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弑君进度80%

    金牌送到时,岳飞正在整合义军。

    攻打太原自然不可能只靠背嵬军。

    为了争取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汾州,背嵬军并未携带多少物资。

    汾州与开封之间的几个州仍为金军占领,即便东京留守司想要支援,也难以过去。

    后勤被切断,又要速战速决,能依靠的只有河东百姓。

    怔怔地望着四道金牌,岳飞心中五味杂陈。

    若只是叫他回去,他其实不会有多少感触。

    可赵构不许他与金军作战,更不许他组织收纳河东义军。

    这无疑是彻底放弃了河东,要将两河拱手让与金贼。

    同时赵构要将剩余岳家军十一军调走,归张俊统领。

    他倒不担心岳家军出事,也不担心等他回去岳家军便与他离心。

    他过河带了张宪、岳云、牛皋,其余十一军及其将领都留在东京留守司。

    要说所有人都能坚定不移,他不敢保证,但大多数人不会变。

    只是想到如今自己在何处,他不禁思考,自己或许是变了太多,于是陷入矛盾之中,而这矛盾却还在重重变化中促使她走向了同一条路。

    他心里对赵构没什么指望,可他又想着太原是龙兴之地,也许太原的捷报能打动赵构,让赵构重燃北伐之愿。

    虽然赵构总是反复无常,却也曾经有过全力支持北伐的时候,即便那时候很短暂。

    于是他抱着一丝希望,为了这一点点希望,为了大宋和百姓,他可以背下抗旨不尊的死罪。

    然而心底又有声音告诉他,赵构根本不值得一丝一毫的信任。

    若这计策失败了,或许让赵构觉得他是个军阀,反而立时三刻不能拿他如何。

    但明章……

    即便明章再怎么说不必担心,他却还是担心明章的处境。

    他能做的是尽快收复太原。

    而汾州军民的反应甚至比岳飞更大,当天便有许多人请求见他。

    第一个来的人他是眼熟的,汾州孝义县义军的一名队将。

    队将几乎要扑到桌案上,声音大得要将屋顶给掀了。

    “岳将军!你可千万不能屈服啊!”

    岳飞点头道:“我不会走。”

    金牌的事情瞒不住,汾州军民都已知晓,他也准备表态以安抚军民之心。

    队将见岳飞神色坚定,这才放下心。

    “将军这话说的和知州一样。”

    “不瞒将军说,这两日看着将军,总是想起知州来。”

    “将军一看就知道是个好人。”

    岳飞身上有一股正气,以至于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他定是个好人”。

    “知州才来的时候,我们都觉得他看着就是个鬼精鬼精的人,都怕他是个坏官。”

    “但知州其实是个很实诚的人,待我们也好。”

    他们都觉得岳将军和知州的内里是很像的。

    “我们很后悔,当初选择举县投降。后来趁机混进州城,我当时明明看出知州的反常,却没能阻止……”

    若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劝知县投降,保住父老乡亲,但他愿意单枪匹马去救知州。

    岳飞是理解张克戬做法的:“或许对张知州来说,那么做总好过落在金贼手里。”

    换作他,若金军非要活捉他,他会趁着金贼畏手畏脚多杀几个金贼。

    但换上官服,从容赴死,亦是文臣的刚烈。

    队将终于露出笑容:“是啊,现在我们就指望着将军带我们收复太原,也好告慰知州在天之灵。”

    岳飞看着他们的目光无比柔和,全然不似练兵时那般严肃。

    “他是汾州的父母官,受你们香火祭拜,自会保佑你们如愿。”

    *

    四天过去,金牌像是石沉大海,岳飞没有回复。

    赵构对此恼怒异常,自觉权威受到了挑战。

    “岳飞这与造反何异?!”

    尚谨轻声道:“官家息怒,臣可以性命担保,岳飞绝无反意,希望官家不要误会他。”

    鹏举怎么会有反意呢?想要造反的一直是他。

    “两河毕竟没有递铺,或许只是金牌未能送到。”

    秦桧竟也赞同地说:“不如安排在京畿一带的可信之人与递铺驿卒一同渡河吧。尚相公觉得如何?”

    “这自然是个办法。”尚谨并不反对。

    赵构若有所思,转向秦桧:“会之,你来安排。”

    秦桧心中窃喜,忙低头道:“是,官家。”

    *

    金国使者面见赵构,很少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今日是个例外,使节萧毅声称有金国密报,事关议和,希望独自与赵构说明。

    赵构思索再三,还是答应了。

    萧毅是大金的行台户部尚书,也是此行大金使团的核心人物,全权代表吴乞买和兀术以及力促议和的挞懒,与宋朝廷进行谈判。

    议和书中的内容若有修改,仍要再获得大金的同意。

    他心底已默认了金国是“大金”,与大宋并立。

    虽不知萧毅是否有诈,却不能不谨慎。

    而萧毅从始至终都抱着拿捏赵构的心思,面对赵构的犹豫,不断促使赵构做出合乎心意的选择。

    “皇帝陛下,金宋议和已到了这时候,宋朝廷仍有许多反对的声音。”

    “这些朕自然会压下去。”赵构十分自信。

    萧毅不怀好意地说:“可是看起来,他们似乎更听右相的。”

    “你想说什么?”赵构要是连这么明显的挑拨都分辨不出来,那就白当皇帝了。

    不管他心里怎么想,都不能在金使面前显露。

    “皇帝陛下,我听闻前几日送了急行令去给岳飞,至今没有消息。”

    赵构自然不愿意承认自己失去了对岳飞的掌控:“许是两河混乱,没能送到。”

    萧毅扔出一个重磅消息:“昨日夜间,元帅送了消息来。河东叛军暴动,领头的竟是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

    “除了他,还有叛军统领杨志、张叔夜、王善。”

    大金能这么快确认叛军将领身份,都要得益于这些年双方交战多了。

    赵构用了极短的时间就相信并接受了这个消息,还有一种果然如此之感。

    杨志和王善他原本就不相信,张叔夜的生死之谜更是让他有所疑虑。

    至于岳飞,都不听他的命令了,敢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萧毅语气中隐隐有责怪之意:“议和条款中说过,两河不可再起叛军。这还是与宋将合谋,应当不是皇帝陛下暗地里的命令吧?”

    赵构立刻撇清关系:“自然不是。”

    “那能调动这么多力量的,总不会是岳飞。”萧毅分析得头头是道,“岳飞虽在民间有威望,却没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管岳飞有没有这种能力,都得安在尚谨头上。

    “尚谨这般连皇帝都敢骂的激进之人,如何会主动提出让岳飞回到朝廷平叛?”

    “岳飞那般连陛下的命令都敢违抗的反骨之人,又怎会愿意离开前线?”

    赵构却不觉得奇怪。

    尚谨骂赵桓和尚谨忠心为他办事并不矛盾。

    被尚谨劝服的人还少吗?尚谨连称王的反贼都能画大饼招安,更别说劝原本关系就好的岳飞了。

    可是萧毅这话里话外的意思……

    果然,萧毅给出结论:“说到底,一切都只是尚谨的安排,岳飞听从尚谨的命令,而不是听从陛下的命令。”

    赵构蹙眉道:“萧使节,莫要危言耸听。”

    这金国使者拿他当傻子吗?

    那些军阀他确实掌控不足,但他作为皇帝,还不至于连个臣子都不如。

    “当年二太子便觉得皇帝陛下圣明有君主之像,难道看不透这其中的关窍?”

    二太子当然不可能这么夸赞赵构,只是觉得赵构镇定勇武得不像是赵家宗室。

    反正二太子已死,他想怎么编怎么编。

    “这些人,哪个与尚谨无关?”

    金国也只是猜测,但这猜测若是有一半是真的,那尚谨也太恐怖了。

    “岳飞就不说了,那杨志本是种师中麾下的将领,又是种师道亲自招安。”

    “而尚谨曾经受种师道恩惠,随种师道避世,种师道出山亦有他的手笔。”

    “凭借他与种师道的关系,号令杨志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张叔夜是他的伯乐,关系匪浅。马扩是他洗清冤屈,傅亮是李纲亲信。”

    他们调查过,张叔夜与杨志素未谋面,杨志为何能来救张叔夜,还能精准阻击追兵?

    “这四人凑在一起真是机缘巧合吗?河东叛军与岳飞厮混在一起,难道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岳飞本在淮南,能有机会渡河,全都是因为所谓的李成叛乱。”

    “东京留守司与我军作战多年,是什么实力,我们再清楚不过。王善当年在河东便称王称霸,那李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打得赢王善。”

    “尚谨曾为东京留守,威望极高,又对洛阳有救城之恩,完全有本事让两京传递假消息给陛下,逼得大宋朝廷不得不派出岳飞。”

    一河之隔,他们当时半点看不出东京有难以平定叛乱的紧张之感。

    “从李成叛乱到杨志作乱,从金军不小心渡河到岳飞过河攻打,这一切都是尚谨的谋划。”

    这两年里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匪夷所思,疑点重重,背后若无推手,那只能说这世界还是太荒谬了。

    当然,宋朝廷愿意接受议和亦是意料之中却也荒谬无比的事情。

    赵构神色变换,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依萧毅之言,尚谨完全有能力将他取而代之了,这种话以为他会信?

    他不是信尚谨,而是信自己。

    若尚谨这么多年来的忠诚都是假的,自己岂不成了笑话?

    难道他还不值得尚谨的效忠吗?

    是他让尚谨年纪轻轻就位极人臣,是他给尚谨坐而论事的特殊待遇,是他叫翰林医官院日日送名贵的药材给尚谨。

    这些还不足以换取尚谨的忠诚吗?

    是尚谨字字句句都在承诺永远对他忠诚,是尚谨病重时仍拖着病体残躯为他谋划,是尚谨为他分忧才孤身到叛军大本营平叛。

    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尚谨的忠诚吗?

    假如萧毅说的都是真的,尚谨还当忠臣做什么?干脆直接架空他算了。

    就算他不信尚谨的忠诚,总要相信尚谨与岳飞积年相识的情谊。

    尚谨那么聪明,超乎常人的聪明,怎么会不权衡利弊?

    明知他会因此猜忌岳飞,做这赔本买卖图什么?

    萧毅笑道:“尚相公忠心,但他更忠于北伐,一切谋划也都是为了北伐,而不是为了背叛。”

    “他忠诚于陛下,可对于议和,从不曾向陛下妥协。”

    “他心底哪个更重,陛下应当早就看出来了。”

    他知道赵构一时间不会相信,但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赵构越思索越恐惧,不会坐视某种荒谬的可能性。

    何况这段时间赵构自己也发觉尚谨势力太盛,有意冷落打压,便可知君臣不能一心。

    除非尚谨转而支持议和,否则挑拨成功只是时间问题。

    “皇帝陛下或许不信大金的情报,但无论如何,大金新加了条款。”萧毅态度虽不高傲却十分强硬,“这条款自是不在明面上,但大宋必须做到。”

    宋朝何以撑了这么久还是有人前仆后继地抗金?秦桧的谋算也没几回成功的,还不都是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岳飞的岳家军势头太猛,据守淮南,再不压制就是下一个大宋西北军。

    尚谨几次三番阻挠议和,动摇赵构立场,带来的隐患甚至比岳飞更严重。

    没了尚谨,岳飞失去在朝廷中的依靠。

    没了岳飞,尚谨便少了北伐的重要亲信大将。

    要让赵构一次性杀了这两人是无稽之谈,要让赵构杀了尚谨也是不可能的,要赵构杀了岳飞也会犹豫不定。

    但如果强硬要求赵构杀了两人后又让步为在尚谨和岳飞之间选一个,赵构便不得不退而求其次杀了岳飞。

    这也是秦桧提议,汉人总是喜欢调和折中的。

    至于为何没有盯上同样力阻议和的韩世忠,也是因为韩世忠与尚谨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

    只要岳飞一死,尚谨心中对赵构的埋怨更深,无论是失望辞官还是更加激进,对大金都是好事。

    “议和要成,请皇帝陛下决断。”萧毅脸色阴沉,“尚谨与岳飞不可留!”

