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后尘

    金国的那些事算不得秘密,更不可能瞒得住。

    过了个把月,大宋已经掌握了准确的消息。

    赵伯琮却似是在思考什么,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陆游只知道第二天一早来找赵伯琮,却被告知赵伯琮早就起来,去忠锐军那边了。

    陆游不解,今日不是没有朝会吗?

    怎么起得这样早?还去了忠锐军那边?

    他到忠锐军那边时,正看到赵伯琮在认真听教头讲话。

    见赵伯琮听得认真,他就没打扰,而是悄悄问身旁的忠锐军“小队长”王仲平。

    “官家怎么跑来习武了?”

    而且来得这么早,他都自愧不如了。

    王仲平把手里的棍棒往地上一戳,疑惑地说:“官家一早就过来了,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谁懂他早上刚出屋门就发现官家已经在习武的感觉?

    还好官家没说什么,他就跟着官家练习。

    官家才十岁呢!就算习武也是学些比较基础的,今天都在向教头请教那么细的问题了。

    难道这就是皇帝对自身的高要求吗?

    只是教头看着好似没有教导他们时那样得心应手。

    等到赵伯琮气喘吁吁时,陆游终于把人拦住了。

    “今上午还有毛夫子的课呢,官家怎么来这里了?”

    毛夫子要是知道师弟逃课了,还不得把资善堂给翻过来啊?

    “我派人去跟毛夫子说了的。”赵伯琮缓缓地走了一会儿,才坐下休息。

    他还让人说师兄可能也不去上这堂课,因为他知道师兄会来找他。

    陆游坐在他身侧,猜测道:“是不是因为金国的事情?”

    金国的动静那么大,粘罕病死这种消息,他们当然不会错过。

    赵伯琮点点头。

    合剌对粘罕一派的赶尽杀绝,他都知道了。

    看到合剌间接害死了良将,他当然会幸灾乐祸,但是也由此更加担心,想要锻炼身体,更长寿些。

    总的来说,大宋皇帝们的寿命成下降的趋势。

    至于赵佶赵桓,不在此列。

    要是跟他们两个一样才能活到四五十岁,那他还不如早逝呢。

    虽然先生说是因为宫殿的原因,已经整改了,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他可千万不能因为身体原因驾崩,不然先生遇到了合剌那样的皇帝可怎么办啊?

    平心而论,对于合剌改革官制,他是觉得这个决定对金国不错,大宋虽然冗官问题严重,但是官制肯定比金国先进。

    但是合剌这手段……

    太没良心了。

    他有当皇帝就很难有良心的觉悟,但还是觉得合剌太没良心了。

    合剌跟粘罕之间不像他跟先生有那样多的情谊,下得去手也正常。

    反正他是断断不会把这种手段用在先生身上的。

    他还要跟先生成就中兴之业呢!

    若是尚谨在此,感动的同时大约会好笑。

    赵伯琮的长寿在大宋皇帝里能排到第二,竟也有如此担忧。

    不过赵伯琮可不知道自己历史上活到了六十八岁,只是一心向教头寻求锻炼身体的方法。

    “林教头,这样做就可以延年益寿了?”赵伯琮若有所思。

    “这……臣也只能保证可以强身健体。”林安无奈地回答。

    怎么偏偏教他今日训练,遇上了官家呢?

    他知道官家是个温和的人,这种话不是逼问,但还是不敢说大话。

    而且人家都是打拳法锻炼身体,怎么还非要跟着他学枪法?

    他都怕官家拿不动兵器。

    赵伯琮也不生气,反而夸赞道:“不愧是先生钦点的东京八百忠锐军枪棒教头,如此诚实。”

    虽然不知道这么长前缀放在教头前面的意义,但是先生喜欢这么喊,他就跟着喊。

    听赵伯琮这么说,林安汗流浃背。

    谁知道尚相公为何初见他就说他合眼缘呢?

    那日禁军送了各类数个教头人选来让官家和尚相公挑选。

    尚相公问他叫什么,教什么。

    他只说是禁军专门挑来教导忠锐军遗孤棍棒枪法的人之一,姓林名安。

    结果就被尚相公笑眯眯地说了一通鼓励的话,还开玩笑说他是什么东京八百忠锐军枪棒教头,以后就把忠锐军的枪法托付给他了。

    他自认不过是个普通武夫,教头也算不得武官,也不知是哪里吸引了尚相公,还引得尚相公一口一个林教头地喊着。

    难道真是什么缘分?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王仲平替林教头解围:“官家,其实要说延年益寿,还不如等尚相公回来问问他呢,或者问尚大夫也好。”

    延年益寿这种事情,还是问大夫更好。

    “哎,可是先生不在。”赵伯琮又来了力气,“我准备给先生一个惊喜,等先生回来,就发现我壮实得和小牛犊一样了。”

    先生就是喜欢这么朴实的比拟,他也喜欢,听起来就很健康。

    陆游也想起尚谨这么说过,默默试着提旁边的重物,觉得自己也该更加认真地习武了。

    他没有向毛夫子告假,但是师弟都派人去说了,他不去,毛夫子应该不会杀过来吧?

    *

    毛夫子没有杀过来,金国议和使者先“杀过来”了。

    他们应该是知道尚谨如今不在开封,才希望能从其他人身上破局。

    为了防止使者再被团灭,他们这回显得十分保守,只派了人进入大宋报信,其他使者则等在前线。

    身在太原府的张俊拿到议和书,不禁思索,也不知道前线这么长,是不是故意送到他手上的。

    总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

    这不就是两年前的情景再现吗!

    没想到金国送议和书的频率还挺高的,而且条件也一次比一次好。

    看得他都要心动了。

    说不定下次求和就是把燕云十六州还给他们了呢?

    但很可惜,他现在是坚定的主战派。

    如果不抗金,他哪里来的军费填补之前的窟窿?

    他是真怕尚谨从西北杀个回马枪来太原查张家军。

    他自己心里清楚不经查,因而正在实行补救之法。

    要是真的议和,用不着那么多军队,尚谨不是更好收拾他了?

    千万不能议和!

    不过他也不能把议和书拦在自己这一关,还是送去给岳飞吧。

    反正岳飞肯定不会议和,到时候出什么问题也跟他没多大关系。

    *

    岳飞拿到议和书的时候,很久之前那种想要撕了议和书和使者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看来金人是真的怕了,专挑明章不在的时候议和。”他是不会支持议和的。

    幕僚提议道:“不如晚些再把消息递回去?”

    再等个月余,指不定尚相公就回来了。

    岳飞还是极有分寸:“这不是我们能决断的,相信官家不会接受吧。”

    *

    等议和书传到开封,赵伯琮不看,也不接受。

    就算金国说要当大宋的附属国,他都不会答应的。

    傻子才信金国会遵守约定。

    还不如说是金国的缓兵之计。

    *

    而系统正趁着尚谨每个月休息一天的好时候,给尚谨转述各地大事。

    【宿主,金国那边你就没什么感想?】

    金国那些大事,尤其是与粘罕相关的,尚谨早已经知晓,但并没有什么反应。

    「反应?都不是好东西,死的好,金熙宗更烂,也早点死了最好。」

    粘罕比历史上还早死一年,这是历史改变的结果,但由于皇帝还是那么个皇帝,粘罕的命运并没有改变。

    「还有那破议和条例谁想的?竟然还知道不把赵佶赵桓送回来。」

    要是金国说把赵佶赵桓送回来以期议和,那大宋臣民都得吓得奋力抗金。

    「应该是完颜希尹或者完颜宗磐的建议。」

    【哇!宿主!真不愧是你学生,赵伯琮也卷起来了啊。】

    今天早上开朝会,上午看奏章,中午吃完饭午睡,午睡起来上课,黄昏去习武,也不知晚上什么时候回去休息。

    作息十分恐怖,时间再长点都要赶上尚谨了。

    【你家小皇帝正在努力锻炼身体,试图长生不老。】

    「真是个好孩子,竟然没有想到去吃丹药。」

    【宿主,你对好皇帝的标准好像越来越低了。】

    「遇到烂人了是这样的。」

    「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他练得太厉害,反而伤了身子。」

    【放心,我正在监督阿游和小皇帝跑圈呢,这才一圈。】

    「跑圈……」

    他最讨厌的运动环节,还是专心算账吧。

    他正忙着清算德顺军。

    自从出了那样的大事,德顺军中便惴惴不安。

    那日刘子羽收押多人,他们才明白,审计司的人是真的不能动。

    尚谨那样连变法都能强硬推行的人,根本不是他们能抵挡的。

    就算胆子再大,也没人敢像火烧审计司官吏那般放火烧尚谨。

    因而尚谨在德顺军的巡视并未受到太多阻拦,他迅速厘清了德顺军近三年的所有账册线索,从笼竿城向四周辐射,拿下所有涉案的大大小小百余名犯人。

    他把这些人都送去京兆府,指名道姓要刘子羽总管这些人。

    面对这些人,刘子羽垮着张脸。

    他负责川陕宣抚使司的财务,一下子查出来这么多人,他竟然还能站在这里,真是个奇迹。

    他忍不住问李彦仙:“这是不是尚相公在点我?”

    但无论怎么想,他都只能乖乖照做。

    他还想等过年回去的时候,不被他爹打死。

    而且这要是出了问题,比如跑了人,那罪责不止在他,会牵扯到更多人。

    李彦仙叹道:“恐怕还不止这么多人。”

    西北的情况,他们自己也清楚。

    如果尚谨非要较真,至少能把一半的人抓起来。

    *

    又等了半个月,刘子羽后知后觉发现不对。

    这半个月,尚谨既没有往京兆府送犯人,更是只言片语都没有。

    “少严,他有没有给你送密信?”

    见李彦仙摇头,刘子羽疑虑地问:“该不会出事了吧?”

    最近边境确实有说常常发现异样,但追踪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

    很可能是西夏的探子又蠢蠢欲动了。

    要是尚谨真出了意外,他大概可以以死谢罪了。

    李彦仙却对尚谨很有信心:“你觉得他带着一千精骑能出什么事?”

    又过了三四天,尚谨终于差人送了消息回来。

    这段时间他音讯全无,竟是去查边境走私了。

    传递消息的是尚谨身边的隗顺,之前也是他负责押送犯人。

    尚谨将隗顺编入队伍,方便到时候把重犯带走,送回开封。

    刘子羽摸不着头脑:“怎么我们半点消息都没有?他跑哪里查去了?”

    按理说,那么一大帮人若是出境,边防应该会发现才对。

    李彦仙也对此十分怀疑,直到听到隗顺的复述。

    “相公还有话要传给李将军。”隗顺犹豫着开口,“他说,西北军不愧是大宋最强悍的军队,秦凤路的边境防守十分不错,只是有两处竟连他出入都没发现,还请将军整顿。”

    相公这话太挑衅了,他都担心李彦仙听了生气。

    刘子羽有了个奇特的猜测,不可置信地问:“这些天异动的‘西夏军’……是他?!”

    这也太能哄骗人了。

    “倒也不全是。”隗顺垂着眼睛,麻木地回答,“还有想杀相公的,被相公杀了。”

    他真的不善言辞,要他怎么和李彦仙解释当时的场面呢?

    “……”李彦仙艰难地问,“他们敢杀明章?”

    “相公说了,有些是走私的,有些是匪盗,只是顺手解决。”隗顺行礼道,“消息已经传到,我就先走了。”

    虽然之前也知道尚相公曾经领兵平叛,但是尚相公手上提着血淋淋的战利品这种事情,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太强了。

    他还是去京兆府狱里看看关押的贪官污吏吧,这个他比较熟悉。

    *

    一直到年底,尚谨把秦凤路和永兴军路都“转”了一圈。

    从军饷粮草到贸易走私,从侵田到纸币,他查的不止是赋税问题,更涉及到不少民生问题。

    可以说整个西北“面貌一新”。

    人人自危时,以为尚谨终于要走了,才松了口气。

    谁料尚谨说还要再留些时日。

    他们本以为尚谨还要处理几个人,却不想尚谨从巡视变成了诊治。

    给西北的主要将领挨个诊治,顺带打消了李彦仙的顾虑。

    而曲端常跟在尚谨身后对其他人冷嘲热讽。

    为了防止曲端把自己的病人气死,尚谨往往把曲端推到外面去。

    等到尚谨又要启程时,便看到众人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

    “吴宣抚使……”

    他们知道吴玠近来身体不大好了,可是巴蜀离得远,想要尚谨去看看也不好开口。

    “巧了,你们怎么知晓我要去找他?”

    “我将审计司事务办完时,他就已经接到我的信了。”

    在众人惊诧目光中,尚谨示意李彦仙出去谈。

    “少严,你们一定要遵医嘱,不过我毕竟不能复诊,还是要找其他大夫看着。”尚谨将要辞别,“希望我下回听到的,能是来自西北的好消息。”

    这段时间尚谨查人查得很快活,李彦仙可就难过了。

    “你要不把曲端带走?”

    “带走做什么?我觉得挺好的啊。”

    大约是在东边历练久了,亦或是仇恨的力量,曲端变得比以前更有手段。

    回来的前两个月陪着他巡视德顺军,第三个月初就已经找了自己的旧部;第三个月底已经把领旧部的“敌对”将领给拉下马;第四个月开始积极地练兵并寻找时机立功。

    这个月,曲端又告了三个人,把他们的破事闹到尚谨和李彦仙面前,要求给个公道。

    于是尚谨给了他“公道”。

    “我怕他这样下去,要把西北捅个窟窿。”李彦仙揉了揉额角。

    “是吗?我以为我已经把西北捅了个窟窿了?”尚谨不以为然。

    “你那不是捅了窟窿,是直接把西北倒过来了。”

    “这么高的评价,那很好了。”

    见尚谨丝毫不担心,李彦仙提醒道:“你就不怕被曲端反噬?”

