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沧澜渡川
沧澜寨。
此寨地处淮扬城百里外水泽间, 依运河支流而建,背靠连绵不断的浅丘,前临浩荡烟波。周遭是连天芦苇, 水道纵横错乱,曲曲折折隐在芦苇深处。
烟雨盟派出十几艘轻桨梭船、四五只竹筏,由归雁卫领弟子们攻寨。他们在芦苇荡里寻好几日, 才见到那座水寨。
整座寨子以粗木立桩, 半临江岸半浮碧水, 竹篱为垣,木栅作门。寨口设木质拦水栅, 暗下藏着锁江绳索与水底尖桩, 寻常船只没法擅自靠近。
“陈师兄,船不能再近了。”
夜色中, 梭船上, 一个浣花剑派的弟子对着竹棚内青年躬身。
陈青阳蹙眉, 他走出竹棚,站在船头眺望。梭船离水寨还有一段距离, 旁边有浅滩, 他思虑过后,命令道:“有浮板的船只,用浮板往前铺,轻功去寨,行竹筏的弟子继续往前行。咳咳……剩下梭船去没布险的浅滩, 徒步逼近水寨。”
“是。”
烟雨盟的弟子们散开,陈青阳不愿走浅滩,他等那些浮木板在水面上飘远,勉强拼凑成一条路。
他提气跃在木板上, 木板往下陷,只吃点水,木板上的人就飞远了。
不远处的浅滩,汪岚双腿陷在水里,草鞋塞满泥,艰难地往前走。他听到风声转过头,就看见陈青阳片水不沾身,优雅地轻功上寨,几步跨过竹寨墙。
“我天,陈青阳这么装!”汪岚不满地扭头朝一同在泥泞里走的师弟师妹们抱怨。
忽然,一叶竹筏悠悠划过浅滩旁,上边还摆有小木凳,坐着跷二郎腿的柳佰,他的庄师姐站在筏头望着水寨。
汪岚:“……”
“他们怎么都能干净过江?”汪岚仰天长叹,愁苦地拔腿往前走。
一炷香功夫过后,一个师弟跟在他屁股后面走,突然感慨:“汪师兄,你轻功那么好,都愿意陪着我们走浅滩,你人太好了!”
汪岚:“……”我是人太傻了。
对啊,他轻功那么好,怎么不像陈青阳那样,等人铺好木浮板再轻功过寨。
瞭望台放哨的水贼发现行船的人,连忙敲梆子示警。
“东南方向,大批船只来犯!”
“来路不明,速速戒备!”
“有异动,速传号令!”
霎那间,整个水寨陷入戒备,黑旗摇动在上空,弓箭手拉起弓,在茫茫夜色中巡视,对准靠近的竹筏。
“再往前,就放箭了!”一个头目站在瞭望台大喊,“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话音刚落,剑光闪过,那人的头滚落在地。陈青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轻功上台,将人斩于剑下。
“攻寨!”
陈青阳大声喊完,咳出几声。见那人柔弱成这样,一个弓箭手对准他的头。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陈青阳偏头避开。
弓箭手被震慑住,反应过来去抽第二支箭,慌慌张张地搭在弦上,弓还没来得及拉开。
一股强劲地气息从侧面扑来,他压根来不及挡,人连带着弓从寨墙上击飞在吊楼上,瞬间五脏六腑碎裂,唇边溢出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庄鹊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寨墙上。
“多谢。”陈青阳朝她拱手。
庄鹊言简意赅:“进。”
轻功好的弟子们翻过寨墙,和寨子边缘的水贼们厮杀,他们四个归雁卫自然是去闯主寨。
汪岚一脚踹开寨门,手持打狗棍,横扫大片守门的水贼,放弟子们进去。
柳佰突破重围,长刀拦腰就砍,踏出一条血路。
“往这走!”
