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锦堂藏春 > 14、夜话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映亮了整个室内,桌上的油灯灯光也适时跳了跳。

    齐云昭放下拨灯芯的簪子,回头,床帐内窸窣声仍未停止。

    好半晌,才有只纤细的手探出来,将围床的单子一拨,露出一张白净秀美的脸。

    木锦棠穿戴整齐,皂色长袍、铁角腰带、软幞头一样不少,已套了袜的足正往麻鞋里面伸。

    只是起来说说案子,至于穿得像上衙一样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齐云昭收回视线,眉心不觉蹙了蹙,已经有些后悔叫了这位扭扭捏捏的木楷书。

    他自己就穿得很随意,只简简单单一件细麻里衣,腰带都未束,抬起的腕间佛珠清晰。

    但齐云昭这样穿,是方便随时回床榻上睡下,木锦棠可不敢这么随意。

    一面往室内唯一的桌边去,她一面抱了抱手臂,问齐云昭:“赵推司这样不冷吗?”

    “无妨。”齐云昭言简意赅,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杯冷茶。

    茶盏放至木锦棠面前,他问:“关于这三起案子,木楷书有何看法?”

    这木锦棠哪敢乱有看法,“事情尚无法窥见全貌,我也不懂探案,不好乱下定论。”

    齐云昭依旧是一句无妨,“你只说你的想法,赵某自有判断。”

    那木锦棠可就说了,她捧着茶盏思忖片刻,“我个人浅见,这三起案子可能是同一个人做的。”

    这让齐云昭轻靠着椅背,将视线投过来,“哦?怎么说?”

    “首先是共通性,别管周汶和欧阳博是否认识,他们三人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都是今年刚考过省试的举人。”齐云昭不用人点便能自通。

    木锦棠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早想过,颔首,“而且没猜错的话,这三人过得恐怕都有点争议。”

    话到这,她问齐云昭:“不知王开端平日课业如何?有没有必过的把握?”

    “课业一般,去年拿到解额时,太学里还有人不服。”齐云昭说。

    太学的解额和地方上不同,不是通过每三年一次的解试考取,而是靠学里推荐。

    虽说名额主要给那些考进上舍,有真才实学的士子,但凡是推荐,就有可操作的空间。

    木锦棠的双眸在灯火下灼灼生辉,“那他们三个一个课业一般,一个性好游乐,一个整日吟风弄月连省试都能醉过去。若我不幸落了榜,我肯定不会怀疑旁人。”

    她家中就有人科举,对于这其中一些门道,又能让多少人一念成魔,再清楚不过。

    每每考试放榜,总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行为癫狂举止失常。

    齐云昭本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理一理思绪,没想木锦棠还真能说出点东西来。

    他将手里的茶盏放下,目光不由渐深,“还有呢?”

    “还有?”木锦棠想了想,到底把之前看案卷时发现却没说的说了,“这三名死者脑后都有伤。”

    顿时她便感觉对方看自己的眸色更深了几分,男子嘴上却是反问:“有没有可能是模仿作案?”

    木锦棠仔细思忖,“不像,模仿作案肯定要人看到,后面这两起案件凶手却把现场布置成了自尽。显然他不希望被人发现,倒更像是一开始没有经验,后面学会了隐藏。”

    顿了顿,她又道:“当然不绝对,这三起案子也有可能不是一个人做的。”

    但有没有可能,有些东西都太显眼了,齐云昭端起冷茶抿了口,“那两封遗书呢?你怎么看?”

    这回木锦棠沉默了阵,“要么是凶手的诉求,要么是凶手转移视线的手段。”

    和齐云昭想的一样,他不禁眯起眼,眉目在灯光下愈显深邃,“胥吏做好了也可以转官。”

    所以大可不必在意一些蝇头小利,反而于名声有碍,影响了前程。

    对面面容柔白的年轻小郎君似乎没有听懂,面上一愣,旋即弯眸,露出惯常的微笑。

    很无害也很和煦,甚至还很讨喜,让齐云昭都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他眼帘垂下,神色也骤然冷淡了几分,“接下来就看纪墉说的钱袋能不能找到。”

    木锦棠隐约察觉到,哈欠掩嘴打到一半,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让她眼眶憋红了一圈,眼神也水蒙蒙的,听着外面渐渐均匀的雨声,更想赶紧睡了。

    于是她沉吟着开口,“其实要想找这个钱袋,也不是非得用笨办法。”

    次日雨未停,淅淅沥沥从半夜下至了天明,吸一口气,都是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

    去小河子桥附近打探消息的几名衙役昨晚就被浇了,今早又将长袍前摆掖进腰带,打着伞出去转了几圈,麻鞋、裤脚俱已湿透,查到的东西却不尽如人意。

    冯都头跟着一起去的,进门咕嘟嘟灌下好几大口水,“都问过了,没人有印象。”

    不管是更夫还是夜香郎,都不记得有在那附近看见醉倒的人。

    他们倒是没说死,只说太黑了没印象,可没印象跟没看见有什么区别?

    有胥吏不禁望向卫去病,“一个人没看见,三个人还能都没看见?那纪墉不会是说谎吧?”