    “少严,他能这么快再得旧部拥护,总是有长处的。”尚谨当然不担心,“不过他做错了事的话,你身为川陕宣抚使司的长官,当然可以惩戒他。”

    *

    尚谨南下往川蜀方向去了。

    吴玠自然听说过尚谨的医术,据说岳飞先前患了眼疾,就是尚谨治的。

    更别说尚谨的娘还是个名满天下的神医。

    所以吴玠得信后,把事务安排好,出蜀与尚谨会合。

    他知晓尚谨是没那么多时间耗在路上的,能节省些时间也是好的。

    多年戎马,他身上的伤早就数不清了,伤了根基,自知是没有晚年这一说的。

    然而尚谨却非要给他看病。

    “我不明白。”他望着尚谨,总觉得看不透。

    “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把曲端带回来,不就是想让他对付我们吗?”

    前后行为太矛盾了。

    “是啊。”尚谨垂眸道,“西军不得不防,可我有不愿意做那卸磨杀驴之事,只能制衡。”

    见尚谨如此直白,他干脆也不掩饰了,皱着眉头:“我还以为你不同。”

    “不,我只是亲身经历过,所以清楚西军的威力。”尚谨说这话时语气里竟然有一丝诡异的自豪,“我们西北军,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吴玠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半晌,小声质疑,“说的好像你是西军的人。”

    “怎么不是?”尚谨反驳道,“我就是西军的人,你以后会明白的。”

    “先看病,我可希望你多活几年。”

    “我们的交情有那么深吗?”

    实际上,在西北军中,尚谨只和李彦仙与曲端,还有韩世忠等人那样在外抗金的将领关系很好,与他和其他人说白了也是泛泛之交。

    尚谨理所当然地回答:“你是大宋的英雄,抗西夏、抗金、守卫川蜀,自然人人都希望你长命百岁。”

    他只觉一股气涌上来:“那你还把曲端送过来。”

    要不是他回了川蜀,早被气死了。

    也不知道李彦仙能不能受得了。

    “因为他有用。”尚谨言简意赅地回答。

    “我们也有用,所以你以医术拉拢?”吴玠觉得这所谓有用的标准很奇怪。

    说的好像他们不比曲端能力强似的,怎么偏偏看中了曲端?

    “你想多了,于我而言,于朝廷而言,曲端是不可替代的。”

    吴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尚谨抬眼看向曲端派来保护自己的人,把人支使走:“你去找这边的大夫过来。”

    吴玠看出尚谨是故意的,震惊地问:“曲端敢派人监视你?”

    尚谨摆摆手:“真要是监视,能那么容易支开?”

    他和曲端的关系倒也没有塑料到这种地步,曲端特意派了那几个人一起,都是在巴蜀一带有些关系的,方便他行事。

    真要是监视的,早被他打飞了。

    “我说的是实话,也是曲端听了会高兴的话。”

    只不过接下来的话听了不一定高兴。

    “他心中有恨,有野心,他会听我的。”

    “而其他人,即使我把他们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他们也不会真的听从于我。”

    毕竟这里可没有什么救命之恩以权相报的戏码。

    “朝廷需要在西北军中有一个可用之人。”

    “这个可用之人,不是非要最会打仗的那个。”

    “在东边战场浸淫多年又在西边有势力的人,可不像以前那么好坑害了。”

    尚谨笑眯眯地提醒。

    以前曲端的手段都是直来直往的。

    想夺权,直接杀掌权的;不想打,直接按兵不动……

    而现在就有很大不同。

    但是他也不会透露更多了。

    “不说这些了,你的病还能治。”

    “真的!?”吴玠惊喜不已。

    实在是他找很多大夫看过了,大部分也只是延缓。

    一听到能治好,他直接把曲端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从来不骗自己人。”尚谨轻声道,“你是个将军,要么平安老去,要么战死沙场,我不喜欢将军英年早逝。”

    *

    尚谨赶在年节时回了开封。

    一见到尚谨,赵伯琮就把人抱着不撒手了。

    自从他入宫,从来没有与尚谨分别这样久。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不习惯?”

    “先生,你在西北有没有受欺负?”

    “先生,我听说你遇到了西夏人,真的没受伤吧?”

    “先生,你给他们治病,情况怎么样?”

    “先生……”

    在赵伯琮一次性抛出十二个问题后,尚谨终于受不了了。

    “你这可真是成小牛犊了,就这样结实才好。”

    他捻起桌上的糕点,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你这样问,我哪里回答得过来。”尚谨安抚道,“所有事我都跟你汇报过了,哪里有什么隐瞒的问题。”

    “我现在好的不得了,都能出去单挑十个禁军了。”

    杨沂中挑了挑眉,这计量单位,把他专门训练过的禁军当成以前的花瓶吗?

    尚谨注意到他的反应,向他点了点头。

    不信的话其实可以试试,说不定赢的真的是他呢?

    而赵伯琮对他的回答并不满意,追问道:“先生,那你之后还会巡视这么久吗?”

    这样的承诺,尚谨是给不了的。

    “变法,不能只坐在庙堂上,很多事,不去实地看看,永远发现不了问题。”

    否则必然被蒙蔽。

    “朝廷对那些细微处的掌控不足,只能派人去查,这其中就包括我。”

    “我都明白。”赵伯琮重振旗鼓,“先生只管查他们,我一定狠狠惩罚他们!”

    *

    隆兴四年,春。

    春雨落在窗纸上,潮气晕开了李清照手边稿纸的墨痕。

    忽然,长街尽头爆出一阵喧哗,马蹄声疾如擂鼓。

    一个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变了调地喊:“收复了!京东路全都收复了!”

    李清照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滚了一圈墨。

    桌角的《金石录》被风掀起一角,簌簌作响。

    窗外的欢呼声听在耳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

    她下意识算起数字,距离建炎年间京东路各州县陆续沦陷,已经过去十年。

    当年从青州离开时,她甚至梦到过此生都不能再回去了。

    她竟等到了!

    她竟真的等到了这一日!

    其实去年知道济南收复后,她就想过重回故乡。

    只是被珠绰给劝住了,那个时候京东路毕竟还在战火之中。

    而如今就不同了,边境虽然仍有战事,但大体都平定下来了。

    她问尚珠绰是否要同行,尚珠绰思索再三,还是点头答应了。

    说是山东毕竟刚刚收复,又多匪患,同行可以保护她。

    于是她带着尚珠绰和当年几个跟她一起逃离战火的小娘子踏上了归途。

    车马颠簸东去的日子,像她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场漫长的梦。

    京东路天地之开阔,与中原不同。

    路上偶尔能看到废弃的村落,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遇到的同乡说,这一带十室九空。

    重返济南那天,医馆里院内的几株海棠开的正盛,地上散落了些花瓣。

    看起来医馆似乎并未被破坏,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街边,有人认出了尚珠绰,欣喜地上前打招呼。

    “是你啊,妙娘。”尚珠绰笑眯眯地拉住那女子的手,给李清照介绍,“这是孙家长女,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孙妙娘激动地说:“尚大夫!你还记得我!”

    “怎么会忘记,你们姊妹都是我接生的。”尚珠绰慈爱地拍拍她的手,“你小时候还总缠着我要学医,我离开济南前,你还陪着我给将士们治病。”

    “尚大夫竟然回来了!我这就去告诉阿舅,他必定欢喜!”她口中的阿舅就是辛赞。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没舍得挪动半步,目光触及李清照,仔细辨认,更加兴奋了。

    “易安居士也一起回来了!”

    李清照惊讶地问:“你认得我?”

    “你来找尚相公那天,我都看见了!易安居士看着就是不同的。”孙妙娘点点头,又继续拉着尚珠绰诉说自己的欢喜。

    “听谨说,你与辛文郁那孩子成婚了,他为人正派,会是个好夫君的。”

    她知道这两人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的,如今在一起是再好不过的。

    历史上辛文郁为抗金练兵时被金军发现,中箭身亡,孙妙娘郁结于心,不久便离世了。

    好在如今一切改变,悲剧当不会重演。

    “他当然好得很,不然我可不嫁给他。”孙妙娘倒是大大方方的,不似辛文郁那般羞赧。

    话题逐渐到了医馆之事上,她看着医馆,颇为可惜地说:“尚大夫,不如我帮你把这医馆药铺再开起来吧?”

    “我日后很少回来了。”尚珠绰摇头道。

    她恍然大悟。“我忘了,你现在可是翰林医官院的医官,肯定是要待在开封的。”

    “倒不是这个缘故。”尚珠绰解释道,“我更喜欢云游四方,注定不会停驻太久。”

    “那这医馆?”她更觉惋惜。

    “京东路收复,原先那些弟子也都要回来了,这里不会寂寞的。”尚珠绰笑道,“你若是真的愿意,我将这医馆药铺都交给你打理,算作我迟添一份嫁妆。”

    她惊讶地拒绝,又确认尚珠绰并非玩笑,便惊喜地睁大眼睛,抱住了尚珠绰。

    *

    李清照从历城回到章丘时,才发现几乎已经寻不到儿时的回忆了。

    她六岁时便跟着父母到了开封,少有回章丘的时候。

    后来嫁给赵明诚,便更少回来了。

    她环顾四周,努力回忆起些模糊的景象,便沉默着离开了。

    待她路过青州城墙时,正是初夏的黄昏。

    夕阳给城墙镀上一层金边,正有工匠奋力加固城墙。

    此时距离青州收复并没过去多久,负责守卫的兵卒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警惕。

    兵卒见她们都是女子,检查一番后便将人放了过去。

    她其实是不大清楚自己回到青州的缘故的。

    当年与赵明诚一别,可谓是断绝情分,算不得夫妻了。

    这赵氏老宅和归来堂,她其实是不该来的。

    然而归来堂凝聚了十来年的回忆,不能不回来看看。

    金贼攻破青州后,赵氏子弟大都四散奔逃,老宅比记忆里破败了许多。

    几个老人倚着门框,浑浊的目光在她的脸上逡巡,认出她来,也没说什么,默许她进去了。

    十年过去,连院子里的树都老了许多,树干上满是皴裂的树皮。

    她绕过荒草,凭着记忆,走向归来堂。

    昔日品茗论金石、赏玩碑拓的地方已被毁去,只是记忆永存。

    藏书楼内已经破败不堪,好在那些藏书早已被她完好无损地带走,此生也没什么遗憾了。

    若非说有什么遗憾,大约是还没有写上一首庆贺统一的诗词。

    想到此处,她不禁失笑。

    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和尚谨相处久了的人,也总是忍不住想着一统天下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2章 数学课几何

    今日议事,召了审计司的几个主要官员来汇报各地情况。

    “陛下,审计司的巡视官吏都已回来,这是他们报上的名单。”审计使恭敬地递上一本记录书册。

    审计司官员巡视不仅负责审查地方工作,也会对当地官吏进行记录。

    他们可以向皇帝推荐清廉、有为的官员。

    不过这种推荐也伴随着连坐制度,如果皇帝提拔被推荐者,却发现第一个任期内名不副实,举荐者亦会受牵连。

    因而被举荐者极少,但也极出挑。

    赵伯琮拿过名单,立刻被其中一人的经历吸引了视线。

    “这李椿年与先生是同一年的进士,未得授职赋闲在家。”

    “绍兴二年,初任宣州宁国县令,后迁宁国军节度推官,期间清廉爱民,惩恶扬善。百姓赠堂匾‘熙春堂’。”

    “隆兴元年升任洪州通判,江南水灾时调度救灾有功。隆兴二年再升浙东提举常平仓。”

    “巡视使在浙东的审计多与他联络,他所主管之事多无隙可查,且上报诸多线索。”

    极其漂亮的履历,看起来的确值得举荐。

    赵伯琮若有所思:“我似乎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陆游略一思索,答道:“李椿年,隆兴元年六月,由先生举荐为洪州通判。”

    众人目光一齐投向尚谨。

    尚谨点头道:“是我举荐的,我也可以为他做保。”

    “先生与他同年进士,有深厚情谊,怎么不曾提起过?”赵伯琮好奇地问。

    按理来说,能让先生举荐,绝对是很有能力的。

    “我与他并不熟悉,只在张榜后的琼林宴上见过一回。”

    倒不是他不想与人交流往来,而是李椿年自己把自己“坑”了。

    “他中进士当年便向太上皇上书,请求推行平均赋税,富国强民。”

    “太上皇不喜,一直不曾授职,他只能回饶州家乡。”

    李椿年太急切了,以至于没有看清形势,赵佶又怎么可能听一个新科进士的建议去做出什么改变呢?

    当然,享乐的建议另说。

    “平均赋税……”赵伯琮提议道,“先生,不如将他调回来,此时正需要心求变革的能人志士。”

    他知道先生下一步针对赋税有所行动。

    “先生是不是当时就已经看中他了?”