他一个滚行,躲开四五支箭阵范围,朝后面的陈青阳他们大喊。
庄鹊沿寨墙墙尖快走,听风辨位,几掌解决瞭望台上的弓箭手。
“你师姐不是盲吗,咋走得如此快?我眼睛好的,走墙上都会摔。”柳佰见汪岚追上来,收回庄鹊走墙的视线,赶紧问道。
汪岚扬起笑,故弄玄虚地答道:“此盲非彼盲!”
柳佰避开一个箭阵,不忘回头问道:“啥意思?”
“师姐说,她见过世间太多不好的事,不愿再看,所以戴上眼纱。”
“啊?”柳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闷道,“是假盲吗?”
“是真盲。”
“什么鬼?!”
“嘿嘿,你就猜吧。”
“……”
柳佰懒得和他辩驳这些“真盲假盲”,挥动长刀抹掉挡路水贼的脖子。
再往里行,就是主寨。
这一条长坡上全是持砍刀的水贼,他们三三两两分散守在坡的两边,严阵以待。
两边木屋顶上还站着两排弓箭手,箭头闪着寒光。
“哟,还挺有挑战。”柳佰闲散地吹个流氓哨,浑身热血沸腾,他朝汪岚扬扬下巴,“我左你右?”
汪岚愣一下,刚想问啥意思,就见柳佰拿着长刀砍了上去。
“懂了!”
汪岚应声,箭阵恰好朝他方向飞来,打狗棍在他手中摇起来,挽了个棍花,速度极快,如同一个圆型盾牌,将那些箭矢扫开。
箭阵一散,右边的水贼就急迫地挥刀砍去,棍子在汪岚手中转个漂亮的棍花。他紧紧握住棍身,三两步上前,棍尖随手而动,点在水贼的胸口正中穴。
“膻中。”
刀光从旁侧劈来,汪岚下腰躲开,身子呈现诡异的姿态,棍子却狡黠地从下扬起,棍尖指在挥刀水贼的肋下。
“期门。”
被棍尖打过的地方酸痛,全身卸去力气,刀“砰”一声掉落在地。
汪岚的身姿奇异,棍法却阴险流氓,长棍如一条蛰伏的蛇,不知从哪个角度咬上身体的穴位。
“肩井、合谷、曲池。”
随着他的说话声,水贼们一个个接着卸力倒地。
对比左边血溅一地,右边实在温柔许多。
“我们今日是来灭寨的,到时候你们无路可退了,记得来投奔丐帮啊!”汪岚一边劝说,一边使棍点穴,各不耽误,为体现诚心,他看着另一边的惨状,故意装出打寒战的模样,“你们也看见了,我们丐帮没有商会的人残暴。”
杀红眼的柳佰:“……”
一撂鲜血“唰”地溅向吹嘘的汪岚,后者被温热的液体扑面,火气骤生。
“柳佰,你有毛病啊!”
柳佰轻哼一声,用力挥刀,砍开挡路的人。一支箭穿风而过,在夜色中如鬼魅一般,看不真切。汪岚闪躲不及,箭矢划破了他的面颊,滲出一道鲜血。
汪岚脸色一沉,握紧棍身,抬头看去。
那个弓箭手还要再射,被一掌拍落下去。
“多谢师姐!”汪岚挤出一个森然的笑,他迈步往落处走,只见那个弓箭手奄奄一息,是师姐专门留给他杀的。
他运起内功,汇聚在长棍上,对着那个弓箭手就是用力一戳,弓箭手的口中涌出鲜血,气息全无。
汪岚取出带血的长棍,随意地抬手,抹去脸上血痕。
众人一路冲杀,直逼主寨寨口。沧澜寨寨主万般无奈,只得亲自出寨迎战。
他身躯魁梧,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对硕大铁圆锤,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发出沉沉闷响,气势慑人。
“我的娘嘞,这吃什么长大啊!”汪岚吓一跳,余光就看见柳佰已经冲上去。
见状,沧澜寨寨主怒喝连声,一对硕大铁圆锤挥舞生风,锤风砸落的地方,尘土飞扬。他的蛮力惊人!
