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无可抵挡
岳飞与韩世忠回去之后,张俊在汾州驻扎,太原则是杨志守卫。
主力大将回开封参加登基大典虽已尽力隐蔽行踪,但终究没瞒得过金国安插在河东的探子。
在他们离开后,金军不出意外地再次攻打太原城。
岳家军虽收复了太原,然而太原府广大,自西南向东北有祁县、太谷、交城、榆次、阳曲、寿阳、盂县七县。
周围州县仍为金军占领,金军时不时便会从寿阳和盂县来侵扰治所阳曲。
此次进攻不似之前的小股侵扰,而是由金国开国大将完颜银术可领兵奇袭,大有要将太原抢回去的气势。
杨志一见是银术可,眼珠瞬间红了。
他早命人去向张俊求援,又自己点了一支兵。
这支兵,是属于太原的军队,也是选锋军。
他率兵出城迎战,眼角那块青色的胎记叫曾与他交锋的银术可一眼便认了出来。
“原来是手下败将啊!又想被打得屁滚尿流了?”
杨志顿时火冒三丈,不是为着自己被嘲讽,而是想起种师中。
当年支援太原府,他的那支选锋军遇到金军便很快溃散,无法作战。
他组织不起残军,听闻种师中死讯,也没脸回去,干脆落草为寇,后来他偷偷去过杀熊岭,只有一些残留的痕迹让他探知当初的惨状。
银术可!正是当年攻打太原,派斡论阻击他们的金军将领!
张俊要是不来支援,他瞧不起张俊一辈子!
金国把银术可派来打太原,是以为他们还会再如从前那般惨败吗!?
他非杀了银术可不可!
这些年跟着张叔夜统领义军,他也渐渐学着如何御兵,早不是当年只会一味冲锋的莽将,那份横冲直撞怼死所有敌人的勇武却从未消散。
银术可这几年领兵少了些,却也知道河东忠义红巾军的恐怖之处。
那么说不过是想激怒杨志,叫杨志做出不理智的判断。
显然,杨志的确被激怒了,却没如料想那般行事。
两军交锋之下,银术可的大军竟没占到什么便宜。
甚至于张俊的援军也来得比他们想象中更快。
即便杨志以前听说张俊支援不力时总要骂几句,却也不得不承认,张俊此次支援打得实在是又快又好。
银术可此时甚至怀疑岳飞是不是故意这么安排,好叫这两个手下败将一雪前耻。
他从未见过张俊的军队如此凶猛,竟给他几分遇上岳家军的感觉。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岳家军去哪里了?
按理说,岳飞虽去了开封,也不可能把数万大军一并带走,必然是要留在河东的。
然而最重要的太原府却见不着半点岳家军的影子。
那么无论岳家军是在隰州还是在何处,都决计不是好消息。
银术可攻城不力,金军援军被驻防在太原南部东部的岳家军拦截,迟迟不到。
他节节败退,被迫撤退到了杀熊岭。
望着周围莫名熟悉的环境,他再次意识到大事不妙。
张俊和杨志像是受了刺激似的,一路追到此处,将他们团团围住,还故意放出一些突围的金军,只打定主意留下他和斡论。
他哪里还不明白,谙班勃极烈派他出战是个昏招。
遇到曾经败给过的将领,固然可能打击自信心但同样可能激发起破釜沉舟的恨意决心。
这两人势必要为种师中复仇。
张俊拉开那张长弓,恍惚间回到年少时,初听种家将的大名。
长大些做了乡兵,远远见过种师道和种师中,也想过要做种家军。
后来真的跟着种老将军,却只是自己杀出了重围……
利箭随风疾去,射在了银术可左臂,接着便是雨点般落下的箭雨。
杨志死死盯着银术可和斡论,今日银术可和斡论不死在杀熊岭,将是他一生心障。
箭雨过后,他趁着弓箭手换兵器的功夫,不管不顾,提刀便上。
*
树林里死相枕藉,山风卷着血腥气,呜咽着掠过战场。
杨志抬头看去,天低低地压下来,却不觉得压抑。
张俊下了马,走到他近前。
他终于有空与张俊说话,开口就是:“你竟然会来?”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张俊恼火地问。
什么叫他竟然会来?他有那么不靠谱吗?
“哪个听过你大名的人还敢指望你。”杨志扭头小声说。
“……”张俊一噎,竟不知如何反驳。
“我都以为尚相公会连带着把你清算了,没想到他竟然只清算了刘光世。”杨志感慨不已。
张俊不满地问:“凭什么清算我?我的功劳苦劳都要比刘光世多多了。”
他自认在刘光世迁延观望、不听命令的时候,张家军大都在勤勤恳恳作战,先不说战果如何,光是这一点,不知道比刘光世强出多少倍。
“你荷包里的钱可不一定比刘光世少。”杨志扯了扯嘴角。
“我可比刘光世识时务多了。”他觉得尚谨还不至于清算自己。
为了同时保住军权和钱财,尚谨让他听岳飞号令他也听了,让他守卫边境他也守了。
今天还立了这么一个大功,也算功过相抵了,只求尚相公别再盯着他了,实在吃不消。
杨志瞥了一眼战利品,笑道:“看在杀了银术可的份上,我会帮你给尚相公说好话的。”
这下他有脸回去见种老相公了。
他的视线移到张俊激动的脸上,总算张俊也有脸见种老相公了。
*
岳飞渡河后并未直接回太原坐镇中军,而是停留在晋州和汾州之间。
他不打算从太原继续往前推,留着金军在后方搞破坏可不是明智之举。
那一日他本是要与明章再商议收复的大致方向顺序,看看局势变化之下是否要改。
然而明章醉酒后,他也不指望商量这个了,左右官家和明章都说在外由他自己做主。
以前他还总是收到赵构的御札指点江山,现下倒也时常收到赵伯琮的,但基本都只是询问近况和勉励之语。
进攻何处、如何进攻,都是由他们自己决定,弄得他都要忘记阵法图这回事了。
皇帝只有一个要求——胜。
他决定自汾州向南,将黄河沿河未收复的诸州尽数收复,也方便后方军资供给。
时至初夏,汾水已然湍急起来。
在岳飞返回时,岳家军主力也已按照安排离开了太原和隰州。
阻击了一部分金军派去给银术可的援军,主力稍作休整,便如同出山的猛虎,迅速沿汾水南下与岳飞汇合。
岳家军兵锋直指晋州。
面对岳家军进攻,晋州城守卫森严,金军守将意图负隅顽抗。
然而银术可与斡论被杀的消息很快被宣扬开来。
当初粘罕与银术可是如何屠杀河东人的,活下来的人记得清清楚楚,永世难忘。
银术可战败而死,河东军民也与岳家军一道添了士气。
金军守将再怎么努力,架不住此时的岳家军士气如虹,城内更是多番暴动。
岳飞不愿拖延,并未给金军太多喘息之机。
大军甫一合围,攻城器械便猛轰晋州城防。
砲车将巨大的石弹和火弹砸向城楼和垛口,弩手轮番上前,压制得金军不敢探头。
在绝对的火力掩护下,背嵬军重步兵冒着零星箭矢滚石,将数十架云梯牢牢架上了晋州城墙。
城头金军也清楚一但城破,愤怒的大宋军民不会让他们有一丝逃生的可能,故而拼死抵抗。
滚木重石、沸油金汁倾泻而下,岳家军死伤逐渐加重。
然而将士前仆后继,无人退缩。
这样危险的情况,仍有勇士手持利刃,率先攀城。
血战持续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日落时分,岳家军战旗多处插上晋州城头。
城门被从内部打开,背嵬铁骑如潮水般涌入巷战。
金军守将见大势已去,想要与部下从东门突围,旋即被岳家军追杀擒获。
晋州城宣告光复。
然而晋州地域还有不少金军残部,岳飞自然不会孤军奋战,他的背后不止是朝廷,更有两河万千百姓。
去岁收复太原、汾州、隰州的捷报如同插上翅膀,飞遍两河。
今年御驾回京,决意北伐的消息更是振奋了两河军民的抗金之心。
他传檄各地义军、乡兵,号召他们协助官军,针对各地不同情况又些许区别。
简而言之,鼓励未收复地区的军民造金国的反,鼓励已收复地区的军民维持地方安稳、清缴小股溃散金军。
有了晋州乡兵义军的帮助,安定晋州其他县乡也是指日可待。
*
韩世忠回军中的时间要比岳飞晚一些,韩家军驻守在隰州,有西北军一同看着,倒不至于出什么问题。
等韩世忠返回隰州时,已听闻岳家军打下了晋州城。
正咋舌于岳家军的速度,岳飞的信便来了,邀他合兵直击绛州。
他自然不会观望,当即点兵前往晋州。
然而时局变化之快,打乱了他们的作战计划。
金国知晓河东已然不保,黄河沿岸几州,北有岳家军韩家军虎视眈眈,南有黄河守军跃跃欲试。
再加上银术可和斡论被杀,金国已生退意。
一纸议和书送到开封,要将太原府以南的河东州县拱手送回,与大宋重修旧好。
原本厉兵秣马的韩世忠犹疑道:“要等此事有所决断后再打吗?”
总觉得迟则生变,他是想要直接开打的。
岳飞也赞成韩世忠的想法,直接点破金军意图:“金国这么做应该是想拖时间,直接打。”
哪怕金国的决策者再傻,也该知道明章与别人不同,绝对不会议和。
此时抛出议和书,定是另有图谋。
“不过他们既然主动退缩,计划的确可以一变。”
*
六月十七。
尚谨没有让人直接把金国使者砍了,而是举办了一场宴会。
当天,所有人都看到那颗闪耀在白日的太白星。
他抬头望着那颗星星,太白昼见,今日的星象,已被提前预料。
“金国使者,可看得懂天意?”他望向同样抬头看天的金国使者。
这回出使的金国使者只有两人,领头的是李永寿。
两人听他发问,俱是沉默。
于是他也不说话,宴席的氛围便沉默下去。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怀里狸奴激情昂扬的“重播解说”。
直到知晓那道战报要到了,才从容起身,挂上一副笑容。
“你们的计划倒是好,以为能拖多久?”
李永寿眼珠颤动,垂着眼睛,怕被看出慌张神色。
“太白金星,主杀伐,昼见则外夷入侵,四方大动。”
不消片刻,战报传来。
赵伯琮看罢后拍手叫好,全然不管金国使者脸色,迫不及待宣布这个好消息。
“前线战报,绛州被破,围困泽州,连下三城!”
李永寿顿时浑身冰凉。
他们对大宋的判断有误,以往若是有出使议和,大宋必然歇兵暂停攻势,等待宋朝廷的指令。
或许放他过河那日,宋军就已经出击了。
他们想要拖延时间,殊不知尚谨把他们拘在开封,何尝不是拖延时间?
可怎么会这么快?难道大宋现在允许岳飞他们自行决断?