    “不行!”赵构断然拒绝。

    他虽一心议和,但也不是傻子。

    把尚谨和岳飞都杀了,他拿什么威慑金人?

    到时候还能有这么好的条件吗?还不得层层加码?

    局面僵持许久,萧毅最终尚谨作出退让。

    “若要议和,非死一人不可。”

    *

    赵构这三日都不愿再见金国使者,主战派以为有希望了,却不知是赵构听了萧毅的话,思绪混乱。

    这三日他又连发了八道金牌,终是没有等到消息。

    而秦桧安排的探子也带回河东的消息,证明萧毅所言属实。

    于是他召见尚谨,决定试探尚谨的心意。

    “明章,若为天下太平,必须要有人牺牲……”

    尚谨毫不犹豫:“臣有此觉悟,大宋军民亦有此决心。”

    “朕怎会不知你的心意,可如今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赵构长叹一声,

    “四川大雨不断,地动山摇。泉州亦有洪灾,情势危急。”

    “再这么穷兵黩武下去,叛乱只会更加频繁。”他当然知晓尚谨的软肋是百姓,“明章最是爱民,怎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苦呢?”

    然而对尚谨来说,兴亡百姓皆苦的道理是真,但兴之苦与亡之苦截然不同。

    有些仗必须打,他能做的是尽快结束这一切。

    尚谨挂起笑面,装作安慰:“官家这是太担心了,四川地震,朝廷已免四川三年赋税,且派人安定局势,再命川陕宣抚使李彦仙救灾,转运使也已从未受灾的州县调粮。”

    虽然身心都扑在弑君上,但他也不会忘了本职工作。

    “泉州水灾,朝廷……”

    赵构隐隐有些怒气:“明章,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这种回答。”

    “……”尚谨发出沉闷的叹息,“官家是要我劝说岳飞回来?”

    “你的口才我是信的。”

    他这些时日思索尚谨与岳飞的关系,最终认为对岳飞来说,尚谨的话比金牌管用。

    原本坚定不移的盟友改变志向,再加上朝廷不断施压,足以彻底摧毁岳飞北伐的信心。

    “臣……请陛下恕臣无法相劝。”

    “这是朕的命令!”赵构态度强硬,容不得尚谨拒绝。

    然而他再怎么厉声正色,尚谨也不愿听从。

    这还是尚谨第一次如此明显决绝地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十分失望,对尚谨有些埋怨,明明以前时常妥协,怎么遇上岳飞的事便不愿意了?

    好在无论如何,决定要杀谁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两人虽然威望都很高,却仍然有区别。

    同样是在百姓当中风评好得无可指摘,但尚谨早年凭借靖康骂君已是扬名天下,而岳飞则是从磁州守城时起一点点跟着宗泽积攒出来的。

    论背景论家底论人脉,尚谨作为文臣,基础更为雄厚,又有惯例保护。

    而议和事成后岳飞便会丧失北伐的正当性,完全可以污蔑为勾连叛军以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杀尚谨简直是天方夜谭,消息是头一天传出去的,百姓请愿踏平宫门是第二天再现的。

    杀岳飞多的是帽子往岳飞头上扣,就算百姓再闹,他也可以要求尚谨出面平息。

    谁更好杀,杀谁最划算,他当然清楚。

    何况再怎么说,以尚谨过往的功劳,他还是下不了死手的。

    但尚谨就是主战派的旗帜,只要留在朝中,主战派就永远有底气反对他的决策。

    所以尚谨也不能再留在朝堂担任要职了。

    “金国已视你为眼中钉,为了保护你,朕不得不做出些什么。”赵构冠冕堂皇地说,“明章,你病了,病得很重。”

    赵构突兀的借口没有前因后果,只是陈述自己的要求,笃定尚谨不会抗命。

    尚谨迷茫地抬头,不知所措。

    “官家,臣的身体已好了许多……”他骤然失了声音,明白皇帝的意思,悲戚地望向皇帝,“是,臣心疾复发,要回家静养。”

    赵构满意于他的识趣。

    他伏地垂首,声音不见半点阴霾:“臣一定好好养病,等有所好转,就又能为官家做事了。”

    似曾相识的话语,全然不同的情境。

    这时赵构又怀疑起他是不是从始至终都在演戏,怎么会有人失去宰相之位却依旧无怨无悔呢?

    然而他只是颤抖着站起来,转身时险些摔倒。

    赵构给邵成章使了个眼色,邵成章连忙扶住尚谨。

    他仰面看赵构,满怀担忧地问:“那鹏举?”

    赵构避开他的视线,说道:“你尽快劝岳飞回来,议和若成,皆大欢喜。”

    他垂下眼,不回答好或不好,只是留下对赵构的最后劝说。

    “官家,无论如何,都不要轻信金使的话。他们的那些条款,不过是试探官家,官家越是全盘接受,越是叫他们觉得大宋可以轻易拿捏。”

    他在邵成章的搀扶下离去。

    什么保全岳飞?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相信?

    夺了他宰相之位又如何?事情都已准备妥当,他办事靠的也不是相位。

    邵成章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紧张地观察他的面色。

    走出宫门,迎面遇上秦桧与萧毅。

    秦桧喜气洋洋,早知道赵构会对尚谨有所行动,没想到来得这样早。

    “尚相公的脸色怎么这么差?”秦桧状似关心地询问。

    尚谨只觉得头昏,摇晃两三下,直直往下倒,秦桧下意识扯着萧毅后退几步。

    邵成章连忙安排一个小宦官回去报信,又急匆匆把尚谨送回家。

    官署与坊市只一墙之隔,时常来往宫门外的百姓大都见过尚谨,就算不知内情,也判断为秦桧气晕了尚谨。

    一时间秦桧人人喊打,扯着萧毅逃进官署内,才躲开了百姓的投掷攻击。

    不多时,临安城里关心局势的人群里传开了。

    官家执意议和,与尚相公争吵,卸了尚相公宰相之职,要提拔秦桧做右相,于是秦桧耀武扬威,气得尚相公心疾发作,议和怕是要成了。

    这下秦桧虽心中窃喜,却也只能缩在官署里,连门都不敢出。

    *

    尚谨再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心中郁气都清了不少。

    难得做美梦,甚至让他想要美梦再长久一些。

    他缓缓扭头,发现周身围了群御医,都是老熟人。

    陆游更是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被他好一顿安抚才擦干眼泪。

    御医们再三诊治,又有尚珠绰保证,才松了口气。

    “相公并无大碍,尚大夫去看人煎药了。”朱肱看向尚谨的目光满是慈爱悲悯,“还是要修身养性。”

    他面无表情地反驳:“不,官家说了,我病得很重。”

    御医们皆是一惊,却也只能压下这份震惊,答道:“是,我们会如此回禀。”

    他抬手摸了摸陆游的头:“阿游,你先叫人好好招待大夫们。”

    陆游俨然是尚府的小主人,轻车熟路地安排起这些事。

    一时间屋内只剩邵成章还未离去。

    确认四下无人,房外更不会有人偷听墙角,邵成章才开口询问:“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他面不改色地反问,“我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而邵成章无比确信自己的感觉:“像当年一样。”

    当年尚谨失了门下省的职位,一样能借刀杀人,让黄潜善死无全尸。

    “成章……”尚谨眼神颤动,“有那么明显吗?”

    他觉得自己掩饰得很好了,明明邵成章长久以来都没能发现。

    “旁人看不出来的。明章,别在我面前也掩饰自己,太累了。”邵成章的语气平静得可怕,“这回呢?你要如何扭转乾坤?杀了官家?”

    “!!!”他原以为邵成章至多是觉得他要杀秦桧,“成章,别逼我……”

    邵成章反而逼近一步:“要如何对我呢?把我一并杀了?”

    他猛地抬头:“你明知我视你为好友,怎能痛下杀手?”

    他有许许多多的办法,让邵成章再不能回到朝廷。

    就算邵成章真的透露也没用,其他人信不信的一回事,就算信了,不见面就杀了赵构的方法多的是。

    “你太心软了。”邵成章以为尚谨只是才有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若真想成事,你该杀了我。”

    尚谨垂着头,已经思索出应对之策,却听到梦一般的一句话。

    “明章,让我帮你一把。”

    他不可置信地问邵成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在他的计划里,从来都是把邵成章排除在外的,甚至于他想过如果被邵成章发现端倪该如何欺瞒或是处理,却没预料到眼下这种情况。

    真的不是还在做梦吗?

    “知晓。”邵成章的脸上看不到半分虚情假意,“我要与你同谋。”

    “从我明知你要设计杀黄潜善,却知情不报时起,我们就是共犯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星期一突然被告知星期二要上班,上班的地方在外地,于是赶紧搬家。上班的第二天,开始怀念大学*晚上还有一章

    第397章 弑君进度???

    尚谨目露笑意:“你真的要帮我吗?”

    “难道你不信我?”邵成章是真心的。

    不是探听尚谨策划的权宜之计,而是真真切切,要做些什么。

    当初面对导致北伐无望的赵构和黄潜善,他选择了逃避。

    逃避能很好地躲开问题,但留下来承受一切的人又该如何?

    如今面对一心议和的赵构和秦桧,他不会再离开。

    他会留下来,与尚谨他们共同托举起面貌一新的大宋。

    “不,我是太高兴了。”尚谨笑眯眯地说,“有你在,我的计划可以再改改。”

    作为内侍之首,邵成章对弑君计划的助力是不可估量的,大臣和宦官合作会带来什么后果,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邵成章认真询问:“你要刺杀?还是毒杀?”

    若是刺杀,只需一名死士,杀死赵构后栽赃嫁祸给萧毅等金国使者,便可以此激发大宋军民的愤怒。

    若是毒杀,说他是赵构的半个贴身宦官都不为过,下毒很轻易,但当场死亡或是死因被查出会招致灾祸。

    “当然是毒杀。”尚谨可不会给赵构留下任何机会,“若是刺杀,不说能不能一击毙命,但说百年后都要夸他是为国而死了,我可不能接受。”

    一想到到时候有人洗白赵构,他就浑身难受。

    邵成章叹道:“史书总会为他遮掩的。”

    “时光的长河会淹没一些东西,我编写的史书不会。”他可以自己写。

    正经人就是要写日记的。

    “你可想清楚了,毒杀的难度……”邵成章仍然犹豫。

    一来这毒若是当场毒发,在场之人都脱不了干系。

    二来赵构死后若是仵作验尸,发现死因进而侦查,很难不牵扯进他们。

    三来君主之死有疑虑可能会影响之后的继位者,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

    尚谨觉得毒杀是最简单的,事实也的确如此。

    “毒药当然容易被发现了,我用的不是砒霜之类的毒药。”

    邵成章确定他有周密的计划,但仍然疑惑:“不用毒药的毒杀……”

    尚谨方才便已经想好了方法。

    “去岁大理进贡,被官家给拒绝了。今岁将要议和,大理又进贡以探中原情形。”

    “六七月,正是吃菌子的时候。”

    这可是菌子最鲜美的时间,不容错过。

    多巧,他这里就有一些好吃的菌子。

    “大理的土产里就有菌子,再将有毒的菌子混进去。”

    邵成章听完更担心了,这若是查出毒因,岂不是要影响大宋与大理的外交?