汪岚低声暗骂,也紧随身后,帮他分担压力。
一个铁锤甩来,柳佰抬刀格挡,被蛮力击得拉出一条后退的路线。
庄鹊聚起伏龙掌,击开和柳佰抗衡的铁锤,她踏前欺身,双掌翻涌施出伏龙掌。刚猛掌风裹着破空锐响,直拍寨主心口要害。
她目不能视,只能凭着周身气息预判招式,每道掌风都精准袭向铁锤破绽,缠住寨主上三路攻势。
“浣花溪上剑如霜,身似流风意若扬。”
陈青阳捏剑诀,在半空运转内力,汲取周遭天地气息。东边起风,寨里的树木松动的叶子被吹离枝条,随风在他身旁转圈。
在余下三人眼中,铁锤的速度变缓,他们连忙展开攻势。
“剑断还铸花重开,心无挂碍任疏狂。”
那些叶子在空中突然停滞,齐齐对准寨主,剑从天指地,叶子化作尖镖,刺向寨主。后者被数不清的叶子划伤皮肤,连忙转起双锤破坏气场,挡开那些叶片。
锤风狂舞间,寨主板着脸,呼吸却已乱了。
陈青阳落回檐角,手腕一抖,长剑再递,浣花剑派的轻灵剑招此时化作缠丝细雨。
剑路不硬撼铁锤,只在他锤影缝隙间游走,剑尖不时轻点寨主持锤的腕骨,逼得他双锤渐渐握不稳。
“压上!”
他低喝一声,青衫轻晃,人已从侧面掠去。剑脊猛地压上去,正拍在铁锤柄上,借力旋身,剑穗扫向寨主双眼。
寨主吃了个小亏,怒喝着双锤齐砸,却不料汪岚的打狗棍悄无声息从下方探来,棍尖点向他膝弯,逼得他不得不收势沉腰,下盘顿时不稳。
柳佰抓住空隙,长刀斜劈,寒光直逼寨主肋下。
寨主打个寒颤,忙用锤杆去挡,却听“铛”的一声巨响,铁锤险些脱手。
趁此机会,等候已久的庄鹊欺身上前,伏龙掌一掌拍在寨主后背,掌力透衣而入。寨主喉头一腥,往前踉跄两步,双锤的力道顿时弱大半。
陈青阳看准时机,清喝一声:“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长剑骤然在他手中炸开,碎片如星雨四散,直逼寨主面门。寨主吓得连连后退,避开前面一道碎剑片。
“我投降!投降!”
寨主立刻大喊,他扔下双锤,以示恭敬。
庄鹊走上前,看向气喘吁吁的寨主,冷声问道:“蛊真人,在哪?”
沧澜寨寨主就知道是因为蛊真人,他一脸苦色,哀叹道:“蛊真人不在沧澜寨!他被我献给渡川寨大寨主了!我们沧澜寨只是个小寨子,压不住蛊真人那尊大佛!”
