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拜师

    尚谨前往东阳,张浚自请前往西北,朝中如今以吕颐浩为首。

    但赵构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于是有两人进入赵构的视野。

    秦桧与赵鼎。

    原先赵构就是要让秦桧入对授官的,然而总是横生波折,一直耽搁到现在。

    这几日赵构过的还算舒心,邵成章从南雄州回到行在,办事十分妥帖。

    邵成章带着人进来添冰,又放缓了声音:“官家,秦官人已经到了。”

    他心里是很不愿意见到秦桧的,仅凭那些挑事的话,他就能断定秦桧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不是立场有问题,那就是真正的蠢人。

    他将秦桧带了进来,便侍奉在一旁,低垂着眼睛,仿佛政事与他无关。

    在南雄州的日子很苦,他一个失了势被除名编管的宦官,若非有尚谨暗地接济,恐怕活的更艰难。

    回到临安时,太后召见了他,嘱咐他勿要像之前那般冲动,又提醒他该规劝的还是要规劝。

    他的志向未曾变过,但是他想通了。

    如果皇帝不是他想侍奉的明主,也不是明章该效忠的君王,他要做的不是离开,而是留下。

    留在皇宫,给予那些与他有相同志向的人支持。

    他不是康履,做不到左右赵构的想法,但至少能了解赵构的心思。

    大殿中,秦桧正在展示自己治国理政的想法:“官家,内忧初平,外患却尚未解决。”

    “张宣抚去了西北,虽有机会让金军转移兵力,却难免再起战事。”

    “岳统制收复徐州之后,京东路的局势也僵持住了。”

    “战乱不休,则百姓不安,天下不安。”

    赵构起先以为秦桧又要拿出主战派的老一套,却没想到秦桧这话锋转向,似乎值得一听。

    “你以为该当如何?”

    “议和。”秦桧答道,“唯有议和,可以使天下太平。”

    此言一出,赵构看秦桧的眼神都不同了。

    “与其继续耗费国力与金军作战,不如与金国议和,可保陛下无忧。”秦桧的话说进了赵构的心窝。

    即使苗刘兵变给了赵构教训,但赵构内心仍然是偏向议和的。

    尚谨和张浚受重用,不等于他支持主战,只是因为他们能力出众又有功劳,值得信赖。

    岳飞收复徐州,对他来说,看到的也不是统一的希望,而是议和的资本。

    这秦桧倒是很实在,旁人如今都不敢说议和了,秦桧竟还与他直截了当地表达议和的心愿。

    赵构又问:“可是你要知道,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若是让你来主持,你能做好吗?”

    秦桧当然能做好,但是不能直接表明,如今许多大臣怀疑他是奸细,他不能给别人留下话柄。

    于是他故作思考,片刻后才说:“我在金国时,不愿屈服,适而常常被劝降,与金国的几位大将麾下僚属接触过,能看出来他们对我的态度不同。”

    在金国时,他不仅与僚属接触,还参加过贵族宴会,认识许多金国贵族。

    他能这么顺利地回到大宋,就是完颜宗翰的指令,否则他怎么可能带着妻子仆从完好无损地一路南下?

    而恰巧,他当时被赐给金国贵族,那贵族正是主和的。

    “陛下可知挞懒?他是金国宗室,金太祖的堂弟,在金国地位很高,但他是金国少有的主和派。”

    听到挞懒的名字,赵构都要以为秦桧在诓骗他。

    “挞懒灭了辽国,攻破大宋许多州县,当年就是金军的六部路都统,如今还是右副元帅,你同朕说他主和?!”

    是他疯了还是秦桧疯了?

    “陛下治国有方,任命将领抵抗金军,金人无法南下,态度自然会有所转变。”

    秦桧知道单是解释,赵构未必相信,便呈是自己所写的议和书。

    赵构反复读了几遍,对秦桧的态度愈发好,赞叹道:“会之忠厚朴实,朕得卿如此,便如同得了苏武,喜而不寐啊!”

    邵成章在旁边听着,心底涌起一阵绝望。

    官家也太抬举秦桧了,什么苏武?他怎么不知道苏武从匈奴逃出来之后劝汉宣帝和匈奴和谈?他怎么不知道苏武回来的时候身边的随从都还活着?

    果然官家最爱糟蹋人,以前喜欢听别人说自己是汉光武帝和晋文公,现在喜欢夸投降派是苏武。

    但无论邵成章怎么想,赵构都十分开心地给秦桧封了官。

    秦桧为礼部尚书,跟着秦桧一起回来的随从都成了京官,连给秦桧撑船的船夫都成了承信郎。

    而另一位被赵构赏识的赵鼎,最近则把主意打到了王安石身上。

    赵鼎是个实干派,自从年初被举荐为代理户部员外郎之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

    两个月前他被张浚推荐为尚书司勋员外郎,接着上《陈防秋利害疏》,为担心再次被金军奇袭的赵构献上狡兔三窟之法,让赵构很是满意。

    这几日东南久雨不晴,宰相吕颐浩因此请辞,赵构自然不允许,只是应着天人感应那套老说法下诏访求自己施政的错失。

    众人唯唯诺诺,他们倒是真想说,但是没有敢直言的,但第二日就有勇士上疏了。

    他们都没想到赵鼎的奏疏内容是不让王安石配享太庙,顺带踩了一脚快被他们遗忘的蔡京。

    而赵构还真的罢免了王安石配飨的资格,把司马光抬了上去。

    赵构和赵鼎是怎么想的他们不清楚,王安石和司马光泉下有知会是什么反应他们猜不到,但是神宗应该能被气活过来。

    之后赵鼎升官的速度越来越快,反倒是秦桧在朝中的存在感稍微弱了些。

    不过秦桧在野的名声可是愈发大了,交游往来,许多人都夸他是大宋的苏武。

    *

    尚谨在东阳听说赵构和秦桧看对眼了还没什么反应,等到听说别人拿秦桧比作苏武,被恶心坏了,直道晦气,恨不得回临安替苏武申冤。

    【……】

    「你这什么反应?」

    【宿主,我是说假如,假如苏武真的知道自己被和秦桧放在一起,你会怎么办?】

    「你这问题好奇怪,子卿那孩子怎么会知道这个?」

    【假设嘛……】

    「好晦气的假设。我会把秦桧的脑袋拧下来,他可以和去病、阿光、子长一起踢马球。」

    见尚谨忽然皱起眉头,原本还在抱着狸花玩闹的陆游紧张地问:“明章,你难受吗?”

    爹说尚谨很小的时候就得了很严重的病,要是尚谨不舒服就要帮忙喊大夫。

    这个院落聚集了好多大夫,他现在就去喊过来。

    把抬脚就要往里屋跑的陆游拎回来,尚谨笑道:“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事。”

    “真的吗?”陆游觉得他好像不开心。

    他突兀地转移话题:“阿游想不想听苏武的故事?”

    陆游迷茫地问:“他是谁啊?”

    “大汉的使者,汉人的骄傲。”

    他扬声称赞,苏武,是他们大汉的精神旗帜。

    “使者?像被派去金国的那样吗?”陆游虽未开蒙,词汇量比起同龄人却很丰富。

    他摇了摇头:“不,他是汉使,他们充其量只是议和的使节。”

    “汉使”二字,在他心中,不是谁都担得起的。

    “有什么不同吗?”陆游疑惑不已。

    “我讲完,你就知道了。”

    陆游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苏武的故事。

    从汉宫的郎官到出行的使节,从长杨五柞的兵戈相击到大漠北海的寒风呼啸,从恣肆少年到白发苍苍。

    “你刚刚在为他难过吗?”陆游轻声问。

    他忽地笑出声:“不,我在替他骂人。”

    “啊?”陆游不明白,但是隐隐约约知道苏武的确不同。

    他摸了摸陆游的脑袋:“好啦,你继续和猫猫玩,我先走了。”

    陆游突然喊住他:“明章,你是不是会离开东阳?”

    “是啊,事情办完之后,我就会回临安。”

    与陆游这样的孩子待在一起很快乐,但山外还有要讨伐的昏君奸臣,哪怕这里是世外桃源,他不可能久留。

    “我舍不得你,能不能把我们都带上啊?”陆游跳起来拽住他的衣袖。

    “你们?难道要举家搬迁吗?”

    “我们本来也不住在这里啊。”

    在陆游有限的记忆里,他似乎总是待在路途之上。

    金军入侵,辗转南下时的一日,娘抱着他哭,说他出生在船上,怕他此生注定漂泊无依。

    “你们家才安定下来,真的想走?”

    “我不喜欢漂泊。”陆游犹豫地说,“但是我爹告诉我,再过一两年,我就要开蒙了……”

    尚谨已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静静地看着他。

    他望着尚谨,忽然想起那日他说旁观是坏人之后,尚谨告诉他的道理。

    有些时候,没有直接拒绝,本身就是纵容。

    于是他鼓足勇气:“你能不能当我的先生?”

    尚谨蹲下身,把他抱起来,问道:“你为何想要拜师?”

    以尚谨对陆宰的了解,陆宰是不可能让陆游这么做的,也就是说陆游主动拜他为师。

    “我听大夫们,说了好多你的事。”陆游眼睛亮晶晶的,抱住尚谨,“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把金贼赶出大宋,让以后的人不用和我们一样,找不到家。”

    “好啊。”

    陆游刚扬起笑容,就被下一句话砸懵了。

    “你是我此世第一个弟子。”

    “什么!先生还看中了别的弟子!?”陆游不可置信地大声发问。

    先生博学多才,以后有其他弟子也很正常,但是这个时候就这么说,难道先生早就有了人选?

    尚谨哭笑不得:“你以后会为此高兴的。”

    皇帝的师兄,听起来不算坏吧?

    陆游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高兴,但是他知道自己现在不高兴,撒娇打滚了好一会儿才作罢。

    *

    赵构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真是被折腾得够呛。

    先是金国为了与岳飞长久作战,进攻东南,在京东路弄了个齐国出来。

    他忧心时,秦桧宣扬自己有二策可耸动天下,但是非说不是宰相不可行,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正当他纠结是否要给秦桧一个为相的机会,邵成章突然告诉他,尚谨那边传来消息,说太子情况不好。

    他心急如焚,准备赶往东阳时,又告诉他寻找到了救治之法,只是日后需要一直精细地养着,不能再出半点差池。

    高兴了没有半天,军报传来,刘光世的部将杀了韩世忠的部将,他本来是要息事宁人的,但赵鼎说服他杀了那部将。

    原以为赵鼎这是站在韩世忠那边,结果转眼又建议他惩罚韩世忠。

    过了十几日,韩世忠谴责建康府知府汤东野,驱逐支援不力的安抚使连南夫,于是赵鼎立刻弹劾这两人,但是同时又要他责备韩世忠。

    他十分疑惑赵鼎和韩世忠到底是什么关系,最终得出结论,赵鼎为人似唐肃宗时的宰相李勉,公忠雅正,风标自肃。

    没等他高兴多久,又听说金军正在训练水军,于是赵构在两浙路的几个州府之间来回跑,美名其曰践行《陈防秋利害疏》。

    直到尚谨携太子回到临安,赵构才恍惚地松了口气,很难想象这些都是两个月之内发生的事情。

    他要恩赏尚谨,却被尚谨回绝了。

    “官家,臣怎敢受恩?这都是诸位御医与大夫们同心协力的结果,若官家因此赏我,我不知以后到底是要做文臣还是御医了。”

    太子的命只是暂时保住了,他们都清楚太子时日无多,此时得了好处,未来必然被反噬。

    “你总是推辞。”

    “臣怕哪一日会居功自傲,所以时时提醒自己。”

    “你啊……”赵构感叹不已,又提起传闻,“听说你还带了个孩子回来?”

    “他叫陆游,是我的弟子。”提起陆游,尚谨心情愉悦,“我在东阳为太子诊治时,他常来寻我,与狸奴玩闹。”

    “太子偶尔从窗内看他,十分羡慕,只是太子不宜出门,更不宜接触外人,我也没与他讲明太子的身份。”

    “临走时,这孩子非要拜我为师,跟着我来临安,他父亲陆宰便举家迁到了临安。”

    赵构惊讶地问:“是越州陆氏?”

    陆氏、石氏、诸葛氏,并称越州藏书三大家,其中以陆氏为最,在东南一带极其有名。

    “嗯,据说他家藏书万卷,若内府有缺少的书籍,或许可以去寻找。”

    这也是陆氏为官者虽少,却在东南极有声望的原因。

    “陆宰并未任官?”赵构也不是记得每个人的经历官职,好在身边有个尚谨,无论询问哪个人,尚谨都能迅速准确地回答。

    尚谨点了点头:“他以前做过淮西提举常平、淮南东路转运判官、京西路转运副使、淮南路计度转运副使。”

    “靖康时,他因向孝慈渊圣皇帝进言而落职,之后便潜心治学。”

    “朕记得临安知府一职还缺个正式任职的,起为临安知府,如何?”赵构从不吝啬官职,也的确需要拉拢两浙的大族。

    “陛下圣明,陆宰要是得知陛下如此赏识他,定然欣喜谢恩。”

    若是之前,陆宰或许会拒绝,现在陆氏已经彻底和他在一条船上了,陆宰不会拒绝为陆游挣个好前程。

    从御殿出来,赵构特意让邵成章送他。

    看着眼角多了细纹的邵成章,尚谨感慨万千:“成章,能再见你,当真幸事。我本来还怕你不愿回来。”

    “总不能将你一人抛在这里。”邵成章在南雄州听说动乱,难以放心,“从今过后,无论如何,我都会留在皇宫。”

    尚谨玩笑道:“看来我也可以依仗宦官平步青云了?”