    他看出邵成章的忧虑,主动解释:“放心,不会叫大理背黑锅,那菌子吃了不会死人。”

    于是邵成章好奇起来,不会吃死人,那菌子有什么用?

    “用量不大,吃了之后会疯魔三四天,这期间能做的手脚很多。”

    主要是想折磨赵构,倒不是非要用这菌子。

    “至于什么毒药好用……我家于制药一道钻研得很深。”

    “成章只要听我的吩咐就好,不会牵扯到旁人。”尚谨看向邵成章,“你帮我去喊阿游来。”

    *

    听邵成章说尚谨喊自己,陆游忙不迭地跑过来。

    “先生!我在宫中听说你心疾发作,可要担心坏了。”

    原本陆游是陪着赵伯琮在资善堂听课的,乍然听了尚谨晕倒的事,魂差点都吓飞了。

    要不是宫中不能骑马,他也不会骑马,他恨不得牵匹快马飞奔回来。

    他到时,先生仍在昏迷,御医们将人团团围住,却什么也检查不出来。

    尚谨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吓着你了吧。”

    “到底发生了何事?外面谣言满天飞。”陆游就算再想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事关尚谨,就不能装作不知

    “不是谣言,我已不是宰相。”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

    这也没什么要紧,他不是赵构的宰相,是新皇帝的宰相。

    “为什么……”陆游问着问着失了声,看起来格外难受。

    尚谨忽然想起邵成章那句“求仁得仁”,于是也这么回答。

    总算不用给赵构打工了,在他看来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对于陆游来说就是北伐无望,恩师被贬,实在太突然了。

    他轻声细语安慰了许久,陆游才振作起来。

    他又交代起之后的事务:“往后再想进宫,势必要费一番周折,这段日子,你多陪着你师弟,叫他不要害怕,也不要为我说话。”

    “先生,我会好好照顾师弟的。”陆游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话。

    *

    尚谨好不容易把陆游哄走,才又请御医们入内。

    御医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为了表示对尚谨身体的关切,也为了应那句尚谨病重,赵构几乎把整个翰林医官院的大夫都派到了尚府。

    这些大夫尚谨基本都认识,有许多都是他招揽进医官院的。

    他在翰林医官院有一份专门的档案,所有御医都细细钻研过,为的就是紧急时刻。

    沈大夫十分不解:“明章,你这回倒不似心疾发作。你的脉太快了,跟你往常完全不同。”

    “我也不知,总之没什么大事。”尚谨神色严肃地提醒,“但翰林医官院的口风必须紧,无论面对何人,都要说我心疾发作,命不久矣。”

    御医们纷纷点头:“这我们都明白。”

    能不明白吗?

    名为赋闲养病实为剥夺权力。

    朱肱忍不住叹气:“好端端的,哎……”

    他却神色平静,还有心思提醒他们:“近来不会太平,你们且小心。”

    “你如此说,我们当然听,自己也要多保重啊。”许叔微亦是提醒他,“我听良臣那边说,官家说议和将成。”

    “嗯,我会好好休养的。”

    *

    骤然没了尚谨,赵构还有些不大习惯。

    但听到秦桧建议借此时机宴请金国使团,展现议和诚意,他又暂时忘却烦恼。

    刚巧大理进贡许多土产珍宝,拿来款待使团,既可以让金使见识南方的珍馐美味,也可以展现大宋的强盛足以让小国臣服。

    宴席上觥筹交错,少了那个能说会道的身影,萧毅讶异不已。

    赵构的举动叫他以为要杀尚谨,心里嘀咕着赵构愚蠢的同时无比欣喜。

    若大宋真的自毁长城,他们再开心不过了。

    邵成章尽量让自己不要盯着赵构喝汤的动作。

    为保周全,他只在赵构的饮食中加了那菌菇,切得很碎,应当是认不出来的。

    眼见一碗汤下肚,邵成章这才松了口气,如往常一般勤快安静地陪侍。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散去,宫殿逐渐寂静无声。

    一些物件被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没留下半点痕迹。

    *

    深夜,雨水骤降,将临安笼罩在雨幕之中。

    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虚假和平中的大内被一阵尖叫唤醒。

    赵构是在无边恐惧之中醒过来的。

    暴雨压得殿顶作响,化作厉鬼的呼啸将他吵醒。

    睁开眼,烛火摇曳照出的影子晃动成奇形怪状的鬼影。

    惊吓躲藏时撞上鬼影,便是灼烧肺腑的疼痛,接着是无边黑暗。

    墙上挂着的画卷在昏暗中沉默着,看不真切,似是在幽幽地凝视他。

    他摸索着凑过去,指头触摸到什么,是横木垂下的蛛丝?还是粘腻的沾着鲜血的人皮?

    不知何时,殿外喧嚣的雨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却有另一种极细碎的、仿佛指甲刮过朽木的声响,窸窸窣窣地从大门传来。

    忽然大门伴着极刺耳的声响打开,乌泱泱的影子涌了进来。

    他惊恐地后退,那些影子却鬼魅般忽现在他面前。

    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个的人,血淋淋的人,声音凄厉,满是不甘的咒骂与痛心疾首的质问。

    他捂住耳朵,那些声音却还是传来了。

    是因守卫孤城被金军残忍分尸的军民发出的最后一声咆哮。

    是济南百姓问他为何明知刘豫不是好东西,却还要坐视刘豫打开城门任由金人屠戮。

    是两河百姓问他为何要将祖宗之地拱手他人,只为议和而获得片刻安宁。

    是万千丧生金军之手的百姓……

    他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声音消失了,人影却越来越清晰。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或者说是累在一起的残肢断臂越来越多,最终扭曲成一张僵硬诡异的脸。

    死寂的惨白与腥甜的赤血交织,眼皮倒着向上翻起,没有眼珠,却直勾勾盯着他,嘴角向上咧开,露出残缺的牙齿,牵扯出一个邪异的笑。

    他脊背死死抵住墙面,想要后退,却又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背后的触感忽然变得柔软,他迟疑着回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死人堆上。

    他原地跳起来,手脚并用地疯狂爬动,凄厉变调的惊叫终于又撕破喉咙喊出,与殿外炸响的惊雷融为一体。

    其实他从未清醒……

    从赵构第一声叫喊起,邵成章就知道一切开始了。

    值守的宦官与宫卫面面相觑,想要冲进去又被邵成章拦住。

    “我先进去看看。”邵成章带着两个小宦官进去。

    赵构披头散发,惊恐地看向他们,活像是见了鬼。

    邵成章面上慌张地吩咐宦官们按住到处疯跑的赵构,心中却只余震惊。

    世上竟真有这种神奇的菌菇,能达到如此奇效。

    确定这真的是菌子的效果吗?

    这呐喊着把他们当妖魔鬼怪的还是赵构吗?仿佛中邪了一般。

    赵构力气甚大,足足三四人一起才勉强将人按在地上。

    宦官们默默念着得罪冒犯的话,手上却一点劲都不松。

    这样纵然不敬,好歹能保护赵构。

    万一赵构跑了出去,不小心伤到哪里,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结果赵构的反应更加激烈了,守卫们也冲进来查看,刺激得赵构更加癫狂。

    虽已派人找了值守的御医,可是在御医没来之前,他们对赵构也是束手无策,总不能真的把皇帝拿绳子捆起来吧?

    众人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镇定的邵成章:“邵内侍,怎么办啊?”

    “官家只是太累了,发泄倦意……”邵成章言语中暗含警告之意,“今晚的事,谁都不许透露出去,损了官家的声誉。”

    邵成章都佩服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这明显就是疯了。

    其他人也看出端倪,不敢再说什么。

    毕竟好端端的,皇帝突然状若疯癫,说出去也是骇人听闻。

    御医来了之后,发觉此事不简单,思及尚谨的提醒,不得不谨慎。

    官家的脉象混乱,不像是装疯啊?

    于是整个大内都似白天一般闹腾起来。

    宫卫们彻夜搜寻,御医们行色匆匆,重臣们焦急商讨。

    虽然邵成章不让向外透露,这种事也是瞒不住的。

    就算瞒过这一晚,除非以突发疾病为由不去明日朝会,否则终究是要露馅的。

    *

    临安城中,雨逐渐歇了。

    尚谨点亮一盏灯,抱着猫吹凉风。

    【宿主,你真的不觉得夜风阴森森的?】

    「机械大脑也能梦到电子鬼怪吗?」

    【……这是系统的仿真之处。】

    「好了,不掰扯这个了。」

    他全程听系统转播,当然知道赵构的惨状。

    系统都不一定察觉,整个猫转述的时候,语气里颇有邀功之意。

    像是它帮忙办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这不禁叫他思索起违和之处。

    一般吃菌子产生幻觉是不会这么“符合逻辑”的,也不至于疯癫成这样。

    赵构的情况这么严重,不可能只是大理菌子造成的。

    他翻系统背包翻出了刘建吃剩下的致幻菌子,和手里的菌子混在一起,让邵成章喂给赵构。

    这东西不致命,按规定是可以给重要人物吃的。

    但赵构的幻觉跟恐怖片似的,比刘建当初的反应还剧烈,不可能只是致幻菌子的效果。

    某只系统猫应该偷偷做了手脚。

    「系统老实交代,你自己是不是有特殊功能?」

    大橘猫试图用爪子捂住眼睛,逃避问题,然而爪子太短,身体太胖,掩耳盗铃失败。

    尚谨眯了眯眼睛,似是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在大唐的时候,我第一次见乐天,他说梦到过我,我还奇怪呢。」

    这么往前回溯,刘建吃了致幻菌子之后看到的也是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是刘建淹死了许多无辜之人,所以看到的跟水鬼一样。

    他好像懂了什么。

    白居易除了想见到元稹,还想大唐收复失地,所以才会梦到他。

    同理,他也会做一些美梦。

    他随着每个世界的经历不断成长,系统也在跟着他进化。

    【其实我一直在更新恐怖片库存。】

    「你以为我会信?」

    猫猫试图萌混过关。

    【人,咪还不能说,这是规定。】

    尚谨无奈地揉搓橘猫。

    算了,他其实也有猜到一些,等任务做完,总能问出来。

    就算系统真的能编织幻觉梦境,既然不能明说并且大部分时候都发挥在不痛不痒的地方,那就说明系统是偷偷的。

    那就更不可能依靠这种方法来办事,他还是更喜欢靠自己。

    他原本只是想借助毒菌子的致幻功能让别人觉得赵构中邪了,在毒素未消失之前下毒,中毒症状如同严重的肠胃病和痢疾。

    结果赵构这下已经不是别人觉得中邪了,而是真的“中邪”了。

    只不过这个“邪”是系统。

    过不了多久,他还是要入宫。

    去送赵构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很久远的一些小小伏笔,之前一些小细节就有读者宝宝问是不是系统干的hhh*当然,不可能出现小谨的穿越都是梦这种剧情哈,那就太离谱了。*其实我们小谨最大的金手指除了自己就是百变系统

    第398章 弑君

    御医们手忙脚乱地诊治,他们都是行医多年,也经历过许多医闹场面。

    但皇帝“医闹”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官家力气甚大,邵内侍怕伤着官家,不许护卫动手。

    他们这些御医都一大把年纪了,脑子里面又记着尚谨那句嘱咐他们小心,更加畏手畏脚,只能转头先从别处入手。

    “将今日官家的饮食细细查验,还有官家吐出来的……”朱肱吩咐着先查病因,环顾四周,对邵成章发出疑问,“嗯?”