汪岚急冲冲在他面前站立,棍子挑着他的下巴,只需用内力,就能戳破他的喉咙。
“再问你一遍,蛊真人在哪!”汪岚手上微微使劲,棍子压得更深,“你要是敢说谎话,我就杀了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各位大侠,我们有宝贝哪敢不献给渡川寨呀!”沧澜寨寨主快急哭了,心里怨恨死那个蛊真人。
四人面面相觑,蛊真人竟然不在沧澜寨。
陈青阳叫来几个弟子,让他们围着寨子搜查,汪岚也把棍子放下,负手等待。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弟子回来汇报,陈青阳冲其他人摇摇头。
“看来真在渡川寨。”
闻言,庄鹊眉眼爬上忧愁,他们打个小寨子还成。但如果是渡川寨,他们没这个本事闯寨。
只得先回烟雨盟告知盟主,再做决定。
……
太湖西山岛,渡川寨。
总寨议事堂建在水寨最高的崖顶,背山面湖,檐角挑着沉甸甸的铁铃。
堂内最上首设着一张虎皮大椅,椅身是整段老榆木雕成,扶手刻着盘绕的蛟龙。端坐其上的寨主身着暗青锦缎劲装,衣料细密。他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阔沉稳。
那双深邃的眼眸审视着下方单膝跪在石砖上的男人。半晌,寨主沉声开口:“听闻,今早有一人闯寨,我的二十四座前寨都没拦住。”
“一把横刀,一连杀了我十多个守寨的弟兄。”
“江湖上使横刀,能有此武功的,除了影四,我想不出其他的。”
下方的男人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柄沾血的横刀就摆在他的身旁。
寨主的视线从那柄横刀挪到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再次说道:“江湖规矩,我就不说破了。我只是没想到,阁下也会想见蛊真人。”
“我不愿叛阁,只是有仇未报。”
男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好听的嗓音从那张面皮里蹦出来,连寨主都觉得怪异,蹙了蹙眉。
“你想见蛊真人,可以。”寨主摩挲着下巴的胡茬,他眸色微沉,“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男人抬起眼。
寨主手扶着座椅上雕琢的龙头纹路,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威压。
“你应当知晓镇海节度使举兵叛乱一事,我昔日与他有过往来,也曾暗中做过不少交易,如今诸多信契尚握在他手中。”
他目光沉敛,望着堂下的人,继续道:“朝廷兵力强盛,仅凭他麾下一众虾兵蟹将,肯定不堪一击,抵挡不住朝廷大军围剿。”
“我要你替我出手,将那些信契清理干净,抹去痕迹。”
李岁聿心中了然,看透渡川寨主的心思。
渡川寨与镇海节度使私相勾结,暗中往来交易无数。若是不将过往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待到朝廷平定叛乱,一旦查出水寨与叛臣有所牵连,必定不会轻易姑息他们。
到时候,朝廷轻则下令天机院前来清剿,重则直接调遣官兵压境。
真到那一步,渡川寨所要抗衡的,便再也不是区区江南烟雨盟,而是整个朝堂、整个江湖名门正派的滔天势力。
“我知道了。”
寨主点头,放话道:“只要你把那些烧干净,别说蛊真人,我能让你当渡川寨的二把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了!有人会奇怪,四爷这么厉害,都能闯寨,为什么不直接和寨主打?这个寨主不一般,毕竟也是一方领主,而且他手上拿着蛊真人这个筹码,四爷要是敢表露出一点杀意,他可以杀了蛊真人,还能和影阁交好。
第72章 梅雨遇险
来到姑苏城的第四日, 官驿院子的梅子熟了。
天降连绵阴雨,碧绿荷叶翻飞,浮萍在江河风雨间飘泊无依。
江靠青山柳林滲出烟气, 宛如仙气缭绕。褐门大开,框着一段江景,侍卫候在门外屋檐左右两侧, 水线沿檐角拉长。
灰暗白墙漫上绿苔, 院角置一缸未开的荷花, 雨点掀起圈圈涟漪。
一个书吏快步从偏厅走向正厅,用袖子挡住屋外吹来的湿雨, 以免淋湿手上漆木承盘里堆成小山的账簿文本。
“郎中。”
书吏把承盘搁在林让尘的案桌上, 安静地候在厅下。
林让尘揉揉眉心,压下疲倦, 撑着头翻阅账簿。翻完几本泛黄的账册, 他眉头越锁越紧, 眸色渐趋冷冽。
这几日姑苏府库与盐铁分局的账册都送来官驿,林让尘和随行书吏彻夜核对, 查得眼睛酸痛。
可越查, 他眉宇间的寒意便越重。
案上账簿看似记录规整,可细细推敲下来,却全是破绽,钱粮调拨、税银入库、漕运损耗全都漏洞百出,明显是经人刻意篡改后的伪账, 根本经不起深究。
更令他心生疑窦的是,账簿中频繁出现一笔数额巨大的隐秘款项。银钱转出的路径隐晦,无明确标注用途,也没接受方的署名, 只用笼统名目遮掩。
“阿肴,找到苏绗了吗?”