    “你这话叫旁人听去,清誉可怎么好?”邵成章无奈地摇头。

    “我又不怕,他们能奈我何?”

    邵成章低声耳语:“是不用怕他们,可那秦桧,你要小心些。”

    “我正准备帮他呢。”

    见他神色不似作假,邵成章不赞成地劝说:“你看事待人向来通透,难道看不出他不对劲?”

    “看得出,可是他这样偷偷摸摸地做小动作,比夜里的蚊虫还惹人厌,我推他一把,免得他总是有所幻想。”

    *

    “果然尚谨回来就会坏我的事。”秦桧不满地喃喃。

    他这小半年一直在为自己造势,就是为了早日成为宰相,掌握权柄。

    原本赵构已经有些意动,然而尚谨回临安后,赵构便迫不及待地询问尚谨对敌之策,召见别人的次数明显减少。

    不用多想,定是尚谨在赵构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还有陆氏,竟让幼子拜尚谨为师,直接与尚谨绑在了一起。

    然而几日后的朝会上,尚谨却主动提起了秦桧。

    “陛下,臣在东阳时,听闻陛下盛赞秦尚书。”

    秦桧警惕地盯着尚谨,该不会有什么阴招等着他吧?

    尚谨笑吟吟地回看秦桧:“秦尚书别羞赧啊,陛下的眼光不会有错。”

    群臣的疑惑汇聚在一起。

    赵构的眼光不会有错?那黄潜善和康履是怎么回事?刘豫和杜充又是怎么回事?

    尚谨忽略他们的反应,继续给秦桧戴高帽。

    “哪怕是深居简出,臣也听金华东阳的许多大族说,秦尚书有两策,奇策出世,可耸动天下。”

    他很期待秦桧说出那套“南自南,北自北”的理论。

    毕竟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自掘坟墓的计策,相比之下,连杜充决堤黄河的计策都是小巫见大巫。

    “金国扶持伪朝,臣也忧心时局,一时间没有很好的计策,故而很希望能听听秦尚书的建议。”

    “……”秦桧心头一跳,就知道尚谨没安好心,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秦桧迟迟不语,半晌后开口也只是顾左右而言他,没半句实心话。

    马伸瞥了秦桧一眼,解释道:“尚相公有所不知,秦尚书说过,这计策若非宰相,不可施为。”

    尚谨微微愣神,转而叹息:“也是啊,既然是秦尚书想出的计策,怎能让别人抢功?可惜了。”

    正当众人以为这事不了了之,欧阳珣忽然上前道:“陛下,臣举荐秦尚书任参知政事,希望他不吝赐教,为大宋、为陛下,排忧解难。”

    群臣一齐将目光聚在他们身上,忍不住想要窃窃私语,又被官帽限制了交头接耳的动作。

    天塌了,怎会如此?

    短短半年,秦桧已经颠覆了他们的印象,说好的主战派成了主和派,但还在他们忍受范围内,至少不是投降派的。

    谁不知道欧阳珣向来听尚谨的话,举荐秦桧定是尚谨授意。

    竟然举荐主和派的官员为相?这也太稀奇了!

    而且秦桧说到底,虽有名气,却根本没有政绩,甚至有人怀疑秦桧是奸细,怎么能当宰相呢?

    作为惯会投机的人,秦桧顺杆子往上爬,漂亮话一句接一句地往外吐。

    另一位参知政事范宗尹本就与秦桧交好,也极力推荐秦桧。

    管他什么原由,当上副相再说。

    就这样,赵构点头,秦桧成为了第三位参知政事,与尚谨、范宗尹并列东府副相,只待正式任命。

    “秦相公。”尚谨加重了读音,“不知你的奇策,何时可以救国家于危难呢?”

    秦桧自觉时机不合适,只说自己会以实事证明。

    *

    下了朝会,尚谨被主战派团团围住,都在问他是何意。

    朝中一般同时只有三位参知政事。

    尚谨是明晃晃的主战派,也是他们的领头羊。

    原先他们还担心尚谨与张浚不和,后来看这两人关系亲厚,也就放心了。

    范宗尹则最是复杂,当年范宗尹也曾对抗奸臣,但也是挑着抨击的,靖康之后,却成了个彻底的孬种。

    首议弃地,依附耿南仲,讨好范琼,谴责李纲,支持赵构避敌。

    原本范宗尹被赶出朝廷,年初又被召回,他们还以为尚谨会直接把范宗尹排挤出去,怎么还把范宗尹支持的秦桧给送上宰执之位了呢?

    东府宰相加副相有五个名额。

    吕颐浩和朱胜非两人为宰相,基本是主战的,朱胜非引咎辞职,新的右相还未决定。

    范宗尹和秦桧两个投机者,明显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如此一来,东府的势力天平变动得厉害。

    “别担心,新的右相是老熟人。”尚谨轻笑一声,“至于秦桧……总会有人举荐他的。”

    他算好了秦桧下台的时间,准备送秦桧一个称号。

    *

    尚谨回到家中时,陆游正坐在桌边拿着笔写写画画,如果忽略他怀里乱动的猫,真是再乖巧不过了。

    “先生,我今天学了好多东西。”

    由于尚谨实在很忙,不可能抽空教读音句读,陆游现在是跟着族中的亲长和请的几位名师学习的。

    “来,我瞧瞧。”

    陆游叽叽喳喳地分享今日所学,到天黑时还意犹未尽。

    他扭头才发现天已经暗了,揉揉眼睛,不舍地说:“先生,我先回去,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大夫对先生的叮嘱他都记在心里了,平时无人在尚谨身边,他就主动提醒。

    “嗯,我叫人送你回去。”尚谨倒是不困,但是得把陆游安全送回家,临陆游走时不忘询问,“给你准备的屋子可还喜欢?要添置什么告诉我。”

    “都喜欢!”陆游对于自己在尚谨家有一间书房加卧室十分欣喜。

    “那就好。”尚谨早就习惯了在家中给亲友留房间,只不过这回还有些为难。

    他之前的房子都很大。

    秦朝时丞相府自不必说,被祖龙和扶苏强行扩建了好几次,还有几座园林池苑。

    汉朝是他是万户侯,平望侯府自不必说,封国的侯府更是大的离谱。

    唐朝时他的平昌郡王府占了宣阳坊九分之一的面积,堪称长安最好的地段。

    现在嘛……他倒不会住不惯小房子,但是没有多余的房间留给亲友让他很头疼。

    这样他以后还怎么带着人卷政务!

    还好这些问题暂时不值得操心,他家里偶尔多住一个陆游还是住得下的。

    “先生,我走了,你一定要记得早睡。”陆游摆摆手,跟着随从向外走。

    “我这就去休息。”尚谨随口答应。

    至于熬夜不熬夜,他在自己家,陆游哪里管得了。

    陆游离开后,尚谨坐在桌旁,刚拿起笔,陆游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先生,你不是说要休息吗?”

    忽然被抓包的尚谨莫名心虚,糊弄道:“其实先生已经成仙了,不用睡觉。”

    “先生,我已经不是三岁小孩了。”陆游的神情一言难尽。

    “好好好,我的五岁大弟子,快回去吧,你爹娘要等急了。”尚谨把人牵到门外,强行把人抱起来塞进马车。

    细碎的叮嘱声被远去的马车带走了。

    他教过那么多孩子,这么管着他的还是第一个。

    可惜他是真的不能睡,麻烦事还多着呢。

    *

    这个秋日,尚谨少与秦桧争论,秦桧很是得意了一阵。

    直到尚谨上疏,言朱胜非虽未能阻止苗刘之变,但处处周全,与苗刘斡旋,假意顺从以麻痹苗刘,暗中联络勤王军,实不至落职。

    朱胜非当真功劳如此大吗?能力当真如此出众吗?是不是都不重要。

    他只是以朱胜非激秦桧,一直觊觎的宰相之位马上就要坐满了,秦桧会作出何种反应?

    赵构陷入纠结,心里还是膈应朱胜非不守气节接受了苗刘的任命,还主持颁布改元诏书。

    尚谨于是继续劝说,赵构犹豫再三,似乎被说动了,但尚未下达诏书。

    朝会结束,尚谨刻意走到秦桧身边,说道:“不如秦相公也帮我劝劝陛下?”

    “你也是知道朱相公的,他并未真的想行悖逆之事,勤王功臣都可以为其作证。”

    “以我们三个的资历,还当不得正宰相,相位空悬多时,是该让朱相公回来了。”

    秦桧听到这番言论,故意问他:“以尚相公的资历,竟还做不得右相?”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秦相公说笑,如此浅显的事,还需我与秦相公分析探讨不成?”

    “我还年轻,本该多历练着,幸得官家赏识,才能成为副相。”

    “吕相公与朱相公都是前辈,我自然要跟着他们学,若他们哪一日觉得我好,或许会向官家推荐我也说不定。”

    “范相公虽得官家青眼,可他曾经做错过事,与许多大臣关系不好。”

    “而秦相公你……”他的语气为难,又带着微不可察的嘲讽,“官家果真欣赏你,信你的才能,不然早就把你当骗子赶出去了。”

    这两个月秦桧没什么政绩,所谓的奇策更是毫无踪影。

    “秦相公说,是不是该朱相公回来?”

    秦桧对此不置可否,心中思考起到底要如何做。

    他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相位落入他人之手。

    终于,他拿出了自己那号称能够耸动天下的计策。

    “欲天下无事,须是南自南,北自北。”

    初听这计策,参加议事的朝臣们还是迷茫的,这哪里耸动天下了?难道有什么奥秘在其中。

    赵构眯了眯眼睛,示意秦桧继续:“仔细说说。”

    于是秦桧开始阐述自己的大计。

    “两河与京东路已为金人所占,而西北亦为金人所扰,失去许多土地。”

    “我们可以跟金军商议,将黄河以北的路州以及京东路划给他们,他们不能再侵犯黄河以南的土地,还要将那些土地还给大宋。”

    投降派与部分主和派面对这个提议,神态自若,见怪不怪。

    求和议和,这个他们熟。

    这种把两河割让给金国的论调早就有了,只是如今新加了京东路。

    那伪齐把持着京东路,他们也无可奈何。

    秦桧继续讲解自己的奇策:“不仅是土地,还有人。”

    众人迷茫地看向秦桧,什么人?

    他们还真没想过与南北相关的人。

    “原本归属北方的人,将他们遣送回原籍。”

    御殿上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他们没理解错的话,秦桧是准备把他们这些两河京东来的官员都送给金国?

    那他们辛辛苦苦地为国尽忠算什么?他们的军队也不要了?就地解散吗?

    连自觉心理承受能力被锻炼得极高的赵构,都陷入了沉默。

    唯有尚谨打破沉默:“真是长见识,原来是这么个耸动天下啊。”

    他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确定这是耸动天下,而不是耸人听闻吗?

    这哪里是正常人神志清醒的时候能说出来的话?

    也就是御殿上只有几个人,不然现在可能已经打起来了。

    饶是范宗尹,都只能挂着尴尬的笑,试探着询问秦桧:“会之,你不若解释一二?”

    尚谨静静地看着眼前荒唐的闹剧,这就是他送给秦桧的即将达成的称号——南宋史上首次为相时间最短的宰相。

    秦桧既已提早回来,势必是要做宰相的,他不推一把,怎么加速局势变化?

    如今秦桧为相的时间段刚好错开金军南下,免得秦桧影响他抗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7章 陆游:东坡肉?

    秦桧试探着又说了几句,渐渐也没了声,大殿上的沉默震耳欲聋。

    还不待秦桧再整理语言,尚谨便先声夺人:“秦相公这话倒是稀奇,这么新鲜的计策,难怪官家如此赏识你。”

    刚要开骂的主战派官员们闭上嘴,他们里最能说的都开口了,暂时用不着他们说话。

    明显的阴阳怪气,没人觉得尚谨是真的赞赏秦桧。

    只不过尚谨骂人的时候很少连着赵构一起谴责,可见是真的气狠了。

    他们也觉得离谱。

    莫说主战派,便是主和派投降派都震惊不已。

    这是正常人能提出来的计策吗?

    尚谨依然在嘲讽:“真是巧啊,我是济南人,祖上也是从西北迁过去的。照秦相公所言,北自北,我倒乐得清闲了。”

    “秦相公能一路从北方逃回来,还安然无恙,身体强健,不如跟我一起去伪朝?”

    他这话就是在痛骂秦桧不知好歹了。

    按秦桧的说法,不仅北方人要送回去,也不再接受金国占领地区的宋人回到大宋。

    第一个该被送走的就是秦桧。

    赵构似乎还处于震惊之中,迟迟没有反应。

    尚谨无语至极,忽然觉得手里的笏板很合适,要不要效仿晏殊,给大宋留下一个文臣武打的多年传统呢?