    宫人未免也太勤快了,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御殿就已经干干净净,只是余了些刚刚被官家推倒的物件还未整理好。

    邵成章似乎也是才发现,怒冲冲地训斥身边的宫人:“该伶俐的时候不伶俐,不该伶俐的时候瞎伶俐!还不快去把东西找回来!”

    当然,最终也是没能找回来的,那些呕吐物早和脏水混在一起,什么也验不出来。

    至于留存的饮食,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且赵构的饮食都是有宦官尝膳试毒的,其他人都没有异样。

    他又看向极其亢奋的官家,别说把脉了,凑近了不被误伤都不错了。

    还是请个靠山来吧。

    “快去请尚相公!”

    *

    出现这样的意外,最担心的是秦桧。

    他原本已经在思索既然除去尚谨,那么岳飞也没什么威胁,该如何一同除去。

    谁知赵构突然大失常态,他也进去瞧过一眼,心情立刻糟糕起来。

    若是赵构真出了事,那么只能从两名养子中选一个做皇子。

    然而吴婕妤对他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虽然吴婕妤在鼓动下向赵构要求,收养了赵伯旿,但从不与外臣结交。

    她知书明理,心里是不大赞同议和的,只是为了宠爱并不会与赵构争论这些。

    若是她未来垂帘听政,有这么一位养母,赵伯旿支持议和的可能性并不大。

    而赵昚就更不用说了,打明牌是尚谨的人。

    眼下赵构不清醒,旁边全是御医,他也不可能借此机会做些什么。

    直到尚谨入内,秦桧的预感越发重了。

    尚谨的脸如那日般苍白沉寂,只是动作间显出肉眼可见的焦急。

    秦桧皮笑肉不笑地与他打招呼:“夜深露重,尚相公怎的来了,可别加重了病情。”

    他只瞥了秦桧一眼,回以似笑非笑的嘲讽:“秦相公放心,这里又不是宫门。”

    回想起这几日被人人喊打的狼狈,秦桧磨着后槽牙,目光不善。

    “你……”

    不待秦桧再说些什么,许叔微从门内奔出来,抓住尚谨的手。

    “谨!你可来了!别与闲人说话了!快些来!”许叔微一向看不惯秦桧,瞪着秦桧,“闲杂人等都安静些!”

    “闲杂人等”秦桧脸都黑了,却也无法越过守卫进去。

    尚谨踏入内室,他的目光落在仍然过于活跃的赵构身上。

    这时候赵构虽然张牙舞爪的,但嘴里倒没有念叨着神神鬼鬼的,应当是受毒素的影响精神亢奋。

    他站得远远的,只开口说出一道安神汤的药方,吩咐人熬药。

    其余太医听了纷纷摇头。

    这剂药的确药效超群,可里面添了许多朱砂一类的矿物,不知用在官家身上会不会造成伤害。

    “尚相公,我们之前也想过,可是这药性太大,怕伤着官家。”

    尚谨巴不得赵构吃有毒金属吃死,可惜赵构不信这个。

    既然众人反对,他便将尚珠绰改进过的麻沸散取出来。

    众人听说是新制的麻沸散,才觉得可行。

    他们常与尚珠绰探讨药理,知晓尚珠绰一直在寻求疡医精进之道,这便是最新的研究成果了。

    几个同样擅长外科手术的大夫眼睛都放光了,恨不得拉着尚谨去找尚珠绰。

    当然,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官家。

    赵构挣扎得厉害,尚谨下意识就想一个手刀劈上去,但还是忍住了,否则可能直接把赵构送走了。

    他们纷纷上前,想要帮忙,不然以尚相公的身体,恐怕不能顺利喂药。

    然而尚谨的行为彻底震住了他们。

    他一只手按得赵构动弹不得,另一只手捏住赵构的下巴。

    御医们看着他粗暴的手法目瞪口呆,这是可以的吗?

    这法子他们不是不会,但这可是面对皇帝。

    而且尚相公是怎么一个人按住官家的?这么大的力气吗?

    “愣着干什么?出了事自是我担责。”

    朱肱默默上前,端起碗把麻沸散灌进去。

    众人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开始为赵构诊治。

    *

    赵构昏睡过去,后妃们前来侍疾。

    为表孝心,赵伯琮与赵伯旿也过来侍奉。

    赵伯琮见到尚谨时猛地低下头,怕自己当众露出喜悦之情。

    他已有七八日未见先生,虽然师兄总说先生一切都好,可是外界传闻却并非如此。

    明知道该信师兄的,却还是忍不住担心。

    这些传闻空穴来风,必有缘由。

    他又听到一阵哭声,是潘贤妃在哭泣。

    这满宫里最诚心实意为大家担心的就是潘贤妃,现下已经入内侍疾了。

    到天亮时,赵构开始无意识地呕吐,差点窒息而亡。

    尚谨与御医们及时救治,到晚间赵构的情况才好些。

    第三日早上,赵构觉得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费力掀开一丝缝隙,刺目的光便照了进来。

    再映入眼帘的是尚谨疲惫的面孔。

    “官家可算醒了。”

    醒了便该清算了。

    他看向张缨铃,喊道:“婕妤!官家醒了!”

    赵构被搀扶着靠在枕上,张婕妤走近,手中拿着刚清洗干净的面巾,为赵构擦脸。

    她抹去眼角的泪水,露出庆幸的笑容,轻声道:“官家,我去唤其他人来。”

    赵构声音沙哑地问尚谨:“你一直守着?”

    “嗯,御医们束手无策,连夜喊臣来。都过去两日了,臣险些以为拼尽一身医术都救不回官家了。”他眼中泛着激动的泪花。

    太好了,这回赵构是真的就不回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赵构觉得腹部疼得慌。

    “心腹大痛吐利兼,症状像是夏月霍乱,可查过饮食并查不出什么,也诊断不出缘由。臣已拿出家传的药,官家这才好转。”

    他从来没给赵构用过什么家传的药,赵构现在好些,也不过是假愈期。

    “其他人呢?”赵构艰难地扭动脖子,才发觉周围除了几个宦官御医外没什么人。

    “后妃和宗室在为官家祈福,潘贤妃照顾了官家许久,臣怕她出事,凌晨才将她劝回去休息片刻。”

    由于赵构看着更像是中邪,所以更多人觉得应该去拜神求佛。

    “邵内侍在看着人给官家煎晚上的药,御医们在商讨后续救治,重臣们在御殿等待。”

    赵构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虚弱地说:“召秦桧进来,我还有事要交待他去办。”

    宦官点头出去,尚谨也并不阻拦,只是端起碗。

    “先前正在给官家喂药,已经喂了一些。现下官家醒着,快些喝药吧。这药有些苦,但臣向官家保证,会好得更快些。”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到赵构嘴边,眼里的柔光似能将人溺毙其中。

    赵构不疑有他,将药喝完,或许是之前喝下去的药有了效果,腹部的绞痛渐渐消失。

    秦桧进来时见到君臣和睦的场面,心中警铃大作。

    “明章,我有些渴。”赵构的确口渴,但也是要支开尚谨,“你去请贤妃来。”

    尚谨点点头,起身去倒水,又找人去喊潘贤妃。

    见他离开,赵构又压低了声音,对秦桧说:“会之,议和之事便交由你去办,答应萧毅的要求。”

    秦桧的目光落在尚谨的背影上,意动不已。

    “不是他。”赵构感动于尚谨的忠心,又要指着尚谨医治,当然会选择岳飞。

    秦桧大失所望,原以为可以趁机报复尚谨,却没想一场大病便死灰重燃了。

    “他打着为国的旗号,要以叛君负国处置不容易……”

    赵构的声音慢慢弱下去,渐渐闭上眼。

    秦桧险些以为赵构死了,发现还有鼻息才松了口气,应是睡过去了。

    至于赵构交给他的事务,有什么难的?

    污蔑岳飞有意图谋反,谁能证明意图有无?把肚子剖开看有几碗粉?

    莫须有。

    只要当权者认为岳飞有意图,那么没有也成了有。

    *

    太原城。

    岳飞在汾水与金军大战得胜,带大军兵临城下,已将太原城团团围住。

    昔日的断壁残垣已修复成了高大的城墙,想要攻克绝非易事。

    最后一道金牌抵达军营,来的不仅有驿卒,还有个面生的人,据说是官家特意安排的,催促他听命。

    岳飞初见这人时便没有好感,待人开口阻止他攻打太原,更是如此。

    张叔夜胜券在握,笑着问岳飞:“已到太原城下,要屈服吗?”

    岳飞摇摇头,若真是畏惧金牌,早在第一日收到金牌时便返回了。

    那人面色愈发难看,质问道:“将军就不怕陛下责罚吗!”

    “为义而战,何惧流言?”岳飞不为所动。

    “那将军可知,尚相公病重垂危……”

    话还没说完,岳飞便不复之前的冷静:“你说什么!?”

    明章的身体分明已经好了许多,长久不曾心疾发作。

    “这并不是我胡言乱语。陛下要尚相公劝将军回去,相公不愿,因此被迁怒,直接被撤了官职。”

    “尚相公与秦相公争论起来,心疾发作,晕死过去,这事许多人都亲眼瞧见。”

    “陛下派了许多御医去为尚相公医治,也都是无能为力。”

    “将军失去尚相公的支持,即便攻下太原,又有何用呢?”他知晓怎么说能最大程度的影响岳飞心志,“与其这般坚持,不如回临安,既可以向陛下表明心志,又能见到尚相公最后一面。”

    岳飞沉默不语。

    去年端午时,明章在泯罗江说了许多。

    他说,他与天下万民都会永远做北伐的后盾。

    他说,前路万里青云,只需无所畏惧地前行。

    他说,要信他改天换地之力,保北伐顺利。

    他的本事,自己一向清楚。

    既承诺了信任对方,便不能轻易动摇。

    何况这人未必说的是实话,无凭无据的,谁知道临安到底是什么光景?

    秦桧把明章气得心疾发作?且不说明章早与自己说过心疾好了大半,单论口才气度,明章不把秦桧气吐血都是收了力的。

    “若你所言为真,此时回去,明章才真是要死不瞑目了。”

    哪怕都是真的,自己这时候回去能做什么?多年夙愿功亏一篑,只能让明章更为心痛。

    那人愣在原地,显然没想到岳飞是这么个回答,慢慢品出些别的意思来。

    “你这是承认一切都是你与尚谨谋划?!”

    惊呼出声的同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现下在岳家军军营中,得知了秘密,还走的了吗?

    张叔夜面色不善地盯着这人,转头对张伯奋说:“伯奋,仲熊,好生请这位官人下去休息。”

    于是张伯奋与张仲熊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把人给带走了。

    岳飞无心关注金牌和被带走的人,远望太原城墙,决心今日便要攻城。

    *

    临安,大内。

    赵构状态好转,似有康复之象,上吐下泻的症状彻底消失。

    这小半日是张缨铃与赵伯琮侍疾,而尚谨一直待在宫里。

    赵伯琮见尚谨正看着一张纸发笑,凑近了发现纸上的字乱糟糟的。

    “这是谁的字?看着像是新学的。”

    看着一笔一划却又缺胳膊少腿的,不像是那些常与先生书信往来的文人墨客。

    再仔细一瞧,是说已经到达开封,正在学习写字,落款是个隗字。

    “的确是新学的。”

    出于某些私心,尚谨把隗顺调去了开封做狱卒,赵构要是知道事情原委,估计会被气死。

    赵伯琮并没把注意力放在这简单的信上,而是顺势求夸奖:“先生有看我的字吗?夫子说我最近练得越来越好了。”

    “你师兄日日带过来给我看,是写的愈发好了。”

    就是越来越有赵构的风格,看的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要紧事,字像又不是人像,他自己还会写瘦金体呢。

    “我还担心先生身体不适,不能看我写的字呢。”听到夸赞,赵伯琮笑弯了眼睛,“先生为了给大家治病,已经不眠不休熬了好些日子了。等大家好起来,定会后悔贬斥先生的。”

    尚谨听罢忽地笑起来,却不是为了这所谓的后悔而喜悦。

    “伯琮,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悔恨上。”他将信收起来,身体放松地靠在椅上,“就好像平日里遭人厌恶,等人一死,又被捡起来怀念,有什么用吗?”