    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也说不定,那附近又没什么夜市和瓦子。”

    汴京的夜市和瓦子常要到四更才散,周围人流大,来往光亮也多,不似一些偏僻小巷。

    又有些乞丐之类也会睡在路边或者哪处房檐下,没注意实属正常。

    “再说万一东西就是他们中谁拿的呢?他们自己就心虚,还能说看见了?”

    各执己见,但别管怎么说,结果都是没有任何收获,众人又不免开始叹气。

    案子太难查了,每次看似有了方向,又都查不到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有人跟卫去病建议,“要不用刑吧?不管王实、马仲豪还是纪墉,一套刑下来管保他们全招。”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流程,偏这位军巡使来了,轻易不让他们对犯人动刑。

    那些刁民,不用刑哪个肯好好说话?这不是让他们白跑腿吗?

    见卫去病沉着脸不语,那人还又劝:“用刑吧,王郎中娘子可盯着呢,还有欧阳家。”

    王开端老母离开前那话分明是威胁,他们若查不出什么,难免被问责。欧阳家更是有数人在朝为官,之所以现在还没来施压,主要是人在外地,消息还没递过去。

    卫去病抿唇沉默半晌,却仍是不允,“再查查,总能查出些什么。”

    齐云昭瞧着,转眸望了眼木锦棠,“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卫去病立即看向齐云昭,见齐云昭在看木锦棠,又瞧向木锦棠。

    木锦棠就抿嘴笑了笑,“其实这个办法不难想到的,只是大家平时都不太留意那方面。”

    她说:“找钱袋东西可能会被藏起或是销毁,如果找的是钱袋上的花样呢?我记得纪墉说那钱袋是他小妹绣与他的,上面的花样子也是他小妹所画,想必与旁个不同。”

    “有人在收兰花的花样子?”更夫刘正补觉的时候被婆娘吵醒,语气难免不耐。

    他婆娘还在翻箱倒柜,“对啊,收一个最少半串钱呢,巷里不少人都去了。”

    “谁收这东西干嘛?”刘正皱紧眉,很怀疑是不是和官府之前找自己问的事有关。

    “听说是醉云楼的姐儿。”他婆娘压低了声音,“要给不知道哪个相好的做了衣裳鞋袜去殿试,啧啧,这帮公子哥,到汴京也不知是来赶考的,还是来找相好的。”

    说着实在没翻到,过来推他,“之前你带回来那钱袋子哪去了?我记得花样挺别致。”

    听说是醉云楼的姐儿要,刘正这颗心就放下了,“床底下压着呢。”

    立马又被婆娘推了下,“这么好的东西,你压床底下干嘛?赶紧起来给我找出来。”

    刘正其实是见之前有人问起那天晚上的醉汉,心里慌,想把东西丢了。

    但对方问醉汉又没问钱袋,说不定压根不知道这事,听到有钱拿,他还是起身摸向了床底。

    很快他婆娘欢欢喜喜拿着钱袋去了,他则躺下继续补觉,这一觉却终究没能补成。

    他婆娘到了醉云楼的角门,见到了收花样子的使唤丫头,对方端详半天,却转身唤来了衙役。

    “你那晚没看到有人醉倒在路边,那这是哪来的?别跟本官说是你捡的。”

    开封府右军巡院,卫去病看着被呈至面前的素色春兰钱袋,冷笑。

    刘正正想这么说,不料先被卫去病堵上了,一时额头冒汗不知该如何解释。

    卫去病也没让他再编理由解释,“既不肯说实话,那就只能吃点皮肉苦了。来人,用刑!”

    虽然对严刑逼供嗤之以鼻,但卫去病也不得不承认,这一招吓唬人极为有效。

    都没等衙役上前,刘正就招了,“小人说!小人都说!小人那晚的确见过一个醉汉!”

    他当时见人倒在那不动,还以为是死了,上前一看,却原来只是醉了。

    瞧对方的穿着,又似个读书人,家境应该不太差,他就动了贪心。

    “官人明鉴!小人只是一时糊涂,别的小人可什么都没干啊!”

    齐云昭就立在卫去病下首,“你是何时在路边发现的人?”

    “丑时,”刘正想也不想道,“小人当时正打二更的梆子,小人记得很清楚。”

    齐云昭立马望向卫去病,根据推断,王开端也是二更前后遇害的。

    那么纪墉醉成那样,两地又有一段距离,他绝没有可能在那晚杀了王开端。

    也就是说纪墉真是无辜的,东榆林巷一案的凶手另有其人。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至少不用担心王家人再问起来,他们没法交代。

    忙碌了几日的胥吏衙役全都松了口气,让不停告罪的刘正在供状上画了押,拖下去按偷盗处置后,卫去病也缓了神色,道:“木楷书这法子不错。”

    “那也得军巡使能调动醉云楼的人。”木锦棠笑笑,想到了王开端的遗孀李氏。

    纪墉不是凶手,王开端的死与她无关,她的日子总能好过些。

    不管是守着儿女,还是另嫁他人,都比被当成祸根,日日磋磨来得强。

    只是纪墉既然解除了嫌疑,其他人就得重新审过了,尤其是那晚同王开端一起喝酒的两人。

    卫去病立即安排人去太学,叫王项和于明光来开封府问话。

    衙役却只带回了于明光一人,王项并不在太学,三日前便请假离开了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