    可惜不能两个一起揍。

    秦桧莫名觉得牙酸,警惕地出言反驳。

    尚谨却抚掌大笑:“既然秦相公如此真心实意,官家似乎也不觉得这是坏事,不如我拟好北人官吏的名单,将我们都遣送原籍?”

    “别说气话!”赵构连忙阻止,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冤枉。

    他是期待议和,但哪里是这么个议和法?

    方才没说话,也是一时间太震惊,他同意秦桧当宰相,也就是为了秦桧那二策。

    结果等了两个月,竟然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吓。

    真要是这么做,他这朝堂大半都得空出来,尤其是武将,他不要命了?

    等他从被欺骗的愤怒中回过神,终于发现满朝文武看他的表情都不对劲了。

    他当即厉声斥责:“秦桧!你好大的胆子!朕难道不是北人?”

    秦桧显然没想到赵构的反应会这么大,若是预料到,也不敢堂而皇之的说这些。

    “这些时日你哄骗朕与宰相们,当真沽名钓誉之辈!”赵构恼火地骂道,“依朕之意!罢去秦桧参知政事之职,任为观文殿学士,提举江州太平观,并张榜朝廷,不再复用!”

    赵构在贬官这事上,总是显得雷厉风行。

    秦桧来不及辩解,赵构便气愤地起身离开。

    尚谨冷冷地瞥了一眼秦桧,和其他宰相跟着邵成章去见赵构。

    *

    眼下只有几个宰相在,赵构那种浑身不得劲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赵构颇有些埋怨:“明章如此激动,难道不信我?”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绝世大昏君,连那种计策都能听信。

    “是臣气糊涂了,他怎能出这种计策,那不是要让我们都没有安身之地吗?”尚谨掩面伤怀,“臣这么多年来,先为寻医漂泊,后为救国奔波,几乎没有安定的时候。”

    “好不容易能安心待在官家身边,安安稳稳的,他却说出这种话,要让臣侍奉伪齐,臣如何不愤怒,如何不伤心呢?”

    见他闷闷不乐,赵构只得反过来安慰他:“那等混账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朕又不是昏君,你有什么好怕的?”

    尚谨低眉垂眸:“那官家能答应臣用不复用秦桧吗?我觉得他不是好东西。”

    范宗尹欲言又止,想到秦桧那些仿佛失了智的言论,还是没有继续替秦桧说好话。

    而且他也不想被尚谨怼,当年尚谨是怎么骂颜歧的他可忘不了。

    吕颐浩此时心情愉悦,对于秦桧,他十分不满。

    虽说大宋的宰相含金量没有丞相高,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瞧瞧朝中如今的宰相,他和尚谨自不必说,范宗尹好歹当年也成功劝说张邦昌归政,枢密院那边也都是功臣老臣,秦桧凭什么?

    就凭那沽名钓誉的宣扬?

    若真是为国家好,有必要那般藏着掖着却又人尽皆知吗?

    说白了只是想要宰相之位而已。

    他又看向尚谨,不愧是他们济南人,性子就是直,手段也直来直去。

    他已经认定当时尚谨故意把秦桧捧上副相之位就是为了拆穿秦桧的真面目。

    事实也的确如此。

    “朕已张榜朝廷,又怎么会食言?”赵构十分自信地答应。

    于是尚谨故作高兴:“臣相信陛下,一言九鼎。”

    他能信赵构的鬼话就怪了。

    总有一天,秦桧又会成为赵构的心头宝。

    而他已经预感到那日的到来。

    在此之前,他要部署好一切。

    尤其是保护好楚州,历史上的楚州保卫战惨烈程度可与靖康时的太原保卫战相比。

    秦桧那个卖国贼还给楚州写了劝降信,光是这一点他就想把秦桧按在长江水里。

    “官家,臣想着金军虎视眈眈,不若多给岳鹏举拨些军队,命他守住前线,以免金军长驱直入。”

    赵构仍然有些犹豫,他现在是丁点都不相信军队,今年岳飞的军队陆陆续续增加,也有两万多人了。

    “你常夸他英勇,他的兵卒还不够用吗?”

    尚谨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整个淮河战线,两万人顶什么用?若金军又从楚州南下,该当如何?”

    又不是纯粹的两万精锐,真要把杂七杂八的都算上,谁的军队还不能夸张一句十万大军?

    “臣也只是觉得岳鹏举是可用之才,对前线又实在不放心,不如……让臣去督战吧?”

    陪侍在旁的邵成章下意识皱眉,那怎么行?

    赵构也是这么想的,他恨不得把尚谨绑在身边,免得又出什么差错,怎么可能把尚谨送到前线去?

    “不可,朕安排良臣前往楚州,你总能放心了。”

    尚谨好歹松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赵构不会同意,就是要赵构松口。

    看来赵构也知道韩世忠是韩刘张里最可靠的那个。

    *

    家门来了不速之客,陆游警惕地盯着门外的人,怀里的狸奴已经炸毛了。

    府上的护卫说这人就是秦桧。

    或许是他先入为主的原因,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人可怕。

    秦桧俯视着陆游,上下打量。

    这就是陆宰的幼子?看起来又机灵又呆傻。

    陆宰不愿与他们合作,反而把陆游送到尚谨府上教导,日后此子必成心腹大患。

    “你快走,我家先生不在,也不欢迎你。”陆游抬头看着秦桧,莫名生出想放有余咬秦桧的冲动。

    他给这只鱼骨刺斑的狸花取名“有余”,寓意很好,也贴合狸花的花纹。

    有余对这个名字也很满意,每回他一喊有余,有余就会扑上去。

    他安抚着有余,感觉有余也不喜欢秦桧。

    秦桧不拿他当回事:“小子,你还能替你夫子赶人?”

    “他当然有那个权力。”

    陆游欢呼一声扑进尚谨怀里:“先生!你回来啦!”

    尚谨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转而看向秦桧:“秦官人来我家做甚?我可没空接待。”

    短短二月,秦桧的称呼就从秦相公变回了秦官人,到头来原地踏步,甚至还不如从前了。

    秦桧没法与那些已经答应与他合作推进议和的大族交代,更恼火于自己的失败。

    思来想去,实在想不通尚谨怎么就这么厌恶自己。

    他自认之前除了张叔夜那件事,没有得罪过尚谨,何况既然带来了张叔夜的消息,尚谨该感谢他才对。

    “尚相公,你几次三番断我前程!究竟为何?我们无半分和平相处的可能?”

    “秦官人这是哪里的话?”尚谨摆出讶异的模样,“难道你之前能做参知政事,没有我的帮助吗?”

    “至于今日落职,是你自己弄出那么个荒唐的想法,又不是我强塞给你的,我都险些被气得心疾发作了。”

    陆游紧张地观察尚谨的脸色,发现并不是很虚弱的样子,才放下心来,气鼓鼓地瞪着秦桧。

    秦桧一噎,当时还真是尚谨助推的,强行压下怒火:“你分明是想逼我当时说出计策……”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那计策说不出口?怎么后来又说出来了呢?”尚谨笑吟吟地问,“是因为自觉做了副相,放松警惕,有恃无恐?还是因为我告诉你要推朱胜非坐上另一个宰相之位?”

    “果然都是你算计好的!”秦桧愤怒之余更多的是心惊肉跳,尚谨的能量太大了,想要除去根本不可能。

    尚谨审视秦桧的表情,骂道:“跟我玩心计,金贼的走狗也配?”

    “我解释过多次,我并非金贼派来的奸细,你也得拿出证据来吧?”秦桧深吸一口气,他如今无力与尚谨对抗。

    “是不是奸细又如何?你的作为和金贼走狗有区别吗?”尚谨不以为然。

    至于证据,不好意思,莫须有。

    “你不会觉得自己的恶意藏的很好吗?旁人看不出来,可一个人对我有恶意,掩饰得再好,我也会感受到,你实在没必要说的冠冕堂皇。”

    “你最好是真的只是想告诉我张叔夜还活着,而不是暗指我瞒着朝廷与义军勾结。”

    他又不傻,秦桧能知道张叔夜的事情,必然是金国人告知,有那个能力打探,怎么可能没有依附于金国贵族?

    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才说。

    “你若真不服气,尽管使出你的本事,我在此恭候,就怕你没命用。上一个与我对着干的已经碎尸万段了。”

    秦桧的手段有多毒,他再清楚不过,只是针对他倒也罢了,若是牵扯到旁人,他不介意再来一场军民除害。

    说罢,尚谨看都不看秦桧一眼,命人把大门重重关上。

    “好心情都给我败干净了。”他没好气地回头对着门骂了一句。

    陆游却扯扯他的衣袖,学着他平日哄自己那样哄他:“先生好厉害!”

    “厉害什么?”尚谨揉了揉陆游的头。

    “把坏人赶走了啊!”陆游怎么看秦桧怎么不顺眼。

    “你知道他是坏人,还跑到门口帮我赶他?下回可不许这样了。”他生怕秦桧丧心病狂地盯上小孩子。

    “我才不怕他。”陆游把秦桧当纸老虎,从来没见过只当了两个月宰相就下台的人。

    “你啊……”尚谨无奈地将陆游牵进书房。

    他是不想秦桧给陆游留下阴影,毕竟历史上陆游前期仕途不畅就是秦桧害的。

    反正秦桧蹦哒不了几年,他也不想让陆游总记得这么个东西,实在影响心情。

    陆游凑到他面前,想要让他开心点:“先生与我分享好心情吧?把刚才的不快忘掉。”

    他嘴角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我高兴,一是因为秦桧落职,官家不许复用,也算暂时除去了秦桧……”

    听到“暂时”两个字,陆游震惊地问:“他还会回来?”

    不是说不许复用吗?难道还能当作儿戏?

    他点点头:“阿游可要记住,我们这些年的官家,全都是反复多变的。不能看一个人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陆游懵懂地跟着点头,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我高兴,二是因为官家派了良臣去楚州防守,徐州泗州有鹏举在,他们二人在,我也能放心些。”

    “先生,金军是打不过来的,对吗?”陆游希冀地望着他,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我不想大家再东奔西跑了。”

    “我向你保证,金军绝不可能打到临安。”他郑重地许诺,“你就是不信先生我,也要信岳将军啊。”

    他是很想看赵构当海上飞人的笑话,但代价是金军攻破淮河防线,祸及百姓,那他万万不能允许。

    “我还没见过岳将军呢,等他打败金军是不是就会回来了?”陆游十分期待那一日。

    “或许等你长大些,可以让你去岳家军里历练,天天都能见到岳将军。”尚谨若有所思地看着此时还是个小矮个的陆游。

    他要培养文武双全的人才,以后别说什么王师北定中原日了,让陆游自己进王师吧。

    光写诗词有什么趣?边塞诗还是在军旅中写最好。

    陆游开心地点头:“都说岳将军是很和蔼的人,我肯定乐意呀。”

    除了尚谨这个师父,他还有一位开蒙的夫子——毛德昭。

    毛夫子极其严格,相比之下,岳将军应该更好相处吧?

    尚谨沉默片刻,答道:“你乐意就好。”

    “难道不是吗?”陆游迷茫地问。

    “鹏举当然和蔼,只是他练兵的时候格外严格。你的毛夫子也就是打你手板,军中做错事会军法处置。”

    陆游还不懂这些,但是触发了关键词。

    他委屈地把通红的手心摊开:“我今日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又被毛夫子打了手板。”

    尚谨哄着吹了吹他的手心,又说:“这打得未免太重,毛夫子是太严格了些,我下回与他说道说道。”

    古代老师体罚学生是很常见的事情,尚谨没办法拦着,但是陆游的年纪这么小,别给打坏了。

    陆游知道尚谨并不是糊弄他,是真的会去与毛夫子说,顿时露出笑容。

    有余蹭了蹭他的手心,他把有余抱在怀里,好奇地问:“先生被先生的先生打过手板吗?”

    都说先生是神童,神童也会被打手板吗?

    “没有。”尚谨摇摇头,韩非从来没体罚过他。

    “是因为先生学什么都特别快吗?”

    “不是,我在你这个年纪话都说不利索。”尚谨说的是大秦,“我的先生也很忙,而且真要打手心也有人排我前面。”

    这个“有人”自然是扶苏了,大公子才是老师们教学的重点,不过他记得韩非也没罚过扶苏。

    “谁啊?是先生的师兄吗?”陆游忽然惊恐起来。

    难道他以后连打手板都要排在那个不知姓名的师弟前面吗!?

    “不,我才是先生的大弟子。”

    真要算起来,他才是辈分最大的那个。

    陆游眼睛一亮:“那先生之前说的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弟子,之后打手心也排我前面吗?”

    “小脑袋瓜里都想些什么呢?”尚谨觉得大概不可能,安慰道,“等再过几年,你去参加神童试,我就把你带在身边,不会打你手板的。”

    “真的啊!”陆游欣喜地凑近,“先生给我讲故事吧?”

    自从尚谨给他讲了苏武的事迹,他格外喜欢汉的故事。

    尤其是之前先生随口提起的季汉,先生说等把汉武时代的故事讲完就给他讲三国。

    他想听三顾茅庐。

    “好啊,我上回讲到哪里了?”尚谨欣然答应。

    毛夫子严格到了不需要他帮忙地地步,是而陆游每日下学来他家就像放假似的。

    既然是放假,自然要放松,听故事就是很好的放松故事,以前他也总给去病讲史书。

    陆游激动地说:“冠军侯讲,匈奴不灭,何以家为!”