    赵伯琮有自己的思考:“可是先生以医术留在大家身边,并非是寄托,也是一种努力啊。”

    哪里是先生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情感上,分明是别人求着先生医治还差不多。

    “这倒也是,但是还不够。”

    人的心思千变万化,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抓住?

    他有别的地方可以努力。

    *

    赵构的病情并不是什么秘密,一直驻守外地的韩世忠等统制也赶回来了。

    等他们回来时,赵构的病看起来已经要康复了。

    正当众人以为一切都要过去时,才过了两日,赵构整个人都变成了浅黄色,昏昏沉沉的。

    御医初步诊断是得了黄疸。

    “怎么好端端地会得黄疸?”潘贤妃急得不行,催促着御医给个解释。

    朱肱满头大汗:“官家本就得了霍乱,湿热入体,肝脏又有损伤,内外并发,才得了急病。”

    已经升任为御史大夫的勾龙如渊狐疑地问:“肝脏受损?是药三分毒,莫不是药有问题?”

    许叔微向来对秦桧的人没有好脸色,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没想到御史还懂药理,官家这些年喝下的各类汤药不少,的确于肝脏不好。”

    王次翁试探着问:“翰林医官院先前诊治,似乎没有如此,该不会是这几日的药出了差错?”

    韩世忠的火噌得一下就上来了。

    怀疑谁呢?!投降派的狗腿子,一天天的就会盯着好人泼脏水。

    “说什么屁话,你……”

    眼看一大堆污言秽语要出来,许叔微连忙拽了拽韩世忠的胳膊。

    这要是当着一众文臣的面,把那些骂文臣的话给说出来,还不得把人得罪光了?

    就算其他人碍于韩世忠的地位不敢做些什么,难保不在心中记恨。

    朱肱叹道:“御史是外行人,怎么懂这些,哪里有人的身体是一下子就坏了的,再猛的药也到不了这地步。”

    其实还真有,不过那可不是一般的药。

    许叔微拦着韩世忠不让他骂人,自己却敢讽刺几句:“官家为何吃药,你们这些个近臣又不是不知,哪里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言下之意,是赵构自己为了治肾虚瞎吃药,才弄得肝损伤,不能怪其他人。

    秦桧为他们开脱:“他们也只是关心则乱。尚相公家传的药怎么会有问题呢?”

    话是这么说,但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尚谨身上。

    倒不是怀疑尚谨下毒,而是想看尚谨怼人。

    然而尚谨只是忧虑地望着赵构的方向,似乎不想多加争辩。

    “药方我已公之于众,天下药医皆可为我作证。”

    “至于抓药熬药,翰林医官院、御药院、内侍省、后妃们都是看着经手过的,不知某些人是怀疑谁?”

    “与其在这里质问,不如闭嘴,让御医好好医治。”

    *

    尚谨又用了一剂猛药,才叫赵构稍微清醒些。

    原以为赵构醒来要问议和之事或者追问能否病愈,却忽然问他:“你梦到过许多人向你求救吗?”

    尚谨居高临下,审视着赵构。

    那样恐怖的幻觉,赵构在想什么呢?

    他看到的没有愧疚,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心虚,以及微不可查的悔恨。

    于是他正色回答:“梦到过,我不止一次梦到许多人向我求救。”

    “春日凌汛倒春寒,夏日旱涝蝗灾,秋日飓风寒潮,冬日雪灾霜冻……”

    “贪官污吏横行,豪强地主欺压,异族敌军侵袭,内奸小人反叛……”

    “天灾人祸时,百姓都在求救。”

    这些是梦,也不是梦。

    是急报入京的震怒,是午夜梦回的紧迫,是誓将贪官奸佞铲除的决心。

    “他们的声音,我一直听得到;他们的身影,我一直看得到。”

    赵构眼神失焦,意识恍惚,又像是飘荡在水里终于抓住救命稻草。

    “那你如何摆脱他们?”

    一声嘲弄的轻笑自头顶传来,赵构勉强抬眼看去。

    尚谨只是站在那里,又沉沉叹气。

    “为何要摆脱?那于我而言不是负担,也不是罪孽,是责任。”

    “我要救他们,哪怕只能救下一人,哪怕自涉险境,也要尽全力。”

    赵构一愣,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尚谨仍在叙说:“我可以为雪灾赈济百姓散尽钱财,为加固黄河堤坝除去奸佞,为救岷江水灾被洪水吞没,如今……”

    雪灾、堤坝、岷江?赵构迟缓的思维挑动不已。

    这些,和尚谨有关系吗?是尚谨亲身经历的吗?

    好似哪里不对。

    他仿佛要触及什么的思绪被沙沙的声响彻底打乱。

    邵成章掀开帷幕走进来,手中还端着药。

    于是尚谨不再说话,抬手卸了赵构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赵构无力的挣扎并没能起到任何效果。

    为何尚谨全然不复往日细心温和,忽然有如此行径?

    直到大逆不道之言飘入耳中。

    “为天下万民百年不受外族屠戮,臣当弑君。”

    他努力睁大眼睛,只看到全然不同的尚谨——满面冷漠,投来蔑视痛恨的目光。

    原本就隐隐作痛的肚子连着胸膛一起痛起来,越来越剧烈。

    “疼吗?”尚谨的语调仍是一贯的温柔,说出的话却像是毒蛇般攀上耳畔,“霍乱之象,假愈期过,肝脏受损,血凝受扰,内脏出血,五脏衰竭。”

    尚谨本来想把赵构直接毒死,又觉得太便宜他了。

    “官家,你就要死了。”

    他已经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对外界的感知也逐渐衰弱。

    连续不断的质问仍像是裹着寒霜的刀刃袭来。

    “心痛吗?这些年,臣心疾发作的疼痛,官家可尝到十分之一了?”

    “然而心疾发作再疼,也比不上我看到两河军民百不存一的惨状时心痛,比不上我听到百姓收复故土的呼声却不能应时心痛。”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留你到现在吗?日后史书,不会美化一字。你和秦桧,遗臭万年!”

    这时赵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尚谨竟然背叛他!

    甚至连百年后的名声都不给他!

    难怪口口声声说岳飞没有反意,想要造反弑君的竟然是尚谨自己!

    邵成章竟也是帮凶,或许其他人也是。

    否则为何到现在都没有其他人出现?

    所有人都默许了他的死亡?还是全都被尚谨瞒天过海给算计了?

    尚谨还是像往常那般,总能看透他心中所想。

    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尚谨紧盯着他。

    “不用觉得我背叛你,从始至终我都不曾忠于怯懦昏君。”

    “亦不是成章他们先要背叛你,是你先辜负天下万民。”

    与尚谨合谋的人,又何止表面上的知情者?

    那些有所猜测却默不作声的,心底都在期待全然不同的大宋。

    “官家,你便在地下,看着大宋一统天下吧。”

    一统天下,对于尚谨而言早已是很陌生的词汇。

    他只在大秦尚未统一时常把这句挂在嘴边。

    忽然,他又换了一副面孔,完美符合忠臣发现自己的君主将要病死的反应。

    赵构便眼睁睁看着他刹那间的变化,意识彻底模糊前听到慌乱焦急的呼喊。

    “御医!御医!官家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谨:终于死了邵成章:不留痕迹鹏举:啊?官家死了?那我……张叔夜:别犹豫,直接打隗顺:相公说有任务交给我,急急急秦桧:(不好的预感)*晚上还有一章新的篇章开启,即将到来的是武德充沛版宋孝宗*当社畜好可怕,感觉成了核动力驴,啥都要干*小谨的新衣服快画好了

    第399章 新帝

    阵阵痛哭声传遍皇宫。

    御医已诊断赵构时日不多,实在是救不回来了。

    尚谨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眼前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庆祝弑君成功的弹幕。

    玄猫急得在殿顶上蹿下跳,怕尚谨露馅。

    【你撑住!你别笑出来啊!】

    「我尽力。」

    天知道他要控制自己不笑出来有多难。

    好在别人都以为他是悲痛到麻木,所以才无悲痛之色。

    渐渐地,他弯下腰,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整张脸,无声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真的尽力了!」

    不行啊!实在忍不住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

    往日克制的情绪奔涌而出。

    赵构失去意识前,他对赵构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从未如此怨恨过一个人,怨恨到超过那个男的。

    准确来说,这种怨恨不只对着赵构,还包括赵佶赵桓和许许多多害得大宋至此的人。

    他对大宋没多少归属感,但百姓永远是他的牵挂,让他心甘情愿忍耐。

    如今只余大仇得报的畅快,他怎能不笑?

    张浚以为他伤心过度,担忧地轻抚他的脊背。

    赵鼎神色迷茫,在思虑未来到底要如何是好。

    韩世忠把这辈子的叹息都用尽了,他与赵构仍有情谊与重用之恩,恍惚间想起以前的事情。

    潘贤妃哭得不能自己,张婕妤与吴婕妤却是一面哭一面互相对视。

    她们二人都有未正式被赵构收养的儿子,不出意外未来储君要择其一。

    在场最崩溃的人是秦桧,他已预感到议和之事不成,日后尚谨也定会赶尽杀绝。

    眼看尚谨要往内室冲,秦桧立刻将人拦住。

    “当时只有你与邵成章在内,不该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尚谨脚步一顿,难得见秦桧亲自上场,这回竟不是指使旁人攀咬,看来是真的急了。

    他掩面而泣:“官家醒来,叫其他人出去,独留我说话。我想着要到喝药的时间了,便嘱咐邵内侍还是将药送进来,不要怕官家怪罪。谁知官家才喝了几口药,便不好了……”

    他隐瞒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实情。

    是他看出赵构即将苏醒,才以赵构的名义叫其他人离开。

    “你的药这回怎么不起作用了?”秦桧一直对他的药方有疑虑。

    他反问:“我想吗?”

    那药可不是治病的,他当然不希望药不起作用。

    当然,在别人听来这是说他也不想赵构病重。

    他刚要继续往里走,秦桧却不依不饶。

    如果不趁着最后的机会将尚谨打落深渊,之后自己便要万劫不复了。

    尚谨不满地瞪着秦桧:“秦相公,我受够了你。别遮遮掩掩的,你想说是官家忽然病重,我有嫌疑吧?”

    他的话打了众人一个措不及防,把弑君嫌疑这种事情放到明面上,还是太恐怖了。

    “若我有不臣之心,何必拖着病体残躯,上赶着招嫌疑?”

    为了赵构,整整七八日,他才休息了一个晚上,谁见了不赞忠心?