门外候着的阿宗闻令,利落地走进正厅,拱手道:“回郎中,还在满城搜查。”
林让尘一来姑苏城,就派人去找总账主事苏绗。
这人原本供职在润州镇海节度衙中,专管浙西钱粮调拨与沿路往来账务。
他察觉李奇暗藏异心,不愿深陷谋逆漩涡,又恐日后遭清算丧命,便趁乱携带着密账,逃离守备严密的润州。一路辗转避祸,逃到姑苏境内藏身。
苏绗很重要。
他要靠着苏绗手里真账簿交差,追查那笔不明银钱到底流自何处。朝廷则要凭借真账目摸清李奇的家底、私银、粮草、人手,才能调兵平叛,追回国库流失的官银,给李奇定罪。
“城外也不能放过,赶在李奇的人之前,重点去找那些能避雨久居的地方。”
阿肴得令,转身出厅。
林让尘叹口气,抬手合上这些账本,让书吏把漆木承盘端回偏厅,他现在多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书吏端走承盘,林让尘起身走出正厅,站在檐下。
清新的空气扑鼻,雨水混杂泥土草木的清香气息,卷着冰冰凉的湿意。
若无公事,他是愿意在江南待上一阵子的。
游船观江,煎茶赏花,好不快意。
但现在,他不敢走出官驿几步远,生怕从哪钻出来一个带刀的刺客给他杀掉。
想到这儿,林让尘不禁莞尔,如果来的人是李岁聿,也不是不行。
“唉……”林让尘愁得又叹一声,他怕不是得了相思病。
他实在是很想见到李岁聿,想朝那人撒气,说走就走,真就没半分留恋。
这个负心汉。
可是再次遇见后又能怎么样?
他手中早已无半分筹码留住李岁聿,他也不舍得将李岁聿的身世公之于众。
或许,他可以不用站在李岁聿的对立面,不靠威胁。
比如,蛊真人……
林让尘暗自思忖,愁绪漫天。
……
烟雨盟,临水楼阁。
“盟主,沧澜寨已灭。沧澜寨寨主说,蛊真人被他献给渡川寨的寨主,江湖人称蛟龙爷。”
陈青阳拱手汇报,请盟主示下。
年轻的盟主在堂中来回踱步,他一身朴素衣装,腰间挂着的烟雨令随身体走动而轻摇。
良久,方易轻转象征着烟雨盟盟主的乌木扳指,沉声吐出二字。
“攻寨。”
陈青阳被这气势震得发丝微飘,他忍住心中畏惧,抬头不解道:“盟主,为一个蛊真人,遣盟内门派弟子去攻打大水寨,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方易面色平静,缓声说道:“自我任盟主以来,花了一年时间清净盟内门派纠葛,压着商会平衡物价,现在盟里人才辈出、钱粮充足,却因官府缘故无法剿寨。镇海节度使已反,蛊真人又被水寨掳走,好不容易有理由,你觉得还要再等吗?”