    “是。”尚谨点头道,“他任县令时曾数次向先帝上书,言革新赋税,不能上达天听。”

    是他压下来的。

    赵伯琮更加放心地提拔:“他既做得如此好,又有先生与审计司干事推举,那便将他调回来为先生辅事。”

    既擅长调度,又曾任提举,不如先调入户部。

    “就定为户部左曹侍郎吧。”尚谨开口道,“原左曹侍郎调入都拘辖司。”

    又从名单中定了几个人,陈俊卿终于听到了黄公度的姓名。

    比起李椿年,赵伯琮对黄公度要熟悉多了,毕竟是自己亲点的状元。

    “就算不举荐,我也知道黄公度做的好。”他欣喜地夸赞。

    这两年黄公度在泉州为官的政绩他也清楚。

    黄公度刚赴任泉州,恰好遇上有流民南下到泉州地界。

    守将担心是土匪流寇,把人全抓了起来。

    是黄公度发觉异样为民力辩,才释放了那些流民。

    后来通过这些流民又牵扯出南剑州的一桩案子,抓了一个欺压百姓、强占土地的地主。

    再就是去年黄公度在泉州增加学廪。

    黄家本就是书香世家,在教育上颇有经验,事情办得十分不错。

    更难得的是,学廪有半数都用在新设武学上,还专门安排了教水战的,招愿意学武的人。

    可以说是十分响应朝廷的决策了。

    陈俊卿听到皇帝夸赞好友,十分开心。

    他与黄公度两年未见,或许不久后便能重逢了。

    然而尚谨并没有直接把黄公度召回京。

    “他年底任期满,再将他召回来吧。”

    此事不急在一时,如今重心都在李椿年身上。

    陈俊卿虽可惜黄公度不能立刻回来,但仍然很高兴。

    又商议几件事,审计司官员们散去,尚谨便提起对各位大将的安排。

    西北仍是李彦仙坐镇,吴玠吴璘兄弟次之,还有一个虎视眈眈搞事情的曲端。

    从他离开西北到今日已有两月,曲端的密报几乎没停过,闹得他不得不把一只猫放在曲端那里。

    因而曲端更加兴奋,收拢旧部,拉了好些人下马,目前对吴玠倒是没什么动手的意思,还在可控范围内。

    山东前线是关胜把守,暂停了收复步伐,专心巩固山东防线,并预备将来配合岳飞收复河北西路。

    岳飞总揽两河事宜,收复主力军是岳家军和韩家军。

    “我已去信给鹏举,明年开春将张俊调回来,配合变法事宜。”

    变法到如今,触及得越来越深,势必会引起动乱,原本的既得利益者是不会轻易放弃的,需要一支军队“走动”。

    而且他也对军事方面有些动作,张俊的军队就很合适。

    赵伯琮有所疑虑:“张俊近来还算不错,要直接从他军中来改,可能会引发骚乱。”

    “张俊和刘光世,从一开始就被我盯上了。”尚谨解释道,“只不过张俊更配合,也更识趣,所以我没有直接整治他。”

    “让他回来,既可以帮助接下来的变法,也可以为缩减军队做准备。”

    赵伯琮点点头,没什么异议,又感叹道:“我每每见到先生变法如此从容淡然,便觉得心安。”

    他逐渐意识到先生的变法当真不同,同样是大刀阔斧,却并不算太急切。

    汪应洋在旁边听着,默默低下头。

    依照陈俊卿向他透露的某些细节,他只觉得官家对相公的滤镜未免太大了,西北的贪官污吏和西夏人可不觉得相公淡然。

    不过相公的变法比起其他变法确实算得上缓缓而治了。

    眼下殿中没几个人,尚谨便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

    “傻孩子,那是因为我还年轻。”

    “我今年才二十八岁,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用来变法。”

    如果他人到中年,恐怕会急切得多。

    “如果可以,即便我年过古稀,我也希望自己可以为百姓、为大宋的未来做些事。”

    他虽然总是跟系统嚷嚷着要早点退休,实际上根本不可能闲着。

    “但若真说起来,我还是会有些担心,所以做了许多准备,足以保证即便我走了,变法失败,陛下的权威、北伐的心愿也可以保全。”

    对他来说,变法失败只有一个原因——他死了。

    赵伯琮原本眯着眼任由他摸脑袋,猛地睁开眼,生气地说:“我不许先生说这样的话。”

    他们只会成功。

    “好好好,我的错,以后不会再说了。”他松开手认错。

    端着茶啜饮的陆游觉得自己才是最成熟的那个,先生和师弟这会儿都好幼稚。

    忽然有根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背,他默默抓住有余的尾巴。

    有余把尾巴当成逗猫棒,好像陆游才是猫,一人一猫玩得很开心。

    回过神来,才发现先生和师弟都盯着自己。

    见他看向自己,赵伯琮故作痛心:“师兄,不能沉溺于狸奴啊!”

    表情真到陆游怀疑师弟在拿自己练演技。

    而尚谨则好奇地问:“阿游如此爱猫,那大猫呢?”

    “什么大猫?”陆游不解。

    有余已经很胖了!

    *

    河北西路。

    岳家军已经从相州向东进入大名府境内,与府治隔河相望。

    冬日一过,他们正计划收复大名府。

    得到尚谨的信件时,岳飞和张宪等人正在商议方略。

    “明章要张俊明年冬防一过,回去帮他推行变法。”

    “这下谁能不信尚相公真把调兵权交给我们将军了。”

    还没见过提前大半年说明调兵,给足了应对时间的。

    “可是张统制能帮上什么忙?”张宪疑惑地问,“难道要让张统制把之前贪的钱吐出来?”

    “已经有了刘光世做例子,只要不是太严重,尚相公不会再对第二个大将做什么的。”薛弼摇头道,“变法要下一步了。尚相公先前的变法,原来只是小菜。”

    “小菜?!”有人震惊地反问,“那什么是炖肉啊?”

    他看之前那些动静大得不能再大了。

    审计司那帮人看着可唬人,很是不近人情。

    “改科举,说到底多了一种选才方式,虽有人反对,也不至于能把尚相公如何,更别说将士们全都支持。”

    “审计司动静虽大,目前本质也只是查贪官,整顿吏治。有德顺军‘做榜样’,更没有人敢再对审计司做什么了。”

    “接下来才是要动真格了。”

    “不错。”岳飞对薛弼的话十分认同,甚至思考起要不要推荐薛弼回京任官。

    薛弼见岳飞如此神情,连忙摇头道:“我就跟将军在一处,不稀罕官位。”

    “哪天失地都收复了,将军再举荐我吧。”

    岳飞于是答应下来,开始提前安排河东防务。

    “将张俊调回去后,安排王彦接替张俊,配合王善和杨志守卫河东前线。”

    “告知关胜准备夹击大名府,入秋前必须拿下大名府!”

    *

    初夏蝉鸣,院落中的树朝窗边洒落一片绿荫,为正襟危坐的两人遮去日光。

    “我不明白。”中年男子打破了沉默。

    尚谨并不惊讶李椿年来访,只是问道:“仲永,你不明白我为何不支持你,又劝陛下重用你?”

    “不,我不明白你的反复无常。”

    他赋闲在家,研究界田,乍听靖康变故,又闻康王登基。

    于是他决心再次进言。

    从建炎元年到绍兴元年,五年间,他三番五次上书,建议实行经界法。

    然而他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若说先帝没看见,他是不信的。

    据他所知,先帝对这些奏章回复还是极为勤快的。

    如果先帝真的不赞同他的政策,很可能会贬斥他。

    反正他根本没有官职在身,不怕贬。

    然而整整五年,连太上皇那样的申斥之言都没有一字半句。

    中途他辗转打听,从同年那里得知是有人拦下了他的奏章。

    当时整个门下省都是尚谨的一言堂,有胆子做这种事的只会是尚谨。

    他不死心,因为尚谨名声太好了,好到他都不愿意相信与尚谨有关。

    然而事实如此,但他不愿意再申诉。

    他知道尚谨是个好官,更是主战派的领袖,这样的人不能被他一个白身影响。

    直到绍兴二年,他得任官职,还以为是自己的机会终于来了。

    然而先帝似乎不是因为看到他的奏章才突然任用他,且忙得根本没空见他。

    他任县令和推官时,仍不曾放弃进言,但从无回音。

    反而是得到了尚谨的信件,劝他这两年不要再进言此事。

    他失望之余,难免对尚谨有些怨言和不理解,只好将重心放在政务上,却仍然留心界田。

    新帝登基,他任期未满便升迁,之后更是一升再升,于是他不再坚持上书。

    不是因为他放弃了,而是因为他认为有了回京任官的希望,且变法已行天下。

    他知晓尚谨绝非守旧之人,那么等他回到开封,总有机会成为变法核心成员。

    只是尚谨的态度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于是尚谨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压过不少人的奏章,是怕你们被盯上。”

    “成章曾劝我让其他人求仁得仁,可我终究是不能做到的。”

    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被流放,还会因此花费更多心力保护他们。

    “昏君当道的时候,我不希望有人一头撞上去,白白牺牲,苦苦挣扎。”

    李椿年并不完全赞同:“你是好心,可哪怕是昏君,也总得有人站出来的。所有人都明哲保身,那这世道还有什么希望。”

    尚谨点头道:“所以现在不是昏君了。”

    李椿年默了一瞬,说道:“那尚相公不如提前告诉我。”

    “难道我劝了你,你就不会上书了?”

    实际上绍兴二年到三年赵构死之间,即便他劝了李椿年,李椿年的奏疏也没断过。

    李椿年也清楚他的意思,只好递上自己的策论。

    “我今日呈了一道奏章给官家,官家或许还未看到,但我想先让尚相公看看。”

    他翻阅过后,赞赏道:“你之前的上书,我都仔细看过。如今所书,比当年更胜一筹。”

    听闻他曾经认真读过自己的奏章,李椿年喜悦地说:“我便知晓尚相公志向远大,变法不可能只在审计,将我调回来,应是要用我了。”

    “但你知道推行经界法的后果。”他叹息一声。

    李椿年不假思索地回答:“夫为吏者,人役也。”

    ……

    “我在宁国县当县令时,翻看县志,记载了唐贞元年间的宁国县令范传真的这句话。”

    ……

    “自那之后,这句话便是我为官做人的准则。”

    ……

    发觉尚谨精神恍惚,李椿年不再自话自说,小声喊道:“相公?尚相公?”

    “啊……”尚谨回过神来,垂眸道,“我只是很久没听人提起这句话了。”

    “相公也知道范传真?!”李椿年惊喜地问。

    他们果然是同道中人。

    “嗯……”

    范传真在他大唐时回到长安的那个时间点已经逝世,他只认识范传真的后人,却不知道有这么一句话。

    他知道的不是范传真这句“夫为吏者,人役也”,而是……

    他合了合眼,收拾好心情。

    李椿年仍然在诉说:“我知道,正如相公所言,我情愿结局如同商君,只要经界法可以推行下去。”

    “我知晓,哪怕相公支持我,经界法的效果仍取决于州县的官吏是否公正清廉。”

    “但我考虑过很多事,我不怕。如果相公相信我,我愿终生丈量土地,哪怕漂泊四方,也要盯着那些官吏。”

    尚谨对李椿年愈发欣赏:“我自是相信你的为人,不过你要做的是坐镇官署,总揽经界法事宜。”

    历史上李椿年便是经界法的提出者,兜兜转转一直到多年后才开始推行。

    得罪了太多人,被秦桧污蔑,被群臣弹劾。

    为了平息众怒,赵构将李椿年流放。

    他对其中很多细节不算太清楚,但有这么个人在,当然要好好任用。

    李椿年连忙推辞:“不敢当‘坐镇’二字,经界法虽是下官提出,然唯相公能够推行成功……”

    “不必这般小心翼翼,你暂且在户部待着,我会建议陛下设立经界司。”尚谨摆摆手,“你若遇到困难尽管说,我会为你扫清障碍。”

    *

    李椿年的上疏点燃了朝堂。

    大宋土地买卖流转频率极高,豪强地主拥有大量土地,随之而来的是大量佃农。

    好处坏处都十分明显。

    坏就坏在豪强地主可不会乖乖缴税,隐匿田产是极为普遍的现象。

    富者有田无税,贫者无田有税。

    虽然人们大都下意识觉得大宋富有,但财政危机并非不存在。

    好比李椿年担任左曹侍郎后,立刻发觉赋税不对,尤其是两浙一带。

    审计司当然审核过赋税,查出来的也只是有些地方田赋没有交全。

    真正的问题直接出在地方报上来的数目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审计司当然不知道某处到底有多少土地,只算过按田地数目来算的田赋数目。

    却不知即便是账册没有问题的那些地方,未必就真的交全了田赋。

    而李椿年从一开始就与土地打交道,在江南浙江为官,更清楚正常来说一个县一个乡大致会有多少土地。

    而这些地方的土地数目在逐渐减少,田赋也越来越少。

    故而李椿年上疏陈列“经界不正十害”,提出实行经界法。

    经界法围绕三个核心展开。

    一是土地清丈,也是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

    其实这件事,千百年来都有人想做。

    大宋从建国到王安石变法,一直都在断断续续地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

    光是仁宗一朝,千步方田法就试点过四五回。

    单说第一次尝试,洛州肥乡县免除无地而有租税者四百余家,纠正有地而无租税者百余家,收逃漏税款八十万。

    后在蔡州尝试推行,一县便查出隐田二万六千九百三十余顷。

    然而几试几罢,无法推广。

    神宗朝,王安石在千步方田法基础上推行方田均税法,成效更是显著。

    然而自古以来损害官僚地主利益的事情都很难推行下去。

    方田均税法推行十多年后还是在一众人的反对下被废止了。

    然而没有哪个皇帝不清楚方田均税法的好处,之后方田时断时续,到宣和二年时被赵佶完全废除。

    此次李椿年提议以乡为单位逐丘踏勘土地,划分等级并计算亩积,并将田地形状、四至、土壤等信息绘制成图,形成砧基簿。

    与之前的方田法差异并不大,但是更加细化,从以县为单位变为以乡为单位。

    二是册籍管理,打击之后可能出现的隐田逃税。

    土地清丈后,所编造的土地册籍一式三份,当地县衙要留一份。

    等到之后买卖土地,必须要按照土地册籍来进行登记批鉴才有效。

    三是随产均税,按册籍登记亩积和等级确定税赋。

    围绕这三件事,李椿年制定了二十四条经界法。

    大臣们吵得不开交。

    哪怕换了个名字,具体政策有所变化,他们也能一眼看出这不就是方田均税法的变种。

    傻子都知道经界法推行下去,他们这些官僚地主结合体势必钱袋子遭罪。

    “如此大动干戈,恐怕很难推行下去,势必遭到反对,引得民间动荡不安。”有人试图平息争论,“北伐不可停,若实在耗资巨大,不如多印钱引和官交子,民间近来还有什么会子的……”

    尚谨大为震撼。

    “你……”他听不下去了,“别说了。”

    见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赵伯琮慌张起身。

    “先生!可是身体不适?”