    “你可以问翰林医官院和御药院,若非我来,官家的霍乱能不能治好。”他看向朱肱,状似寻常地问。

    其实朱肱也只是觉得赵构最开始的症状像夏月霍乱,但事已至此,自然得帮着尚谨说话。

    “哎,我们也是束手无策。要不是尚相公来了,官家怕是撑不到今日。”

    其他御医也纷纷点头,他们是治不好官家了,总不能看着靠山被人攻击。

    秦桧故作讶异:“尚相公误会了,我可没这个意思,倒是尚相公自己提起,不知道的还以为尚相公做贼心虚呢?”

    尚谨早与秦桧撕破脸,毫不留情:“你什么意思,当旁人都看不懂吗?平时装一装也就算了,真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

    韩世忠脑子乱糟糟的,他不懂医术,更搞不懂怎么官家突然就要病死了,但他知道一点,他看到秦桧就觉得烦心。

    他忍不住小声嘀咕:“我能不能直接把秦桧打一顿扔出去?”

    许叔微无奈地提醒:“你可没喝醉。”

    他视线飘忽,难道喝酒就有理由打了?

    他们两个窃窃私语时,秦桧还在与尚谨争论。

    “众星捧月了这么多年,忽然从宰相之位跌落,能不怨恨吗?”

    “你别以己度人,于我而言,求仁得仁,并不悔恨。”尚谨坦然相对,环视四周神色各异的人,“我行得正坐得端,若有人因当时只有我在场而怀疑我,大可以去查,我只会为官家感念你忠心。”

    为民除害,他一点都不心虚。

    “那么利呢?你与建国公过从亲密,私下以师生相称。官家若崩逝,你得益最大。”

    这话也不错,赵构之死,获益最大的是尚谨。

    为免影响到继承人的选择,此时赵伯琮和赵伯旿都不在,秦桧说的愈发大胆。

    “好荒谬的言论。”尚谨并不自证,而是质疑起秦桧的用心,“那我还要说,你一直在此纠缠,是要阻止我尽最后的努力救治官家。秦相公好阴毒的心思。”

    他也乐得与秦桧拉扯,免得还要进去看赵构将死的面容。

    孟太后的到来打破了僵持的局面。

    邵成章弯着腰,恭敬地陪侍在侧。

    秦桧面色一变,险些忘了邵成章也算是曾经服侍过太皇太后的人。

    当年便是孟太后选中邵成章奉乘舆、服御给即将登基的赵构。

    “皇帝病重!这般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秦桧!你再担心,却连皇帝的性命都不顾了吗!”

    “尚相公,你先去看看吧。”

    他眼眶通红,显然是才哭过,低声自责:“是臣无能……”

    的确是哭过,笑哭的。

    “官家不知怎的魇住了,再之后霍乱虚弱,都是御医们确诊过的。我虽痛心,不愿相信,但也无可奈何,空有一身医术。”

    “只是秦相公如此争执不下,若不能查明真相,也不能平息议论。”他扭头看向秦桧,“依我看,若非要说官家的病有隐情,怀疑自己人不如怀疑金贼。”

    孟太后若有所思地与尚谨对视,从他的目光中看到询问。

    他在问她,是支持议和,还是支持北伐。

    她虽然年老体弱,却不昏聩。

    作为哲宗朝留下来的老人,她亲眼见证过平夏城大捷与河湟开边的辉煌,而后数度起落,骨子里便不是退却的人。

    眼下大宋已是这般境地,她情愿放手一搏。

    “老身已过六十,实在是做不了什么主了。”她感叹道,“只是心里总记挂着一件事。自十六岁离开故土,我已有四十余年不曾回去过。”

    她大大方方地向所有人明示自己的决定。

    洺州在河北,既要回去,自然要北伐。

    秦桧的脸灰败下来,虽拼命思索,却怎么也寻不到出路。

    即便他现在转而支持北伐,主战派也容不下他。

    而尚谨等一干主战派官员志得意满。

    “臣明白,必不使太皇太后失望。”

    孟太后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尚谨。

    她看向关胜和杨沂中:“关统制,杨统制,你们是皇帝最信任的统制。既然有人提出来不妥的地方,你们便带兵把有嫌疑的都查一查,尤其是那几个金国使者。”

    关胜当即便要领命离去,杨沂中却有所犹豫,盯着尚谨,似要说什么。

    尚谨心下了然,杨沂中未必真的怀疑他,但秉持着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伤害赵构之人的想法,必定不会略过他。

    自从苗刘兵变后,赵构便很担心安全问题。

    后来任命了两位格外信任的统制,相当于禁军统领,随时保卫赵构。

    这两年关胜因为是他举荐的,渐渐没有那么受信任了,杨沂中却仍是赵构面前的大红人。

    若说关胜的忠心掺了水,那杨沂中对赵构的忠心便是金子铸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有些事要绕过杨沂中,可费了他一番功夫。

    于是他主动提起自己:“杨统制看着我做什么?我自然也在内了。若杨统制想,可以第一个去查我。”

    *

    尚谨已经四日不曾合眼,换作旁人,身体机能已经崩溃了。

    他还守着赵构,毕竟没有亲眼看着赵构断气,总归是不能安乐。

    不过赵构是肯定不会醒过来了,五脏连带着大脑的功能开始迅速衰竭,活不了多久了。

    守着赵构的自然不止他,其他人纷纷劝他休息,怕他猝死。

    “我真的无事……”拗不过他们,他只好点头,“我小憩片刻。”

    他的确疲惫,靠在椅子上,嘱咐系统帮他盯着,便很快陷入深度睡眠。

    然而刚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他就被系统喊醒了。

    【马上死了!】

    那欢快的语调,仿佛是什么天大的喜事。

    也的确是喜事。

    这时有人来喊他。

    “尚相公!官家他……”

    尚谨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赵构身上,急匆匆往里走。

    他做足了检查的样子,最后只是看着赵构濒死的剧烈反应摇了摇头。

    急性的器官衰竭与人慢慢老去而器官衰竭,带给人的痛苦是截然不同的。

    更何况赵构是五脏六腑一起罢工。

    濒死的幻觉再次来袭,而痛感早已从腹痛胸痛蔓延到全身,呼吸也成为了奢望。

    剧痛、窒息、冰冷、虚弱、恐慌、混乱,无数负面感知交织,是赵构最后的意识。

    他见证赵构可怖的死状,心绪渐渐归于平静。

    *

    任务仍然没有完成提示,或许只差临门一脚。

    尚谨扭头看向跟着众臣哭嚎的秦桧。

    赵构已死,秦桧和秦桧的党羽,一个也别想逃。

    然而场面很快混乱起来,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杨沂中得知赵构已死,心神剧动,一脚把秦桧踹飞出去。

    “你个叛国贼!”

    “竟与金国勾结做内应!哄着官家议和!害得官家至此!”

    他见过赵构疯魔的模样,认为赵构是因为议和而对天下人有愧,才会失心疯。

    其他人吓得不敢动,尚谨则在看热闹。

    秦桧刚要爬起来,差点又被踢飞。

    还是赵鼎拦住了杨沂中。

    “别打了!你要扰得官家魂魄不安吗?”

    杨沂中喘着气,这才停下了动作,只是恶狠狠地盯着秦桧。

    秦桧却觉得自己冤枉。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怎么就是卖国贼了?

    虽说他与萧毅共同谋划议和之事,以图厚利,也曾依附于挞懒,但他真的不是金国的内应。

    张俊犹豫着问:“杨统制,你可有证据?”

    倒不是他要替秦桧做主,但是这样光发泄怒气有什么用?

    他了解杨沂中的为人,不可能莫名其妙来污蔑秦桧。

    杨沂中愤恨地将几张信从身后队将的手里接过来,递给张俊看。

    张俊接过,顺手递给尚谨。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他向尚谨示好的方式。

    他和秦桧真的不是一伙的!岳家军也不是他主动要的,是官家硬塞给他的!

    杀秦桧的时候千万别带上他。

    他毫不怀疑尚谨敢杀他。

    尚谨瞥了他一眼,并不看自己无比熟悉的信件,只是随着秦桧大喊冤枉的求救声,将信件呈给孟太后。

    秦桧的确冤枉,因为这些信是他亲手制作,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任谁查都是秦桧与挞懒、萧毅亲笔所书。

    秦桧也不冤枉,自秦桧改变意志,依附金人时起,所做桩桩件件都是叛国行径,说是汉奸,一点都不冤。

    信中写的是金国意图议和欺骗大宋,秦桧早就与挞懒互通消息,暗通款曲。

    孟太后看罢震怒,却还是保持着最基本的理智,看向御史台和大理寺的官员。

    “这信件的真伪还需查验,先将秦桧押入临安大狱!”

    在孟太后下令后,尚谨移步到杨沂中身边,看着秦桧被抓走。

    真是不巧,他把隗顺调走了,不然那场面一定很有趣。

    而秦桧还未放弃辩驳:“我真的没有背叛官家!没有背叛大宋!”

    他挣扎着抬头去看尚谨,却见尚谨嘴唇轻动。

    是无声的三个字。

    莫须有。

    他震惊地盯着尚谨,尚谨怎么知道他心中所想的?!

    然而他不敢问,只能申诉自己的“冤屈”。

    *

    闹剧结束,赵构的葬礼第一步也结束,终于可以稍微歇息。

    尚谨高声询问杨沂中:“杨统制,我可有问题?”

    杨沂中摇了摇头。

    何止是没有问题啊!尚谨家中真是太令人震惊了。

    他们搜查跟抄家也差不多,只不过不会把东西拿走。

    偌大的相府,竟连金银财帛都没多少。

    若不是装饰还算雅致,他都要起疑心了。

    而尚谨早将那些逾制的东西收了起来,杨沂中没能发现违和之处。

    孟太后欣慰地点头,对尚谨说:“你先前受了极大的委屈,以你的功绩,怎能轻易贬斥?”

    “往后你便官复原职,继续做右相。”

    要不是赵构刚死,主战派简直要欢呼起来。

    而尚谨平静地谢恩,早预料到如此。

    孟太后的目光从尚谨身上掠到赵伯琮头顶,又到了赵伯旿身上。

    有些事也是该决定了。

    “来,老身有事交给你们去办。”

    她又喊了几位重臣一起离开,消失在众人视野中。

    赵伯琮与赵伯旿被送回住处,群臣猜测,或许是要定下储君之位。

    *

    孟太后心中已有储君人选,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尚谨的选择。

    但宰执统制们聚在一处听事,该有的流程总要有的。

    “先帝并无子嗣,宫中虽养着两个孩子,却不是正式的养子,年纪也还小,宗室中也还有许多孩子。”

    按理来说,未必非要在赵伯琮和赵伯旿之间选一个。

    反正都不是赵构血脉,反正都是赵宋宗室血脉。

    “依你们看,何人可为皇子?”

    有人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故意捣乱:“孩童年纪幼小,不宜为帝。太后是否忘了,还有别的选择。”

    孟太后的神情一言难尽:“你的意思是太上皇?还是孝慈渊圣皇帝?”

    她看这人还是吃的苦太少了,怎么能提出这种想法的?

    就算要迎回二圣,那也不可能让他们做皇帝。

    不然大宋就真的完了。

    她情愿尚谨只手遮天,都不想那两个混球回来。

    *

    其他人不知道孟太后与尚谨他们聊了什么,只知尚谨出来后直奔赵伯琮那去了,于是引起阵阵猜测议论。

    原本正在不安等待的赵伯琮听到门口的动静,抬头发现是尚谨,惊喜地起身。

    “先生!你……”他望着尚谨,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他从未见过先生用这副神情对着他。

    先生面对他时,总是温和的,慈爱的。

    此时却带着沉重的肃穆与深藏的激荡。

    他隐隐有所预感。

    先生如同过往般蹲下身,迎接他的却不是习以为常的怀抱。

    他听到先生轻声唤他。

    “官家。”

    “陛下。”

    作者有话说:

    小谨:happyhappyhappy~赵构:x_x秦桧:什么莫须有!赵伯琮:?