*
金军主力本意是借机撤离,翻越太行山,据险与宋军对峙,绝不让出河北分毫,同时留下部分守兵拖延岳家军的脚步。
岳飞和韩世忠可不会给他们多余喘息的机会。
金国使者一过黄河,韩世忠便马不停蹄直扑绛州。
原本绛州金军闻听晋州城一日陷落,早已胆战心惊,生怕岳家军第二天就杀到城门口。
直到听说议和,岳家军继续停留在晋州收拾残余金军,这才松了口气,加紧防备,以为有足够的时间迎战。
谁知韩家军忽然出现在城下,他们尚未完全准备好。
韩世忠利用骑兵速度,迅速扫清绛州外围据点,将绛州城围困。
与此同时,泽州得知宋军攻打绛州,主力连忙加速撤离。
然而岳飞兵分三路,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一路深入泽州与绛州交界处的教山,阻击从绛州逃出来的金军。
一路是岳家军大头军队,沿沁水进攻泽州。
一路以轻骑为主,奔赴太行山,拦截泽州金军。
等绛州发现迟迟没有任何支援和消息,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绛州金军士气低迷,攻城战持续多日,终是被韩世忠彻底击溃。
绛州城中,绛州尹自知韩家军将要破城而入,准备焚毁府库,半点物资都不留给宋人。
还没来得及放火,便被冲入城中的韩世忠射倒了。
“我的军资啊!”韩世忠狠狠踹了那金人一脚。
绛州作为金国前线,囤积了许多物资,虽被离开的金军带走了一些,也依然可观。
要是被这金贼一把火烧了,他会怄死的。
“夫君。”梁红玉低声提醒。
“咳,我知道我知道,肯定不能都拿走的。”
如何处置,还是要向朝廷请示。
他估摸着要留一大部分在城中作不时之需,还要给遭到影响的百姓分发一些。
韩家军应该能得到一部分补充军资,他也不算说错。
*
连克三州,宋军声威大震,无人可挡其兵锋之锐。
宋军接下来最重要的目标,是位于泽州北部的隆德府。
想要从河东路向东收复河北西路,势必要越过太行山。
太行山作为天险,有八道重要关隘,称作太行八陉。
仅隆德府一州便拥有进入滏口陉和白陉两道关隘的入口。
滏口陉目前是他们跨越太行山收复河东的最优选择。
而白陉则可以直接通向黄河,直达开封,不能一直握在金军手中。
最迟年底,必须拿回隆德府。
*
河东如火如荼地收复失地之时,淮水战线也没闲着。
关胜从开封回到兖州,还带回了忠义巡社的老熟人张荣。
岳家军在河东,暂时用不着洞庭湖梁山泊那样规模的水军。
横江军规模庞大,杨幺留下,张荣作为梁山泊人士,回到京东路,负责协助淮水战线推进。
张荣一回来就一头扎进了自己无比熟悉的泗水之中忙活去了。
关胜也不插手,只拨了支军队保证他的安全,就去与曲端会合。
两军会合后,少不得谈起开封之行。
曲端忍不住打听开封发生的事情:“登基大典什么样?”
他还没参加过登基大典,赵佶登基时他才十岁,赵桓赵构仓促登基,他更是没那个闲工夫去。
如今碰上赵伯琮登基,结果偏偏不好去。
关胜回答:“热闹得很。真没想到我还能坐到正殿吃饭,可惜不能和明章一桌。”
说着说着,便聊起登基大典之后的那些热闹。
听到尚谨和刘光世之间的争端时,曲端还在放肆嘲笑;等听说尚谨和西北将领们相谈甚欢时,曲端的脸顿时就垮了。
关胜想不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都难,狐疑地问:“你不去,不会是因为西北来了人吧?你还怕他们?”
本来他是让曲端去,自己留下的,毕竟他也是半个济南人,对京东路熟悉,联络义军也方便,结果曲端非不愿意去。
平日里曲端就胆大,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
曲端的脸色更难看了:“谁怕他们了?我恨不得烧死他们。那几个狗东西要去,我才不去,去了当场和他们打起来吗?”
当年在狱中所受火刑,他记忆犹新,以至于如今格外厌恶炎热。
是他自己不如人,没提早把他们都弄死。
要是让他回西北,他非把那几个狗东西给搅得不得安生。
关胜扭头看向别处,只当没听到他骂昔日同袍。
等曲端渐渐消了气,关胜才提醒道:“自己人这里想说什么说什么,等你得胜回朝,可别这么说话。”
跟了赵构这么些年,他的忍耐度直线提升,以至于他完全可以包容曲端的一些小脾气,相处十分和谐。
曲端点点头:“放心,我知恩图报,不会给尚相公添麻烦。”
仅限于西北之外的地方。
“我不是说这个,是怕你给自己招惹麻烦,这可不是你们西北。”
关胜可不觉得曲端能闹出多大的事情来,似乎再大的事情对明章来说都不算事。
曲端若有所思:“你觉得尚相公有想过叫我回西北吗?”
“你会回去的。”关胜不假思索地回答。
见他如此笃定,曲端的眼睛顿时亮了:“尚相公跟你说过?”
他摇摇头:“明章是个心软念旧的人,他自己想要回到故乡,又怎么会舍得别人背井离乡?”
他望向西北的方向,那里也是他的故乡。
等收复了山东,他也会回去的。
到那时,应当再无贪官污吏敢害他的乡亲们了。
*
比起紧锣密鼓排兵布阵的关胜和曲端,回到老家的张荣格外嚣张,也格外松弛。
他甩开关胜和曲端就回了梁山泊。
凭借着自身几场大战的声望和作为梁山泊本地人的熟悉,他很快拉起一支梁山泊水军。
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回来了,组建完水军就开始在整个京东路流窜。
不出两月,整个京东路都知道万人敌张荣重回梁山泊,要把伪齐淹死在黄河里。
他联络了滨州葛进、青州赵晟、密州范温、兖州李民、兴仁府李宝等一众忠义巡社。
但是对于收复济州一事,滨州、青州、密州毕竟离得远,还要顾着当地的事情,不方便过来。
这回他只喊了李民和李宝一起训练水军,以备进攻。
李民早已与长时间驻扎在此的曲端等人熟络了,自不必说。
张荣又将从洞庭湖得到的好宝贝驶到济河的兴仁府河段,立刻吸引了李宝的注意。
对这艘船,李宝十分满意,甚至下水观察船底。
过了片刻,李宝精赤着上身,一个猛子从水中钻出,悄无声息地攀上车船的舷边,只剩水珠顺着脊背一路滚落在船板上的声音。
这艘车船经过改造,形制略小,两侧木轮转动时声响极小。
“不错不错!”张荣得意地拍着工匠,夸赞道,“不愧是杨幺最喜欢的工匠!”
那工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张统制也好意思说,他在杨将军那里待地好好的,硬是被张统制抢过来了,说是他在梁山泊会大有作为。
“你以后就是梁山泊好汉的一员了。”张荣装作没看懂工匠的意思,还想撬杨幺的墙角。
工匠眉梢直跳:“……张统制,你说的跟梁山泊反贼似的。”
怎么好好的称呼从张统制嘴里说出来就变了味呢?
他都要怀疑张统制以前是不是在宋江手底下干过了。
张荣摆摆手:“反伪齐也是反嘛!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什么反贼!不要瞎说!他是根正苗红的好汉!
李宝正来了兴趣:“你这好汉有些意思,还有哪些人?”
“你也是,咱们忠义巡社的好汉都是!”张荣哥俩好地揽过李宝。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还有关胜!”
“他不是官军吗?”李宝疑惑地问。
“这有什么要紧!你去问他,他肯定同意。”张荣觉得与关胜十分合得来。
他在京东路乱窜的时候,关胜作为主将从来不插手,仿佛看淡一切。
“那你怎么不把曲端算上?”
张荣撇撇嘴:“他性子倒是像,但是他一个西北旱鸭子,怎么当梁山泊的好汉?等他学会凫水我就把他加进来。”
提起官军义军,他想到河东忠义红巾军:“我在河东义军还有几个好友也算,比如杨志。”
李宝虽在山东,也听说过杨志的大名。
无他。
赵构议和的时候,杨志竟然带着河东军直接违抗君命反了,光是这一点,他就十分佩服。
其实当时他也气得狠,可惜做不到带着忠义巡社单干。
张荣笑得得意:“看你表情就知道你想见他,你跟我一起加入岳家军,到时候就能见到他。”
“真的?”李宝生怕他反悔,“一言为定!”
重点其实不是见到杨志,毕竟总有机会的,但是谁不想加入岳家军啊!
“我们横江军正缺人手!你要是来了正好!尚相公有意壮大水军打倭人。”
李宝跃跃欲试:“打倭人?那你知不知道我以前还会驾海船?”
*
关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梁山泊好汉”的一员。
曲端也不知道由于自己不通水性,被张荣踢出了好汉队列。
在张荣联络忠义巡社时,他们正与大宋在伪齐的最大内应——济南知府辛赞联络。
以前关胜还在做队将时,也与辛赞认识。
住在一个县,总能见到的。
他当时其实不赞成辛赞留下,却不想如今辛赞成了他们收复京东路的关键一环。
由于辛赞在济南一带颇有声望,做了济南知府。
出仕时辛赞的反应并不强烈,是而金国和伪齐对辛赞还算信任。
他从辛赞那里得了些伪齐内部的消息,与曲端一同谋划,只待一举拿下济州。
*
谋划进攻济州时正是盛夏。
远远望去,济州城高耸的城墙在夏日的暑气中蒸腾扭曲,热的人直冒汗。
比天气更灼热的,是城外浩渺梁山泊里积蓄的战火。
湖边芦苇荡一望无际,隐去观察城门的小渔船。
两艘渔船靠得很近,各有两个渔民打扮的人。
张荣虽从刀光剑影里滚过一圈,再回到渔民这个身份也仍不违和。
“关任之,瞧见那里了吗?”他对旁边船头的关胜低声问。
他的手正指着济州城的水门,伪军签军的战船都缩在瓮城后面。
“看到了,可惜不适合强攻。”关胜叹了口气,这是他们观察过多次下的结论。
硬冲那条又深又窄的水道,与送死无异。
怕是刚靠近,就会被打成漏斗。
水道之外,在靠近济州城的济河与梁山泊水域,济州水寨布置得极有章法。
大船堵住水道,小船星罗棋布,水寨墙头架炮,显然戒备森严。
毕竟大家都是熟悉水事的,指不定还在一条河上打过鱼造过反,总不至于太差。
曲端直入主题:“张统制有何妙计?”
张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拍了拍身旁的李宝。
“要说水战,在这梁山泊,伪齐就是湖底的小虾,我们才是龙王。”
作者有话说:
张荣:我要成立梁山泊好汉团,谁赞成?谁反对?关胜&杨志:……曲端:凭什么我不算?张荣:旱鸭子无法加入,你掉水里会被冲走曲端:小谨:要不我给你们写本《水浒后传》吧*李宝:什么?加入岳家军?那我可就不困了张荣:岳帅!快看我给你招了什么!鹏举:横江军三巨头?小谨:李宝终于来了,海战靠你了!
第412章 收复进度30%
张荣搓了搓手里缠在一起的渔网,恶狠狠往两边拽。
“这些贼占得了城门水道,难道还能占住水下的路?”张荣目光灼灼,“梁山泊的水有多深,我们比他们更清楚。”
作为自小长在梁山泊的渔民,他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敌军中也有本地人,但也未必有他清楚。
他们这几日已摸清了敌军,那些在城内水道的船很窄,方便出入城中,但两侧带了好多火炮,吃水很深。
济州城北面的水门被破坏过,严重到有一根支撑的桩都被损坏了。
后来重修水门,把水门给拓宽了。
然而那个桩不敢随便动,所以还留了一截露在河床上,掩藏在水中。
张荣将那根暗桩的事细细道来,又指着水面说:“今年下雨早,上边水也来得早,他们的船碰不到底下那桩,他们估计不会把那桩子放在心里,刚好方便我们做手脚。”
曲端素来不擅长水战,听闻有法可解,赞叹道:“果然是本乡的,知道的真清楚。”
他大概可以完全放心水战这一部分了。
李宝轻咳两声:“我们当然清楚……”
因为这水门就是宋江起义的时候弄坏的。
当时张荣还是梁山泊的小渔民,对个中细节十分清楚。
“既如此,你的意思是利用那暗桩?”关胜若有所思。
“没错,这种情形,水下拦船索能起到大用处。”
“我率几十个水性好的弟兄,趁夜潜过去!”张荣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刚好其中一头拴在那暗桩根上,沉在水下。等他们的船被诱出来追击,吃水深的大船过去……”
“桀桀桀!”他的笑声狰狞起来,活像个背后耍阴招的反派。
只不过他的确要耍阴招,不仅要设索“绊马”,还要派人偷偷把对面的船凿了。
李宝最擅长潜水,能在闭气潜泳一盏茶的时间,带着那些“水鬼”,足够把敌船捅个窟窿。
到时候敌人还不被他们的“水鬼”吓死!