    “臣……无事。”他咳了两声,

    提醒赵伯琮不能因他退朝,“朝会不能停。”

    赵伯琮只好叫人给他搬了把椅子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系统在耳边念叨。

    【宿主,你要保重身体啊!虽然有延年益寿的金手指,那也不是你这么折腾的。】

    说实话就宿主现在这个早五晚一起步、全年无休的工作时长,要不是有系统助力,早猝死了。

    「还不是被气的,这下知道什么叫可以进博物馆的蠢货了。」

    他都想把政治教材搬过来了。

    “笨啊……”

    他身旁的赵鼎犹疑地看了一眼他的头顶,好像听到明章骂人了?明章怎么被气成这样?

    差点以为明章要心疾复发了,把他们几个吓得够呛。

    “我原先只觉得科举要多培养经济人才,倒忘了经济和经济是不一样的。”他唉声叹气。

    其他人听不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但知道肯定不是好话。

    如今的经济一词,是“经世济民”之意,经济人才当然要求的是文能安邦兴业,武能御侮退敌。

    有的人脑子是不转弯的,想不通过量发行纸币的坏处。

    以为抱着印钞机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了吗?

    “我问你,大宋上下这么多用钱的地方,一缺钱你就制钱,长此以往,都是废纸一张。”他揉了揉额角,“到最后,官府还有信誉可言吗?百姓还能信任朝廷吗!”

    “开源……”那人小声道。

    “开源不是你这么开的。”他看着好心提坏方的官员,感到十分无力,“你……”

    好像回到那个和同学争论流通中所需货币量公式的那个下午。

    他看得出来对方是真不懂,这时候可没什么必修知识点,不知道也正常。

    毕竟纸币才出现没多少年,那些知识点在他看来寻常,却是前人栽了一次又一次跟头摸索出来的。

    他只好头疼地说:“你以后多和龚锡请教,别提这种听着让我怀疑是不是你贿赂了审官院的话。”

    龚锡点点头,而审官院的长官投去委屈的目光,这真不能怪他啊!

    考课里面也没说要考官吏这个啊!

    等等,难道这是在暗示他,要改革考课之法了?

    他若有所思的低下头,暗喜自己揣摩到了宰相之意。

    尚谨可不知道他都想了些什么,注意力正放在反对者身上。

    有人怒气冲冲地反驳:“你这是要以变法之名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势搅乱!方田均税法早在十五年前便彻底废除了!”

    李椿年本要怼回去,却听见尚谨重振旗鼓的声音。

    “这也是变法吗?”尚谨故作惊讶地看着反对者。

    “清丈土地和编造册籍就不说了,历朝历代谁没有做过?”

    “随产均税,这不是管仲提出来的吗?你没读过史书?”

    别说方田均赋千年前就在施行,千年后也一样在推行,只不过政策有所变化。

    千百年来,很多政策制度的核心都没有变过,只看能不能推行好。

    “既然学业不精,那朝廷该调你去精进学业,也全了你这份渴求知识的心。”

    反对者立刻慌张起来,而尚谨没有理会对方。

    他起身环视群众。

    “你们可以提建议,帮助王侍郎完善经界法,但是反对者……”他笑着问,“还有人要去做伴的吗?等你明白,如何做个好官,我会把你调回来的。”

    反对者们噤若寒蝉。

    以前这种时候,他们还会去观察赵伯琮的反应。

    现在都已经懒得看了,尚谨代行皇帝职权的时候,赵伯琮都显得特别高兴。

    不知道在高兴什么的那种。

    叫人摸不着头脑。

    果然,接下来赵伯琮便敲定了此事,连试点的地方都选好了。

    “在浙东转运司下设措置经界所,推行试点。”

    “李侍郎兼任长官,朕便将推行经界法的权力交给你,莫要让朕失望。”

    “臣必不负所托。”李椿年大喜过望,行礼拜谢。

    *

    李椿年效率极高,其实在调任回京前,他已经做过两轮试点了。

    一次是自己家。

    在他赋闲在家时,他本身就是乡里人,把自己家那几块田用来算测算,还建议村里的人都如此算一算。

    一次是在宁国县。

    当地有豪强伪造田契,强占一陈姓平民的田地。

    这样的事情,一般的百姓是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敢状告的。

    他很庆幸百姓愿意信任他,冒着风险上告。

    调查清楚后,他责令退还田地,赔偿损失,还让那土豪在范传真所建化洽亭面壁思过一个时辰。

    自此百姓们遇到什么事都愿意找他,他也在宁国县试行了经界法,效果不错。

    有这些基础在,他对经界法有把握。

    只要皇帝支持他,王荆公未成的事业,他定能完成。

    *

    秋忙后,李椿年回来了。

    即使是深夜,他也直奔尚府。

    此时尚谨刚处理完政务,准备就地休息,就听到一个极其兴奋的声音。

    “明章!你快看这新的步田法如何!”

    尚谨抬头时图册已经怼到了他面前。

    翻开一看,两眼一黑。

    原来是数学考卷几何证明题啊……

    原本就因熬夜到子时还没休息而疲惫的大脑被各式各样的图形袭击了。

    方形、梯形、圆形、不规则四边形、曲直线、月牙、腰鼓、圭臬……

    越往后面翻图形越诡异。什么犄角旮旯的图形都出来了。

    甚至还有标注了角度的立体图形。

    他神色呆滞地喃喃:“几何……”

    应该是他三天没有好好睡觉的原因,他这就去睡觉。

    “是不是!百姓就是聪明啊!这是我们研究出的算田地亩数几何的算术!”

    又发现尚谨神色呆滞,李椿年十分不解。

    怎么回回与明章说话,明章都是这么个反应?

    “明章?尚相公?你是不是太累了?”

    尚谨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发现李椿年还在自己面前,绝望地喃喃:“啊……我没事,让我看看几何。”

    于是李椿年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

    大宋以前丈量土地的方法其实很粗糙,只能算算方形平地,对于那种崎岖不平或者零碎不规则的土地,很难准确测量。

    而他的步田法不同,对于折算田亩来说已经十分完备,他称之为积步法。

    “比如这里……”李椿年指着一块图形,滔滔不绝起来。

    什么“积步之步不是五尺以为步的步而是几何”、“得出几何后用二百四十除可以得出亩数”、“除不尽者用六十以除之得到角数”云云。

    对尚谨来说理解起来不难,只不过不是很想听。

    从来没觉得这么困过。

    然而李椿年越说越清醒:“相公,我讲解得如何?”

    “我明白了,的确算得很准确,你先去休息吧,明日将此事报给陛下。”他缓缓点了下头。

    “还有一事,我之前办过农事公所,统购统销,相公对此事可感兴趣?”李椿年在试点中还有新发现。

    “明日说吧。”

    李椿年念念不舍地离开了,尚谨也睡不着了。

    虽然他不喜欢数学,但是在浸淫账册算术多年后,他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他想拉着其他人一起学数学、学算账,很实用的那种。

    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对大宋来说,考数学可没什么基础。

    【宿主,学数学有什么邪恶的?】

    身为系统,它们对数学推崇至极。

    「你不懂,对于很多人来说,学数学的痛苦,或者说学会计的痛苦。」

    系统立刻搜寻了一些人类对于这些学科专业的评价,看到最多的就是“和坐牢一样”“准备去坐牢”之类的字眼,好像明白了什么。

    【拉着所有人一起坐牢吗?那很邪恶了。】

    *

    翌日,大朝会。

    秋冬的天亮得晚,群臣聚集在宫门。

    天蒙蒙亮时,朝会开始,多有困倦者。

    不过没人敢在朝会上犯困,都是提着精神。

    李椿年一回来,就有不少人要弹劾他。

    尚谨看在眼中,忽然笑了。

    “其他事都往后放一放。”

    “李侍郎,给大家讲讲你的几何。”

    接收到所有人迷茫的眼神,尚谨笑得更开心了。

    一刻钟后,朝堂上充满了昏昏欲睡的氛围。

    作者有话说:

    半夜还有一章*李椿年:吧啦吧啦公式吧啦吧啦数学吧啦吧啦求得几何群臣:???小谨:请称呼我为尚谨(已黑化),都给我一起学数学!

    第423章 强龙偏压地头蛇

    赵伯琮是个十分好学的孩子,他努力尝试理解李椿年的积步算法,然后理解失败了。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陆游,发现陆游和自己一样满目迷茫。

    等到李椿年终于讲完,殿上一片死气沉沉,只有少数几个人是兴致勃勃的。

    其中就有刚刚被调回来担任秘书省正字的黄公度。

    尚谨观察群臣的反应,心里舒坦了。

    “好了,想必诸位也有所了解。”

    众人点头如捣蒜,生怕尚谨让李椿年多讲一句话。

    “还有人要弹劾吗?”尚谨问道。

    众人都摇头。

    不要命啦!

    让李椿年再讲下去,一会儿给他们整睡着了,那可就是御前失仪了。

    到时间尚谨要整他们,直接找人弹劾他们可怎么办?

    “既如此,我便讲讲和预买一事。”尚谨一改方才松弛,“川陕宣抚使司统制曲端上书言明和预买绢祸民,不得不改。”

    众人心中一凛。

    和买是惠民之策。

    原本和买是朝廷向民间收购织品,以保证军资供应。

    到真宗时,朝廷开始预买,提前预支钱盐给百姓,等到收两税时,百姓把赋税和织品一起交给官府。

    这是个极好的政策,官府给百姓提供生产性贷款,以低价获得军需,而百姓得以渡过难熬的春荒。

    可以说是官民两利的双赢政策。

    预买迅速推行,成为和买的主要组成部分。

    然而再好的政策,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执行者的变化,如果失去了初衷,就很容易祸害百姓。

    和预买绢便是如此。

    到仁宗朝时,各地官吏开始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克扣和买钱。

    给的钱越来越少,和买所得的织品却成倍增加。

    与其说是和买,不如说已经是定额税。

    不过那时候至少还是给点钱意思意思的。

    到现在已经完全变质,从预买变成白拿了。

    钱是一分不给的,织品是大把大把“自愿缴纳”的。

    官府根本没钱给百姓,但依然按惯例“预买”,按人户家业钱额摊派。

    为了逃避“预买”,家底越是丰厚、地位越是高的户,反而更通过将一户分成数户以至数十户的方法降低户等,让真正贫苦的百姓承担和买额。

    而且不管有没有人织布,都要交织品。

    有的百姓甚至要为此去买绢。

    甚至于有的地方,和买数额已经超过夏税额了。

    交织品已经很为难人了,有的官吏还不收绢帛织品,强迫百姓折现缴纳,极尽盘剥。

    “到底是和预买绢,还是附加税赋,诸位都清楚。”尚谨高声问道,“我要改,诸位可有意见?”

    大多数人都不说话,默认赞同。

    尚谨点点头,又说:“我们来算一笔账。”

    众人顿觉头大,算账谁不会算,但是尚谨那账是简单的账目吗?

    算一个进去一个。

    *

    和预买绢一事闹得人仰马翻,一时间连经界法都仿佛不是什么大事了。

    不过经界法当然是大事,在试点成功后,户部措置经界司正式设立。

    李椿年任户部侍郎兼直学士院,权吏兵两部,总经界法推行。

    抽调户部、审计司、御史台的人员进入经界司,开启全面推行。

    听起来风风火火的,尚谨却知晓没有个七八年是不可能完全推行的。

    光是清丈土地,就是件费时间费人力费钱的事情。

    朝野怨声载道,但并不代表所有人。

    只是这批人有钱有地位,发出的声音几乎可以盖过一切。

    *

    黄公度离开开封前,特来拜会。

    见黄公度欲言又止,尚谨无奈地说:“有什么就问。”

    他大约能猜到黄公度想要问什么。

    果然,黄公度迅速问道:“那日我没有问,尚相公为何会有《泉山秀句》全本?”

    “我不是说了吗?有人相赠。”尚谨平静地说着真话。

    黄公度摇摇头:“早些年间,我们家里也出重金求全三十本,然而未能得到。”

    这个早些年间可不是几年前几十年前,而是将近百年前。

    而尚谨已经准备好了自己最擅长的小故事。

    他的“祖宗”十分长寿,都从先秦活到大唐了。

    “罢了,与你说吧。”他解释道,“我祖上与你们家有故交。”

    “故交?”黄公度不知道这回事。

    “很多事,都被淹没黄沙之中了,谁又知晓呢?”