    尚谨下意识摩挲腰间的血珀,他的小动作吸引了陆游的注意力。

    “我早就想问先生,为何要拿着一块东坡肉?”陆游忽然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嗯?”尚谨随着他的视线看,发现他是在说血珀司南佩。

    等等,这对吗?

    “哪里像东坡肉了?”尚谨无奈地问。

    陆游伸手捏住血珀转动,当光线与角度恰好时,隔着稍远一些,看上去的确很像色泽鲜美的东坡肉。

    “……”尚谨陷入了沉默。

    “难道是因为先生很喜欢吃东坡肉?”陆游一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我还没见过这么稀奇的配饰,原来可以把菜戴在身上啊?”

    尚谨笑得前仰后合,方才那些烦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好一个东坡肉,他先前还真没这么觉得过,要是让猪猪知道,也不知是什么反应。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关于血珀司南佩和东坡肉的灵感,来自最近给小谨约的服设,vb有发东坡肉(x)*陆游:东坡肉猪猪:???我们来聊一下人生未来某个还没出场的角色:简直是胡说,根本不是东坡肉猪猪:这还差不多某人:明明是口口口(加密中)猪猪:你们两个都出去!

    第378章 隗顺

    临安大狱。

    苗刘叛军的乱臣贼子都已被抓捕入狱。

    除了苗傅和刘正彦,其他人已于闹市斩首。

    赵构恨不得把他们碎尸万段,自然毫不犹豫地全都判了磔刑弃市。

    不日便要行刑,尚谨却独自去了大牢。

    守卫的狱卒确认清楚他的身份,忙不迭地开门,又喊人陪同他进去。

    “尚相公,请往这边走,小心些。”

    狱中昏暗,尚谨跟着狱卒来到苗傅面前。

    苗傅被锁在牢房中,听到声响,艰难地抬头看过来。

    “尚谨!?”

    尚谨面色平常地看着他:“我只是奉陛下之命,来问你些事。”

    “我要为皇太子诊治,本来要问你在逃亡途中都做了些什么。只是先前事态紧急,没来及审你。”

    他当初就提出过要审问苗傅,以了解皇太子的经历,能更好为太子诊治,但是那时候苗傅已经被押送到临安,他又急着赶路,之后也没再提这事。

    最近皇太子的状态不大好,赵构想起此事,便派他来问。

    被问了些细节,苗傅也没挣扎,干脆都答了。

    “我都交代清楚了,哪知道他那么娇贵,这点折腾都受不起。”

    尚谨长叹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你现在得意吧?”苗傅的语气倒不是嘲讽,而是微妙的怜悯,“都说你立志收复失地,你不会以为赵构会如你的愿吧?”

    “他就是个只知道逃跑求和的怂货。”

    尚谨眨了眨眼,他知道啊。

    “苗傅,那么你又为何派人与金军求和呢?”他失望地摇头,“被张浚和朱胜非耍得团团转的时候,就证明你不适合做皇帝了。”

    倘若苗傅刘正彦真有那个本事,他巴不得改朝换代。

    他们两个交谈时,不远处的另一间牢房里还不断传来骂声。

    是刘正彦在对苗傅破口大骂,责备苗傅没有用他的计策。

    尚谨却不这样认为,就算用了刘正彦的计策又如何?照样会失败。

    这两人造反,既没有进行长远规划,也没有取得广泛支持,内部还有矛盾,如何能成功呢?

    非得苦心经营,才可大功告成。

    离开牢房,遇到台阶时,一名狱卒出声提醒:“相公小心脚下。”

    他的目光扫过那狱卒,莫名觉得合眼缘。

    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既觉得合眼缘,直接问道:“你叫什么?”

    这也不是他第一回莫名其妙招揽别人了,尤其是来了大宋,不知是不是自己内心越来越暴躁,能让他看着顺眼的人很少。

    狱卒愣了一下,低头回答:“隗顺。”

    尚谨站定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难怪自从他进了牢房,系统就突然没声了。

    原本的历史中,岳飞含冤而死,是隗顺冒死背着岳飞的尸身出城安葬。

    “你……”他难得犹豫起来,最终只是问了一句,“你何时为狱卒的?”

    “有些年头了。”隗顺不知自己为何会引起尚谨的注意,这样提醒的话,其他狱卒方才也说过。

    “可有什么长处?”尚谨问道。

    “我只是个小狱卒,没什么擅长的。”隗顺摇头回答,“非要说,我腿脚好,跑得快,就是算不了长处。”

    “这自然是长处。”尚谨蓦地笑了,看隗顺的眼神极其柔和,“你可愿跟着我做事?”

    天上掉馅饼,砸到隗顺头顶,旁边其他狱卒都激动地示意隗顺快答应。

    隗顺平日为人忠厚老实,与他们关系都不错,这种机缘羡慕不来,恭喜之意总是大于嫉妒的。

    而隗顺却依旧摇头:“我并没有什么作为,怎么能为相公做事呢?”

    “多谢相公赏识我。我能做狱卒,就已经十分满足了,不敢奢望其他的。”

    尚谨对隗顺愈发欣赏,但也没强求,只留下一句:“知足常乐是好事。”

    这段突兀的对话就此结束,狱卒们将尚谨送出去。

    年长些的狱卒恨铁不成钢地戳着隗顺的胸脯。

    “你啊你!怎么拒绝了?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啊!”

    他们这些狱卒几乎没有被提拔的机会,常年守着大狱,安安稳稳地把这辈子过去就已经很不错了。

    若是遇到什么意外,说不定还会因为看守不力而受罚,严重的被牵连至死也不是没可能。

    有时候狱里关着的人出去了,还有可能报复他们。

    他们比起那些饭都吃不饱的老百姓是好一些,但若能向上爬,谁又不想过的更好一些呢?

    “是啊,以前不是还与我们夸东京留守司的文武星,现在文的那个现成站在你面前,你怎么忍得住的?”

    若是看中隗顺的是叛逆之臣亦或是贪官一类,为保命拒绝也就算了。

    尚相公可是个实打实的好官,跟着他不会吃亏,指不定还能报效国家,怎么还给拒绝了呢?

    “我一无所长,是个最不起眼的小吏,能守好牢房就不错了。”

    “尚相公在外有美名,能为他做事当然好,可是旁人若知道他凭喜好提拔人,以此攻击他怎么办?”

    “而且我这种小人物的确做不了大事,做人总要有自知之明。”

    *

    大橘趴在尚谨肩头,幽怨地喵喵叫。

    「你成天叽叽喳喳的,偶尔不说话,反而显得可疑。」

    【那我也没办法,我都试过了啊!】

    只要宿主遇到特殊历史人物,不管它故意吵闹还是闭口不言亦或是装作与平常一样,宿主都能发现端倪。

    「你也不想想我认识你多少年了,还能发现不了?」

    大橘懊恼地缩在尚谨怀里,转述着狱中的对话。

    尚谨对隗顺的话有一点不认同。

    「谁说小人物成不了大事?」

    隗顺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之一?

    谁在浩瀚历史中不是小人物?历史的车轮亦是一个个小人物共同推动的。

    至于能力与职位匹配的问题,他原本也不是要带隗顺做大官,只是想着帮隗顺做个更高级的小吏,俸禄更高点,生活更好点。

    不过隗顺不愿意,他不会非把人带走,会有别的用武之地的。

    *

    尚谨忙完政事回到家中时,陆游正抱着有余上蹿下跳。

    “你和有余到底谁是猫啊?”尚谨哭笑不得。

    他小碎步跑到尚谨面前,伸手去够大橘。

    橘猫一个跳跃,他被带着差点脸着地。

    好在尚谨及时扶住了,他抬起脸,眼中泛着泪花。

    “先生……我胳膊疼。”陆游晃了晃小臂,摇摆间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尚谨阻止了他的动作,一番摸索后发现是脱臼了,抓住他的胳膊找准角度复位。

    橘猫被尚谨提着后脖颈,被勒令减肥,以后食物逐渐减半。

    陆游新奇地碰了碰自己的胳膊,听尚谨这么说,连忙替大橘辩解:“不怪它,不要让它饿肚子啊!”

    于是尚谨把目光从大橘转回陆游身上,沉吟片刻:“阿游,你太瘦弱了,的确也不能全怪它,以后你每日绕着院子多跑几圈。等你再大些,得送你去习武,不然去了鹏举军营,你要被笑话的。”

    “……”陆游忽然觉得好像给自己挖了个坑,“先生,要不你还是饿着它吧。”

    【???】

    刚刚还心虚不已地大橘震惊地看向陆游,这不对吧?

    “喵嗷嗷嗷嗷!”

    【终究是错付了……】

    尚谨警告似的捏了捏大橘的后脖颈,系统瞬间没了音。

    「你知道自己多重了吗?」

    【也就十多斤而已。】

    「十几?」

    【你先忙,我走了哈。】

    橘猫一溜烟跑没影了。

    尚谨把陆游带回书房,陆游动了动手臂,好奇地问:“先生,你怎么会这么多?难道真的不睡觉吗?”

    据他观察,就算他把先生撵去休息,没过多久,书房就又是灯火通明的了。

    联想到先生的多才多艺,他怀疑先生是不是真的不用睡觉。

    “怎么可能不睡,只是已经习惯了熬到天明,事务也的确繁多。”尚谨忆起往昔,“以前打敌人的时候,我能连熬四日不睡。”

    “打敌人?是在磁州的时候吗?”

    陆游对尚谨的所有事迹都进行过全方位的了解,所以总是尝试精准定位道时间地点。

    “嗯……”

    其实是打吐蕃的时候千里奔袭,想到大唐的事,他又不禁笑起来。

    陆游歪着头观察尚谨的表情:“总觉得先生今日心情很好。”

    “有那么明显?”尚谨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他今天碰巧遇到隗顺,当然身心愉悦。

    “以前先生经常回来的时候不开心,秦桧被贬的时候,先生高兴了好几日。”陆游颇为认真地回答,“可是后来先生又不大高兴了,说明朝堂里还是有坏人。”

    尚谨叹道:“朝中恶人何其多,是永远除不完也不能除干净的。”

    “我想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帮先生了。”陆游总想着要是自己能早生十几年就好了,现在应当也在朝中为官,可以和先生一起为大宋努力。

    “你现在每日陪着我,已经是在帮我了。”尚谨捏了捏陆游的脸颊,“等你长大,我大约也不会如此愁苦了。”

    那个时间皇帝早都换了,他当然顺心如意。

    *

    河东路。

    两河的义军近来状况并不算太好,自从尚谨离开,他们从东京留守司得到的支援很有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开封应对金军已是不易,东南那边又内忧外患齐至。

    好在河东义军与河北的还有些差别,基本都是由百姓组成的,因而不用太过担心养军队的困难,也很少担忧被金军剿灭。

    营寨中,张叔夜收到了来自临安的信件。

    “明章都快两个月没与我们联系了,快瞧瞧说了什么?”杨志催促着张叔夜读信。

    张叔夜展开信纸,越看越忧心。

    “我的身份已经被朝廷知晓。”

    马扩疑惑地问:“迟早的事情,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他们早就把应对的方法想好了,就说张叔夜因未能阻止赵桓被俘,羞于回中原,决意在河东抗金。

    张叔夜将第一张信纸递给马扩,叹道:“金国把秦桧放了回去,那秦桧如今在朝堂兴风作浪,当着谨的面暴露我的身份。”

    乍一听这个名字,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是谁,还是马扩最先想起来:“秦桧?!我记得他是主战的吧?”

    “要么是他屈服于金人,要么他本就是个投机的墙头草。”张叔夜很快做出判断。

    马扩也皱起眉头:“谨让我们主动与朝廷联系,却又明令我们不得渡河回去,真不会让朝廷觉得我们有不臣之心吗?”

    杨志嘲讽地反问:“回去了就是下一个王彦,还要受昏君的控制,你回去干嘛?准备被派去和金贼议和吗?”

    这话顿时恶心得马扩连隔夜饭都想吐出来。

    出使可以,但让他去与金军议和,不如让他死在河东。

    傅亮则是松了口气:“还好我没暴露。”

    他们几个都算是忠义红巾军的头目,但各有侧重。

    张叔夜父子负责领兵,杨志听张叔夜号令的同时招安造反的匪盗义军,马扩主管对外交涉与宣传。

    而傅亮主要是管后勤内务,很少抛头露面,因而很少有人知道他。

    此时张叔夜已看完了第二张信纸,把信纸传给傅亮:“明章的意思是,告诉朝廷你也在义军。”

    “那我怎么和官家解释?”傅亮抓着信愣愣地问,低头去信里寻找答案,“说我兵败后侥幸存活却受了重伤,无法挪动,这两年瘫在床上,如今才刚能下床?”

    杨志笑出声:“这借口找的,不愧是明章啊!”

    对于自己忽然重伤瘫痪,傅亮接受度良好:“能糊弄过去就好。”

    反正原本在朝廷眼里他已经死了,现在当然是还活着就不错了。

    眼看杨志笑得停不下来,傅亮瞪了他一眼:“别笑了,你也得榜上有名。”

    “什么玩意?我又没科考。”杨志的笑意戛然而止。

    “明章会为我们请官,你要升官了,勉强也算榜上有名。”

    只要请了官,便能名正言顺留在河东,至于听不听朝廷的?