曲端大约能想象到那场面,想想就痛快得很。
李宝又补充道:“至于其他水寨,等他们到了开阔水面,忠义巡社的弟兄们自有法子招呼他们。”
*
次日太阳才只露了个边,宋军的几艘船就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水门外挑衅,箭矢射向城门,不过威力对城门来说只能算是挠痒痒。
敌军自然不会怕这种攻击,然而这也要警戒,实在扰人休息。
城中守军看得出来这就是故意要烦他们,偏偏不能松懈。
现在只是几艘船,要是真的不驱赶,估计不知哪一回就要变成大批战船兵临城下了。
水军统领不堪其扰,下令两艘大船并数条快艇出击,非要碾死这些烦人的苍蝇不可。
宋军战船见状,立刻飞速逃离战场,这一整天再也没来过。
是夜,月黑风高。
十几条黑影如同鱼般滑入水中,拖着准备好的绳索铁链,无声无息地潜向水门。
水面只有细微的波纹荡漾,很快又归于平静。
又到清晨,宋军战船来得更早了。
眼看敌军如昨日一般出动大船,水门一开,宋军立刻掉头往梁山泊湖心逃窜。
敌军战船鼓轮摇橹,破浪追来。
庞大的战船刚冲出水门,将要驶入相对开阔的水域,正要加速,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响。
船身猛然一震,操控方向的舵手惊惧地低头,那声音从船底传来。
船越是向前进,越是卡死。
同是水军,哪里还猜不到发生了什么。
一阵狂风吹过,无数小舟从芦苇荡里浮现。
密密麻麻的火箭如水浪般扑向他们。
现下只有派人去解了那些绳索铁链,然而附近的宋军小船虎视眈眈,任何人下去都会变成筛子,根本没人敢下去。
两艘大船将水门外堵得严严实实,其他船也没法子开出来。
跟大船一起出来的快艇有的被堵在水门里,有的在水门外挨打。
城墙上的敌军想要调动支援,却得知有大批步兵从陆路猛攻济州城,只能自行击退宋军。
宋军的小舟凭借着机动性,躲避着绝大多数攻击,又远远抛出带着铁钩的绳索,钩住敌军战船船舷。
与此同时,李宝带领的“水鬼”已经悄无声息地游到了敌船下方。
沉闷的凿击声在水浪间回荡。
秋日寒冷的湖水从破洞疯狂涌入敌船底舱。
“走水了!!!”
“快救火——”
“漏水了!船进水了!”
敌军船上一片大乱。
一艘船上帆檣俱燃,浓烟滚滚,缓缓倾覆。
另一艘则在混乱中渐渐沉没。
……
湖水成了敌军的炼狱,火焰映红了济州城墙。
燃烧的船只、漂浮的残骸、挣扎的士兵,与之相比,宋军这边喜气洋洋。
李宝从水中冒出头,攀上一艘已被夺取的金军快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和血污,望向济州城墙内逡巡不进的船只。
水门的守卫已然形同虚设。
他朝着张荣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陆地上,听到水门方向杀声震天,曲端和关胜明白时机已到,对济州城墙发起猛攻。
水陆并进,济州的光复,已近在眼前。
*
河东路隆德府的金军已成了惊弓之鸟。
周边州府尽失,相邻的磁州相州隔着太行山,无法给予有力支援。
守将知晓已经无力阻拦岳家军进入关隘,只能收缩兵力,固守待援。
准备充足的岳飞不会再给他们机会苟延残喘。
张俊配合岳家军从太原出发,涉水抵达威胜军一带施压。
岳家军主力聚集在泽州晋城后向高平进发,翻越米山、羊头山后到达隆德府境内。
沿途州县望风归降,小股金军非逃即灭。
大军兵临隆德府城下时,军容鼎盛,旌旗蔽日。
岳飞并未立即攻城。他深知上党城坚,强攻必然伤亡巨大。
薛弼提议道:“将军,不如用投石机向城内投射劝降书什么的,告诉城中汉人归附。”
“投石机要把东西投进去,耗费太大了。”岳飞陷入沉思。
于是他看到自己的脚边冒出一只金丝虎,又冒出一只橘白,冒出一只异瞳白猫,又冒出一只三花……
足足只四只,围着他的脚打转,组成一轮猫圈。
“这是?”他弯下腰把金丝虎捞起来,顺着毛抚摸,新的计划逐渐成型。
他只在尚谨身边见过这么多狸奴。
他哪知道,尚谨如今回到开封,当初赠给张仙罗夫妇等人的猫,已经“自然死亡”。
除了陆游的“有余”和岳飞身边的“金丝虎”,其他猫都被尚谨重新安排。
尚谨只留了一只玄猫在开封,他现在又不用时时关注赵构。
关胜身边则留了一只“渔猫”,比寻常的猫更喜欢水。
一只奶牛猫游荡在南方,时而当雪豹,时而当金钱豹,在山野间肆意快活,顺带帮尚谨获取一些珍稀药材;一只大橘猫游荡在北方,不是变成东北虎,就是变成猞猁,专注于恐吓金人。
知道岳飞要攻打隆德府,剩下三只都跟着金丝虎来了隆德府。
岳飞当然知道这些调皮可爱,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狸奴能帮上多大的忙。
“你们能帮我这个忙,是吗?”他给金丝虎挠了挠下巴。
用其他手段当然也能做到,但远没有明章这些“驿猫”来得快。
军资消耗巨大,能省一点是一点。
金丝虎仰着头,愉快地喵了一声,表示同意,其他狸奴也跟着叫,还要往岳飞身上扑。
岳飞可没心思挨个抱着,转头把金丝虎也放下,去准备东西了。
于是不过三四日,狸奴们灵巧地穿梭在屋顶房檐,将列数金人罪状、宣传大宋政策的文书撒落。
这些消息彻底在紧闭的上党城中传开。
城中的汉人本就想要回到大宋的怀抱,又得了岳飞特意散播的消息。
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只要届时反抗金军、给宋军做内应,不仅能免去以前的过错,还能受到赏赐。
岳飞又断绝了上党一切对外联系和补给通道。
围城数十日,城内人心离散,已不成气候。
知晓时机已到,岳飞率兵攻城。
守军内部矛盾频频,到此时,终有部分签军将领不愿坐以待毙,在宋军攻城第五日凌晨发动兵变,与城内金军作战,拼死打开了城门。
至此,一年时间,岳家军以狂风扫落叶之势将金国在河东地区的统治体系拦腰斩断,与其他军队一同收复河东十之七八的土地,拿回太行八陉之五。
太原以北的大宋百姓闻风而来,纷纷出逃。
被占领的土地固然是他们的故乡,可却要剃发易服,不如逃到太原,以期未来收复故土。
*
开封。
殿门打开,狂乱的风便直往里面灌,连带着雨水也溜进殿中,宫人又忙将殿门关上。
赵伯琮顺着声音抬头,却见尚谨浑身湿透着踏进殿内。
“先生!这么大的雨,怎么还从门下省过来了?”赵伯琮慌忙起身,“我叫人跟先生说这事,就是不希望先生过来,免得淋了雨生病。”
邵成章已拿了条毯子来,又喊人端了姜茶给他。
他倒是全然不在意,只笑着将姜茶一饮而尽。
“哪里那么容易生病,伯琮别担心了。”尚谨抖了抖衣袖上的水。
由于常常留宿宫中,他在这里倒是备了几身衣服,被带去换衣服。
赵伯琮看向邵成章,说道:“邵内侍,你劝劝先生,怎么自从心疾好了就不顾身体了。”
邵成章摇头道:“这哪里是臣能劝得了的。”
他气闷地望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的先生,思来想去,决定狠狠斥责先生。
“先生!你下回再如此,我就……我就……”他的声音逐渐消散。
他完全想不出什么斥责的话,只能作罢,气鼓鼓地不理尚谨。
尚谨笑意盈盈地说:“陛下,鹏举收复隆德府,我实在高兴,便冒雨前来了。”
提起军情,赵伯琮也亢奋不已:“隆德府收复后,便可以两路出兵收复河北。”
尚谨却眉头紧锁,显然心中仍有顾虑。
“不能操之过急,河东虽已收复,还是要先稳定些,才能放心收复河北。”
赵伯琮不疑有他,点头赞同。
这进展的确快到不可思议,简直像是梦一样。
正因如此,才不能轻易放纵。
说话间,雨小了一些,尚谨将窗子开了一道缝,瞬间有雨水的气息钻进殿内。
从缝隙中窥去,天地间仍是白茫茫一片,只剩下喧嚣不止的大雨。
雨水从檐角哗啦啦冲泻下来,吵嚷着带走人的思绪。
见尚谨仍然愁眉不展,赵伯琮靠近了问他:“我观先生近日总是不大开心,还有什么忧虑吗?”
他叹道:“京畿自六月底,连日大雨,停了许多工程。”
在赵伯琮回开封前,他已命人整修宫殿,然而这不是什么短期内就能完成的容易事。
那时赵伯琮才登基,这些年又时常征战,不宜大兴土木。
可这宫殿不能不修,也只好把赵伯琮常住的几处宫殿先整修好了。
至今仍有不少宫殿在修缮。
“原来先生是担心这个。”
先生跟他讲皇宫装修的问题时,他十分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竟然会影响人的身体到如此地步。
然而先生似乎不是才发现这些,至于为何以前没跟先帝说过这些,他才不会去问。
他有自信,先生不会害他。
他安慰道:“这才住了小半年,我不至于身体出问题的。”
“嗯,我会仔细给你调理的。”尚谨摸了摸他的头。
雨渐渐小了,然而停了不过一刻钟,又起了雷雨。
尚谨不由叹道:“这雨啊,是来也担心,不来也担心。”
“不来的时候,担心旱灾,百姓没水喝没水浇地。”
“来的时候,担心洪涝水灾,疫情肆虐。”
他刚起身,却被赵伯琮给拉住了。
“先生又要去哪里?”赵伯琮脸上写满了不赞同。
这风里来雨里去的,真折腾病了怎么办?
“门下省还有些事没做完,顺带还要找几个人的麻烦。”他还有好几个人要收拾呢。
马上就要开恩科,他还得敲打这几个人。
“先生等雨停了再走吧。”赵伯琮不肯松手。
他摇摇头,拍了拍赵伯琮的手。
“那先生打把伞,我让人给你撑伞。”
其实他来时撑了伞,只是没什么用,堪堪保护头顶。
“今日这样的大雨,打伞也是无济于事的,只希望能快些雨过天晴,免得又出什么天灾。”
“若有一把巨伞遮去这瓢泼大雨就好了。”
他侧耳听殿外雨声,又被赵伯琮劝说。
“我没有能把雨遮完的巨伞,但是朕可以把先生要找的人召来。”
“我自己去就好,没必要折腾他们。”
他淋点雨,就算发烧风寒,也很快会好。
其他人淋雨风寒,可是真的会死的。
他只是要敲打人,不是要把人坑死。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更新大宋的第一百章!在考虑要不要加快时间速度,加速抵达he
第413章 文武举
无论其他人怎么反对,恩科终是开了。
这一场省试开在十月,是极罕见的。
天下文人闻听此事,反应却没有大臣们想象中那般激烈。
一来朝廷并没有说要废弃原本的科举,甚至今年就算没考中,明年还是可以接着参加原本的省试。
这恩科就相当于多给他们一次做进士的机会。
二来国仇家恨在眼前,凡是有点骨气的文人,都想要复兴大宋,自然也常有策论的感悟。
三来尚谨毕竟声名在外,人人都知他温和谦卑,哪怕就真是要彻底改,也不会操之过急。
只要是慢慢来,他们慢慢的也会精通策论。
难不成以他们的天赋,还能学不会写策论?
然而对于吏部栓选,许多人都颇有微词。
只是碍于尚谨一力执行,赵伯琮全力支持,根本没人能阻止。
*
集英殿中,众人屏息。
他们看到尚谨陪同赵伯琮,以为赵伯琮年幼,会是尚谨全权决定,却不想是赵伯琮主导。
这才想起尚谨毕竟是神童,他的弟子陆游亦是神童,皇帝又能差到哪里去?
尚谨看到了原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一个人。
恍惚间想起往事,引起了赵伯琮的注意。
“先生?”赵伯琮悄悄拿手指戳了一下他。
他垂眸道:“无妨,只是感慨,这一个个看过去,都是神采奕奕的才子,倒叫我想起故人,想必他们当时也是如此。”
许是故人不知多少年的晚辈,长得竟如此相像,又或许只是巧合。
于是赵伯琮点头,着人念考题。
这一场,有三道策论。
得知题目时,考生们难掩震惊之色。
他们来之前,其实想到过以策论为主的考试定有难度,提前也把自己以前那些策论翻来覆去修改,又对这段时间的时事写了许多策论。
而今日试题,一问军事局势,二问教化百姓,三问武举改制。
前两道也算是老生常谈,第三道可就不简单了。
这三题之间,其实是有联系的,也暗示了皇帝的态度。
但他们接受恩科改制,未必赞同武举改革。
原本支持的还好,只是随心而作。
对不支持的人来说,到底是违心写支持,还是随心痛斥,亦或是半褒半贬,就是个大问题了。
赵伯琮兴致勃勃地观察他们的神色,这还是他头一回殿试,总有些新鲜劲。
这时的科举不用做韵赋,倒是比大唐时气氛好一些,只是依然很紧张。
大多数人的速度都差不多,只是在不同题目上有所变化。
他发现有一人在旁人为第三题或奋笔疾书或苦思冥想或纠结难定时,却一个字都不写。
本想上前询问,却被尚谨拉了回来。
“?”赵伯琮疑惑地抬头。
这家伙太可恶了!就算不支持武举,也不用这样消极抵抗吧?