    第400章 第十三道金牌

    赵伯琮的心随着变化的称呼而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心底滋生起的是什么?

    是对权力的渴望吗?

    毕竟从未被先生这样喊过,以前都是大家才有这样的待遇。

    但他想要的不是如此待遇,是这背后代表着他夙愿可尝。

    他虽然年纪小,懂得的事情却不少。

    他听先生和师兄讲过金贼南下后的惨状,更亲眼见证先生的起起伏伏与诸多不得已。

    那日听闻先生被贬,他又气又急。

    若是他能保护先生,保护那些同先生一样的能人志士就好了。

    如果他未来成为皇帝,就不用看先生如此辛苦,更不用看天下人如此辛苦。

    可他还是担心,自己真的能做好皇帝吗?真的能做得比先帝更好吗?

    他心中犹豫,不由得询问:“先生,我该怎么做?”

    “你是皇帝,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尚谨的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此时他们的关系仍是师徒,“我会为陛下保驾护航,即使偶尔偏离,我也会带陛下回到正轨。”

    “我明白了。”赵伯琮伸手将他这几日总是皱着的眉头抚平,“先生,我们走吧。”

    于是尚谨顺势牵住赵伯琮的手,寻常般要带他出门,并喊上了陷入呆滞的陆游。

    原本还呆立在原地的陆游听到先生呼唤赶忙跟上,但是已不好像以前那般牵上先生另一只手,只落后两步跟从。

    难怪当年先生说,未来多出个师弟,他一定会高兴。

    他师弟真的当皇帝了啊?

    尚谨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回:“阿游,有件事交给你做……”

    陆游听罢,立刻思考起来。

    三人踏出殿门的时候,一束束光刺破云层的遮蔽,将铅灰色的云推开。

    阴雨连绵了这些时日,终于放晴了。

    *

    众人看到尚谨牵着未来的皇帝回来,神色各异。

    其实尚谨和赵伯琮之间的亲密到了最后已经懒得遮掩了,否则赵构也不会暗暗打压尚谨。

    但他们也会思索未来,等小皇帝长大,还能与权臣亲密无间吗?

    任由他们如何联想猜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给赵构哭丧。

    面对赵构的死亡,赵伯琮的哭泣并没有悲痛到极点。

    悲伤的程度恰到好处,不会夸张得像是假的,也不会显得薄情不孝。

    毕竟他年纪小,又连一声爹都没喊过,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尚谨为他擦拭眼泪,待他抽泣渐渐平息,才请他主持大局。

    “请陛下讲话。”

    勾龙如渊质疑道:“尚相公,你这便改称呼了?”

    尚谨气定神闲地反问:“你想说什么?”

    赵伯琮应声抬眼,盯着准备大放厥词的人,似是要记住长相。

    “可建国公……”勾龙如渊忽然消了声。

    赵构已死,秦桧入狱,如果他再得罪新帝,怕是未来都要葬送了。

    于是勾龙如渊改口道:“陛下毕竟年幼,还是该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帮衬着。”

    孟太后烦透了这群总是搞事情的投降派,摆手道:“老身体弱,当不得如此大任,全托付给几位宰相了。”

    这话并非推辞,前两年她才被尚谨从鬼门关拉回来,今夜给赵构守灵都未必能坚持下去,定是要提前离开的。

    其他人目光刚落在张缨铃身上,张缨铃便摇头。

    “皇帝虽年幼,却有辅弼良臣在身旁,何须我来插手?”张缨铃面露骄傲,“你们若有犹疑,不如让皇帝先颁布政令,你们便明白,他并非无知小儿。”

    赵伯琮也并不怯场,当即发言:“岳飞义勇之气,震怒无前,长驱黄河,威声远扬。既至太原,应收两河,所冀二圣还归,故疆恢复。”

    什么三让三请,不存在的。

    先生说了,不必谦让。

    小皇帝四个字四个字蹦得很顺溜,全然不似稚子,听起来又不像是尚谨的风格,想来张太后拒绝代管政事是真的觉得小皇帝自己可以。

    而陆游深藏功与名,先生说了他以后是要为师弟机宜文字的,区区四字词语的任务,简单得不得了。

    张浚询问道:“陛下的意思,是支持岳飞北伐?那先帝的政令……”

    赵构才死,赵伯琮也不好立刻推翻赵构之前的决策,被扣上不孝的帽子就麻烦了。

    而尚谨却没有这么多顾忌,言简意赅:“作废。”

    王次翁焦急地喊道:“尚相公,陛下还没发话呢!”

    赵伯琮扬声道:“先生无不可为。”

    言下之意,尚谨的话就是赵伯琮的话,就是皇帝的命令。

    尚谨颇为无奈地看了赵伯琮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泰然自若地吩咐起事情。

    他当然不会不习惯或是受宠若惊,这样的待遇他又不是没有过。

    除去北伐,这些个秦桧的党羽之后也该一并清算了。

    “新制一块金牌,立刻送去东京留守司,要他们安排专人送去太原,务必亲自送到鹏举手中,并令全军皆知陛下决断。”

    *

    太原。

    岳飞尚不知临安的一系列变故,全身心投入攻城之中。

    他并未直接发动强攻,而是提前派人混入太原城,寻找城中义士,探知城中守军布防。

    由于当年太原保卫战过于惨烈,连金人都心有余悸,故而金国占领太原后,加派了大量守军。

    后来河东忠义红巾军声势浩大,更是令金军警惕,在太原布下诸多军队。

    背嵬军虽清剿了部分金军,但驻守太原的金军依然不可小觑。

    修复成新的太原城墙如同蛰伏的巨兽,严密森然,城头插满了金国的旌旗。

    金军已经知晓他要进攻,同样准备周全,严阵以待。

    岳飞抬首望向太原城,而他身后是森严无声的背嵬军和义军。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这支由岳飞亲手打造的军队已与义军配合默契,亦是磨刀霍霍向金贼。

    令旗挥舞,战鼓声如雷霆。

    山洪海啸般的怒吼直冲云霄,连太原厚重的城墙都为之震颤。

    遮天蔽日的箭雨已分不清是从城下射向城头还是从城头射向城下。

    鹅车被推向城下,将金军的箭雨隔绝开来。

    这种防御极强的攻城器械,是金军学习宋军的器械加以改良得到的,如今又被宋军学回来进一步改良。

    改良后的鹅车不似先前那般笨重,但抵挡城墙上的攻击的功能不减。

    金兵射下的箭,即使是带火药的,大多也只是徒劳地钉在上面,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宋军的攻城器械不多,大都是义军土法赶制,因而重在攻击北城。

    那里曾经是太原城最先被金军攻破的地方,如今也依然是宋军收复的突破口。

    砲车与炮车轮番进攻,巨石火药砸在城墙马面上,威力非凡。

    尤其是火药,爆炸的威能远胜过寻常火药的燃烧功能。

    城墙上的金军都有些站不稳当了。

    入夜,登城的敢死队踩着鹅车与云梯向上,试图击杀守卒先登,而金军更是一刻不敢松懈,巡逻阻击意图登城的宋军兵卒。

    于是北面的每一寸城墙都成了血肉磨坊,双方伤亡都在不断增加。

    太原城中义士悄然靠近其他几面,将城中守军局面搅乱,点燃火油扔到角楼,将四面角楼都烧了个精光,让金军之间更加不好联络。

    而早早埋伏在南面挖掘地道的兵卒终于抵达城墙根,点燃火药,迅速远离爆炸源头。

    随着声声巨响,城墙被炸开一个豁口。

    另外一个最传统的攻城器械再次起了作用,被推到最前方,将豁口不断扩大。

    白日与铁浮屠对阵的背嵬军精锐才休息不久,便如洪流般涌入太原城。

    金军至今未能找到对背嵬军更加有效的作战方法。

    背嵬军铁骑在狭窄的道路上如铁墙般推进,步兵则穿插其中,将试图堵截的金兵刺穿砍翻。

    混战之中,金兵虽然强悍勇武,但在岳飞的亲自率领的背嵬军更加势不可挡,金军也只能节节败退。

    岳家军仿佛一团燃烧的火光,刺破层层阴霾。

    新日照亮太原城头重新飘扬的大宋旗帜,也将城中层层叠叠的金军尸骸掩藏在阴影之中。

    胜利的欢呼震彻天地,原本躲在家中不敢出门的百姓也走出家门,街头巷尾人挤人。

    直到几匹马闯过汾水,耀眼的金牌刺痛两岸军民盛满喜悦的眼睛。

    岳飞也收敛了喜色。

    又是官家的催促吗?

    等他将捷报传回临安,官家会改主意吗?

    他不知,赵构得不到他的捷报,也无需得到。

    他久立城墙,竟罕见地产生了逃避心理。

    克复太原的美妙还未从心头消减,便要被撤退的金牌冲散,又有谁能轻易接受呢?

    然而也不差这一次了,无非是十二块金牌变为十三块。

    他很快收拾好心情,让张宪督促太原周边的清剿,又吩咐人清扫战场,以免引起疫病,自己则亲自将驿卒迎进太原城。

    一模一样的流程,只不过这金牌看起来不太一样?

    怎么这第十三道金牌好像真的是金子做的?

    *

    隗顺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盯得头皮发麻。

    他也不知尚相公为何非要他一个狱卒越职来送金牌,甚至早早为此安排,将他调到开封大狱,仿佛笃定会有这么一天。

    原本他觉得这是个好差事的,虽然稀里糊涂的,但是心中很乐意跑这一趟。

    现下被敌视的目光盯着,他才想起太原汾州的人还不知道这个好消息。

    要不是被岳将军亲迎入城,他都怕不知真相的百姓打他,还是赶快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吧。

    岳飞看着眼前陌生的“驿卒”,心里莫名涌上奇异的感觉,竟觉得此人不像是之前那种小人。

    隗顺见到岳飞虽激动,但心里还想着皇帝的旨意和尚谨的嘱托,紧张地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

    他原先只认识简单的字,皇帝的旨意文绉绉的,他只听宗公念了一遍,就匆匆渡河了,但愿不会念错。

    “先帝国丧,新帝初立,特赐御札,新制金牌以表嘉奖,请将军与两河军民同受。”

    岳飞惊愕失色:“国丧?!陛下驾崩了!?”

    太原城逐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面目扭曲。

    为了不笑出来,他们真的很努力,但还是有人偷偷笑出声,然后连忙捂住嘴。

    他们与岳飞里应外合,当然也听说赵构前前后后发了十二道金牌,心中气愤不已,也很担忧岳飞的处境。

    谁知双喜临门了!

    “是,先帝驾崩,太皇太后做主,命建国公赵瑗继嗣为帝。”

    岳飞震惊于赵构突然就死了,明明半月前还连发金牌,全然不像病重。

    难道那驿卒是来诈他的?病重的根本不是明章,而是赵构?

    他也顾不得询问死因,关心起尚谨的境况:“那明章?尚相公他如何?”

    想必明章的处境一定好了许多,只是总要确认过才安心。

    “尚相公又当宰相了,将军放心。”隗顺的语气更加雀跃,“相公还嘱咐我要大声告诉所有人。”

    岳飞心中隐隐有预感,这御札恐怕与以前的都不同。

    隗顺对着御札,高声道:“朕绍膺骏命,夙夜惕厉。每念两河遗黎,泣血锥心,未尝不中宵起立,涕泗难抑!”