    让他们打金贼他们当然听,让他们当孙子他们可不干,问就是离得太远局势太乱收不到朝廷的消息,要怪就怪金贼。

    杨志指了指自己:“怎么解释我?”

    比起傅亮存疑的死亡和张叔夜的被金人俘虏,他可是实打实地战死成了黑户。

    “不用撒谎,如实说你落草为寇后举旗聚义。”

    “行吧……那马扩呢?”

    马扩递了个疑惑地眼神,说道:“本来也没人说我死了,我之前就没官职了,不回去也没人能说我。”

    “妥了。”杨志把心放回肚子里。

    不用动脑子的感觉真好。

    张叔夜吩咐道:“还有一事,谨让我们把先前从粘罕那里抢到的文书送回去,傅亮你去办这件事。”

    傅亮点点头,但忍不住发问:“那文书都成碎条子了,有什么用?”

    还是去年的文书,已经没有价值了。

    “他自有他的道理,听他的就是了。”

    *

    若是王云和王善在,自然就明白尚谨想要做什么了。

    自从王善偷偷把杜充扔进黄河里喂鱼,原本即将各奔东西的东京留守司回到了原来团结的状态。

    少了杜充的歧视和打压,他们也就收了离开留守司的心思。

    对于自己和王云忽然“飞升”,王善咋舌不已。

    明章这行动力过于强悍,皇帝这么快就答应了。

    不过也是,除了他们也没多少可用之人,总不可能把宗公请回来,皇帝肯定不愿意。

    从其他地方调人更不可能,再来个杜充,开封也不用要了,他直接去河东找张叔夜得了。

    自从入冬,他们加强了防范,但是金军转移主力去了东南。

    纵使如此,他们也不能放松警惕。

    *

    兴元府。

    张浚被任命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后,只匆匆安排好临安的事务便启程了。

    将近三个月的时间,他终于在入冬时抵达兴元府,着手设置宣抚司。

    按赵构的任命,他在川陕拥有军政财的支配权。

    然而事实是,这些军阀并不怎么听他的。

    好在他早有预料,并未灰心。

    此行张浚带了刘子羽来,他们在开封时就已熟识,刘子羽刚好也想躲一躲。

    每回官家派使者去跟金国议和,他爹就会想起马扩,总要骂他一顿。

    更可怕的是,河东传来消息,马扩还活着。

    他哪里还敢留在临安,赶忙跟着好友张浚出保川陕。

    但愿日后马扩回来,看在他也一心抗金的份上,别让他爹打死他。

    看着刘子羽小心翼翼地遮着眼睛打开刘韐寄来的信,张浚忍俊不禁。

    “你怎么这么怕你爹?”

    刘子羽刚要反问谁能不怕爹娘,想起张浚幼年丧父,到嘴边的话连忙改了。

    他还是在刘韐的棍棒下成长了的,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你想想啊,我自从十岁精通经史后,就跟着我爹在军中。这么多年不是跟着我爹打仗,就是犯错被我爹打。”他跟做贼似的偷偷瞄了一眼信的内容,才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关心我身体,让我跟着你好好干。”

    他就怕打开信,他爹觉得他做的不好。

    “要让这些人听我的,还得先拉拢其中一部分,你有建议吗?”

    刘子羽虽然以前是守浙东和河北的,但对西北也很是了解。

    “如今西北的话……为首的军阀,王庶,曲端,或者吴氏兄弟,我都有点交情。”刘子羽特意提醒,“但是他们之间水火不容,想要驾驭他们可不容易。”

    他跟这四人多多少少打过照面,说不上关系多好,但至少不会被拒之门外。

    “若是轻慢其中任何一个,都可能对抗金不利……”张浚沉思良久,决定尽量端水,“得一一见过才能决定,先去秦州吧,离得也近些。”

    *

    徐州。

    岳飞留了一部分兵力在泗州,主力则驻扎在徐州。

    局势紧张,但岳云主动提出想要来军中锻炼,他还是同意了。

    往后就没有不打仗的时候,总不能因为担心岳云的安危就让岳云永远不参军。

    至于年纪,更不是要紧事。

    大宋的“上阵父子兵”,基本都是孩子十一二岁便随父参军了。

    再见面时,岳云那原本略微活泼的性子已经被战乱磨得沉稳起来。

    父子两人默契地避开汤阴县发生的一些事情,岳飞只多问了几句岳母的近况。

    张宪待在旁边看着,总觉得两人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甚至岳云因为自幼与父母分离下原因,好似比岳飞还要沉默寡言。

    岳飞将岳云安排到了张宪的队伍中,嘱咐道:“不许因为他的身份额外优待他,只将他当普通兵卒看待。”

    张宪了解岳飞的性子,知道这不是场面话,于是点头答应。

    第二日,岳云便开始跟随张宪习武。

    张宪的军队是岳家军的主要战力之一,全都是精锐,训练自然更加刻苦。

    连张宪都担心岳云能不能坚持下来,岳云却一并咬着牙撑了过去。

    练兵结束时,众人一拥而上,他们都知道岳云的身份,毕竟那张脸还有那名字往那一放,想不知道都难。

    他们倒不是要讨好岳云,就这训练的强度,摆明了岳将军是真拿岳云当普通兵卒对待。

    只是军中少有这么年轻的新生力量,看着岳云总是想起自家孩子或许也是这么大,总忍不住多关心几分。

    加上岳云又是从汤阴县被接回来的,军中许多相州人都在问相州近况,也有附近州县的兵卒打探消息。

    从跟着宗泽岳飞勤王算起,他们已有四年不曾回到家乡。

    岳云抿了抿唇,尽量挑好的说。

    “相州仍然坚守,我还在汤阴的时候,常有东京留守司的军队来支援。”

    个中艰险,岳云并未多加阐述,他怕影响士气。

    实际上河北路许多州县都已经沦陷,恐怕相州也不远了。

    真正的王师不北上,他们又怎么撑得住呢?

    只盼着爹能作为王师北伐,好把父老乡亲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

    兵卒们蹲在泥地上,畅想未来:“真想快点打回去,这样就能回家了。”

    他们在南方其实不算习惯,最大的盼头就是能跟着岳飞回到家乡。

    朝中秦桧的离谱言论并未传到军中,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乱子。

    岳云目光坚定:“会回去的,将军会带我们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去体检试图早睡早起失败

    第379章 论队友的重要性(大修)

    前线传来战报,金军南下的步伐停滞了,赵构十分高兴。

    然而意外来的突然。

    隆冬时节的深夜,赵构原本早就已经安心歇下,却被宦官惊恐的声音唤醒。

    “官家!不好了!皇太子病重!”

    赵构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美梦带来的愉悦瞬间消失不见,方寸大乱,下了床往太子宫中跑。

    这几日太子状态还算好,怎么会突然病重呢?

    问过仔细,说是宫人不小心踢到金金炉,太子于梦中惊醒心悸,病情陡然加重。

    当值的医官明白自己已经救不回来了,原本太子身体就不好,能再活到这时候,他都要感叹尚谨的医术造诣了。

    等到尚谨从宫外赶到时,已无回天之力。

    纵使如此,尚谨还是给了一道药方,让人去熬药。

    药未熬好,太子便闭上眼睛。

    *

    太子夭折,赵构悲痛不已,无心理政。

    他没有也不能怪罪已经尽力的医师们,最后处死了踢到金炉、照顾不周的宫人。

    失去了唯一的儿子,他心头忽然涌起恐惧。

    苗傅造反时,拿赵佶赵桓说事,他不以为意。

    然而如今他没有子嗣,也很可能再也不会有亲生儿子。

    假如真的把他那父兄接回来,下一任皇帝必然与他无关了。

    赵构不安地喃喃:“明章,你说若是他们回来了……”

    “官家,莫要忧心,他们永远不会回来的。”尚谨轻声安慰,“就算回来了又如何呢?坐在御座上的皇帝才是真正掌权的人,他们如何能与皇帝抗衡?”

    当然不会发生那种事,赵佶赵桓永远不会有机会回来与他扶持的小皇帝争夺皇位。

    他会杀了他们,告慰这些年的蒙受苦难的人们。

    “可太子……”赵构只要想到自己没了太子,悲伤与忧心便一齐涌上心头。

    “会好起来的,官家别过于忧思。”尚谨睁着眼睛说瞎话,暗示赵构还会有孩子的。

    实际上他很清楚赵构已经被彻底绝育了。

    赵构也知道他只是在哄着自己,但终归好受一些,叹道:“这些日子荒废了政事,好在有你们,不至于出乱子。”

    尚谨真心实意地笑着说:“怎能说是荒废?官家只是太伤心了,何况为官家做事本就是宰相的职责。”

    他这些日子可是很快活,没了赵构指手画脚,主战派正热火朝天地支持抗金事宜。

    *

    入冬后,金国即将发动大规模的侵略。

    金军分为三路,全线进攻宋朝,似是决心一举灭宋。

    西部是娄室和讹里朵进攻西北,中部是粘罕侵袭两京,东部最是轰轰烈烈,由兀术和挞懒带了两支军队分攻淮南。

    近来镇守徐州的岳飞与抵达楚州的韩世忠常通书信,商讨如何与金军骑兵抗衡。

    他们一致作出预设,伪齐受金国支持,不像他们这般缺少战马。

    假如能在对伪齐的战争中获得胜利,收复更多失地,或许能够抢夺更多的战马。

    而对战术方面,他们受限于现状和频繁的侵扰,暂时无法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徐州作为最前线,与金军屡次交战。

    这几日金军暂时停歇,恐怕不久后又要有大动作,岳飞布置防御的同时加紧练兵。

    徐州多平原,山地丘陵都不算高,岳飞特意找了一处山地训练骑兵。

    再往北打,京东路的地形可比淮南路要复杂多了,对御马爬山的练习不能松懈。

    不比其他人的熟练,岳云才接触骑马不久,又是山地,训练时难免出错。

    跟着战马一起摔倒在地时,岳云心中满是懊恼。

    他明知对骑兵来说控制战马有多么重要,明知一旦坠马会面临什么,却如此不小心。

    若他刚刚判断没有失误,便不至于马失前蹄。

    这要是在战场,他已经死了。

    岳飞的想法与岳云出奇的一致。

    他快步上前,将岳云扶起,一边紧张地观察岳云有没有受伤,一边愤怒地斥责。

    “你若是平时练习认真,怎会犯如此致命的错误!?”岳飞恨铁不成钢地质问,“如果这不是练兵,是在战场上,你一个人的错误会误了多少事?”

    岳云自责地低头听训,旁边将士都试图打圆场。

    作为岳云的直属上司,张宪忍不住为岳云辩解:“将军,岳云才多大,小孩子刚骑马,出点错改了就好了。”

    “是啊,将军,我像岳云这个年纪,压根都还不会骑马呢。”

    其他兵卒也七嘴八舌地劝说。

    岳飞不为所动,执意要严惩。

    在岳飞说出过于严厉的处罚之前,金丝虎敏捷地爬到岳飞怀里,岳飞不得不伸手抱着以免它掉下去。

    “你……”

    刚吐出一个字,金丝虎就伸出爪子拍在了岳飞的嘴上。

    这可不兴说啊!

    兵卒们原本急着劝说岳飞,这下都在努力憋笑。

    他们将军身边跟了一只金灿灿如同老虎的狸奴,还是尚相公送的,平日里不用他们操心吃喝,就算行军千百里,狸奴也总能跟着。

    不想这猫大胆到这地步,竟敢制止将军处罚岳云。

    他们却是喜闻乐见,将军都不是一视同仁了,对岳云比对他们还严苛,少不得怜惜这孩子。

    岳飞莫名歇了火气,他知道明章的狸奴都是很有灵性的,几乎做什么都是明章的授命。

    哪里是猫要拦着他重罚,怕是尚谨要拦着他重罚。

    他和尚谨的教育理念相差太大,但话赶话到这时候,刚刚紧张的氛围被猫打破,兵卒们又都在求情,也不好真的严厉到极致。

    他伸手把毛茸茸的爪子扒拉开,顺带把猫毛给擦掉,看向紧张地抓着缰绳的岳云。

    “你从今日起,若无战事,要比其他兵卒多练一个时辰。”

    岳家军的训练本就刻苦,一整个白天或者夜间训练都是常有的事情,若再加上一个时辰,实在是太累了些。

    然而岳云理所当然地点头接受,承诺定会更加刻苦,便上马继续练习。

    兵卒们虽觉得有些严厉,但也没多说什么,没打军棍都是个奇迹。

    金丝虎震惊地喵喵叫,岳云以后还能好好睡觉吗?