    于是尚谨讲述了一个很长的故事。

    在故事里,他祖上就是济南人,但秦汉时已经迁到咸阳长安一带了。

    大唐时,他祖上这一支跟随郭子仪的侄子郭昕,支援河西安西,抵御吐蕃。

    他叹道:“后面的事情,你应当知晓。”

    “……嗯。”黄公度当然知道安史之乱发生的那些事。

    “我们是汉人,是唐人,绝不能被吐蕃奴役,忘了自己的故乡。”他轻声道,接着讲起了故事。

    他的先祖跟随张议潮将军起义反抗吐蕃,所有人都以为,敦煌要回到大唐了。

    归义军与长安取得联系了,但是唐宣宗需要一个人质。

    为表归唐的忠心决心,张议潭去长安为质,先祖随行。

    谁都没想到再回到魂牵梦萦的长安,是去做人质的。

    许多年过去,张议潭将军死在了长安,张议潮将军也死在了长安。

    先祖心如死灰,几欲寻死。

    好在遇到了黄滔,黄滔对先祖多加安慰,引荐好友,先祖才重振旗鼓。

    尚谨这句还真不是假话,阿耶病故时,他的确崩溃了,黄滔的确也安慰了他。

    他的语气越发沉重:“可后来,第二任归义军节度使张淮深也死了,死于家族争权夺利。”

    “他归隐山林,再不问世事。”

    他要是真能归隐山林就好了,还没体会过呢。

    “黄滔再寻到他时,当年屡试不第的失意诗人已成了进士,而他已经病故。”

    这个倒是为了符合时间编出来的。

    实际上由于他改革了科举制度,黄滔早早中了进士,他们之间也没这么多曲折。

    “后来黄滔托人送来了《泉山秀句》,希望送给已逝故友。”

    故事至此结束。

    【宿主,你给自己编家族史的功夫越来越好了啊,这么快就把人糊弄过去了。】

    「熟能生巧。」

    他都编过多少回了,当然熟练。

    反正他也没完全说假话,有一部分确实是真的。

    而黄公度感慨万分,只是疑惑道:“我好像没在诗集里找到酬唱的诗。”

    按道理说不该啊,总不能连自己的诗都没记全吧?

    尚谨伤感地说:“吐蕃在西北施行酷政,归义军的很多人连汉话都不会说,汉字也不认得,只知道要回到大唐。”

    “我不问了。”黄公度立刻闭上嘴,“尚相公你别难过……”

    “我无事,毕竟我知道的也只是故事,并非亲身经历。”

    他的故事里,归义军可不是这个结局。

    “只希望未来某日,西北能再度回来。”

    黄公度低声安慰:“尚相公的愿望定能实现的。”

    *

    隆兴五年,春。

    张俊被调回开封,百官众说纷纭。

    去年岳飞率诸军收复大名府、洺州、邢州、赵州。

    而张俊不复当年迁延观望之态,格外积极,立了不少战功。

    他们以为尚谨会让张俊跟着岳飞韩世忠他们一路把真定府也收复了。

    没想到尚谨直接把人调回来了。

    岳飞同意此事不稀奇,这两人已经深度绑定在一起,同心同德的。

    只是他们实在不知尚谨要做什么。

    尚谨可不管张俊怎么想,直接让赵伯琮把人单独召来谈心。

    “官家,尚相公,我正整顿军备呢,有何调令吗?”张俊警惕地问。

    怎么总有不好的预感呢?

    尚谨问道:“经界法的事情,你当知晓了。”

    “知道。”

    于是审计司的人运了小山似的账册来。

    张俊面色煞白,知道他要和自己算账了。

    “要一起看看吗?”他语气轻柔地发出邀请。

    张俊听着简直就是催命符。

    不等张俊回答,尚谨又笑着将账册推到一边:“还是不要了,谈钱多伤感情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和尚谨之间有什么感情,但张俊还是点头赞同。

    他多富有,原本以为只有自己和亲信知道,这下尚谨也知道了,他还能说什么?

    尚谨缓缓说:“我给你两条路。”

    一如当年给刘光世的两个选择,他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十分明显。

    “你带兵守卫两浙路,驻地杭州。”他需要给经界司一个安保队,“一但有什么骚动,立刻出兵平定。”

    到这里,张俊觉得也还好,甚至有些轻松,直到他提出另一个要求。

    但又觉得果然如此,如果只是要为经界司保驾护航,不至于把整个张家军调过来。

    “我要你配合我移屯减员,裁汰老弱为厢军,作为试点减缓冗兵问题。”

    “你之前的这些事,还有即将被查出来的事,朝廷都不会追究了。”

    “而且我会将清查出来的部分土地分给你裁汰的兵卒,作为他们安身之所。”

    他给的条件已经十分不错,几乎不能再让步了。

    “……”张俊沉默不语。

    尚谨任由他沉默,只提出第二条路:“当然了,你也可以抗旨不遵。”

    “你在东南有多少田地,你自己也清楚。”

    “之前只是在浙东路婺州试点,现在要推行,你一定会被查出来。”

    张俊皱着眉头:“很多人都会被查出来。”

    哪怕对这些政事并不算精通,也想得到推行经界法的阻力。

    查出来的人越多,反对的人越多,越会危及变法,危及尚谨自身。

    “是啊,真不错,我最喜欢给贫苦百姓分地了。”他笑眯眯地说,“到时候你还有那些人都不用好过了。”

    他是真的挺怀念当时赶走吐蕃人,给百姓们分土地的感觉的。

    张俊清楚,尚谨说的出就做得到。

    “你不怕被他们咬死?”

    赵伯琮突然出声:“他不怕。”

    “想要废止变法,贬斥先生,那就先把朕这个皇帝废了!”

    皇帝拍案而起,显然很生气。

    张俊连忙辩解:“臣不敢!”

    赵伯琮这才说:“张统制,孰轻孰重,你该分得清。”

    “我明白了……”

    “我会嘱咐他们的。”尚谨顿了顿,忽然说道,“对了,种老相公近来身体有些不适,听说你回来,他说要见你一面。”

    目送张俊离开,赵伯琮担忧地问:“先生,他真能甘心吗?”

    “此时当然不会,毕竟对他,走攻心这条路的不是我们,而是种老相公啊。”

    *

    张俊对种师道十分尊重,一见到人就行了大礼。

    “从前倒没见你这么客气过的。”种师道向来不讲这些虚节,拦住了他的动作。

    他欲言又止:“种老相公……”

    他能说什么呢?

    说为何他能突围,种师中这个主将却战死了?

    说他遮遮掩掩不敢见种师道是不敢面对?

    还是邀功一般说他杀了银术可?

    种师道早预料到他的心思,只是无比平和地说:“我知道,你和杨志已经为他报了仇,他九泉之下知道这事,也会安心的。”

    张俊松了口气,在种师道面前更自在了些。

    然而种师道看他还是很紧绷,问道:“怎么还是愁眉紧锁的?”

    张俊将事情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忍不住抱怨:“种老相公,你说尚谨怎么便对我如此不公!”

    真服了曲端那个惹事精,竟然还嘲讽他不得重用。

    不知道曲端那张破嘴是怎么在西北活下去的。

    “难道就因为我没有一开始就站队他,而是保持中立吗?”

    他哪知道因为历史上他的雕像被放在庙王庙跪着,尚谨一开始其实想着把他一起解决了。

    种师道思索片刻,还是与他透个底:“我想问题出在岳飞身上。”

    张俊不明白,虽然他是挺羡慕嫉妒岳飞得重用的,但是跟岳飞有什么必然的关系吗?

    “他对岳飞的重视,你应当看得出来。”

    但凡有眼睛,都看得出来尚谨明目张胆的偏心。

    “我当年曾跟岳飞说,若不是有岳飞在,尚谨恐怕一早就反了。”

    “尚谨……造反?”张俊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这两个词怎么连在一起的?

    “难道你觉得尚谨是个乖顺的人?”

    张俊当即摇头。

    开玩笑,哪个乖顺的人会这样力行变法啊?简直再叛逆没有了。

    只是好奇:“岳飞有这么重要?”

    “你算算他都为岳飞做过什么,还不清楚吗?”

    张俊默默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数了数,把刚刚的疑问都收回了。

    在相州借兵帮岳飞,把军队给岳飞,天天替岳飞在先帝面前说好话……

    如今更不用说,就差把天下兵权都交给岳飞了。

    “他怎么对岳飞这么好?”张俊叹气。

    “莫说他了,这天底下有几个不夸岳飞的?”种师道无奈地说,“更何况,这么多年,他们一路相伴前行,不是同僚,是同袍。”

    “我也只是保持中立,当时保持中立的那么多,他就对我这么狠。”

    明明其他中立的主和派,尚谨也没拿人家怎么样啊。

    好吧,他是比较贪。

    而种师道很懂怎么开解人。

    “当年那种情况,棋差一招,尚谨还可以保全自己,岳飞必然被害死。”

    “你中立,却会是既得利益者,尚谨难免对你有敌意。”

    有比较就好多了。

    “至少他对你可比对刘光世客气多了。”

    “他要是真的没顾念你这些年的功劳,就会像逼反刘家军一样逼反张家军,通过平叛直接解散大半张家军,其余的编入各军。”

    “只不过把那些杂军剥出去,张家军主力还不是归你管?”

    张俊这么一想,又觉得的确如此。

    又不是要把他的军队解散,或者剥夺他的兵权。

    只是裁汰老弱而已,他又不可能再报假装。

    “还是替你着想了的,还要分地呢。”

    尚谨考虑的已经很周全,还防了一手军队动乱。

    种师道苦口婆心地劝说:“变法是大势所趋,不如顺应,甚至去助力,也可有个更好的前程。”

    “行吧,要是真让我跟岳飞那样,我也做不到。”张俊勉强释怀了。

    尤其是钱财这方面,他不可能跟岳飞那样不疯狂敛财的。

    “他心里有一杆秤,你的功劳多了,做的好事多了,比起别人,他总会偏向你的。”

    “但愿如此。”他应当可以给出答复了。

    *

    大宋前线高歌猛进,以至于金国皇帝合剌十分头疼。

    “大宋完全不吃和议这套,不管尚谨在不在,那皇帝都不答应。”合剌咬牙切齿地说,“叫人好好关照昏德公和重昏侯。”

    赵佶和赵桓被直接绑在马背上,一路颠簸到了燕京。

    赵佶眼睛都亮了,他知道去年金宋有过议和,莫非是有机会了?

    然而事实是,皇帝就想折腾他们泄愤。

    有本事岳家军直接攻破燕京,把这两个救回去。

    这时有大臣提议:“依我看,还不如把这两个昏蛋送回去,指不定还有点用。”

    “得了吧,大宋那些官员能同意他继续当太上皇吗?”

    他都不信尚谨能让这两个家伙篡权夺位。

    “还有一个法子。”

    “说来听听。”合剌叹了口气。

    “大宋最有名的使者是马扩,人本就和不少金国贵族有交情。”

    “我们去不了,还不能想办法把人弄过来吗?”

    此时的马扩还一无所知,正在专心处理礼部事务。

    *

    转眼间,又到一年会试殿试。

    今年会试的题目比之前两年都更加难一些。

    作为考官,赵鼎看着题目思索这出题的胆子真够大的。

    而考生们大都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题目既然能出来,就说明能答。

    殿试的流程赵伯琮都已经熟悉,毕竟他已经举行过一次殿试了,有经验就方便许多。

    今年通过会试的考生比之往年少了一些,但也有将近四百人。

    刚好是缺人的时候。

    年底审计司需要大换血,可从上一次科举的进士中选可用的择进去。

    几个新设立的官署加上这两年空缺的,正需要人才。

    上批人调走,这一批自然有机会进来。

    而武举那边,比起去年,人可就要多多了,录取的人也更多。

    *

    经界法终于推行下去了。

    朝廷毕竟有过丰富的经验,相应的,应对的经验也多。

    随着经界法全面推开,反对的声音也越来越多。

    然而他们声音再大也没用。

    张家军开赴东南,说是要清缴匪患,只是不知到底是哪里的。

    宣州地界上,经界司干事被当地的豪强团团围住。

    有人唱红脸:“黄干事,何必如此较真呢?我们也是有苦衷的。”

    有人唱白脸:“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哪怕你是开封来的,也得知道我们这里不一样。”

    经界司可不管这些,只管视察进度。

    而张俊更是半分退缩都没有,时不时到处转一圈,谁敢冒头就收拾谁。

    *

    同时,新颁布的绢钞法也在同步推行。

    尚谨改革了和预买绢,将预买与钱引交子结合起来。

    官府预买将发给百姓绢钞作为凭证,凭此可以代缴部分赋税,也可以到指定的地方换取物品。

    所有绢钞由户部发行,都是根据审计司年终预算印制。

    如果审计司发现某处强行获取百姓织品而不给绢钞,或是自行印制绢钞而没有上报,绢钞实际上不给用的情况,那么后果自不必多说。

    直接不发钱了,他倒要看看这些人还能做出什么假账来。

    跟他的审计司说去吧。

    最先试行的是川陕和福建两路,这两处基础好,老早就有类似的“纸币”。

    绢钞因为有朝廷做保,很快成为一种类似钱引和交子的流通物。

    然而有些人是不愿意绢钞法推行的,毕竟这样一来就没有油水可以捞了,少了好大一项进账项目。

    绢钞要被废止的流言忽然如野火般蔓延了整个福州。

    一时间整个州府的商户都在拒绝绢钞。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谣言一但传起来,就很难消退了。

    这明显是有预谋的。

    百姓也慌乱起来,提起绢钞法一事,从议论变成了愤怒。

    尤其是一个米铺,直接支了个牌子,表明不收绢钞。

    市上人群躁动,场面即将失控。

    知府调来的守卫与百姓对峙,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负责推行绢钞法的户部官员急得不行,当即与知府商议。

    压,是压不住的。

    信用之事,需用信用破之。

    先是命人张贴告示,当众诵读传扬,稳定民心。

    接着知府出面与这些商铺谈谈,强制要求指定的那几处商户收钞。

    转运司开了常平仓,表明可以去用绢钞换取粮食和一些日常用品。

    百姓们仍然不敢相信绢钞不会废止,毕竟消息实在太过纷繁杂乱了。

    但是既然说可以换,先赶快换了再说。

    人群蜂拥而至,涌向常平仓换粮食。

    等发现第二日还能换,第三日还能换,连续数日都没什么问题,才渐渐恢复了平静。

    新朝廷还是有点信誉的,比之前的好。

    然而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还没找到。

    朝廷那边也得了消息,赵伯琮下令彻查,又派了个专案组过去。

    一旦查明,严惩不怠。

    *

    这边事情还没查清,那边金国就送来国书,说是赵佶病重,让宋这边派马扩把人接回去治病,别最后赖到他们头上。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真假。

    点明要马扩去也就算了,主要是,真的有人想把赵佶接回来治病吗?