这分明是不把自己的前程当回事,一时意气辜负这些年的苦读。
且这人在殿试上如此怠慢,完全可以治罪了。
怎么先生拉着他?他非得把这人训斥一番。
他不知,尚谨就好像看到了高考交白卷的考生,骨子里的不能接受,恨铁不成钢。
何况殿试比高考可重要太多了,更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一步通天的阶梯。
其实就算是不支持武举的人,若是其他方面能力出众,尚谨也会给出好的安排。
如此抗议,他只当没看见。
经此一遭,这人的前途算是完了。
“自作自受。”
*
殿试第二日,是神童科的考试。
不同于昨日的沉闷,整个集英殿充斥着赵伯琮一个人的欢声笑语。
“哈哈哈哈!”赵伯琮笑得前仰后合,“咳咳咳!”
“哎……不行……陆游,你……”他试图一本正经地对陆游说话,“哈哈哈!哎呦!”
最终只能向尚谨求助:“不行不行,先生救救我,我只想笑。”
平日实在太熟了,要让赵伯琮板着脸装正经,策问陆游这个师兄,实在是太诡异了。
平时哪一天没有问过陆游策论?陡然要这样,好奇怪。
陆游原本不想笑的,都怪赵伯琮一直笑,害得他也想要笑,好不容易才绷住了表情。
趁自己还没被师弟带歪,赶忙催促:“官家,你快出题啊!”
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他这进士就是跟皇帝玩闹得来的呢!
别一笑把这一天笑过去了,那他还怎么考试?
尚谨正色道:“伯琮,你总不能以后朝堂议事,也这样跟阿游傻笑吧?”
“朕尽力。”赵伯琮尝试进入平时和群臣议事的状态。
总算出了题,集英殿逐渐安静下来,只剩陆游写字的声音。
结果自然是赐了进士身份。
为示公平,陆游的答卷被张贴在外,路过的官吏都能看到。
众人啧啧称奇,早知陆游诗词极好,还常常帮赵伯琮拟写文书,没想到策论也这般好。
这进士倒是半点没掺水分,于是纷纷去恭喜,还有要“榜下捉婿”定亲的,被陆宰挡了回去。
又过了三日,殿试的结果出来了。
状元是黄公度,同样也是省试第一名,只可惜没有连中三元。
省试的考官赵鼎对黄公度十分赏识,得知黄公度成了状元,很是惊喜。
前三鼎甲来拜会时,尚谨独独留下了他。
赵伯琮好奇地望着黄公度:“这便是先生当时看中的人?”
状元的卷子还是他点的,有才他知道,但是黄状元第一回见面就能吸引先生的注意,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呢?
黄公度一愣,不知尚谨是何时看中的他,分明以前应当没有见过才对。
“你是福建人,又姓黄,可是黄滔的后人?”
其实用不着问,尚谨想要知道黄公度的信息,直接翻记录就行。
他早已确认黄公度的家世,的确是黄滔的后人,也是莆田的名门望族。
黄滔已经是大唐时后期才熟识的人了,那些细节总是记得很清楚,反而是一些更加粗糙的事情没有这么清晰。
系统还是太厉害了,记住这么多世界的记忆还没有神经错乱才是他最大的金手指。
“正是,晚生是八世孙,不想尚相公竟知我家先祖。”黄公度躬身道。
老祖宗在福建很有名,但放在整个大宋,知名度就没那么高了。
从没想过来自山东的宰相能记得他的祖宗。
“他是昭谏和冬郎的好友,亦是……”尚谨顿了顿,“闽中文章初祖,怎会不知。”
这话把黄公度说懵了,很快反应过来昭谏是指罗隐,但这冬郎是谁啊?
“冬郎?”
尚谨笑道:“冬郎是韩偓的小字,我一时口误。”
黄公度连忙行礼:“久闻尚相公过目不忘,不想连这样的细枝末节都记得。”
“曾有人赠我《泉山秀句》,故而有些了解。”
三十卷《泉山秀句》记录了从唐高祖一直到编诗集时两百年间,福建所有诗人的诗歌。
作为编纂者的黄滔千里迢迢将诗集从福建送到长安,他当然了解。
“尚相公读过《泉山秀句》!?”黄公度惊喜地说。
他点点头,问道:“我听闻《泉山秀句》是有部分遗失的?”
“是啊,之后那么乱,好在只是极少一部分。”黄公度语气惋惜。
“我手上有全三十卷,只字不缺。你既是他的后人,不如交给你,也算我为闽中诗坛做份贡献。”
大宋太不安稳,以至于他都要忘记自己从前立志要给后面的朝代传播古籍了。
殿试上见到黄公度,他才想起这件事。
如今虽还要连年征伐,但总比之前好多了,这事也可以计划着去做了。
他手里除了秦汉的典籍,也藏了许多大唐的诗歌书籍,只可惜去的时候已经过来安史之乱,有些东西他也不知道缺失的部分该怎么办。
黄公度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得晕晕乎乎,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谢意。
谁能想到来参加省试殿试还能遇到这样的意外之喜。
不仅自己成了状元,还能得到家中时常牵挂的诗集全本。
尚谨鼓励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曾主持闽政,造福一方,刚正不阿,不惧触怒权贵。我希望你也如他一般。”
他说的既是他记忆里的黄滔,亦是历史上的黄滔。
黄公度受到鼓舞,高兴地说:“是!晚生一定为百姓做实事,不坠先祖遗志,不负陛下与相公期望。”
他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大殿,一直走出宣德门,被同窗拍了一下,才回过神。
“应求,你在这里等我?”黄公度喜滋滋地问。
“嗯。”陈俊卿点头称是。
“还不快恭喜我!”黄公度又道出心中疑惑,“你为何不参加这次省试?”
大部分举子都选择参加这次省试,他们这种离得远的,更是听说恩科后,早早就出发了。
若是这回省试没考中,还要在开封待到明年初春,等待下一次省试。
明明人都来了,却不参加这次省试,真是叫人费解。
“恭喜。”陈俊卿摇头,“我不擅策论。”
“没事,等你做了进士,外放当几年官,总会熟悉这些的。”黄公度安慰完,又得意洋洋地说:“你猜尚相公把我留下做什么?”
陈俊卿不说话,只是沉默着等他往下说。
他早习惯了这个话少的同窗,继续说:“尚相公收藏了全本《泉山秀句》,要把全本三十卷送给我!”
陈俊卿的神色却很奇怪,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才询问他:“黄家祖传的善本,因为战乱有所遗失,尚相公却有全本?”
难得听陈俊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黄公度先是笑嘻嘻拍了一下对方,慢慢琢磨出点不对劲来。
那可是他们福建的第一本诗歌总集啊!小时候学唐诗,都要抢着去他家看善本的。
他后知后觉地自问:“对啊!尚相公怎么会有?”
细想起来,尚相公的态度也诡异得很,活像是和他先祖认识。
虽说尚相公算是前辈,但明明他比尚相公还大一岁,怎么弄得好像尚相公拿他当朋友家孩子似的?
但是他总不能折回去询问,还是等到下回见面再问吧。
然而这些疑惑注定得不到如实回答。
黄公度只能带着半腔狂喜半腔疑惑回住处写信,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
隆兴二年,正月。
自去岁收复隆德府后,小半年的时间里,岳飞带着岳家军逐步扫清金军残余势力,在太原以北和太行山布防。
赤塘关上,岳飞眺望着北方。
再向前,是通往五台山的路。
越过五台山,便是雁门。
然而现下三线作战,朝廷也需要歇一歇。
西北方向,西夏依附金国,屡屡犯禁,韩世忠也前往支援。
京东路尚未完全收复,忠义巡社勉强可以自给自足,但仍然需要朝廷拨给兵器战船。
他在河东屯军,更离不开朝廷的后勤。
明章在朝中推行科举改革,许多事情麻烦起来。
过了片刻,岳云也登上关隘,递上御札:“爹,朝中来了御札,让你回去看科举。”
“我看什么科举?”
岳飞惊讶地接过御札,细细看去,才知是要他去做武举的考官。
并说武举之后,会与重臣们商议北伐可以“改道东伐”的事,也就是让他向东打河北。
他知晓明章是要给朝廷那些大臣下猛药了。
*
文举在武举之前举行,考的是往年的题目类型。
从中脱颖而出的是年仅十八岁的汪应洋。
大宋放榜有个专门的典礼,典礼过后,三鼎甲来拜见。
赵伯琮觉得还是恩科好,没那么多人。
这几百人一来,又是麻烦的冗官。
听了这几百个名字,赵伯琮眼皮子都要打架了。
不过他觉得自己继承了先生的良好品质,再困也不能影响手头的事。
按例关怀几句,便将主场交给了尚谨。
尚谨无奈地拍了拍赵伯琮,只好开启谈话模式。
他望着那分外年轻的状元,叹道:“像你这样年轻的状元,我大宋也寻不出第三个了。”
大宋上一位如此年轻的状元是太宗时期的程宿,同样是年仅十八岁就中了状元。
面对夸赞,汪应洋宠辱不惊,神态自若:“不敢与相公相较,相公之才远胜过晚辈。”
“不必自谦。”尚谨摆摆手,“上一位你这样年轻的状元,还是太宗时的程宿,他与你一样是寒门出身,一生勤政廉洁,爱民如子,励精图治,泽及川陕吴越,望你以他为榜样,甚至超越他。”
程宿出身乡野山村,不似其他进士那般是大富大贵之家。
而汪应洋五岁知书,却家境贫寒,靠着找人借书,拾柴点火,照亮书本学习。
“你在答卷中写,为治之要,以至诚为本,在人主反求而已。”
汪应洋的文笔极好,很适合撰写文书写。
“刚才你也说自己受邻里乡亲相助,方至今日,日后为官,切莫忘了,你是从百姓之中走出来的,不要辜负他们。”
汪应洋低头行礼道:“晚生记住了。”
“……”陈俊卿低着头,表情略带上奇异神色。
怎么尚相公夸他们这些进士还有一套模板的?听起来和黄公度跟他说的差不多是一样的。
忽然,他听到尚相公喊他:“陈应求。”
他收敛神色,肃然道:“晚生陈应求,见过尚相公。”
“你与你的答卷很像。”尚谨对他的态度很温和,“光是看你的文字,便知你为人定是刚正不阿的,倒是适合做御史。”
一般来说,只有状元才能直接留任京城,又或者是他这种神童,不适合外放做官。
其他进士都必须外放满任才能回京任职。
再加上现在有吏部栓选,他不会轻易做出任命决定。
“不过一切还要等吏部栓选。”
*
栓选的速度远比陈俊卿预想的快,很快他就得知了自己的去处。
吏部对陈俊卿的安排是泉州观察推官。
得知结果的陈俊卿睁大了眼睛。
他父亲走的早,家中弟弟妹妹皆要他照顾。
泉州离莆田近,方便他回家探望。
去年黄公度被派去泉州担任签书判官厅公事,互相也可有个照应。
这应当是尚相公的安排,难怪人人都说尚相公待人接物妥帖至极,事事都考虑到了。
*
岳飞此行只从背嵬军选了一小队人马随行。
入宫后,他径直去了赵伯琮那里。
行礼完,寒暄几句,环顾四周还是没看到尚谨,岳飞忍不住问:“官家,明章可是在忙武举的事?”