    岳飞没好气地轻敲猫头,低声道:“是不是明章叫你护着他的?这也太惯着孩子了。”

    “喵嗷喵?”金丝虎无辜地应声。

    听不懂。

    它只是一只小猫罢了。

    无奈地将猫放在地上,岳飞便继续督促练兵。

    *

    河道结冰,金军的骑兵过河更加方便,加紧了对东南的进攻。

    挞懒率领的东路军首先把目标定在了才被岳家军收复的徐州上,试图包围徐州。

    岳飞总揽徐州泗州军务,分派军队拒守。

    他自己率主力应战金军,张宪等将领负责防守要地。

    最特殊的那一支军队则是由徐州本地人赵立带领,机动游走。

    收复徐州时赵立表现得极好,主动带兵到军营,听从岳飞差遣。

    与金军主力作战时,岳飞经验已经很丰富。

    对面的主将是挞懒,在挞懒印象里,自己不曾与岳飞交战。

    或者说当年挞懒随完颜宗望南下时,岳飞还籍籍无名。

    然而岳飞对挞懒却仔细了解过,自己还是队将时就与挞懒的兵卒交战过。

    二人都很警惕,互相之间都不敢轻视。

    这一战打得极为焦灼,但对岳飞来说未必不是好事,至少挞懒寸步未进。

    另一边,张宪带兵防守的地带多山地,众人更加警惕。

    虽说骑兵不好走山地,然而金军骑兵的强悍是众所周知的,不能轻视。

    岳云面对冲来的金军骑兵并未露怯,应对迅速。

    当他纵马在山地却如履平地,既喜悦于这段时间的刻苦训练有了成效,又庆幸他爹对他那般严格。

    而赵立的运气极差,他遇上了前来支援的金军。

    金军的骑兵射艺精湛,逮着赵立这个督战的将军放箭。

    他虽已尽力躲避,斩断箭矢,身上却还是扎扎实实中了七八根箭。

    然而他愈战愈勇,彻底杀红了眼。

    他知道,如果徐州被金军再次攻破,又会被屠城了。

    小时后他听过许多徐州被屠城的史书话本故事,但从未有过实感。

    直到金军南下,他眼睁睁看着金军屠杀乡民。

    他绝不许金军再前进一步。

    金军援军跟他本就是偶然相遇,他们是要去支援与岳飞作战的主力的。

    眼见赵立似乎已经撑不住了,宋军残兵收拢,他们便扬长而去。

    赵立看到他们离开,终是撑不住,昏死过去。

    然而他很快醒过来,在众人惊喜惊诧的眼神中,下令行军。

    岳家军的援军也在这时赶到,赵立自然而然地与岳家军融为一体,率兵追击,迫使金军援军的路线不断偏移。

    连岳飞在滕县附近遇到赵立的时候,都掩饰不了内心的震惊。

    岳飞自己也是有过身被数创依旧作战的经历,然而到了严重的时候都是靠一股气撑着。

    晕过去还能醒过来继续作战,着实太令人钦佩。

    赵立带来了最新的消息,岳飞于是强行命令赵立去找军医包扎伤口,自己则带兵继续追击金军。

    挞懒进攻数次都被岳飞打回去,意识到必须换个突破口,把目光投向了上一次几乎没有抵抗之力的楚州。

    然而此时的楚州已不是当初的楚州。

    岳飞推荐了赵立担任泗州涟水军镇抚使兼知楚州。

    赵立在金军与岳飞后续作战的半个月里恢复得极其迅速,到兀术决定打楚州时已经活蹦乱跳的了。

    岳飞给他用了尚谨送来的药,但他的恢复速度依然过于惊人。

    他面对岳飞的询问,只是挠挠头,说自己从小种地身体强健,不小心受伤时,别管内伤外伤,都比别人好的快。

    之前徐州被攻破时他与金军巷战受重伤也是,一个月之后就又开始组织军队了。

    于是当他离开徐州,率军前往楚州时,只留给了岳飞这么一句话:“岳将军,我的生命力很顽强,没把金军赶走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远在临安的尚谨听到系统的转述,又是感动,又想把赵立的嘴捂住。

    别往自己身上插旗了啊!

    他对赵立的印象很深,历史上赵立可没有岳飞的支援。

    独自招募军队,路遇挞懒大军,有人劝他回徐州,他明令进军。

    安顿好随军的父老乡亲,带着三千兵卒与挞懒死战,转战四十里路到达楚州。

    硬生生让挞懒不敢再与他硬碰硬,只分兵围住楚州,转道劫掠真州。

    秦桧给楚州写劝降信,他直接把秦桧的信给撕了,杀了使者。

    要不是不知道这信是秦桧写的,他能连着秦桧一起骂。

    他撑了五个月,终于告急,向朝廷求援。

    这期间,朝廷陆续派出张俊与刘光世支援楚州,一个拒命不从,一个慢悠悠地行军绕路,都不是真心支援。

    唯有当时还要顾着守卫泰州的岳飞亲自率兵支援,然而力量过于微薄。

    直到赵立被金军的炮火砸飞的巨石击中头部,逝世前不甘心地留下一句“我终不能为国灭贼矣”。

    至此,楚州从冬初守到秋末,城毁人亡。

    好在如今是不可能再发生了。

    *

    面对白得的助力,韩世忠自然没有意见。

    不说保卫疆土本就是武将职责,单说红玉是楚州人,他再怎么样也得保护好楚州。

    总不能叫红玉看着家乡被金贼夺去。

    只是压力平白大了起来,他都怀疑朝廷是不是知道红玉是楚州人,故意把他调到楚州的。

    挞懒留了部分兵卒在徐泗一带牵制岳飞,防着岳飞支援楚州。

    然而赵立还是不管不顾地冲破了金军包围到了楚州。

    眼瞧着楚州防卫成了铁桶,城内有韩世忠和赵立,挞懒犹犹豫豫地选择绕路从水道去真州。

    可挞懒这回没多少兵卒留给楚州,是而韩世忠很恍惚。

    但仔细一想,这都是他们应得的,谁让金军把挞懒安排到淮南战场的?

    明明金人自己对兀术和挞懒的评价就极为客观:兀术“乏谋而粗勇”,挞懒“有谋而怯战”。

    让这两人共领东路,也算互补,却把挞懒安排到了淮东打他和岳飞,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挞懒是有谋,架不住谋略不足以弥补怯战带来的弊端。

    难道是改变了策略,想让兀术从淮西长驱直入?

    可是淮西就真的好打吗?

    *

    事实证明,淮西真的很好打。

    负责防御淮西的是刘光世和张俊。

    张俊驻守在寿春一带,主动出击,和刘宝、杨沂中、田师中等将领与金军死战,暂时挫败了金军。

    然而这不足以完全阻挡金军南下的步伐。

    刘光世本来负责镇守安庆府、照应建康府、支援张俊,听说兀术的军队绕路渡过淮水,打到了黄州,忙不迭地跑了。

    气得张俊私底下大骂刘光世不靠谱,埋怨怎么自己偏偏和刘光世被安排在一个地方。

    赵构安排不足,按常理来说这时候早就跑路了。

    但或许是因为太子夭折,无法再处理别的事情,或许是这一次安全感太足,又没人敢当着尚谨的面提议赵构去海上避一避,赵构至今没有离开临安。

    尚谨早在伪齐建立时就请回了照顾养父的李禄,趁着赵构伤心的时候,命李禄督军,督的自然是杨惟忠的军。

    实际上就是像以前在京东路那般,李禄领着自己熟悉的兵,带着自己熟悉的部将,一头扎进了抗金大业之中。

    淮西的百姓面对金军,亦是群起响应,自发组织民兵驱赶金贼。

    张俊大喜过望,与李禄共守淮西,好歹是止住了兀术南下的势头,不至于连长江都被渡过去。

    *

    东路军并未在东南占到便宜,金国的重心便逐渐往西挪。

    京畿京西又铁板一块,粘罕与两京作战,各有输赢。

    金国不得不把视线投向了素来勾心斗角的西北。

    起初他们并没有把张浚当回事,再怎么说都是个没经验的文臣,在西部投放的兵力是最少的。

    值得警惕的是那些将领,这可不是受宋朝廷控制的御营司将领,个个都是不听号令的主。

    张浚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如何平衡各方关系成了他最头疼的点。

    他到秦州后,与吴玠吴璘相见,便提拔吴玠为统制,让这兄弟俩共掌帐前亲兵。

    而对于颇有功劳声名却但专横跋扈的曲端,他则意图利用曲端的名号号召抗金。

    刚好曲端虽得罪了不少人,但与吴氏兄弟还算和睦。

    然而曲端近来陷入了众人的怀疑之中,许多人都说他要造反。

    想杀王庶是真,造反是假,他真的就是想要泾源路的兵权。

    延安刚被攻破,他更不想离开泾源。

    曲端百口莫辩,口头解释了没人听,武力震慑又让流言愈发纷扰。

    朝廷那边估摸着也是怀疑他,所以召他回朝任御营司提举。

    他又不傻,去御营司了这辈子都别想回西北,说不定还会被皇帝设计杀死,傻子才去临安呢。

    没想到新来的张浚帮了个大忙,不仅担保他没有造反意图,还举行了盛大的登坛拜将仪式。

    这下他的清白可以辩白了,曲端喜滋滋地登台受拜。

    祭坛下的将士们欢呼声伴着冬日的寒风吹到西北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张浚很快意识到曲端并非自己可以掌控的人。

    *

    建炎四年。

    从元旦起,娄室与折可求发兵十万,进攻陕州。

    自此陕州的城外就没有安生的时候。

    陕州知州兼安抚使李彦仙坐在城楼上,望着城外敌兵,抬手灌下一碗酒。

    都说军中人不应过多饮酒,然而他酒量好,几碗酒下肚,豪气胜过酒气。

    鼓手得了他的示意,刹那间鼓声压过城外兵戈。

    响彻天地的鼓声直到入夜才停下,不堪其扰的金军这才能稍微休息。

    李彦仙派兵卒缒城而出,将金军精心研制,耗费力气带来的攻城器械烧了个干净。

    金军被大火吓得连忙撤军,往后退了七八里路,生怕李彦仙又来这么一遭。

    李彦仙盯着尚未熄灭的火焰,笑得畅快。

    只是渐渐笑不出来了,即便金军暂时退却,陕州城依然岌岌可危。

    城中没有多少存粮,只剩下一些豆子,还可以勉强裹腹。

    天蒙蒙亮时,兵卒端了碗煮熟的豆子来。

    他端着碗往煮豆的地方去,默默将豆子倒回锅里,只盛了碗汤水。

    亲兵哽咽着劝他:“将军,你这般我们看着也难受啊。不如听张宣抚的……”

    李彦仙凶着一张脸,狠狠拍了拍那亲兵的头,呵斥道:“谁许你说丧气话的!”

    他早预料到金军会围攻陕州,向川陕宣抚使张浚求助,希望能得到兵马支援。

    然而张浚劝他放弃陕州,坚壁清野,他怎么可能愿意呢?

    他当年亲口对陕州百姓承诺,以家殉国,与城俱存亡,如今便绝不会离开。

    如今城中存粮至多坚持四五日,不得不再次向张浚求援。

    张浚得到消息,当即行动。

    大批粮草如今是不可能直接运进去了,便先派可信的人带着大袋金币从小道去陕州,想办法进入陕州城,以此犒劳军队,激发士气。

    然而张浚也知道陕州现在最需要的是食物,而非金币。

    想要运送物资,必然要打开一条路,于是张浚命令曲端出兵,从敌军背后攻打,分担陕州压力,再让李彦仙麾下在其他县的将领前去支援。

    曲端一听是去救援李彦仙,当即寻了理由,说自己无法出兵。

    因为李彦仙先前接受了他的死对头王庶的统领,二人早早产生了矛盾。

    张浚气愤不已,又无可奈何。

    陕地局势如此,他也不能强行命令曲端出兵。

    所幸李彦仙派去求援的官员谢升素来聪慧,明白张浚最在意的是什么,以金人得陕则据黄河以图川来劝说张浚。

    张浚亲自带兵支援,然而道路受阻,无法前行。

    李彦仙的部将们更是着急,却没有一个能进入陕州城的。

    金军观察军情,见状大喜,屡屡派使者劝降。

    娄室欣赏李彦仙的本事,更担心陕州成为下一个太原,甚至许出河南兵马元帅的职位。

    李彦仙目光沉沉地盯着使者,按理说他该直接把劝降信撕烂,但他却听完了使者的屁话。

    他试图从劝降的话中捕捉一些信息,结果越听越气。

    什么河南兵马元帅,这不就是告诉他得到陕州以后,金军要把整个黄河以南拿下吗?

    最终他还是把劝降信看了一遍,确认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把劝降信和使者一起“撕”了。

    娄室还想再劝,派人去城下劝降,仍然只得到一句“宁为宋鬼,不用富贵”。

    于是娄室放弃了劝降,但仍然告诉部下要生擒李彦仙。

    而李彦仙为了鼓舞士气,在城墙上设了钩索。

    只见钩索如游隼般飞出,便钩起一个金贼。

    城外的攻势猛地一顿,抬首便见城墙上那团血肉被捣磨成碎片糊状。

    之后每日都是如此,饶是金军凶残,也心里发怵。

    李彦仙心中却无半点恐惧或者自觉残忍。

    金军攻打大宋,屠城行径不知几何,他反过来磨碎贼子而已。

    这样震慑的行为倒是让金军攻势稍微降了些许。

    只是城中依然难以为继。

    好在相比之下他还是幸运的。

    当年跟随种师中老将军支援太原,却未能成功,太原的军民恐怕至死都不知道是有支援的。

    好歹这些日子他还是能看到自己的部下试图靠近陕州城,也知晓张浚支援之意。

    直到几乎彻底弹尽粮绝的那一日,他见到了两轮火红的烈日。

    一轮自黄河乘水而起,一轮自石壕乘风而来。

    那是一面旗帜,上面并未画日月图案,却是血红的,像赤心报国的兵卒以血染就。

    在这危机关头,王彦的八字军终于从洛阳赶到陕州。

    八字军对金军的作战经验不比西北军差,谁也没想到本来也受金军侵害的西京会伸出援手。

    当那面军旗势如破竹,抵达城下时,金军已望风而逃。

    李彦仙恍惚地捂着受伤的左臂,好险……

    若八字军再晚来些时候,金军恐怕已经攻破陕州城。

    他知道陕州的军民一定会与他共同对敌。

    等待陕州的会是什么?

