是想先打听到王顺与谁交好,从他的好友身上破局,降低王顺的防备。”

    虞美人颔首:“此事我帮你查,不出三日,定会查出眉目。”

    容凡拱手道谢。

    掌柜一旁小声问:“虞美人,你收多少银子?”

    虞美人说:“我不收阿六的银子。”

    容凡赶忙说:“虞美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若是虞美人因为我破了不归乡的规矩,只怕我日后便没脸再登不归乡了,还请虞美人届时按照不归乡的规矩来,收了我的银子,也让我图个心安。”

    掌柜笑吟吟地看了看容凡,又看了看虞美人,似乎在说,送上门的钱不要白不要啊。

    虞美人便不再说什么了.

    说是三日,结果第二天日落时分,消息便送往了容凡。

    彼时,容凡吃过晚饭回到房间洗漱,倏地听见有人敲门,容凡听这人敲门的动静,辨认出是悦归居负责洒扫房间的小厮。

    容凡前去开门,才露了条缝儿,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对方就生硬地挤了进来。

    容凡虽未尽力抵挡,也能察觉此人身手绝不一般。再看屋内的小厮,似乎多了些不对劲。

    “你是谁?”容凡问。

    这人绽开一个随性的笑容,没说话,自顾自地坐在太师椅上,又将两只腿交叠搭着茶案,晃着脚,好不惬意。

    “你是……”容凡关紧门,不确定地问,“掌柜?”

    这人才终于开口:“银子可有准备好?”

    容凡一喜,“有消息了?”

    掌柜直接取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凉水,擦了擦嘴,他说:“王则那家伙朋友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多与他相交都是因为生意往来,少数几个与生意无关的,与他也不过是泛泛之交。”

    “所以……”容凡心里有些失落,“这方面找不到突破口了。”

    见他眼底的黯然,掌柜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容凡抬眸看着他,“请说。”

    掌柜嘻嘻笑道:“我们打听到,王则的卧房里头,挂了一副山水画。”

    “山水画?”容凡不明所以。

    掌柜说:“上面落了款。”

    容凡叹气:“还请掌柜一句话说完吧。”

    掌柜遛容凡似的,故意慢悠悠地说:“落款之人,是矣南这片天的大人物。”

    “矣南的大人物——”容凡说,“矣南三大宗的人?”

    掌柜缓缓点头。

    “不是流阳宗吧?”容凡提了一口气,紧张地问道。

    掌柜再次摇摇头,这次笑意更盛。

    “……酉钱山庄?!”容凡瞪圆了眼。

    掌柜打了一个响指,“对咯。”

    “不是左成弘吧?”容凡先问最坏的可能。

    掌柜摇了摇头,终于不再卖关子,“是你最想要的结果,酉钱山庄的少庄主,柳晨。”

    容凡心里的石头顿时落地,过了一会儿,他问:“掌柜的意思是,王则与柳晨交情不错?”

    掌柜说:“像王则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又是从小货郎做成的大牙商,你说说,这种人喜好什么?”

    容凡猜测道:“附庸风雅?”

    “是了。”掌柜点点头,“王则这种人最喜好附庸风雅,所以他的庄子里,摆放得显眼的,都是些大家的字画,否则旁人如何认得出其中的金贵之处?可这样一个人,竟然把酉钱山庄少庄主的山水画挂在卧房里——这少庄主柳晨可不是什么书画大家,为此我专门打听过,柳晨的画工滞而不韵,既不值钱,更不出名,他画那些画,也不过是个消遣。你说说,王顺为何还要将它挂在卧房里宝贝?”

    容凡颔首,心底清明。

    掌柜也说:“所以啊,王则和柳少庄主不是交情不错,而是交情甚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