他走的仓促,武举两日前才赶回来。
不知怎么的,面对岳飞的发问,赵伯琮莫名心虚起来。
“武举早就准备好了,只是先生痴迷于排练歌舞,所以不在,说是有惊喜。”
岳飞晚上去找尚谨,人才从宫里回来。
迎面撞上时,尚谨正在打哈欠,见到岳飞,人都清醒许多,动作立刻止住。
“鹏举!再过两日要武举了,你回来的正是时候。”
“我今日回来,听官家说你不在。你不是耽于享乐的人,怎么还能沉迷歌舞?”
“等武举宴会那天你就知道了。”尚谨神神秘秘的,连岳飞都要藏着。
*
今年的武举格外盛大,不亚于文举。
有宰相背书,新制武举的消息早在去年就传遍大宋,引得四方豪杰、军中锐卒、乃至一些略通拳脚文墨的文人,皆奔赴开封。
为了防止开封出乱子,杨沂中加强戒备,城中巡视的频率提升了不少。
毕竟这些人鱼龙混杂,不乏“绿林好汉”。
武举在开封的一处演武场举行,外场考武艺,内场考策论兵书。
太阳刚冒出头,演武场已是人声鼎沸。
要不是有禁军环立,演武场周围非被百姓挤满不可。
毕竟大家都想看看岳将军的模样,更想见见这据说可以与文举相较的武举到底是什么样。
台上,大臣们正襟危坐,神色肃穆。
外场考诸多武艺,箭术为第一要紧的武艺,尤其是骑射。
有符合刻板印象的虬髯大汉跨马如飞,策马至靶前,猛地侧身,弓开似满月,箭去如流星。
“嗖嗖嗖”三声连响,箭箭射中靶心。
岳飞微微颔首,这人骑射功夫不错。
而尚谨由于又有一年时间没怎么骑马射猎,手心痒痒,赞赏的同时还想要自己上手。
岳飞注意到他的反应,低声笑道:“武举后去比试一下?”
尚谨的眼睛立刻亮了:“说好了!这回你可不能我一醒过来人都没影了!”
上回意外醉酒,等他清醒过来,想起还有好些事情没跟岳飞说,岳飞都已经离开京城不知多少里路了。
“说定了。”岳飞承诺道,“继续看。”
武举自然不是一个个上场,而是同时有许多人进行同一项。
场上还有个精瘦青年,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的,马术却极好。
疾驰中还在炫技,忽而藏身马腹,倏忽闪出。
亦有些人败在这一关。
或因气力不济,或因心浮气躁,箭矢飘飘悠悠,离靶子还有十万八千里,最终在旁观者的窃笑中面红耳赤地狼狈退下。
骑射之后是举重。
有人暴喝一声,稳稳将铁闩高举过顶,立住片刻,面不改色。
也有些真莽夫,只凭一股气力,猛然上举,却重心不稳,连人带物踉跄几步,差点没把脑袋砸出花。
再后十八样兵器,场上呼喝不断,尘土飞扬。
有的招式凌厉,实战意味十足;有的招式严谨,显然有师传。
到火炮这一关,便是表现得五花八门,毕竟火炮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
武举的评判并非一关表现得不好就刷人,但到这一步,大多数人表现都是及格线往上,自然是优中选优。
通过外场筛选者,才能进入内场。
在外场时再喧哗的人,到了内场也是安静肃穆。
兵法考题很细致,是岳飞亲自出的,而策论考题只有极其简要的三个字——“平金策”。
越是简要,自由发挥的空间越大,也就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写,写什么都未必合适。
有的人对着题目,如同看到天书一般瞪大了眼睛,抓耳挠腮,不知如何作答。
最终只能胡乱写些鼓舞士气之类的话,盼着运气好能过关。
有的人思忖良久,握惯了兵器的手握着毛笔,艰难笨拙地落笔。
也有人目光沉静,下笔从容,所写皆是务实之策,一看便知是经历过行伍的。
当然,也有提前背了“预制文章”的,硬往题目上靠,只是不知切题不切题。
太阳落山时,武举结束了。
望着鱼贯而出,神情各异的人们,岳飞扭头问:“你觉得今日武举如何?”
巡考时,尚谨已将大多数人的答卷看了个大概。
他略一回忆,答道:“有武无智,可惜;有智乏武,可叹;唯智勇相济者方堪大用,只是数目不多。”
说罢他顿了顿,又提醒道:“你就这么跟那些文臣说,他们保准没话说。”
*
今年武举放榜同一般科举一样,举行专门的典礼。
同时也在放榜后设下宴席,参加的也不止是武将们。
赵伯琮和重臣都要出席这场宴会。
有些本不愿意来的,也被尚谨强行薅过来了。
宾客依次坐定,忽有兵卒执旗列队,急步入场。
众人心中一惊,才发现只是兵卒打扮的乐手。
然而那气势可不似寻常乐手。
忽闻场边传来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霎时间,众人寂静,只余乐声。
岳飞与尚谨对视一眼,明白这就是最近尚谨“不务正业”排演的歌舞。
粗略扫过去,这支乐队起码有百人。
鼓点起,其他乐声紧随其后,高亢的声音划破夜空。
分明是悠扬的,听着像是冬日煦阳,毫不激烈,却给人以大气磅礴之感。
舞蹈同样是柔和又富有力量的。
渐渐的,乐声逐渐高昂起来,舞蹈阵势亦如大军对垒,随乐曲攻守进退,将人拉入金戈铁马的战场。
那乐声高亢时如先锋军突阵,低沉时似急行军踏夜。
偶有呜咽,很快又回到旷远悠扬,渐起喜意,是战胜后的庆贺。
岳飞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舞蹈,他素来是不欣赏歌舞的,岳家军中更没有歌舞杂技,然而今日歌舞却格外不同。
乐曲奏罢,满座惊寂。
“这是什么歌舞?”岳飞转身问道。
尚谨笑着看他们退场,扬声揭秘。
“秦王破阵乐!”
他不知道这支激励万千大唐将士的乐曲能在大宋起到多少作用。
或许能激起宋人的战意呢?
但无论如何,他想让鹏举听一听秦王破阵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4章 缓缓而治?真的假的?
“秦王破阵乐!?”岳飞惊喜地说,“官家说你忙里偷闲排练歌舞,我还奇怪,没想到竟是秦王破阵乐。”
难怪尚谨苦熬着排演,秦王破阵乐自是值得!
连他这样不爱歌舞的人,都希望能多见秦王破阵乐的表演。
“嗯,自大唐……”尚谨顿了顿,“渐渐失传了,据说只有倭寇那边还存了。”
众人对他将素来与大宋关系不错的东瀛倭国喊做倭寇,都只当没听见,热烈地讨论起秦王破阵乐。
他们中不少人都是知道尚谨的目标的,东边那海岛不知怎么惹了尚谨的厌恶,只是偶有侵扰沿海,却让尚谨执意要那么个弹丸之地。
等大宋富强起来打倭国,以此让那些海寇长点记性也不是不行,但是收了那蛮荒之地也不知有什么用。
尚谨可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打某些地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个朝代都来一遍,都快成熟练工了。
他给复原古乐找了个由头,而这由头也很巧。
“去年倭寇侵扰京东路,李宝的忠义巡社在海边,将他们打退,还俘虏了好些倭人。”
他十分欣赏李宝,虽说李宝的编制将被安排在岳家军,但他也希望未来某日李宝可以独领一兵出海。
甚至他很想跟着,之前虽灭过倭寇,但都是派出别的军队。
试问有哪个华夏人能拒绝亲自暴打倭寇呢?
“李宝把这些倭人送到了开封,那里面有个会乐器的,我叫他们演奏秦王破阵乐,半点不像,活跟哀乐似的,听着实在丧气,便着意此事了。”
可能是他看倭寇的眼神非常不友善,也可能是审问倭国现状时太可怕了,倭寇慌不择路地求饶,什么话都一股脑往外倒,前言不搭后语,想到哪句说哪句。
负责翻译的官吏都听迷糊了,要不是他有系统在身,都听不懂倭寇叽里咕噜在说什么。
其中一个倭寇说自己会音乐可以取乐,他突然想起秦王破阵乐已经失传,才好奇地想要听听倭国保留的版本如何。
结果那曲子怎么听怎么浑身刺挠,可能是他对倭寇带着偏见吧,反正不舒服得很。
而且他们演奏的跟秦王破阵乐其实不沾边,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曲谱,就是想糊弄他以求活命。
然而他一个听过“正版”的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毕竟秦王破阵乐在倭国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的曲子,
岳飞倒是知道海寇的事情,但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么多细节。
“我还没听你提起这事。”
“不是什么大事,那倭国国王派了使者致歉,他既然约束不好,那只能以后替他管了。”
他把那些倭人都处死了,总不能留着吃白饭当奸细。
处死入侵者当然不算什么,倭国也不敢多说一句。
岳飞问起他如何复原:“得成此乐,很不容易吧?”
“嗯,毕竟已经失传,好在找到许多残章,才编成曲乐舞蹈。”他见许多人看起来都很沉浸,心中高兴,“我原本还担心找不到知音欣赏呢。”
大唐和大宋的音乐还是有差异的,要是因为审美不同欣赏不来,未免可惜。
“光是这舞,就有很多人喜欢。”
大宋臣子多多少少都看过阵法图,被皇帝亲赐阵图更是荣幸。
岳飞看得出来,这舞蹈之中蕴含了些兵家军阵的道理。
“只愿今日一曲,来日还能在庆功宴上再奏。”尚谨举杯看向武举进士,“我便等着岳将军的好消息,也等着诸位日后,扬名三军。”
于是在场诸人纷纷举杯敬酒,又有许多颇有名气的词人写词记录会武宴,正中他下怀。
他要今日盛况传扬天下,让人们知晓朝廷对武举的重视。
*
会武宴后第二日,赵伯琮召见尚谨、张浚、岳飞、李纲等人议事。
前来议事者,自是格外支持变法的。
他们陆续到达时,尚谨正拿着一份奏疏。
“这奏疏尚未过明面。”
说着,尚谨将奏疏递给了张浚。
众人心下了然,明章拿给他们看,应是提前知会一声,他们都赞同的话便从中书门下过一趟。
他们将奏疏一一传阅,心下震惊,这内容实在不像尚谨之前那般雷厉风行。
“明章写的不甚明了,十分柔和。”
尚谨的奏疏一向是他们之中最简约明了,字字珠玑的。
相比之下,这奏疏看起来略微普通,力度看起来还没明章在朝堂上怼人的时候大。
“因为这一部分的事务原本就不是要直接变更制度。”
“大宋选文才和考课,制度早已十分完备,成了一套体系。一但做什么明文改动,他们个个反对,从中作梗。”
“变法,更要看怎么做。”尚谨笑眯眯地说,“大宋从未条文言明不杀士大夫,他们不也一个个默认,说白了只是有利于他们,且成了惯例。”
“大宋冗官冗费冗兵,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受到的阻力也太大,都需要一个时机。”
而当今局势便是缓解冗官的时机。
如若陡然减少科举进士名额,亦或是把殿试改做以前那般淘汰,都不十分妥当。
同理,若贸然减少恩荫,更是势必引起所有人的反对。
这些众人都明白,莫说那些本就反对的人,就是他们也不赞同缩减名额。
科举若只是改考题重点,众人总能适应,但百年来扩招,一朝缩减名额,就要彻底乱了。
而恩荫多是一人泽被五六人,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唯有四字,节源开流。”
乍一听,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不是开源节流。
汉字的顺序调换并不影响理解,有时候也会造成反效果。
“冗官的问题,简而言之,就是进来的多,出去的少。”
现代的退三进一是用不了的,但他自有别的法子。
*
要缓解冗官问题,此次恩科便是个好开头。
殿试再如何严格,也只是排定名次。
大宋一次殿试就是三百名进士起步,甚至有四五百的。
多添点,人数都够去病拿下单于叔父的人头了。
积重难返,他暂时控制不了数量,但是可以提高质量。
会试出题的考官,必须是个重实效的,且题目的难度要慎重考量。
这样就算那些考生怨,也怨不到皇帝头上。
考官肩负重担,当然也要予以升职加薪发奖金的好处,鼓励真实选才。
他没把这些写到奏疏里,也不准备写到奏疏里。
既已告诉天下人,往后科举以策论为重,难道还得敲锣打鼓再说会试更难?