    是惨烈的巷战,是老弱妇孺齐上阵的壮烈,是屠戮陕州城的金贼。

    或许那时候他真的会后悔,若是听从张浚的建议,至少能暂时保住万千军民的性命。

    他的弟弟小心翼翼地问:“将军,是不是该迎王将军入城?”

    李彦仙这才回神,让人将王彦迎进来。

    刚入城,王彦带着的军医便麻利地上前为李彦仙处理伤口。

    还不待李彦仙开口,王彦主动说:“李将军,物资还在路上,我们随身携带了一些军粮,已经让他们送到粮仓,先让百姓裹腹。”

    洛阳有东京留守司和中南部州县的支持,还有余力接济陕州。

    李彦仙惊喜不已,自是千恩万谢:“王将军,真不知如何谢你……日后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八字军尽管提。”

    “杀金贼本就是八字军的使命,不用说谢。”王彦象征性地推辞,但也是记住了这个承诺。

    为陕州解围,八字军亦有伤亡,得个人情是最基础的。

    “我听闻京西也受贼人侵害,还能腾出手支援陕州,可是京西困境已解,翟镇抚使遣你支援?”李彦仙的手臂被包扎好,又询问起支援的细节。

    他当初也想过向洛阳求援,毕竟洛阳距离陕州很近,可洛阳也频频遭受金军进攻。

    再说按建制,陕州属于永兴军路,听川陕宣抚使调令,不好强求。

    王彦沉吟片刻,想到此时张叔夜的事情已经不是秘密,便全盘托出,以作拉拢。

    “你也别往外说,此番虽是翟镇抚使的命令,却也是尚相公的调令。”

    李彦仙怔怔地问:“尚相公……尚明章?”

    是了,尚谨能喊得动两京兵马也不奇怪。

    八字军归宋之后,王彦就是先去了东京留守司,而尚谨调任回行在时,王彦也前往洛阳。

    东京和西京,如今本就是一体的,不分你我。

    不像他们西北,没一个听调令的。

    王彦叹道:“西北局势复杂,那些个派系的将领之间你算计我我砍你的,哪能同心抗金?”

    “必要时我们得帮衬一二,好在陕州靠近洛阳,我们还能支援。”

    “相公早就嘱咐我们,如果陕州危难,一定要前去支援,唇亡齿寒的道理,我们都明白。”

    “尚相公,竟还挂念着陕州……”李彦仙长舒一口气。

    想起第一回见到尚谨,是在巍峨的开封城中,宫门外,他听到少年与旁人交谈,一句“去前线”后只余潇洒离去的背影。

    再听说时,便是东京留守司,再后来便已高居副相之位。

    这样的人,记挂着天下百姓,一点都不奇怪。

    “何止陕州,又何止是西京。”王彦似是要点头,又蓦地摇头。

    在王彦眼中,金军就像是在大宋的土地是四处点火,而尚谨就像是四处救火。

    至于赵构,一会儿火上浇油一会儿杯水车薪,总之叫人恼火。

    “听尚相公说,他还安排了李禄李相公去淮西,河东那边也有张叔夜将军的忠义红巾军帮我们西京分担压力,不然我们哪里有余力支援陕州。”

    李彦仙听到这两人的姓名,琢磨出点什么,没再追问,只是再三表示感谢。

    王彦也急着赶时间,与他沟通陕州与洛阳合作抗金的事宜。

    两人最终敲定,李彦仙再次给出承诺,以此增添保护陕州的力量。

    显然,西边是靠不住的,至少曲端肯定靠不住,张浚虽有心却也救不了他,两京是更合适的选择。

    而李彦仙的部下得到解围的消息,纷纷带着物资前往陕州城会合。

    短时间内,陕州城不会再出什么问题。

    *

    陕州城的力量在半月后再次壮大。

    当一名西夏打扮,西北口音的将领,领着上万人出现在陕州城下时,李彦仙和王彦都是懵的。

    经过好一番解释,他们才知晓,这也是“宋军”。

    这将领名原叫李世辅,靖康后家里人被金贼捉走,不得不为金贼所用。

    趁着金夏之间起了矛盾,转投西夏,狠狠把金贼打了一顿。

    西夏再次依附金国后,他又招揽了许多人打西夏,拉扯起一支万人的义军,就冲破金军和西夏军的防线,回到大宋的怀抱来了。

    “你受了许多苦,既回来了,我们就一起抗金,你的亲人我也会保护好的。”

    李世辅连连点头,感激不已。

    他其实也担心自己会不会被歧视,没想到自己是多虑了。

    而李彦仙这下喜忧参半。

    有了这样大的兵力补充,金贼肯定是打不进来了。

    但是多了上万张嘴,可就没那么好办了,于是又去信给张浚和尚谨,请求支援物资。

    尚谨很快给出回复,送了物资来,而西北那边由于战事原因暂时送不过来多少东西,但也足够解燃眉之急了。

    *

    眼看陕州难以攻破,娄室和撒离曷转而攻打彭原店,遇到的便是士气高涨的西北军。

    曲端当时不支援李彦仙的理由勉强过得去,张浚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撕破脸皮,依然让曲端负责抵御金军。

    吴玠被曲端派去打头阵,内心自是十分激动。

    他做足了准备,身后又有曲端在宜禄坐镇待援,都不知道怎么输。

    撒离曷带着副将黑峰直接与宋军交战,吴玠与吴璘共同抵御,金军失利后撤。

    但金军从不会轻易放弃,很快撒离曷便带着金军重振旗鼓,再次进攻。

    这一回宋军依旧打败了金军。

    兄弟两个欢欣雀跃时,撒离曷面临的压力可就大多了。

    听说撒离曷连着两次,连彭家店都没打下来,金主完颜吴乞买可就急了。

    按理说撒离曷可是他大金的开国功臣,一等一的大将,怎么还败在宋朝的副将手里了?

    几番催促下来,撒离曷被批智勇全无。

    其他将士还没怎么着,撒离曷先崩溃了,他打宋军的时候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他在军营中大声号哭了一整日,那声音方圆几里地都能听到。

    于是撒离曷喜提雅号“啼哭郎君”。

    他们大金就是如此热爱起外号。

    这外号很快传到宋军那边,毕竟就连吴玠的踏白军侦查时都听到了那震彻天地的哭声。

    吴氏兄弟乐不可支,忍不住怀疑撒离曷到底是如何到如今这位置的。

    得了新外号的撒离曷面子挂不住,决心振作起来,发誓要把这个外号从身上拿下来。

    金军内部氛围很好,外号终归是外号,也没人否认撒离曷以前的勇武,等着他带他们一雪前耻。

    很快,金军又振作了士气,他们有底气,几次败阵罢了,再打回来就是了。

    金军攻势太盛,吴玠不得不稍稍后退。

    曲端听闻吴玠败退,当即自己也退驻泾州。

    吴玠没有得到援助,败势一发不可收拾。

    这下撒离曷扬眉吐气,趁机烧了邠州,连夜撤退。

    他也发觉泾源的军队不是吃素的,还是尽快离开再行策划为好。

    张浚听闻军报时不禁两眼发昏,紧接着两人便闹到了他面前。

    原本吴玠算是曲端的手下,先前曾跟随曲端作战,与曲端相处起来还算和谐。

    结果曲端竟然不顾他这个先锋军直接跑了,气得他直言抱怨。

    “你为何不来增援!?要是你来了,必定能保住邠州。”

    当时他虽然失利,但曲端若是大军支援,就凭撒离曷之前展现的实力,根本不至于让撒离曷烧了邠州城。

    而曲端也有自己的道理:“你前军已败,我才迫不得已后退,占据险要才能防止敌军长驱直入。”

    吴玠质问道:“撒离曷也没长驱直入啊!不是直接走了吗?”

    “那也是看我大军在后,才不敢向前。”曲端自然要把过错都推出去,“倒是你,先前两回他都打不过你,你还笑他是啼哭郎君,怕不是轻敌了才会输给他!”

    说罢他看向张浚:“我要弹劾吴玠不听指挥。”

    “???”吴玠气得要死,破口大骂,“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早该知道曲端不靠谱,当时不愿意支援李彦仙,这时候又怎么可能记得支援他?

    曲端更不好惹,被骂了一句还了十句回去。

    吴玠想起李彦仙,更生气了:“你个小肚鸡肠的东西!最好祈祷以后别遇到李彦仙!他可是彭原人!”

    “关我什么事?没守住彭原的是你!”

    两人就此生怨,谁都看不惯谁。

    张浚头疼不已,硬着头皮处理此事。

    吴玠被降了勋,免去总管之职,但张浚私下里告知会再行任用。

    得了保证,吴玠也就接受了处罚,反正明眼人都知道到底是谁的错,不会影响他在军中的声望。

    而曲端短时间内是动不了的,恐动摇军心。

    倘若曲端继续这么下去,张俊只能想办法把曲端踢出军队。

    虽然来之前就想到会困难重重,但没想到上来就给他这么大的起落。

    也不知明章那边可还好,来信说那秦桧又蹦哒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增加关于李彦仙和李显忠(李世辅)的剧情*岳飞:我有好队友(指岳家军和韩家军)韩世忠:好巧,我们是好队友*刘光世:这个话题我不参与,金军来了,我先走了哈张俊:我的队友……(回头)刘光世你人呢?李禄&杨惟忠:宰相给你安排的新队友来了*吴玠:曲端你个坑货!曲端:懂不懂什么叫战术!我要弹劾你!

    第380章 宗室子

    邠州的消息还未传来,前线告捷带来的喜悦稍微冲淡了赵构的悲伤。

    赵构的身体出了问题已不是什么秘密,毕竟苗傅把皇太子掳走的原因他们已心知肚明。

    距离太子去世才几个月,已经有大臣向赵构提议收养宗室子弟,赵构怒不可遏地贬了那大臣。

    类似的建议逐渐减少,但又过了些时日,还是涨了起来。

    毕竟老赵家是真的有皇位要继承。

    虽然官家不能生,虽然太上皇很能生却都被抓走了,但是他们大宋有的是宗室啊!

    赵构一面在心中考量起这件事,一面又觉得这些大臣都没心没肺,实在可恨。

    秦桧在这个时候又跳了出来。

    他不再说自己那惊世骇俗的计划,而是打起了感情牌。

    只不过这感情牌不是他与赵构的,而是赵构与赵旉父子的。

    他将那些进言择养宗室子弟为皇子的人都抨击了一遍,又大谈特谈赵构为人父的艰辛,可谓是说到了赵构心坎里。

    尚谨在旁边听着,眼见赵构越发满意的神情,并未出言阻止。

    习惯了。

    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来的这么早也不奇怪。

    左右当初张榜朝廷说不用秦桧,赵构总还得要点脸,不至于刚过小半年就把秦桧捞回来。

    即使赵构真的这么做,短时间内也不能再让秦桧当宰相。

    不好意思,这里已经满了。

    在秦桧被罢免的三个月内,他已经连推了多位宰相,其中有主战派有主和派,但绝对没有给秦桧留位置。

    秦桧当然清楚这一点,如今的目标是尽早回到朝廷再论之后的事情。

    他说话能切中要害,赵构恨不得拿他当知己,连连夸赞他的忠心。

    说到动情处,他又开始忏悔自己的过错,只道自己也是病急乱投医,想要寻得救时的法子,如今已知晓罪责。

    尚谨瞥了他一眼,被他捕捉到,连忙询问:“尚相公觉得我说的如何?”

    最好能够有话直说,他真是怕了尚谨了,别最后又阴险地坑害他。

    于是尚谨长叹:“官家,臣见太子薨逝,痛心自责,只恨天不假年,怨臣非华佗在世。”

    “若如此快地收养宗室,纵使有他们说的那么多好处,也对不起太子临终时对官家的呼唤啊。”

    顺着赵构的想法说话不吃亏,左右他看中的小皇帝人选才三岁。

    只要赵构在绍兴三年之前做决定就行,他什么时候动手那是他的事情,与赵构什么时候收养宗室无关。

    几句话勾起赵构的愁绪,尚谨又含笑看着秦桧:“不想秦官人也如此思念太子,难怪官家总说他忠心,这便是爱屋及乌了。”

    也不知道秦桧哪里来的思念,分明跟太子一面都没见过。

    “若非当初官家已经张榜朝廷,臣觉得就凭秦官人的这份忠心,就该加以任用。”

    “这……”赵构迟疑一瞬,立刻把锅扔到尚谨头上,“朕当时已许诺你不复用,自然不会食言。”

    怎么能怪他呢?