    要不还是死在金国吧,挺好的。

    尚谨笑眯眯地问:“你们说什么呢,怎么能置太上皇于不顾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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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4章 决战号角

    众人浮想联翩,毕竟尚谨是太上皇点的神童,当年待尚谨也不薄,难道尚谨心中还对太上皇有念想?

    尚谨抬了下眼皮,思考自己在他们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印象,以至于会让他们产生如此错觉。

    他可不吃天子门生那一套。

    何况他从不觉得赵佶对自己好。

    如果优待是指喜欢把他喊去看太湖石的话,那对他其实是一种折磨。

    再者,他怎么可能把赵佶接回来?

    虽然他觉得赵佶没有再登基的胆子,但是为保万无一失,赵佶赵桓只能死在开封之外。

    赵伯琮不禁焦虑起来,哪怕知道赵佶是太上皇,自己应该孝顺名义上的祖父,也不愿将人接回来。

    哪怕先生说赵佶赵桓是烂泥扶不上墙的昏君,他也无可避免地因自己年幼而忧心忡忡。

    明明旁人都明显不愿意赵佶回来,先生却要接赵佶回来,应是有别的思量。

    “先生……”赵伯琮欲言又止。

    尚谨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说:“只是,金国点名道姓要子充去,恐怕有更大的阴谋,不得不谨慎些。”

    赵伯琮一听到先生的转折,便知道先生要开始发挥了。

    于是他立刻看向沉默无言的马扩,问道:“马公以为呢?”

    “臣谨遵圣意。”马扩从不惧怕出使。

    即使他早与金国那些贵族断了交情,也不怕被杀。

    做使者的人总要有觉悟的。

    “无论金贼打的什么主意,朕都不能不顾及太上皇的安危,具体要如何,还请先生代为安排,一切以太上皇为重。”

    说罢,赵伯琮看向尚谨。

    尚谨故作担忧地皱着眉头,很是担心:“太上皇病重,那就不宜挪动,应先派使者携御医御药前往诊治,并与金国交涉,试探其真实意图。”

    “臣愿前去。”马扩当即说。

    “……”尚谨心里是不愿意马扩去的。

    虽然马扩是个出色的使者,却未必符合他此时的心意。

    他更倾向直接派人把赵佶治死,而非真的让马扩去与金国议和。

    “尚相公曾夸我是真正的汉使,当知晓我的心意。”

    马扩大概猜到了尚谨的想法,才希望自己能去做些什么。

    他做不了皇帝和尚谨的刀,不可能借此机会帮他们杀了太上皇永绝后患。

    但他若被金国拘禁甚至死在金国,官家也就不必被孝道困住,明章也不必背负弑君的嫌疑。

    “汉使”二字便是他的暗示。

    他可以为大局赴死,把赵佶拖死在燕京。

    “我一直知道。”尚谨叹了口气,“去吧,我会为你安排好一切。”

    *

    大多数人听得稀里糊涂。

    称为汉使也不奇怪,毕竟他们是宋人也是汉人,大宋刚建国那会儿,周边还有喊他们唐人的呢。

    但是这句话有什么深意吗?马扩展示一下自己的能力和胸怀?

    赵伯琮同样疑惑,他对汉使的理解大多来自于张骞和苏武,这是说出使金国很危险吗?

    但金国求和,按理来说不会把马扩怎么样的。

    等到议事结束,他立刻询问:“先生,马公的话是何意?”

    “伯琮应知汉使出使,十有八九是要客死异国的。”尚谨神色平静,只是磨墨的手愈发用力了,“师出有名太重要了,汉使之死就是那个名。使者代表一国,杀死使者无异于宣战。”

    他语气低落:“先生要接回太上皇也是为了这个名?”

    尚谨叹道:“陛下是至孝之君,太上皇是陛下名义上的祖父。如果陛下全然不顾太上皇的死活,臣民又要如何看待陛下呢?”

    有些事情是不能放到明面上的,就像他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是他杀了赵构,也不会堂而皇之地宣告。

    “我知道这些很重要。”他不喜欢这种难两全的感觉,“可我不想马公死。”

    尚谨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当然,我不会眼睁睁看着子充死的,这法子现在可不好用。”

    邵成章这时进来,手中拿了一卷纸。

    尚谨将丝带解开,铺开几张纸,提笔蘸墨。

    “先生在写什么?”

    赵伯琮靠在尚谨左手边,伸手摸了摸那铺开的纸,和平时用的不大一样。

    似乎是……截获的金国消息常用的那种纸。

    他察觉到不同寻常:“先生在练书法吗?”

    先生的字总是多变的,甚至有时会写蝌蚪文,但是没人看得懂。

    近来先生写楷书时似柳公权,但骨力要内敛一些。

    而今日的字却线条格外细瘦、锋芒毕露,他还从未见先生写这种字体,也没见旁人写过。

    “算是吧,这是瘦金体。”尚谨换了只笔,“我许久未写,有些生疏了。”

    嘴上那么说着,字却是越写越顺畅了。

    他恍然大悟,难怪自己没见过,太上皇是个忌讳,因而哪怕其造诣再高,也没人把这些东西拿到他面前。

    他们应该都担心他被太上皇那些书画“带坏了”。

    先生又换了张纸,落笔寥寥数字便让他心惊。

    是以太上皇的口吻写给马扩的,说大宋如今国富力强,金国也得臣服,要求马扩与金军商量,把赵桓也一起带回来,还索要燕云十六州。

    他惊疑不定:“先生,这……”

    “这只是个第三手准备。”尚谨可没打算真给赵佶留个关心儿子的好名声,“你若询问过我是如何被太上皇赐进士出身的,便知晓我有仿人字迹的本事。”

    他若有所思,的确是听邵内侍说过,先生当年一张答卷写了三位大家的书法,让太上皇很是赞赏。

    其中之一便是太上皇引以为傲的瘦金体。

    但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临摹后字迹相仿也不是稀奇事。

    这时他才恍然发觉,先生用的也不是平常用的徽墨,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墨。

    可谓将一切都伪装好了。

    “伯琮,我在一天,他们休想回来颐养天年,受天下人的供养,他们不配。”

    尚谨将这张纸揉作一团,又把边缘弄得毛毛的。

    “请官家调张俊回前线,我会让他破坏议和。”

    “再派马扩为使者,选数位御医,多加护卫,一同前往燕京,与金国商议太上皇之事。”

    “如果张俊失手,马扩与金军商议得顺利,这就是后手。”

    多半是用不到这一招的,不过不妨碍他提前准备,以免出了什么意外。

    “金国就算要议和,也不会把燕京给我们,而这矛盾便是破坏和谈的关键。”

    金人脑子坏了才会把燕云十六州给他们。

    “我听先生的。”赵伯琮顿了顿,又问,“我可以和先生学这门手艺吗?”

    “我应是没有空闲的,不过子飞可以。”

    被点到的王云上前道:“官家,臣曾跟随尚相公学过些时日,愿为分忧。”

    他当年跟随明章学了一手,拖延了杜充“失踪”的消息。

    不得不说真是好用,他趁那段时间办了不少事。

    杜充那样的坏种竟然能提出掘开黄河堤坝以抵挡金军的方法,那被扔进黄河也是活该。

    “有劳王相公了。”

    *

    张俊最近在江南路“剿匪”。

    夜里,他正为自己减少的兵卒和私田而难受,就得到命令,要他立刻领兵奔赴前线。

    他还以为尚谨要试试变法成果,没多想就听命了。

    精简兵卒后的确更好领兵了,当然捞钱的机会也就少了很多。

    虽说钱财这方面比不上他之前贪的时候,但他大约体会到了点岳飞的心情。

    接受尚谨的条件后,无论军需还是地方的支援配合,从来没有短缺的时候。

    最重要的是名声变好了,走到哪里,提他黑历史的人都变少了。

    因为朝廷催得紧,他没往开封跑,直接往德州去了。

    没想到行军到徐州附近,尚谨主动来找他了。

    “你急匆匆把我调回来,还亲自来找我,前线出了什么事?”张俊的怀疑不无道理。

    毕竟如果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尚谨根本没必要走这一趟。

    “不是前线出了事,而是我要你在前线生事。”尚谨抱着一只猫。

    那猫整个埋在尚谨怀里,只露出灰黄的背,看上去比一般的猫要大一些。

    张俊已经习惯了尚谨到哪里都带着猫,忽视那只猫,问道:“生事?”

    “嗯,作假。”

    “你不是最光明磊落的吗?”张俊震惊地问。

    尚谨眼皮子都懒得抬,反问道:“谁告诉你的?”

    “?”

    这还用别人告诉?这不是共识吗?

    “而且我这不是光明磊落地和你说吗?”

    “……”张俊一噎,问起细节,“怎么作假?”

    他可以先听听。

    众所周知,一起做一件坏事可以很快拉近关系。

    “金国声称太上皇病重,让我们与他们议和,将太上皇接回来。”

    这事张俊也知道,心里还骂金国事多,议和了自己还怎么挣军功。

    “你会乐意?”他就不信尚谨会让赵佶回来威胁赵伯琮的皇位。

    虽然赵佶未必威胁得了就是了。

    “陛下是孝子贤孙,当然不能置太上皇于不顾。”尚谨要保全赵伯琮的名声,当然会有所掣肘。

    “你不会要我……”他忽然想起种老相公曾经说的话,结结巴巴地问,“弑君吧?”

    “怎么会?弑君大逆不道,哪怕君主再荒唐无能,臣子也不能这么做,除非臣子要改朝换代自己当皇帝了。”尚谨笑眯眯地回答,“何况就算我真有那个胆子,也不会与你商量此事啊。”

    直白得像是往张俊心头捅了一刀。

    真的不用总是提醒他,他没能揣摩好局势、傍上大腿。

    尚谨话语间带着引诱:“但是帮我做成这件事,我们就在一条船上了。”

    他顿时来了兴趣,一扫方才萎靡:“你直说。”

    “我要你伪造一场战争。”尚谨已经写好了大致的剧本,“陛下调你驻边,你好端端地守在边界线上按兵不动,等待朝廷与金国议和,谁知这是金国的计谋,为的就是让宋军放松警惕,好在你及时发现,阻击了金军。”

    “你怎么不让岳飞配合你?”

    这种提前发现敌人然后阻击听起来像是岳飞的话本子。

    尚谨摇摇头:“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谁说的?”张俊扯了扯嘴角。

    凭什么岳飞就不可能了?岳飞又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乖顺将领。

    真是服了这两个人了。

    尚谨盯着他:“我说的。”

    他又问:“那怎么不让关胜去?”

    “几个直性子,没你擅长这个。”尚谨答道。

    张俊气愤地站起来,狠狠拍了下桌子。

    “你这是什么话?”

    好像他是惯犯似的……

    “你只说,要不要和我上一条船?”尚谨抛出最大的诱饵。

    张俊立刻歇了火:“当然。”

    他可不想被排除在核心之外。

    没错,他就是很有经验,一定能办好这件互惠互利只有金贼受损的事。

    尚谨满意地点点头,轻唤一声:“渔渔。”

    他怀里那只猫钻出来,是只灰黄白的斑纹大猫,跳到尚谨怀里,用尾巴扫了扫张俊的手。

    “它叫渔渔,我有信会叫它送给你。”

    大猫发出低沉的喵喵声,看起来不像是家猫,更像某种猛兽。

    这让张俊想起跟在岳飞身边的那只金丝虎,有时比起金黄的纯色狸奴,更像是山林间的虎豹。

    他这算是得到了尚谨的认可?

    不对,他要尚谨的认可干什么!