再者会试考题的难度,也是考官根据往年的难度参考调整的,而题目到底是什么,根本上还是皇帝把关。
只要四五次会试题目渐渐改变,以后的考官也会因循这新例出题,完全没必要昭告天下引起风波。
*
尽量选出合适的人才后,还有更重要的关卡。
正是栓选。
他在奏疏中也写了要发挥栓选的作用,选拔真正的人才。
武举的进士无需栓选,可以直接入军队跟着历练。
而文举的进士、恩荫子弟、太学学子都得过栓选才能正式任官,鼎甲和特优者例外。
若是官职没有空缺,栓选需得更加严格,结果呈报皇帝,皇帝亦要择人细查。
如若栓选发现一人华而不实,那么便不能任官。
倘若差距与科举时太大,那么就要追查是否存在舞弊了。
而恩荫同样如此,半点才干都没有的也别妄想身居高位要职。
栓选一但严格,就需要另一条出路。
毕竟要是把一大堆人关在栓选这一关面前,时间久了总会生出事端。
那么就要从考课下手了。
大宋考课的制度已经算是完备了,但过于注重排资论辈,晋升更依赖磨勘。
只要熬的久,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虽说为官不可能不看资历,却要更注重功绩。
四善三最的标准才应该是晋升最重要的一部分。
然而以功绩为要也会催生一批沽名钓誉、好大喜功、伪造政绩的人。
朝廷每三年会有一次浩大的巡查,还有不定期的巡视,人员临时决定。
一但发现官员弄虚作假,必定严肃处置。
吏部尚书李光赞同道:“如此说来,的确没什么改的。”
其中很多确实只看他们的执行力度,制度是没有改太多的,然而处处致命。
更具体的如何执行,尚谨又与他们细说。
他们心中感慨,难怪尚相公说只等这些潜移默化,成为惯例。
等众人习惯,真的写入条文,弄个什么法未尝不可。
*
看起来似乎只有三件事要讨论,实际上他们商议了一整个上午,也只是议了一半。
赵伯琮干脆直接宴请,留他们在宫中,过了午后再议。
用完膳后他们在各自位置休息。
岳飞和尚谨坐在一处低声讨论。
“如果巡视官吏同流合污怎么办?”岳飞重心放在前线,很少参与政事,却也知道,大部分官吏会选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然考课制度那么复杂完备,也不会还是存在那么多问题。
尚谨语气轻飘飘地回答:“连坐啊。”
他的声音并没有刻意压低,周围休息的几个人瞬间扭头看向他。
然而这并不能影响他往后说。
“七雄相争,诸多人士希望进入秦国,谋取高官厚禄,秦王若是一个个见,一整天都不用做其他的事了。”
“想要入秦为官,必须要有人引荐,日后此人犯错,引荐者一同治罪。”
“于是引荐的人慎之又慎,非有才能者不敢向秦王举荐。”
他似是想起什么,心情明显更愉悦了。
这笑容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他要找人麻烦了。
其实他只是想起大秦的时候自己家也是被举荐的一员。
连坐又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历朝历代都有,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太多了。
“类似的事情,我们大宋也不少啊。”
因党争被牵连的人,多的能把皇宫围起来。
“不过连坐二字也太难听了,恩荫的事更不能用这二字,这叫追责。”
什么连坐不连坐的,听着多严苛啊。
他虽这么说着,后面的话一点都不含糊。
“如若发现巡视官吏考核不实,甚至与地方官吏沆瀣一气,就是辜负了巡视的本职,自然要追责。”
“若是一个人通过考核升了官,却在升官后毫无建树甚至祸乱一方,那就倒追。但凡追查出问题,巡视官吏却没有发现甚至故意隐瞒,也要被追责。”
“下属犯错,上司没有制止和禀报,要追究御下无方之责。”
总之全都要追责,一个都别想跑。
至于处罚的轻重,自然是依照严重程度考量。
李纲听罢,叹道:“你奏疏里说的十分模糊,我还以为,以你的性格,要写个什么法的。”
“真的弄成明文,他们都要成惊弓之鸟了。”尚谨笑道。
张浚默然,已经是了吧……
“只需日后某官犯错与才能有关,皇帝贬斥相关的考官与举荐的人,久而久之,等他们都习以为常,还有什么是不行的呢?”
“同理,恩荫亦是如此。后人犯错,骂他侮辱了长辈的名声,严重的还要申饬他长辈教后无方。”
“难道不是很常见吗?只是要更严厉一些。”
这些东西,放在史书记载里,不过一句“帝大怒”“上震怒”。
皇帝表态,底下的大臣当然明白其中含义。
“如此容易被追责的巡视差事,真有人敢做?”
张浚更担心长此以往,官吏们要么冒险官官相护,要么推辞怠慢。
“我就敢。”李纲冷笑一声,跃跃欲试。
他这把老骨头,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陈东也小声附和,他也敢。
相公说三年一换,为的不就是把一腔热血的人放上去施展吗?
张浚清楚李纲所言为真,这可是个经历再多跌宕起伏也坚持上疏言事,时刻关注国家大事的人。
当初尚谨把李纲调回来查刘光世的军队,李纲都敢接手,更别说只是去考核了。
自新帝登基后,张浚与李纲的关系逐渐好起来,也认可李纲报国的决心。
然而李纲这样的人不多见。
“咳,李相公,如你们这般的人物毕竟是少数。”
对他们的担忧,尚谨的解决办法是:“不定期派人巡视,每派巡视官员到一路,可以配备至少二十名治理经验丰富和新通过栓选尚未任官的人做预备,一同巡视。”
“一但发现严重的问题,立刻收押,空出来的缺口,就从这些预备的人里选,就地上任。”
“同时,为了防止巡视官吏以权谋私、滥用权力……”
尚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而几个只参与执行不参与政策制定的人听的目瞪口呆。
要是他们被拦在栓选一关,煎熬了那么些时候,终于被委以重任,见了那些贪官污吏之流,还不得撕了那些人?
而且就地顶上的寓意可就深了。
谁不想一步登天啊?这不得玩命查?
陈东问道:“这么大胆的想法,不用专门写个奏疏?”
尚谨摇摇头:“还没进行到这一步,这计划也没必要非以变法之名提前写。等真查出来点什么,顺势改了就好。”
依势而行,才更方便。
*
奏疏私底下过了一遍,又在某日朝会被公之于众。
原先被蒙在鼓里的众人表情精彩纷呈。
经过这一年反对的无用功,他们都已默认变法必然推行,只是不知会不会失败。
他们连以后怎么称呼变法都想好了——“隆兴变法”。
起初他们弹劾的奏疏跟不存在似的,一度让他们怀疑尚谨是不是偷偷把他们的弹劾奏疏放在一边不让皇帝看。
小皇帝年纪小,能少看奏疏,当然不会追究。
后来他们直接当着皇帝的面弹劾,结果被赵伯琮一一挡了回去,甚至反过来揪出他们的错处。
这些事很多甚至是皇帝有记忆之前的隐秘之事,皇帝不可能知道。
多半是尚谨提前跟小皇帝通了气。
明明手里面握着他们所有的把柄,却一直密而不发,直到互相撕破脸。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他们竟然抓不到一点尚谨的把柄,也终于意识到与尚谨为敌的后果。
他们中许多人以前与尚谨关系不错,虽做过亏心事,也不至于有秦桧叛国那般严重,所以相处之间从没担心过被处置。
之前尚谨什么都不说,只不过是看在关系好的份上。
到底要不要放弃反对变法,成为了众人考量的问题。
隆兴变法势在必行。
然而尚谨从未为“隆兴变法”写过总领的奏章策论。
直到今日,尚谨上了一道《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
赵鼎皱眉道:“这就是你的变法?”
尚谨笑着回答:“赵相公没听清吗?”
“……”赵鼎无言相对。
这措施比之熙宁变法,柔和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变法。
在《乞修政事以图中兴疏》中,尚谨提出要用两年的时间改善吏治,然而尚谨所说听起来不过老生常谈。
什么“选贤任能,唯才是举”、“严考课之法,明黜陟之典”、“以考课明黜陟,以监察正风气”、“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与先前坚持武举改制和开恩科的架势完全不像。
经济方面更是几乎没有涉及,也不知是谋算着什么。
说实话,那时候他以为尚谨要把大宋搅个天翻地覆。
这些话里,选才和考课,说实在的也起不了太大作用,再怎么改也比不过尚谨武举改制来的吓人。
而大宋的考课制度已经十分完备,尚谨也没提出太大的建设性意见。
这些话,还不如那句“刑过不辟大臣,赏善不遗匹夫”令朝野震动。
毕竟大家不得不开始担心项上人头了。
他真怀疑尚谨是不是韩非子的狂热爱好者,有时候半点不像个儒生。
但无论怎么说,尚谨都没有提出特别明确长篇的条文,比如熙宁变法那些个法之类的。
“难道诸位觉得两年的时间太长了?”
他觉得刚好。
朝堂上又为此事吵闹起来,全都聚焦在刑罚上。
有人质疑:“尚相公这是要用严刑峻法治理国家吗?”
“那我问你,我说要把犯错的官员处以极刑了吗?”尚谨挑眉问,“我又没说要把人当场拉出去杖责,更没说要把人阉了。”
那官员立马闭了嘴,他怕再说下去,尚谨的下一个政策就是恢复宫刑替死。
而尚谨很顺利地找到了正统性:“何况这不是先帝开的好头吗?”
他这次还真没有要嘲讽赵构的意思,赵构杀文官的确是开了个好头。
“这些年处死的人,你们准备替谁申冤吗?”
……
尚谨任由他们主题歪到刑罚上,几乎忽略栓选和考课的事。
等他们被叫停,才又提起金国。
“正月,吴乞买病死,合剌成了金国皇帝。”
“他上位后,更加信任斡本,而贬斥粘罕一派。”
原本金国用勃极烈制,改制后,粘罕的国论右勃极烈兼都元帅职都被罢免,改任太保、尚书令。
不止于此,粘罕的亲信也一一被改任。
兀室从元帅右监军改任尚书左丞相兼侍中,高庆裔从西京留守改任尚书左丞,萧庆改任尚书右丞……
“他改了金国官制,改用三省制,以相位易兵权。”
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群臣。
不得不说,合剌真是学到了“精髓”。
连他这个敌国的都觉得这事办的实在不厚道,也不聪明。
不知道赵桓在五国城知道这事会不会有所联想。
这法子大宋常用,张叔夜勤王时就经历过,百试不灵。
面对金国的情况,以此掌握权力的确是个好方法。
然而就如今的形势看来,合剌也是个顾头不顾腚的。
如此一来,兵权是收回来了,打仗怎么办呢?
纵然金国猛将众多,但粘罕等人在军中的地位和给宋军的压迫感,可不是谁都能替代的。
若合剌只能收回权力,却用不好,那真是让他们占大便宜了。
当然,不排除合剌一着急,又把兵权还给粘罕的可能性。
“入冬后,金人势必进攻,在那之前,必须防守完备,才能抵抗金军骑兵的突袭。”
金人素来喜欢冬日进攻,是防备的重中之重。
“好不容易收回来的土地,绝不能再丢了。”
于是岳飞顺势提出收复大计。
赵伯琮回到开封后,收复失地,两河山东的义士群起响应,正适合借着这势头做些事。
等再过个半年左右的时间,河东局势彻底稳定,岳飞想要率领岳家军收复河北西路。
宰执们大都支持此事,只是询问了些细节和应对之策。
下了朝,尚谨喊岳飞去自己家里,要为岳飞诊治眼疾。
坐在椅子上等他翻医案的时候,岳飞回味今日朝堂,恍惚间想起以前,提起北伐总是被反对的时候。
“好稀奇。”岳飞不由得感叹。
若以后都是如此就好了。
知道岳飞所指为何,他笑着说:“不支持北伐的当然不能在宰执行列。”
他会用有能力的主和派,但绝不会让不支持北伐的人担任宰执。
“休养二十年,再图中兴,信这个的非蠢即坏。”
大宋元气大伤是事实,议和以休养生息的确能让大宋有所恢复。
然而一但妥协,某些人就坠入了梦乡,幻想着永远维持现状。
“这可不是大汉打匈奴,匈奴都到家里住下了。”
大汉休养生息,好歹匈奴也只是侵扰边界,大宋都被打到卧室了,还不拿起棍棒驱赶敌人,那就等着连人带房子被纳入囊中。
“再等个二十年,金国对百姓移风易俗,反抗的人会变少,哪还能像如今这样,北伐军去哪里,都有大批义士支援。”
岳飞亦十分认同,又问:“那朝廷支撑得起吗?”