    尚谨笑眯眯地说:“官家若实在喜欢秦官人,臣只当作废,不会阻拦的。”

    “……”秦桧现在听尚谨夸自己都觉得含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尤其是尚谨推举自己的时候,难免回想起心中的阴影,不禁疑神疑鬼起来。

    赵构的心思活泛起来,但仍未重新任命秦桧。

    直到建议他收养宗室的声音达到顶峰时,终于忍不住“雇佣打手”。

    秦桧被任命为醴泉观使兼侍读,这官职的活计类似于秦汉的侍郎侍中,常常能见到皇帝,也就方便了他帮赵构应付其他大臣。

    *

    金军逐渐歇了打淮南抓赵构的心思,赵构也就论功行赏起来。

    西北那边丢了邠州,但还在可控范围内,张浚也已做了处置,他不便插手。

    岳飞和韩世忠以及他们的部下自是不用说,尽心尽力,无可挑剔。

    他还不忘给赵立等人进官位。

    张俊的功劳苦劳他看在眼里,不能不赏。

    李禄和杨惟忠虽说是尚谨紧急情况下调动的,但功劳不小,他也就默许了。

    但是刘光世!

    刘光世这是第几回了?

    之前坑了他父兄不够,又坑了岳飞还不够,这回又险些害的他又要开始流亡之路。

    要不是尚谨及时部署,他现在估计已经漂在海上了。

    偏偏他拿刘光世没办法。

    刘光世家世地位太高,军队人数也是最多的。

    在朝廷命令移驻前线时,刘光世常常畏惧金军而退缩,不仅不奉诏,还想方设法往后避。

    又因刘光世治军不严,军中油水很多,许多流寇反贼都喜欢被刘光世招安。

    不用打金军,还有钱拿,兵卒越聚越多。

    就在刘光世这一次跑回来的路上,就又有一波流寇成了刘光世的军队。

    刘光世分明也没战斗,却总是虚报军需,军费快比岳家军和韩家军加在一块还要高。

    如今金国又建了伪齐,为了不让这些贼寇投奔伪齐,他只能好吃好喝招待着,天天给刘光世发钱,还给刘光世加官晋爵。

    只要一看到刘光世军队的军资需求,他就觉得整个世界都黯淡无光。

    于是刘光世的过错就这么揭过去了。

    朝臣们大都不满,尤其是负责钱粮的,恨不能一脚把刘光世踢到西湖里,去去身上的钱味。

    尚谨笑眯眯地盯着刘光世,这人是被派去抗金的御营司主将里唯一一个回到临安的,其他人都还在前线呢。

    原本对周遭充耳不闻的刘光世忽然打了个寒颤。

    都已经夏天了,怎么感觉凉飕飕的?

    刘光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上了尚谨的除名榜单,且高居前十。

    当然,这种除名并不是非要杀了刘光世,但至少要让刘光世别再这么肆无忌惮地敛财了。

    那都是国家的钱!百姓的钱!不是用来吃空饷的。

    一年的军费足够他再给岳飞打造一支岳家军了。

    换到大唐,够他一路从长安打到死亡之海。

    越想越气,看刘光世越发不顺眼。

    因而当赵构撤销御营使,刘光世所部号称“太尉兵”时,他直接让谏言官抨击了此事。

    听着就糟蹋太尉两个字。

    很快刘光世就不在乎这件事了,因为赵构新设了御前巡卫军,以刘光世为都统制。

    同时刘光世还兼任两浙路安抚使、知镇江府,加开府仪同三司。

    军资大批大批地送过去,连之前认为赵构不应穿着过于朴素的赵鼎都不好再提议了。

    除了刘光世和刘光世麾下的将士,所有人似乎都不开心。

    *

    为了哄自己高兴,尚谨琢磨起了养孩子这事。

    秦桧是个合格的“打手”,现在很少有人再提起收养宗室。

    但是没关系,他可以亲自上阵。

    说办就办,他特意挑了秦桧陪在赵构身边的那一天去添堵。

    “官家,臣得到了河东的书信,嵇仲真的还活着,这是他的奏疏!”尚谨激动得落泪,将奏疏呈上。

    “不仅如此,除了嵇仲与马扩、傅亮、杨志都还活着!”

    秦桧听得一愣一愣的,怀疑自己幻听了。

    难怪连粘罕都不能在河东讨到好,河东忠义红巾军里都聚集了些什么人啊!

    赵构快速扫视文字,脑子被这几个人搅乱。

    “都还活着?!他们怎么能凑到一起的?”

    张叔夜是秦桧亲口确认,而马扩则是一直以来时有时无的传闻,他也曾问过秦桧,马扩的确在河东活动。

    但忽然真的确认,着实令人震惊。

    尚谨笑道:“他们都有一颗抗金报国之心,自然而然便凝聚了。”

    当然是他在背后做推手。

    他开始讲述这四人可歌可泣的抗金经历,每条人物线都十分清晰,交织汇聚,活脱脱一个大宋群像逆袭抗金故事。

    赵构听得感动不已,但不禁思考尚谨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尚谨将洋洋洒洒几大页的书信奉上,笑道:“臣或许夸大了些,但他们的确都一如臣对他们的印象。”

    他扭头与皱着眉的秦桧对视,送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编故事是他的老本行,秦桧在他面前还是嫩了点。

    秦桧知道尚谨这是要死保这四人,他不可能往他们身上泼脏水了。

    但他有办法瓦解河东义军的联盟,突破点在马扩身上。

    “马子充的事迹,我也听闻过,他可是我们大宋最出名的使者,许多金国贵族都以其为友。”秦桧主动出击,“若是有他在,我想无论是往来还是议和,都能好办许多。”

    尚谨叹道:“我也如此觉得,只可惜他已非昔日光景,粘罕明令再见必杀之。”

    赵构立刻竖起耳朵想要知道其中原委,只听尚谨继续讲述。

    “他最近从依附挞懒的贵族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欲扶持宗室为伪齐皇帝。”

    当然不会是金国宗室,而是赵氏宗室。

    “宗室?”赵构有不祥的预感。

    “金贼北还时俘虏了诸多大宋宗室,不确定是哪个宗室的孩子。”尚谨神色担忧地说着假话,“若那伪朝有了宗室血脉,而官家久无皇子,恐怕会有更多宋人入伪齐。”

    其实金国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万一伪齐和大宋穿一条裤子,那京东路和两河就白打了。

    但放在挞懒身上,倒也不是没可能提出这种馊主意。

    他将赵构的心理把控得很好。

    随着南北的局势逐渐稳定,赵构有了底气,是不太担心雪乡二圣的。

    然而近在眼前的伪齐不同,伪齐虽是齐,却是宋人当朝,投奔伪齐的事情屡屡发生。

    好在赵构还有个正统的名号,大多数人还是认同宋皇帝的。

    但如果伪齐也换了赵氏宗室,完全可以鼓动很多人。

    赵构不得不把收养宗室子弟提上日程。

    *

    被任命主管宗族事务的是太祖次子燕懿王的玄孙赵令畴,赵构的叔伯辈。

    当赵构宣布要访求宗室子弟,朝臣轰动,官家总算是想开了,没子嗣是真的不行。

    赵令畴在苏堤散步,正追忆往昔,就被带去了宫中。

    站在大殿上,人还是懵的。

    他都多少年没掺和政事了?

    当年他与苏轼关系亲近,连字都是苏轼给改的,因而元佑党争时被连坐,闲居多年。

    其实他也听说了皇帝要寻找宗室子弟,但完全没想过会让他来做这件事。

    突然被委以重任,他谨慎地询问赵构的要求。

    赵构于是向他讲明细节。

    “你此次要从宗室中挑出十人考察,再由宗正寺优中择优,选出两三名,带到我面前。”

    赵令畴点点头,事关江山社稷,他肯定不会徇私,要选出最好的。

    “年龄要小,六七岁以下为佳。”

    这不难理解,若是养子岁数太大,难免留念亲生父母,不利于培养感情。

    “必须是太祖的子孙,要比我低一辈的‘伯’字辈。”

    嗯……嗯?

    等等,太祖?!

    他没听错吧?

    这种好事竟然能轮到他们太祖一脉的孩子?

    他试探着将所有要求重复了一遍,见赵构点头,才敢确定。

    太祖有四子,其中长子与三子早夭无后。

    如今只有两脉有后人——燕王赵德昭与秦王赵德芳。

    难怪官家会找上他,他自己就是燕王后人之一,至于秦王那一脉,他也就很熟悉。

    大家不用争皇位,又都是太祖后人,平时经常来往。

    他原本都做好了大海捞针的准备,谁能想到官家竟然要太祖的子孙,两大家都有哪些晚辈,他再清楚不过了。

    这活倒是不难办,就是不知道朝臣们知道了会作何反应。

    群臣纷纷赞美赵构的还政之德,也期盼太祖的子孙能多几分血性。

    尚谨则去信给赵子偁和张仙罗,说明赵构即将收养宗室子,这一代的“伯”字辈不过百人,去掉年龄不合适的,没有大缺陷的,剩下的也就那么二三十人,赵伯琮很可能入选。

    若他们有意向,赵构又选中了赵伯琮,他想着力培养赵伯琮。

    若他们心中不愿,他会尽力让赵构选择别的宗室子弟。

    *

    赵令畴寻了一圈,到秀州拜访时,惊讶地发现赵子偁家中竟与才女李清照交好。

    虽然李清照在《词论》中批评了他最喜爱的苏轼,但不得不承认,李清照的词当世难得。

    他不禁对赵子偁的孩子抱有浓厚期待。

    赵子偁的长子赵伯圭写得一手好字,举止有礼,经义详熟,也背得许多词。

    尤其是某些词,明显是李清照的新作,听起来十分悦耳。

    哪里都好,年龄也不算大,才七岁,可就是太懂事了,与父母极其亲近,怕是养不熟。

    他惋惜地将赵伯圭剔除名单,又将目光放在才四岁的赵伯琮。

    赵伯琮真是合了这个名,皮肤白嫩得和玉似的,看看赵伯圭,再看看赵子偁夫妇,便知晓赵伯琮长大不会差。

    性格也很不错,见谁都亲近,看到他也乐呵呵的。

    才四岁已经认识一些简单的字,不是神童,但也算得上聪明了。

    这个年纪真是刚好,养几年或许就把亲生父母忘了。

    他与赵子偁夫妇说挑中了赵伯琮,叫他们早作准备。

    夫妇俩早有预料,却还是忍不住落泪。

    他们思虑良久,作出了相同的决定。

    作为赵伯琮的父母,想留下年幼的孩子本就是情理之中。

    可赵伯琮如果是一缕希望呢?

    继任者有多么重要,所有人都清楚。

    在张仙罗眼中,赵构与赵桓一样不是好东西。

    大宋不知遭了什么劫难,被连着三任皇帝祸害。

    她舍不得赵伯琮,然而她自己孩子,天性如何她是知晓的。

    若加上尚谨的教导,必然不会成为赵构那样的人。

    天下人缺一个好皇帝,赵伯琮未必不能做这个好皇帝。

    然而这其中伴随的痛苦与风险太大了。

    骨肉分离反而是最小的问题了。

    她更担心赵伯琮成为皇帝养子后,未被册立为皇子,被当做备用的弃子。

    好比英宗赵曙,父子二人都是皇帝养子。

    父亲为真宗养子,却因仁宗出生被迫离开。

    英宗虽做了皇帝,却也两次因仁宗终于有了孩子被送出宫,又因仁宗孩子夭折被重新带入宫。

    她不敢想赵伯琮若是也经历这些该怎么办。

    但抛去这些,她想要一试。

    若赵伯琮真能成为明君,带领大宋军民收复失地,成为中兴之主,即便不认识她这个亲娘了也不要紧。

    如今张家只剩下她和叔翁他们了,但家训不可忘。

    为国为民,尽忠效力。

    想到这里,张仙罗擦去眼泪,却还是忍不住伤心。

    赵伯圭不知所措,他听懂了,很可能要让他弟弟去做别人家的孩子,于是也跟着哭起来。

    只有赵伯琮迷茫地看着他们,慌乱地给他们擦眼泪。

    “娘,你哭啦?娘不要哭。”

    张仙罗把他抱在怀里,强忍着眼泪。

    “儿啊,你若真被收养,成了皇子,就把爹娘兄长都忘了吧。”

    记得他们未必是好事,若是不小心显露出来,更是麻烦。

    “不要忘记你们!”赵伯琮努力理解收养的意思,问道,“坏人要把我抢走吗?”

    “这话可不能说。”赵子偁捂住他的嘴。

    张仙罗叹道:“你若真的入了宫,能信的只有明章了。”

    “玉?”赵伯琮听过这两个字。

    他摸了摸脖子上戴着的麒麟玉佩,玉佩下面还坠着个类似玉琮的圆柱形挂件。

    麒麟玉佩是“明章”送给他的,大哥也有一个,跟他的略有不同。

    他莫名生出危机感,不知道皇宫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坏人为何想要把他带走,但他会记得爹娘的话。

    “是他。”张仙罗笑着安慰自己,“也是娘想早了,皇帝也未必选中谁。”

    她知道,挑选养子这种事情上,尚谨其实本不该插手,皇帝的心意又哪里是可以轻易转圜的呢?

    一切听天由命。

    作者有话说:

    陆游:先生你也没跟我说师弟是皇子啊?小谨:不是暗示过你了吗?赵伯琮:我来挑战地狱级副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