    都怪曲端那个嘴贱的,成天气他,害得他思维都扭曲了。

    他非把曲端骂一顿不可,看曲端以后还怎么嘲讽他。

    *

    马扩从开封出发,已出了大宋边境,到了真定府。

    这里曾是他为之苦心经营的地方仍然在金国掌控之中。

    不成想还能遇到当年对自己还算不错的狱卒,对方也认出他,激动得上前交谈。

    “马使君!”狱卒的目光触及到几步外站着的金人,低声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到大宋啊?朝廷真要议和吗?”

    马扩摇了摇头,扭头对盯着自己的金人用女贞话说:“遇到故人,说几句话,没事吧?”

    “也立麻力,你随意。”金人对马扩总是多几分宽容。

    “事涉太上皇,官家也没有办法,等接回太上皇就好了。”

    这话落在狱卒耳中,就自动翻译了。

    金国以太上皇相要挟,官家总不能不顾祖父性命,等接回太上皇,北伐一定会继续。

    “马使君,我们等着你和刘岳两位将军回真定府。”狱卒握着他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

    真定府军民在刘韐和岳飞离开后,顽强抗金,如今真定府的原住民已没有多少了。

    他们还等着宋军回来,重建家园。

    如今这个要剃发易服的真定府,他们不想要。

    *

    翌日继续往北走,马扩接到了密报,称金军趁和谈之际偷袭宋军的消息。

    他意识到这是个圈套,立刻想要返程。

    好在他此行也带了一支小队跟着,不至于完全孤立无援。

    然而面对金军,这些护卫肯定是不够的。

    他观察着金军,思索如何逃走。

    奇怪的是,护送他去燕京的金军自从离开河北地界后就放松不少,似乎完全不知道发生的事情。

    竟为了瞒天过海,连自己人都瞒着。

    这金国皇帝心机也太深了!

    他趁夜色带人逃跑,金军追击不停。

    沿途有河北军民帮忙掩护,他们才一路钻进太行山,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

    这一带他熟悉,足够甩掉追兵。

    劫后余生之感涌上心头,三日后他就遇到了接应的军队。

    是杨志。

    这一幕莫名熟悉,当年他从汾水逃跑,也是杨志接应他们。

    他气喘吁吁地跟着人跑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杨志嘲笑道:“张俊那个倒霉蛋,刚去换防就遇到偷袭。”

    不过这也是因为张俊和防线都没出什么事,他才笑得出来。

    “金贼真狡猾,知道只要搬出太上皇,官家就不得不派出使者商谈,以此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

    “还好张俊比之前靠谱,提前发现了,把敌军打退,不然麻烦得很。”

    *

    此时“倒霉蛋”张俊格外愉悦,之前那些损失带来的坏心情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底下的人都不知道这是他跟尚谨的计谋,还以为他胆子更大了。

    之前都只是在剿匪的时候虚报军情,现在都敢虚构军情了。

    “哎,我不得不配合变法,底下的弟兄们都怨声载道的,捞这么点油水,也是为了给大家分点。”

    尚谨挺会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的。

    他还以为尚谨是那种认死理的,想想也是,要是不能圆滑变通,哪里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亲信们十分担忧:“这要是被尚相公发现了……”

    张俊这回奉命造假,大大方方地说:“已经发现了。”

    “啊?谁告的密?!”亲信们吓得魂都要飞了。

    他摆摆手:“不是咱们这边出的问题,尚谨在金军那边有探子,知道边境金军的大致动向。”

    “那他把这些军需送过来的意思是?”

    “警告我们,说是看在之前辅佐变法的份上放我们一马。”

    “就这么放过了?”亲信们可不觉得尚谨是个好说话的主。

    他早有理由:“那也是我们误打误撞坏了议和,正中尚谨下怀。”

    他们恍然大悟:“将军英明!”

    “听我的,好处没有之前那么多,也不会少到哪里去的。”

    几个亲信都忙不迭地点头。

    *

    大宋群臣知道这是金国的计谋都高兴坏了。

    这样就不必为难了,赵佶在金国肯定没什么事,都是金国骗他们的。

    为什么这是金国的计谋,赵佶就肯定没病?

    不重要。

    相比之下,金国被泼了盆脏水,就显得很懵了。

    赵佶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但也到不了病入膏肓的地步。

    他们是真的在想办法议和,笃定了汉人重孝道,不会不要名声。

    马扩突然就跑了,是他们预料不到的。

    直到边境风声渐起,他们才知道他们“偷袭”了张俊的军队。

    到底是哪支军队莫名其妙偷袭,坏了他们的好事,他们查了很久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曾与张俊有过交手,对大宋诸将都颇为了解的兀术最终得出结论,是张俊搞的鬼。

    大宋最近军事上变法,从张家军下手,显然让张俊着急了。

    张俊故意伪造军情,不仅能赚一笔军需,还能立个功劳表现表现,让朝廷记着他的好。

    合剌觉得很离谱,但事实的确如此。

    因为金军最近在德州附近的伤亡是零。

    要是真的跟张俊交战,总不可能连个受伤的都没有。

    这该死的张俊!竟敢误他!

    合剌气急败坏。

    兀术反倒松了口气。

    他向来不信宋人的承诺,当年赵佶撕毁盟约和萧毅横死临安,足可见宋人狡诈。

    事到如今,血海深仇。

    大金与宋根本不可能和平相处。

    与其议和,不如集结兵力,打败岳家军。

    至少要把岳飞杀了,否则终究是个祸患。

    其实他觉得杀尚谨比杀岳飞更有效,然而尚谨身在京城,实在不好动手。

    所以当年才让萧毅尝试劝赵构杀害尚谨,结果赵构还有点脑子,竟然选了岳飞。

    结果岳飞没事,反倒是赵构先死了。

    他到现在都觉得赵构死得突然,毕竟他可是亲眼见过赵构在军营里那副武艺高强的模样。

    竟然这么轻易就病死了。

    不过他没有往深了想,一来弑君对宋人臣子尤其是尚谨来说太超标了,二来这年头病死实在是太常见了,只能说赵构倒霉,得了霍乱治不好。

    “陛下,如今议和不成,即便与宋人解释,宋人也不会信我们的。”兀术面色凝重。

    金宋双方互相信誉为零,根本没有信任可言。

    合剌如今十分依仗兀术,他忽然发觉自己手底下能打的老将没剩多少了。

    于是他询问兀术的计策。

    “备战。”

    终有一日,兀术要与岳飞决战。

    *

    赵佶简直要绝望了。

    他原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回到大宋。

    至于赵桓……他会让人回来解救的。

    结果谁能想到中途出了这样的岔子!

    亏他之前还觉得马扩忠心耿耿,竟然直接跑了!

    还有那尚谨!

    赵佶朝洪皓抱怨:“我之前对尚谨那么好!他竟然也不知来救我。还是洪卿更忠心。”

    洪皓移开视线,说的好像先帝这个亲儿子来救太上皇了一样。

    但凡尚谨清醒,大概都不会让这两位回去了。

    他又能如何呢?

    赵桓没好气地说:“爹,他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那殿上辱骂之仇他还记着呢!

    洪皓眼皮一跳,要不是尚相公,大宋现在还不知什么样呢。

    这话要是被其他宋人听见,孝慈渊圣皇帝得被围殴。

    想到这里,他劝说道:“这也怪不得他们,突闻金人诡计,肯定知道是陷阱,哪里还能来呢?”

    这点赵佶当然知道,他只是埋怨马扩不像当年他被俘北上时那样来找他,尚谨也不念着他的好。

    马扩跟这帮金人关系这么好,指不定议和就成了,他也能回去。

    以前白给这两人发俸禄了。

    怪这些金人,好端端地干什么不好!偏要去偷袭!

    而金人可不会在乎赵佶的崩溃,他们找了几个大夫给赵佶医治着,就把人继续囚禁着。

    至于赵桓,之后直接被隔开,不许这父子俩见面有什么算计。

    金国准备随时拿他们去城头当人质,就不信岳飞真的敢让人继续攻城。

    *

    开封。

    不用和金人议和,赵伯琮的心情特别好。

    他今天带了小点心去忠锐军军营分给大家。

    忠锐军的少年们也很是高兴,要是真的议和了,他们的亲人就白死了。

    他们被带到忠锐军的时候,尚相公说希望他们能陪着官家长大,而官家绝对不会对敌软弱妥协。

    当时马使君出使,可把他们担心坏了。

    虽然他们中不少人出生的时候,太上皇都被俘虏了,但还是都听过太上皇的鼎鼎大名。

    最近开封有说书的讲故事,讲的什么宋江起义,说的还挺跌宕起伏,里面太上皇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花石纲他们也有所耳闻,心里对太上皇更唾弃了。

    怎么看他们官家和太上皇都没什么相像的地方。

    还好官家跟他们说不会议和的,果然议和没成功。

    至于其中那些弯弯绕绕,可不是他们该想的。

    他们只要知道官家肯定不会放弃北伐就好。

    王仲平将手中最后一个点心吃完,擦了擦手,跑去旁边舀水洗手。

    他把湿漉漉的手搁衣服上擦干,欢快地指着兵器架子上的一杆枪。

    “伯琮!我这两天新练了一套枪法!连林教头都夸我好。”

    比之昔年,他现在和赵伯琮更加亲近,私底下的称呼也没那么多讲究了。

    他今年已经十五,是忠锐军中年纪最大的那个,总是照顾着其他人。

    教头们都说他很有天分,他也卯足了劲的学,只等着哪日上战场了,可以为爹娘报仇。

    “真的?快叫我看看!”赵伯琮十分捧场。

    忠锐军的教头都是上过战场的,因而教的武艺没什么花架子。

    王仲平的这套枪法练得的确好,挥刺之间与林教头极像,显然已经学到十之八九。

    “仲平!你好厉害!竟然挥的动这么重的枪!”赵伯琮又是夸赞又是艳羡,“我都还拿不动。”

    “等伯琮长大些,拿得动了,我可以教你啊!到时候我肯定比现在更厉害!”王仲平把枪放回去。

    林安听到后笑骂:“好啊,你这小子现在就想着抢我的饭碗了。”

    “教头,我们还帮你多找了一个饭碗呢!”王仲平立刻跳开,离教头远远的,朝赵伯琮身边另一个人喊道:“你说是不是,刘显惠!”

    刘显惠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嗯,教头,你去听说书的讲宋江起义就晓得了。”

    “什么?”林安狐疑地盯着刘显惠,他平时没这么腼腆吧?

    几日后,当林安听到说书的讲到林教头的时候,呆愣在原地,接着气笑了。

    原来是这么个差事,竟然敢叫说书的给他添个角色进去!

    还好这个林教头就是个凑数的,没什么存在感。

    等他回去一定要给这帮小子加练!

    *

    伴随着比武的各种声响,赵伯琮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书。

    这可是昨日新出的话本,比照的是说书的最新的故事版本。

    他时不时抬头,感叹今天林教头正紧绷着一张脸操练忠锐军,不复平日里随和的样子。

    “师兄,你说林教头怎么性情大变了?”

    陆游狐疑地盯着他手里那本书:“你真不知道?”

    他顺着陆游是视线,往后翻了两页,陷入沉默。

    什么八十万禁军棍棒教头林冲……

    这不会是以林教头为原型的吧?

    那的确是个好差事,听起来很威风。

    不过难怪林教头生气,这故事里的人,就算是官逼民反,那在朝廷眼里也是反贼。

    可林教头毕竟是朝廷官吏,要是让旁人知道,难免会带来麻烦。

    好在这个称呼也就只有忠锐军和他们几个知道。

    见他点头后又继续看书,陆游忍不住问:“师弟,你不觉得哪里很奇怪?”

    “哪里奇怪?”他抬头环视四周,觉得今日除了林教头奇怪,其他人都很正常。

    陆游坐在他身旁,指着书上起义两个字。

    有没有可能,皇帝在看宋江起义的话本子就是最奇怪的事情?

    他恍然大悟,摇头道:“先生说,这是警言,虽是话本子,到底也是照实例来的。”

    “何况这话本子不算有名,不用太过忧心,若是以文字为牢狱,反而叫人诟病。”

    宋江起义本就是几十年前真正发生过的,虽说这话本子里面写的宋江有点太夸张了,但亦可以感知民情。

    他看着觉得还好,书中人造反,是因为官逼民反,那他努力做个好皇帝,约束官吏,善待百姓,当然不用担心话本子里的事情成真。

    “只是看着看着,总觉得先生缺点什么。”他心思越发活泛。

    “什么?”陆游疑惑地问。

    “趁手的兵器呀,这里面的人个个都有随身的好兵器。”

    先生总是要到处跑,得有个随身趁手的兵器才能保护好自己啊!

    “先生又不是话本子里的。”陆游无奈地说。

    “可是先生的话本子可比这个有名多了,但是人家提起先生都没什么叫得出名号的兵器。”

    那些关于尚谨的故事的确有名,虽说没人敢真的出版成书,但是坊间说话人口头讲的便有好几个版本。

    赵伯琮自动忽略了在大众印象里面尚谨本来就不是武夫,自然不会有什么趁手的兵器,也只夸过箭术好。

    陆游又问:“要打造什么兵器?”