尚谨斩钉截铁地回答:“支撑得起,你不要担心这个,只要朝廷点头可以继续打,那就是支撑得起。”
“就算朝廷支撑不起,我仍有支撑你攻一城之力。”
“沿海的贸易,我一直关注着,这些年也投了不少。”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比那些大贪官有钱多了。
他在大唐的墓里东西特别多,起码是他预料中的三四倍。
大宋海外贸易繁荣,钱生钱,他的收益不少。
【当然多,宿主你随葬帝陵,占的是陵寝里除了皇帝皇后最好最大的一块地。】
「哎,又是吃老本的一天。」
仔细想想的确如此。
大唐厚葬的风气很重,李炎那会儿,权贵连长辈墓碑不是柳公权的亲笔字都要被骂不孝,皇陵陪葬品的丰厚可想而知。
在他明确表示喜欢金银钱财却恪守廉洁的情况下,陪葬品只会多不会少。
不过他那些钱想要长时间养岳家军是不可能的,重点还是在朝廷。
关于财政的事,他准备跟岳飞透个底。
他在奏疏中半个经济方面的问题都没有提起,当然不是他忽略了这最重要的一点。
而是他深知,涉及经济利益,远比吏治要难办,不能操之过急。
“在钱的事情上,我可不会节源的。”
“朝廷往河东派了那么多官吏,正是让人巡视考察的好时候。”
然而这巡视当然不会只盯着百废待兴的河东,其他地方才是重中之重。
“南边查出来的问题多了,我会顺势提出改革审计。”
他每次提到审计,明知道这是自古就有的词,且南宋时就已经是现代审计的意思了,却还是有种自己在说现代才出现的词汇的错觉。
在元丰改制前,审计职能被分给诸如三司都勾院、都磨勘司、诸军军专勾司等众多官署,未免太过分散,单是看着都头疼。
元丰改制后,审计由刑部比部一力负责。
赵构登基后,为避讳将带“勾”字的全都避讳了,专勾司改名审计院,又设了审计司。
审计院负责军,审计司负责政,并行行使审计职能。
事涉财政赋税、钱粮物出纳的都归他们管,到了年底年初还要写审计报告,还负责相关的纠弹司法。
然而审计院归诸军诸司管,审计司归太府寺管,终究不够独立,发挥的作用有限。
“非常时期非常管,审计必须独立出来,不受上司辖制,才能查出真东西来。”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小谨:(饱受摧残)你说这是秦王破阵乐?倭寇:对的大唐众人:诽谤啊!小谨:我不要听阴间小曲*小谨:这么多进士,多添点够八百了。去病:我不要带他们打匈奴送人头小谨:(拍拍)只是说数字*后面两三章分朝堂和前线两个视角,时间线可能交叉。比如讲了这一年朝堂的事情,再讲这一年前线的事情。因为如果把变法分成一块一块,零零散散的,视角来回切换会打断连贯性。
第415章 审计司
尚谨翻完医案,再来给岳飞诊治。
“之前给你的药按时按量用了吧?”他问道。
从诊断结果来看,鹏举的眼疾已经好很多了,应当是有在好好用药,如此他就放心了。
“外敷内服,都按时用了。”岳飞点头,“有时候我会忘记,云儿细心,总会提醒我。”
他不禁责怪:“你还说呢,怎么这回回来没带上他?我也好给他看看,别年纪轻轻的就损耗身体。”
岳飞解释一番,又说:“等冬日大朝,我叫他回来一趟。”
他点点头:“嗯,我得亲自诊治才放心。还有啊,你也别对他那么严格,别把孩子憋坏了。”
“我们俩这教导孩子的宽严,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一处去。”岳飞无奈感叹。
他玩笑道:“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你家孩子比我家孩子厉害。”
“你家孩子……那哪里有人敢说啊?”岳飞哭笑不得。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孩子比皇帝有出息?
“提起孩子,忠锐军如何?”
“都已经送到开封了,安排好了。上回我过去,有个孩子跟我说,很敬佩你,想要见你,你明日若有空,随我去一趟如何?”
岳飞点头答应,叹道:“去年我军中亦多了些孤儿,无论再如何厚待,总觉得亏欠。”
“还多亏了你的药,很多人总算是保住性命,他们的亲人还能有些安慰,都说多谢尚神医和尚相公。”
他最近总听到神医之称,说道:“看来我家这神医之名要彻底坐实了。”
“本就如此。我听说尚大夫给人开膛破肚,反而把人救回来了。”岳飞远在河对岸,都听说这桩奇事了。
“那可是惊险万分,但凡中间运气差一点……”尚谨不禁摇头。
毕竟手术条件不如现代,要是感染了,那真是除非靠“神药”救不回来了。
他其实很担心他娘遭遇医闹,还专门派了人保护。
说话间,尚谨已将新的医案写好,他站起身存放好,去给岳飞开药。
“你的眼疾应是康复了,但短期内不能停方,免得复发。”他总算能松口气了,“你自己平日也注意些,莫要再染疾了。”
*
不久后岳飞返回河东,尚谨则撕开了那日奏疏缓缓而治的假象。
河东新任官吏都已到位,朝廷派出观察使,督促新任官吏,河东百废待兴,需勤谨办事,协助河东。
同时,由于山东的忠义巡社连有捷报,又多能自给自足,朝廷调杨幺前往济州,以期尽快收复济南。
杨幺从河东返回开封,皇帝专门为其践行,鼓励杨幺与山东水军一同收复失地。
宴席上,杨幺满口答应为收复济南助力,目光触及尚谨,想起济南是尚谨的故乡。
又提及自己的故乡,言辞诚恳,若非当年贪官污吏欺人太甚,他这种老实人怎么会造反。
他十分思念家乡,然而要务在身,不能回去,希望得知洞庭湖近况。
皇帝怜其思乡之情和忠诚之心,恰巧也该是派人巡视,复核考核的时候。
于是派出巡察使前往荆湖路,复核考核结果的同时一并将洞庭湖风土人情报来。
杨幺提出想要得知洞庭湖近况后,尚谨告诉他想要借此派人巡视,好好治治那些歪风。
他不觉得被利用,反而赞成。
这不是正合他心意吗!
*
河东毕竟有岳飞坐镇,又是新官上任,贪赃枉法的极少。
观察使去更多的是记录各州县的情况。
而前往荆湖路的巡察使得了皇帝和尚谨的嘱咐,自是下狠手复核,结果牵扯出不少考核不实的地方,尤其是清廉方面。
六月,消息传回开封,皇帝震怒。
钟相杨幺等人当年起义就是因为官吏横征暴敛,政繁赋重。
这事惹得皇帝十分不快,要知道距离平定那场起义才不过四五年的时间,吏治竟已坏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将考课院负责荆湖路的官员重重惩治,并连派巡察使巡视诸路。
用时三月,查出来的问题不少,与之相关的人员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将功补过。
事涉审计司,审计司的官吏倒也没有太担心。
他们的权力并没有那么大,行使权力还要与其他官署合作,黑锅不可能全盖到他们头上。
然而皇帝却突然召见了审计司的正副长官,说是要听取他们对账目的见解。
赵伯琮对这个审计使印象不深,看着面相似是个精明的人。
他开口问道:“为何会出如此严重的问题?朕需要一个解释,天下人更需要一个解释。”
审计司的长官审计使听出这是给他申辩的机会,顿时双眼放光。
也是,如果官家不是要听他解释,直接把他抓进大牢里就行,没必要召见他。
他头脑一热,激情发言。
“官家,审计司有过,未能查出两浙、荆湖的账目问题,但这不能全怪臣等无能,实在是无奈啊!”
随即他洋洋洒洒地为审计司开脱。
“审计司在太府寺下,官员品阶低,又受诸多部门掣肘,无论是财政亦或是监察,都是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官署。”
“不说监督那些在审计司之上的官署,就是底下那些,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说着说着他表情越来越委屈,似乎真的谁都能给他气受。
“且审计不似其他官署有定例可以遵循,还能拿来震慑其他官署。就算臣等拟个审计法出来,却是人微言轻,哪里能成呢?”
尚谨可没那么好糊弄:“我记得,陛下初登基时,便下过旨意,诸司若有改进之法,可以上书言事,他必定亲自看,广纳人言。”
他汗流浃背,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又想起自己初进审计司时听闻的事。
“官家,尚相公。审计司里但凡是读圣贤书的,哪个没想过正直无畏?”他留下眼泪,“可有先例在,臣等懦弱,不敢唐突行事。”
“你说的是刘式?”尚谨略一回想,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他连忙说:“是,正是刘磨勘。”
刘式是太宗时的官员,那时财政虽充足,却没有稽核人员。
他主管三司勾院时,请求创立主辖支收司,在三司下设都磨勘司,并创“三年磨勘之法”,令奸吏畏服。
太宗逝世后,真宗即位,三司之一的盐运使暗地里指使其他官吏进行诬告。
由于他核查过于严峻,得罪了太多人,墙倒众人推。
这样一个审计官员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谁敢再奋力核查?
就算后来真宗为其平反,但终究让他们这些人听了就物伤其类。
赵伯琮还没听说过这人,正在记住这个故事。
尚谨叹道:“你的话,不免有卖惨之嫌疑。”
审计使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惴惴不安地看向尚谨。
他把情况夸大了一些,其实审计司也没有那么可怜,再怎么说也是宫中官署,倒不至于到人人欺负地步。
好在尚谨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说在了点子上,看来你对审计一事颇有心得?”
他激动地点头:“下官自幼喜爱算术,后来被分来了审计司。”
“你人缘如何?”
他揣摩着尚谨的意思,回答道:“下官有不少好友,都与下官一般算账,都是小吏。”
“这回巡视出的问题太大,陛下有意派人专门去地方上算账目,你可举荐精通算术账目之人。”
实际上是他们正在给审计司做新的人才储备。
尚谨强调道:“龚锡,记住,是精通,不是谁都能被举荐的。”
“下官记住了!”
他没想到来了一趟还能得到青眼,美滋滋地回去准备举荐的事宜。
而赵伯琮对他的评价是:“这人看起来好奸滑。”
平时自己身边很少见这样的人。
尚谨笑道:“但是可能很好用,陛下见一见这种性子的,也是好事。”
“审计司的人,精明圆滑些也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全是这样精明的人。”
“长官必须刚正不阿,他只是不能做长官。”
他也安排了其他人择合适人选,尤其是各部擅长此道的小吏,以及各军审计院中的老手。
等审计司壮大,会跟铁板一样硬,谁都不动不了。
*
十一月。
朝会上,百官云集。
赵伯琮下令审计司独立于外,单独设司,长官为审计使,直属皇帝。
审计司总管天下账籍,即使是职权再高的官署,也必须受其监督。
审计司分为左右两司,左司政财,右司军财。
诸路财政归左司审计,原诸军诸司审计院受审计右司管理。
审计左司负责审核年度财政收支账籍及地方赋税征收情况。
审计右司负责监督军费开支。
左右司共同勾稽全国的钱粮调拨记录的不同部分,并与其他司法官署协同查处贪腐案件。
到年初年底时,总估总算一切财政,形成审计书。
审计司官员享受“御椠”待遇,可使用黄封简板书写密奏文书,奏报审计重要事务。
且审计专门设法,作为审计司行事依据。
审计司将会一跃成为核心官署,对其监督也就越发严格。
然而之后其他很多东西,某些官员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官家说审计司“稽查百司资费,以裕国用,图中兴”,直接把审计与大宋的命运关联在一起,阻审计即为阻中兴。
更别说还给了密奏之权,这地位直逼近臣,颇受重用。
而且之前那些烂摊子,好不容易盖住了,要是再翻出来,还不知平不平得下去。
很多大臣持反对意见。
尚谨出面道:“靖康前的那些破事,已无所追踪,既往不咎。先帝时极为混乱,也情有可原。”
“然而陛下登基时,曾说过要官吏们清廉为政,是逃不脱的。”
这时不少人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审计司目前只查官家登基两年来的账目,那还不至于把所有人的老底掀起来。
至于这两年的账目,就各凭本事了。
多日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又或许,他们也清楚,反对无用就像他们无法阻止尚谨改革科举一样。
审计司固然侵害了很多官吏的利益,同样也带来新的机遇。
哪个官员不想做皇帝的近臣,以往“御椠”都只有尚谨、张浚那样的人才有资格。
审计司权力大,直属皇帝,前途不可限量。
就比如原本的审计使龚锡,哪怕之后只是新审计司的左司副使,听起来低了两级,却也比之前的正使强出百倍。
再比如陈俊卿,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半年前中榜眼,去了泉州当一个小小推官。
这时候又被想起来,直接调回来,成了审计司左司的一员。
*
十二月,审计司正式新立。
审计司的官吏大都以算术见长,以清正廉洁闻名。
上任三天,他们就盯上了户部。
户部作为总管财政的官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核查。
户部侍郎咬牙道:“你们就这样兴师动众,贸然闯入,知会都不知会半句?”