    “今闻神武副军都统制岳飞渡河驱贼,感此为王师北定之日,授河北河东招讨使,总制北伐之事。”

    “已敕韩世忠、张俊军北上,诸军并受卿节度,务期戮力同心。”

    “河北河东有忠勇义军,卿可遣使招抚,晓谕两河豪杰:凡复州县归朝者,授以官爵;击金国兵马者,录其功勋。”

    “天下四方,有助逆殃民者,虽显贵必诛;怀忠守节者,虽布衣必赏。”

    “昔光武中兴,云台二十八将名垂青史;今中兴大业,具悬于卿身。”

    “故兹亲诏,特赐金牌,体朕至意。”

    隗顺自己也越念越激动,将日期念完,便迫不及待把御札塞进岳飞手里。

    岳飞接过御札的手在抖动,像是一脚踩进云端,被巨大的喜悦砸昏了。

    “臣……定不负陛下!”

    这御札写的半文半白,不难理解,口耳相传之下,人人都知道原来那个要放弃他们的狗皇帝死了,新帝登基,要岳飞带着他们打金贼。

    原本收复太原的喜悦更上一层楼。

    岳飞以为到这里就要结束了,然而隗顺却在将金牌交给他后,示意还有话要说。

    “尚相公说,请岳将军将先帝送来的金牌交给我。”

    一想到自己要做什么,隗顺恨不得仰天长啸。

    “我待会就让人把金牌送来。”岳飞想着或许是尚谨怕那金牌影响他心情所以要收回。

    隗顺摇摇头:“不,尚相公的意思是,请将军当场将金牌亲自拿来。”

    岳飞虽疑惑,却还是照隗顺所说去取金牌了。

    为了勉励自己,他一直将金牌随军携带,故而费不了多少时间。

    等他和几个亲兵拿了金牌回来,却看见隗顺已经在太原百姓的帮助下搭起火堆。

    他想问这是要做什么,隗顺却只是沉默着将金牌接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金牌扔进了火堆。

    金牌是木头做的,立刻被火舌吞噬。

    众人哗然,转而欢呼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是个人都能明白。

    一道道金牌被扔进火里,不知是谁在小声数数,渐渐的,整座太原城都响起了连续不断的数字。

    “六……”

    “七……”

    ……

    “十……”

    “十一——”

    “十二!!!”

    最后一块赵构的金牌被岳飞亲手扔进火里。

    即便是外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也跟着喊,到最后大家奔走相告,把新帝的旨意和尚谨的指示传遍汾水两岸。

    岳飞沉默地望着火焰,仿佛束缚自己的枷锁也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枷锁已去,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闻讯而来的金国元帅与主力军。

    *

    临安大狱。

    在赵伯琮正式登基前,尚谨抽空去了一趟临安大狱。

    如今大家忙着新帝登基的事情,秦桧和萧毅还被关在大狱里,尚未审判。

    他先去看望萧毅等一干使者。

    萧毅的神色十分难看,座上宾忽成阶下囚,脸色能好就怪了。

    尚谨站在他们面前,目光一一掠过,似是在数人头,直看得金使头皮发麻。

    萧毅叫嚷着:“尚谨!我们可是代表着大金与和平,你敢将我们关起来!”

    “我有什么不敢的?难道还要怕破坏宋金的关系吗?”尚谨不以为意,“生死存亡之际,不平等的条约带来的虚假和平,要了也没用。”

    现实中的教训多的是,他可不会上当受骗。

    萧毅不得不加码:“你放了我们,我们可以再商量着修改条款。”

    然而尚谨根本不吃这一套,还许下了能把萧毅吓晕的承诺。

    “不用,我们会踏平金都,让你们的皇帝连求和的机会都没有。”

    真正接触到尚谨的另一面,萧毅眼前发黑:“别人都说你是正人君子,你怎么能污蔑人?我分明没与秦桧写过那些信!”

    他根本没跟秦桧写过那些信,绝对是尚谨算计他们,伪造了信件。

    偏偏那信件能够以假乱真,竟跟金国高层的几位元帅将领写的一模一样。

    尚谨悠闲自在地坐下休息:“不重要,秦桧自己的法子害人,我借来用一用罢了,莫须有嘛,你们有没有做过有什么要紧。”

    “莫须有”三个字在萧毅脑袋里转了一圈,没能找到合适的解释,只能继续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忽然,萧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问道:“那大宋之前的两位皇帝,你也不在意了?”

    他讶异地反问:“在意什么?你来临安这么久,难道没听说过以我为主角的话本子?”

    “什么烽火骤起血疏惊冠冕,紫宸殿上神童骂昏君之类的。”他笑眯眯地说,“血疏我没写过,骂我真的骂过。”

    他的忠诚事迹有故事加成,连他自己都快相信写过血疏了。

    “要他们两个活着做什么?挡着伯琮的路吗?死了才是最好的。”

    就算赵佶赵桓不死,他也要送他们去跟赵构团聚,怎么可能留着这种祸患?

    萧毅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直以来对尚谨的印象骤然崩坏,不可置信地问:“你竟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狱卒都被我遣走了,何况这样人尽皆知的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

    尚谨从未想过能把弑君的事情瞒得滴水不漏,更不在乎别人会不会骂他是弑君奸佞。

    对他而言,这么做可不是污点,而是光荣,哪怕往后千百年被戳脊梁骨骂也没什么。

    于是萧毅只好逆向思维,试图威胁:“你就不怕赵佶赵桓被送回来?只要你放了我们,回去我们就劝说杀了他们。”

    “送回来又如何?难道你觉得我会让他们活着回到开封?意外暴毙罢了。”

    想要惩处两个祸害,办法多的是。

    比如被金军的刺客暗杀,不小心掉水里淹死了,感染风寒去世,大喜大悲之下晕厥死亡……

    他能想到上百种方法。

    眼见无论如何都不能改变尚谨的思想,萧毅只能把核心矛盾聚焦到赵伯琮身上。

    “你就不怕你为那小皇帝铲除一切阻碍后被猜忌?姓赵的,能有什么好血脉。”

    “辱骂皇室,罪加一等。”他满不在意,“不用再说话了,行刑的时候你变成哑巴就不好了。”

    他对自己的眼光有信心,不需要和金人狼狈为奸。

    *

    继续往大狱深处走,才见到披头散发的秦桧。

    尚谨忍不住评价:“秦桧,你现在看着可比你当初从楚州逃回来要凄惨多了。”

    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人相信秦桧是自己逃回来的。

    秦桧听到他的声音,抬头怒吼:“尚谨!!!”

    他捂住耳朵,随手拿起旁边的刑具,把秦桧的嘴封了起来。

    “这几天庆贺的哀乐听多了,耳朵不好使,你吵吵嚷嚷的,我怎么跟你说心里话?”

    在秦桧“呜呜”的叫唤声里,他叹了口气。

    “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刑具变得不多啊。”

    在他熟练摆弄刑具的时候,秦桧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些刑具要是用在身上,不死也得成残废,哪怕是秦桧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减少存在感。

    然而尚谨不给秦桧真正安静的机会,主动聊起秦桧一定想知道的问题。

    “你是不是怀疑我弑君,想质问我真假?”他的声音轻飘飘的,似乎意识不到自己在说多么可怕的话题。

    “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难道官家的鬼魂告诉你了?真不巧。”

    他只能早点送这对狗君臣团聚,也好成全他们。

    听他变向承认自己弑君,秦桧跳起来扑向他,却只能撞在栏杆上。

    他反而上前一步,手中刑具作势要敲上去,吓得秦桧练练后退。

    “其实我早就做好准备了,年初就能行动,但偏偏等到现在,你知道为何吗?”

    “我就是要等,等日后人人都要骂你们昏君奸臣。金牌不发出去,别人怎么知道你们到底有多恶心呢?”

    他将缘由道出,秦桧才意识到尚谨的可怕之处。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八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八年呢?”

    “下一个十八年,下下个十八年,我要做的事情可多了。”他盘算着日子,“伐金,杀圣,吞西夏,大一统。”

    太忙了,所以秦桧这种碍眼碍事的,还是早点死比较好。

    他柔声发问:“猜猜叛国罪的下场?”

    “到时候也不用给你收尸,毕竟一堆零零碎碎,收拾起来怪麻烦的。”

    “我连死期都替你想好了,除夕的前一天,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免得你还要伤怀不能与家人团聚。”

    *

    尚谨的心情格外好,以至于人人都能感受到他的愉悦。

    御殿中,赵伯琮正在欣赏尚谨编纂,自己亲笔书写的御札留档。

    他也很直接地感受到尚谨的欢快,问道:“先生去审了秦桧?”

    看来是出了一口恶气。

    “嗯。”尚谨轻快地点头。

    “先生,我有件事情不明白,为何要把秦桧的行刑日定在那一天?”他忍不住询问。

    尚谨沉思一二,答道:“你就当是我给他算命,算出来他就该死在那天。”

    这可不能跟其他人解释。

    对于秦桧的死期,赵伯琮并没有兴趣定时间,只是好奇先生怎么这么快就决定好了日子。

    既然先生不想细说,他也不会追问,转而关心起另一件事。

    “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开封?”他期待好久了。

    尚谨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伯琮不怕开封不安全吗?”尚谨看向他的目光里带上明显的赞许。

    赵伯琮语出惊人:“我又不是先帝,怕什么?”

    “他被金人俘虏过,所以总是害怕,但我可是从小听着岳将军的战绩长大的,当然不会那么惧怕金人。”

    陆游同样赞成:“我也觉得百姓会更期待开封的皇帝,而不是临安的皇帝。”

    既然赵伯琮先主动提起这件事,尚谨当然不会阻拦,点头道:“你们说的有道理,那就与宰相们商议个时间,大概要等到明年年初启程。”

    “一来宫殿要重新整修,二来临安还有许多事务要办妥,三来把秦桧带去开封处刑也太麻烦。”

    “陛下可以先下令让群臣商议,有个准备。”

    于是他督促着赵伯琮亲笔撰写,赵伯琮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在没有确定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之前,他决定先问另一个困扰他的问题:“我还有个问题,这两天一直憋着没问。”

    “伯琮好多问题啊,要问直接就问了,还要犹豫吗?”

    于是赵伯琮别扭地询问:“先生除了那天喊了我一声官家,之后都是喊陛下。”

    对大宋君臣来说,官家才是更亲近的那个称呼,陛下显得太正式,只有涉及重要事务才会这么喊。

    明明先帝在时,先生都是喊官家的,连汇报重要政务都是喊官家,极少喊陛下。

    “为何先生总是这么见外地喊我?”

    他不喜欢这样生分。

    尚谨听罢哭笑不得:“伯琮要听实话吗?我对官家两个字有阴影。”

    “喊一声能想起来三个,所以不想喊。”

    一个天天喊他看花石纲,气得他心口疼;一个天天在逃与不逃之间反复横跳,气得他指着鼻子骂人;最后一个更不用说,他没被气死都是个奇迹。

    三个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颗良心。

    作者有话说:

    御札圣旨是瞎编的,不要较真,文采很一般我的文采不是小谨的文采水平,更不是陆游的文采水平*小谨:这真·金牌你拿去,假金牌烧了吧鹏举:真的可以烧吗?是不是不太好?隗顺:将军别担心,我来。*伯琮:先生,别喊我陛下!喊我官家多亲近!小谨:官家……(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气晕)陆游:先生,我算神童吗?怎么这么小就要开始干活了?这对吗?小谨:对的对的,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当童工*工作好忙,说好的新手保护期呢,怎么我一进来就把任务全给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