    不管理由是什么,给先生送礼物就很常见了。

    毕竟他师弟恨不得天天送东西给先生。

    “那我得好好琢磨一段时间了,送给先生的,得是最好的。”赵伯琮若有所思,“还好先生今年的生辰礼我早就准备好了,不着急。”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章*10.14新增剧情,关于赵伯琮送礼物的起因。虽然伯琮其实经常送东西给小谨hhh

    第425章 河间决战

    从隆兴五年秋到隆兴七年春,岳飞与兀术交战数次,也意识到金国彻底转变策略了。

    这也正合他意。

    他最不喜欢金国拿议和去干扰朝廷决策,叫官家和明章为难。

    哪怕面对兀术,他也无败绩。

    不过他自认攻城久攻不下,被拖延收复进度也是败绩的一种。

    但明章劝他不要如此苛刻自己。

    因为他已经从大名府北上,一路收复了恩州、冀州、永静军、沧州部分地区。

    河北战线已经拉到了寝水赵州段到冀州胡芦河冀州段,再到黄河永静军段与无棣河沧州段。

    以河流为界限,宋军与金军对峙作战。

    岳家军现在驻守在永静军路的黄河边,严格来说其实已经进入了河间府的辖区,到了交河镇。

    如果渡河,便是河间府的乐寿县。

    河间府,也就是燕云十六州中的瀛州,其实多年来一直是大宋的领地。

    在这国土沦丧的时候,收复河间府便显得格外有意义。

    如果收复河间府,那就是靖康之后,燕云十六州中第一个被大宋收复的州。

    他是有意进攻的,但是兀术坐镇河间,恐怕有的打了。

    *

    兀术在这两年的交手中吃了不少亏。

    岳飞已经成长到他无法反制的地步了。

    如果让岳飞渡过这一段黄河,金军便很难利用河北的天险了。

    他带了两万精锐骑兵,这几乎是他现在能率领的所有精锐骑兵。

    又汇合了背后几州的兵力,号称十万人。

    不过这号称目前没有宣扬出去,准备想办法打击岳家军中枢。

    之前与岳家军打野战,几乎都是败局收场。

    这回背靠河间总管府,他不会再单纯依赖野战,而是以河间府为依托。

    进可背城列阵,退可回城固守。

    若真到了宋军攻城那一步,便出动骑兵与援军从侧翼突击周旋。

    这似乎也是宋人最擅长的,他当然要取其精华而自用。

    *

    过了黄河便是大片的河间平原,不同于大名府等地水路交错,那正是适合金军骑兵的地形。

    岳飞深知如果等到金军完全做好准备,宋军将陷入极大的劣势。

    黄河北岸有一段干涸的黄河故道,下雨时会很湿润,又有不少灌木草丛,或许适合交战。

    光是渡过黄河便要费不少力气,宋军兵分两路。

    韩家军从冀州的黄河支流胡芦河北岸的衡水,通过仍在金军辖区的深州进入河间府。

    岳家军由横江军开道,从交河镇直渡到河间府。

    *

    然而兀术探知到了岳家军的行动,更早地做好了准备,不等韩家军与岳家军汇合,就发动了进攻。

    交战这么多年,他不再试探。

    “岳飞…”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其碾碎在齿间。“今日便是你的埋骨地!”

    什么爱才惜才之心早在多年交战中磨灭了,只剩下浓厚的杀意。

    他猛地挥手,低沉的号声撕裂长空。

    第一波铁浮图便排山倒海般冲向岳飞所在,两翼拐子马稍稍落后。

    马蹄践踏着小雨过后的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整个平原都在为之震颤。

    湿润的土地会影响他们的速度,但铁浮屠靠得从来不是速度,而是无可抵挡的力量。

    只需要将岳家军连人带阵,一同碾个粉碎。

    *

    刚下过雨的平原,风里还带着泥土的腥气。

    灰暗天幕之下,岳家军亦是全军列阵。

    岳飞并未藏在军队后方,而是背嵬军靠前的位置一同冲锋,誓与全军共存亡。

    狂风大作,战旗猎猎,他的脸庞不见丝毫波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倒映着铁浮图与拐子马冲锋的影子。

    他从未因之前几战胜利便轻视兀术,早将背嵬军步兵布成坚实的多层叠阵,并将两翼骑兵隐藏在干涸河道之后。

    靠近金军时,背嵬军如同漫过堤坝的黑色潮水,在旷野上铺陈开来。

    “斩马腿!”

    命令简洁却有效。

    背嵬军瞬间变化,长枪如林,层层叠叠。

    阵前,数千名手持麻扎刀、大斧、盾牌的步兵精锐目光决绝。

    他们深知自己是敢死队,躯体是同袍的盾墙,注定被击碎,作出牺牲。

    本该静谧耕种的平原霎时间化为炼狱。

    铁浮图如山崩般撞入前沿,背嵬军步卒疯狂地扑向马腿,刀光闪处,碗口大的马蹄被斩断。

    战马并没有立刻死去,却因失去行动能力,或是被背嵬军的利刃结束了性命,或是被身后的铁浮图踏平。

    骨骼碎裂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怒吼声交织成一片。

    宋军也好,金军也好,血肉之躯都在铁蹄下化为肉泥。

    后面的人只能踩着不知是敌人还是同袍的尸骸扑向敌人。

    本就泥泞的土地被血肉浸透,残肢断臂与破碎的甲胄遍布四处。

    岳飞率领的背嵬军骑兵与金军的拐子马杀作一团。

    岳云原先与金军对阵时都是带轻骑冲入敌阵往来冲杀。

    这回金军对他严防死守,行动受了限,难以支援岳飞。

    *

    岳家军的坚韧总是超出兀术的想象。

    他眼中厉色一闪,“加拐子马,碾碎他们!”

    拐子马作为金军的轻中骑,本就是配合铁浮图的包抄的。

    越来越多的拐子马如同飓风般冲过去,试图包抄宋军侧翼。

    杨再兴也发现金军完全是冲着岳飞来的,当即在马背上立得更高,寻找兀术的踪迹。

    他单骑冲入拐子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

    身后有背嵬军骑兵反应过来,立刻随之拼杀。

    拐子马被破开一条路,方向正朝金军帅旗。

    兀术注意到他的身影,立刻命令先将杨再兴消灭。

    岳云当即出阵,厉声道:“背嵬军!随我杀!”

    他在岳家军中极有威望,不仅因为他是岳飞的儿子,也是他本身能力出众、军功卓著。

    背嵬军骑兵与拐子马如同两股对冲的巨浪,狠狠撞在一起。

    杨再兴虽没能冲到兀术面前,却也杀了上百金军,在岳云掩护下退回阵中。

    *

    双方都做足了准备,战线陷入了惨烈的拉锯,激战了一日。

    背嵬军中有人劝说岳飞先行离开,毕竟金军明显是要“擒王”。

    但岳飞又怎会听劝。

    他仍身先士卒,如同岳家军的定海神针,始终屹立在最前线。

    是而他看到了,落日余晖下,因为金军不断往中间加派兵力,兀术的本阵在焦躁中微微前移,与两翼出现了稍纵即逝的空隙。

    “时机到了。”岳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已不知换了几匹战马,只知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猛地拔出佩剑,集结一直护卫在他身旁的这支背嵬军。

    这千人都浑身浴血,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岳飞剑指兀术所在,又迅速换上更趁手的兵器。

    兀术想要军队将他一击毙命,又怎能不知道,他最不怕的便是身先士卒,斩杀敌将。

    背嵬军以岳飞为箭镞,化作一支决死的利箭,以一种有去无回的气势,直插金军中军,撕开了一条血路。

    兀术瞳孔急剧缩放,那道熟悉的身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自己的方向冲来。

    饶是他身经百战,也不得不心惊。

    背嵬军与兀术亲卫撞在了一起。

    “保护元帅!”金军将领们惊恐万分,纷纷率兵拦截。

    而岳家军除了背嵬军,也都不是吃素的。

    他们拖住了金军的步伐。

    忽然有骑兵从侧后方偷袭金军。

    是韩家军的背嵬军先锋!

    战况更加焦灼。

    就在此时,一支箭穿透亲兵的掩护,射中了兀术。

    兀术险些坠马,强撑着没有倒下。

    “兀术死了!!!”

    不知道是谁率先用汉语和女真语同时嘶喊出来,这谣言如同瘟疫般在已显疲态的金军中飞速蔓延。

    有了韩家军支持的岳家军气势更盛。

    潮水汹涌而来,又狼狈退去。

    *

    韩世忠冲过去查看岳飞的伤势,却先被杨再兴吓了一跳。

    杨再兴几乎被金军的箭羽扎成了刺猬,也就是甲胄没有偷工减料,不然杨再兴估计就命丧当场了。

    岳飞十分关心将士们的伤亡情况。

    即使他军中的军医已经是最多的了,却也周全不过来。

    本在黄河上观察情况的杨幺带着人来了。

    “岳帅!尚大夫带着京东路的大夫来了!”

    一群百姓打扮的人进了军营便迅速适应身份,可谓训练有素。

    岳飞知道当年京东路便是这样一群大夫坚守在前线,为义军诊治。

    但他没想到尚珠绰会来。

    他知道尚珠绰是医中豪杰,是不怕战场的,但如今前线太危险了。

    尚珠绰先上前检查杨再兴的伤势,又对岳飞说:“谨不知道我来了,也先别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她是自愿来的,毕竟大概没哪个华夏人能知道岳家军在前线作战而不帮忙的。

    岳飞点点头,又对尚珠绰和一众大夫表示感谢,便与韩世忠去议事了。

    *

    宋军一路打到河间府的府治。

    却遇到了他们有生以来的最大难题。

    金国对待两位被俘虏的宋皇帝,据说还是不错的。

    毕竟大宋越强势,金国越不敢随便对赵佶赵桓如何。

    但他们从没想到过金军能这么不要脸。

    竟然把赵佶赵桓推到城墙上,紧贴着外层马面,大声告知他们这是大宋的太上皇和孝慈渊圣皇帝。

    哪怕隔着数百米远看不清,宋军也不敢轻举妄动。

    “鹏举,怎么办?”韩世忠扭头低声问。

    “……”岳飞心中天人交战。

    他其实没见过赵佶赵桓,但他莫名觉得那两个人应该是真的。

    他们身后传来一阵喧闹,这是很少见的。

    岳飞立刻转身去看,听到亲卫禀报,说尚大夫要见他。

    方才是背嵬军劝说阻拦,才发出了大声响。

    岳飞点头叫亲卫把尚大夫放进来。

    尚珠绰一上来,劈头盖脸就对着那城墙上骂了一句:“金贼可没有信誉,他们说是谁就是谁?我还说那两个东西是两头猪假扮的呢!也可能是没脸没皮的稻草人啊!”

    岳飞头一回见到尚大夫这般模样,心中感叹血脉的神奇之处。

    这骂人怼人的口吻一模一样。

    为防止尚大夫受气,岳飞低声道:“我是在想,若是真的攻城,该怎么解释此事。”

    其实金军把两位先帝放在上面,还没有劫持百姓来的有用。

    毕竟他是真的会担心救不下来百姓。

    而城墙上那两个人的确不能确认是不是真的赵佶赵桓。

    然而要真是把赵佶赵桓害死了,可就不好办了。

    “我之前从谨那里得到过一个消息……”尚珠绰顿了顿,劝说道,“那上面的是假的,据他的消息,两人还在燕京。”

    实际上,尚谨刚刚要他转述的是「你直接炮轰河间府,看看金军是不是真的敢让他们死。他们活着是种掣肘,死了就不必顾忌任何人了。」

    这话还是太犀利了些,她担心宋人接受不了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

    能想出把赵佶赵桓当人质放到城墙上的,当然不是兀术。

    兀术受了伤正在休养,此时是挞懒在守卫河间府。

    正当他为自己的主意洋洋得意时,宋军一炮轰到城墙上,震得人都要站不稳了。

    赵佶赵桓吓得匍匐在地。

    挞懒震惊地让人把他们两个凑到前面,再跟宋军说明身份。

    回应他们的是新的炮石。

    宋军疯了吧?!赵佶赵桓都不要了?

    *

    前线战火纷飞,身在开封的尚谨依旧为变法而夙兴夜寐。

    审计司换了一批人,依旧是风风火火的。

    风里来雨里去将贪官查了个底朝天。

    但有前几年的事情打样,贪官污吏少了许多。

    毕竟要贪污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有些人私底下说尚谨无情,传到他耳中,他也只是一笑了之。

    贪污严重的斩首就叫无情了?

    应该让他们见识见识明太祖的剥皮萱草。

    不论如何,审计司算是实行得很成功了。

    经界法已初见成效,但要彻底完成,还需要四五年的时间。

    而且他预计每十年到十五年就要再重新测算一遍,否则时间久了还是会出大问题。

    移屯减员有张俊带头配合,成效还算不错。

    但想要推广到全军就有些难度了,还需要再多想办法。

    绢钞法有他严格把控,不至于出现通货膨胀太厉害的情况。

    然而这些年的物价本就涨的厉害,以至于绢钞反而像是异类了。

    他一直在采取措施,但短期内是很难迅速见效的。

    好在他多的是时间。

    「早知道不立flag了。」

    这是尚谨晕过去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系统也没告诉他,他这么折腾下去,虽然不会死,但是会濒死啊。

    什么破补偿,说好的健康身体呢?

    也不提前说一声,他就这么睡了,把阿游和伯琮吓坏了怎么办?

    而且据系统说这一昏是三天往上,他还有好多政务没有处理!

    他还准备庆祝一下即将收复河间呢!

    【宿主,这才是我不跟你说的原因,我要是告诉你,这几天你还能睡觉吗?】

    以它对尚谨的了解,肯定是提前熬更多时间把事情都安排好,那还怎么长记性?

    「……」

    尚谨无法反驳,的确是他会干出来的事情。

    「我不管,快点让我醒过来,河北那边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呢!」

    【不行,你先好好休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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