审计左司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吓唬我们,你们是财政中枢,当然要第一个查,毕竟我们看的账目大半都是从你这里来的。”
“你们要账籍,我们自会送去。”他的假账还没有再检查一遍是否彻底完善呢!
“安排人一趟一趟的送,费时间还费钱,年底超预算怎么办?”
这无厘头的反驳把户部侍郎气得两眼发黑。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就算真超了,那也只能怪户部,怪不到你们头上吧?”
龚锡笑着打圆场:“我们也是为户部着想,受罚又不是好事,林侍郎说是吧?”
他想要说话圆滑,然而审计司的人办事可不圆滑,立刻封存了近两年账册,直接住在了户部官署。
之所以说住在了这里,是因为审计司的官吏白天询话吏员,黑夜核对账目。
询话都完成后,审计司大手一挥把账本带走。
户部的人暗骂,刚刚还说一批批送过去费钱,这会儿还不是搬回去了。
回到审计司后,他们更专注于账目本身。
自此审计司算盘声昼夜不绝,一举成为大宋运转最快的官署,直到过年才停了。
*
隆兴三年,正月。
某日,赵伯琮正在和陆游踢蹴鞠,就被告知审计司的人来汇报了。
他一转头,来的是陈俊卿。
而陈俊卿见到他在踢蹴鞠,第一句话竟然是:“官家不可沉迷蹴鞠。”
赵伯琮看看面色严肃的陈俊卿,又低头看看脚边的蹴鞠。
他只是趁着过年的假期连踢了三天的蹴鞠,也不算沉迷吧。
然而陈俊卿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大段话,以此劝说赵伯琮。
赵伯琮迷茫地抬头问陆游:“师兄,我怎么听着好像不是他想的?”
难道劝他要如此委婉吗?还得用别人的文章?
“嗯……出自韩愈的《上张仆射书》。”
“陈卿,朕是个听的进劝的人,劝谏不用这么委婉。”
“朕也没有沉迷,就是真沉迷了,先生也不许的。”
“是。”
“陆学士,你更不应该纵容官家沉迷玩乐。”
“嗯?”陆游一脚把蹴鞠踢走。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他看陈俊卿应该去当御史可以把满朝文武弹劾个遍。
赵伯琮想要把蹴鞠的事情揭过去,问道:“陈卿不是说有审计司的事情要汇报吗?快说吧。”
陈俊卿见他神色认真,这才说起审计之事。
他边听着陈俊卿的汇报,边翻审计书,又觉得陈俊卿的确是很委婉地在劝谏他了。
汇报里对户部丝毫不留情面,十分犀利。
赵伯琮越看越生气,目光却在接触到宫殿修缮一事后久久停留。
这份审计书,是个半成品,到此事只有一半便没继续往下写了。
他脸上原本对那些大贪官的怒意骤然凝固,稚嫩的脸上浮现深深的不悦之色。
不同于愤怒,是懊恼与厌恶。
他质问陈俊卿:“你这写的什么意思?”
陈俊卿先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对答。
“臣有一问,修缮宫殿之事本是由尚相公提起,户部和修内司给出的预算是尚相公过目了的,且全程督管。”
“修内司虽没有偷工减料,但存在浮费,尚相公未曾看出来吗?”
审计司在此事上犹豫不决,派他来询问该如何做,毕竟事涉尚谨,审计司虽说要公平公正,但仍然存在顾虑。
他们审计出了其他人的问题,再严重皇帝也会护着他们,但倘若这人是尚谨呢?
赵伯琮的偏心是谁都知道的。
而赵伯琮的反应与审计司众人预料一致:“你这人怎么回事?先生提拔你,你反过来告先生?”
陈俊卿正色道:“尚相公既提拔我到审计司,正是因为我不会徇私,且忠于官家和大宋。”
他眼中尚相公是最深明大义的人,自然不能隐瞒。
一句“你忠心我还找先生麻烦”堪堪停在嘴边,赵伯琮恼火得很。
修缮宫殿哪有那么轻易,这浮费微乎其微,修内司没偷偷吃回扣都是先生盯着的结果了。
皇宫住着怎么样,他又不是傻子,能感觉不出来吗?
何况陈俊卿自己也说了修缮得很不错,这浮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偏先生说他讲话要谨慎,他不好直接说,只能用神色表明自己的态度。
赵伯琮怒目而视。
陈俊卿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在那里,陆游早找人去喊尚谨了。
真怕一会儿他们两个闹得太难堪。
尚谨很快赶到,轻声唤道:“伯琮。”
赵伯琮弹跳起步,小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指着陈俊卿。
“陈俊卿非揪着那钱不放!那浮费也就够刷集英殿一面墙。”
要知道修内司几乎整修了所有的宫殿墙壁,一面墙的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而且这钱又不是先生贪的,就算追责受罚,也不用这么疾声厉色。
“好了好了,无事。”他安抚地拍着赵伯琮的肩膀,拿起审计书,“让我看看。”
看完后,他并不生气。
“俊卿,你这件事做的很好,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陈俊卿没想到尚谨竟然夸自己,心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事是我疏忽,自要认罚,等审计书出来,这事不必校改一字。”
赵伯琮拍桌而起:“不行!”
他家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
“伯琮。”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听话。
“好吧……”
而陈俊卿怔怔地望着尚谨。
赵伯琮警惕地盯着陈俊卿,这人一会儿不会说先生御前失仪吧?
还好陈俊卿最后只是默默离开。
*
审计司。
审计司这会儿正忙着,那份审计书连五分之一的案子都没写到,估计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彻底完成。
龚锡眼尖,注意到陈俊卿从外面回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你不会真去官家那里说尚相公的坏话了吧!”
忙碌的审计左司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说是直属于皇帝,和直属于尚相公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百多贯钱,真的不至于。
“尚相公说,是自己没看出来,让我们如实查案,还夸我做的好。”陈俊卿难得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龚锡神色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喊其他人继续干活。
他无奈地戳了戳陈俊卿的肩膀:“尚相公不追究就好。”
“我不是告诉过你,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尚相公,也会有所考量。换作旁人才给修内司这个数,修内司只会说自己实在干不了。”
陈俊卿垂眸道:“尚相公说他只是一时疏忽,我信。”
“信信信,哎。”龚锡无奈地说,“我只希望官家别把我们这桩坏事记住了。”
*
三月底。
最终的审计书出来,比起那些大数额、性质恶劣的,更多人注意力都在宫殿修缮一案上。
这个案子处罚的不止是户部和修内司,还有右相尚谨。
相比其他大案,这个案子简直是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点钱还不够修内司塞牙缝的。
一个人贪一百贯是大罪,但一个官署加起来吞了一百多贯,平均到每个人手里,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他们很多人也知道这份预算,当时还感叹尚谨有本事,能把钱压缩到这个程度还让修内司好好办事。
谁知道尚谨亲自组建审计司,结果被审计司背刺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有些人期待着尚谨怒气冲冲地把审计司的人斥责一通,最好直接把审计司撤了。
他们悄悄观察尚谨的表情,却见尚谨没什么愤怒的模样,反而对审计书很满意。
这不对吧?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尚谨接受了这份审计书。
“陛下,臣以为,审计司如此辛劳,应当奖赏。”尚谨神色平静,“修缮宫殿一事,我未能未能发现其中浮费,是我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这时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尚谨故意的,表面上自己认错,实则是告诉他们以后一文钱都别想多拿。
好手段啊!
朝会后,陈俊卿主动拦住了尚谨。
“尚相公,你是真的没能发现浮费,还是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亦或是,从一开始,全是相公的设计。”
他回家之后,那日的事情,包括龚锡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越琢磨越不对劲。
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他都觉得不通。
“俊卿,我是宰相,一个宰相的威严是多么重要,我怎会故意损坏自己的威严?”尚谨叹道,“事务繁多,我没看出来,自然是我的问题。”
与陈俊卿交谈完,尚谨掉头离开,回了赵伯琮那里。
赵伯琮闷闷不乐:“先生,这事损你的名声,干嘛要让他们报出来。”
“今日朝会后,陈俊卿问我到底为何不在意此事的后果。”
“先生如何回答?”
这陈俊卿,仗着先生喜欢,怎么什么都要问。
尚谨答道:“当然是告诉他,是我疏忽。”
修内司的人惧怕被他抓住错漏,不敢吞太多钱,又蠢蠢欲动,至少拿到丁点的好处,并为此冒险试探。
普通的修缮宫殿,他根本不可能事无巨细的管着。
但是这事关赵伯琮乃至以后宗室的身体健康,他马虎不得,所以事事留心。
其实他看出那份预算有微小的浮动,却没有挑破。
如果修内司敢弄出大动作糊弄人,他当然会好好收拾他们。
「系统,我还是变化很大。」
换成很久之前,哪怕贪一点钱,他也不会装作不知的。
【宿主说那么丧气的话干什么,这里又不是那里,怎么一样。】
说实话,宿主到现在都没收受贿赂,才是它最震惊的。
【宿主要是回去,还会这样吗?】
「不会。」
【这不就够了吗?】
狸奴蹭了蹭他的手。
一人一猫交流时,赵伯琮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先生一口咬定是疏忽,是因为陈俊卿?”
他点头道:“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会打击他。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得知看中他品行而一力提拔他的人也会这些谋算,说不定会泄气。”
在这种时候不能泼冷水。
等在朝堂里待久了,陈俊卿慢慢成长起来,很多事也就渐渐清楚了。
“那万一有人对先生加以诟病怎么办?”
“你啊,就是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我哪里来的清清白白的名声啊?”尚谨哭笑不得,“多的是骂我独揽朝纲、虚伪、狼子野心的。”
反正他就没见过几个推行变法,风评还能好的,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那么在乎名声,因为我如今无需靠名声立足。”
在赵构那时候,他名声倒的确是千篇一律的好,毕竟那时候名声也是一把利器。
他的名声好到没人敢动他才能自保。
而如今他自保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势,自然不必那般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是先生的靠山!”
*
五月。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审计书里其他官吏的罪行上。
随着这一册审计书为人乐道,审计法也正式颁行天下。
审计书经过二次核查,确保属实后,对审计书中违反律法的官员的处理也都做好了。
大朝会上,百官凛然,等着结果宣判。
今日一则常事都没有议,而是直接宣读了黜陟的诏书。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砸得群臣大气不敢喘。
诏书结果皆以审计书为依据。
户部侍郎孙望贪墨巨大,罪证确凿,处死;比部郎中革除官职,抄没家产,编管南雄州……
荆湖路和两浙路作为审计重点,更是“人满为患”,多的人都要记不清是哪些人了。
而杨幺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信问什么时候处置,他好来送送这些人。
那行文间的意思,尚谨不禁怀疑他是要来把这些人弄死,只能会信说这些人会陆续处置,恐怕凑不到同一天。
处死的只有两人,其余的多达三百人,贬官、不赦、编管、流放……
而这还只是第一道审计书,不知何时,审计司会联合有监察之责的诸司,专门去地方再查。
对尚谨来说,这一整年的时间,只是给审计司打基础、增威慑、用来立威的。
退朝时,百官无不悚然。
“官家这是动真格了,以后谁还敢贪墨啊?”
“未必,总有人胆子大。”
作者有话说:
方正小谨→圆滑小谨回到现代后:立刻变回方正小谨*小谨:(看到陈俊卿)方正的我?系统:其实宿主一直比陈俊卿圆滑的,他有点太方正了小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