陈青阳了然:“盟主说的是。”
“传我烟雨令,请各门派镇盟长老,前来临水楼阁议事。”
三大门派,浣花剑派驻地在湖州苕溪;丐帮在各州路都有驻地,只是最大的驻地在淮扬城;江南商会也是如此,常年走商,商会里的商人根基也布满江南,只是总舵在淮扬临江阁。
更不用说依附烟雨盟的小门小派,分散在江南各地。
烟雨盟无大事时很难聚集三大门派议事,就算有大事也要时间行程。对此,方易规定,各门派出一位议事长老镇盟,其余长老就守着门派驻地。
待事商议完毕,传令去各自门派,由大小门派们执行。
“是。”
陈青阳躬身走出临水楼阁,传令下去。
天边笼上黑云,雨势渐大,雷霆霹雳。
临江楼阁旁的依天轩轻纱被风挟起,一时间风雨大作,时而闪白光,照亮榭里四人面庞。
“一个蛊真人,竟如此有用。”汪岚靠在轩里长窗边,朝守坐煎茶的另外三人说道。
“蛊真人又不是一般人。”柳佰嗤笑,他躺在木板地上,看向汪岚,悠悠解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何况蛊真人还是一方长老,他能养出子母蛊,造就影阁,就很了不起。”
“他名下的三个弟子。一个幽君,在天机院做事。一个毒娘子,在岭南也是风生水起,替人看病,被奉为巫女。一个骨童子,只是年岁稍小,如果没死,凭借他在淮西学的那些,起尸行蛊,假以时日,在江湖上也无人敢惹。”
庄鹊点头,补充道:“在江湖上,能御尸控人之人,屈指可数。”
“据我所知,就青蚨山庄的庄主、骨童子,除了这两人还有谁?”汪岚好奇地问道。
“咳咳……定然还有旁人。骨童子不过远赴一趟淮西,便从御骨化作御尸,想来定是在当地修习邪异禁术。”陈青阳思绪纷乱,也说不出其余端倪,语气满是怅然,“可惜淮西地界守备极严,平卢盟行事狠戾决绝,向来不分缘由肆意屠戮。他们行事太过霸道,不问出身门派,但凡有人贸然踏入境地,一概出手斩杀……不然我也想去闯一闯。”
“我早前真动过探寻的心思,但州府关卡层层设防,过所勘合极难求取,咳……就没成功。”
柳佰用鼻子吹出口气,他懒洋洋地说道:“你们说,淮西那边如此神秘,平卢盟又藏着掖着,他们想干什么呀?不会是想称霸江湖吧!”
汪岚被柳佰的异想天开逗笑,轻嗤道:“他们也配?真让他们称霸江湖,大辛就要覆灭了。”
话音落地,轩内四人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现在这世道,大辛也离覆灭不远。
“咳咳咳……”
陈青阳适当地咳嗽,打破僵硬的氛围。
汪岚连忙换个话题:“我还有个问题啊,蛊真人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沧澜寨寨主献给蛟龙爷?”
“不知道。”陈青阳摇摇头,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点,“也许,蛊真人有自己的谋划吧。”
“说不定是蛊真人老了,敌不过那些身强体壮的水贼。”柳佰听着轩外的雷雨声,安然地闭上眼睛小憩。
“……”
临水楼阁里,方易和镇盟长老们议完事,各门派派出精英弟子供烟雨盟调遣,安排妥当路线,便整顿好弟子去攻寨。
长老们散阁,传信回各自门派。
丐帮长老没离开,留在原地,等楼阁内恢复一片寂静,他才缓声开口:“帮主,那官人的计谋当真可信?”
方易从衣襟中抽出那张信纸,上面的字迹风骨灵动,笔势潇洒。
他捏紧纸的边缘,语气沉重:“我师兄还在时,便与他有过交际,师兄信,我就信。何况,做这些计谋也并不费力,不是吗?”
方易嘲讽地笑笑:“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天下人便都信了。”
“计谋不假,只是老夫担忧,他所图不轨。”丐帮长老不免有些防备。
“就算所图不轨,他献的计策也做过不少好事,利大于弊。”
丐帮长老还要再劝,方易抬手道:“无妨,我心里有数。”
丐帮长老满腹心事,只好离阁。
方易走到案前,抽出一张信纸,给那位官人回信。这些日子梅雨不断,无法飞鸽传书,他喊来一个弟子,把信递过去。
“务必快快送去永安。”
“是。”
……
“郎君,已在城郊临河旧河务官署找到苏绗。”
林让尘抬眸,指尖在账簿上轻轻一顿,问道:“可有打草惊蛇?”
“未曾惊动。”阿肴垂首回话,“属下按你吩咐,只在外围探明位置,未敢近前惊扰,也没让李奇的暗哨察觉半分。”
林让尘眸色微沉:“他现下如何?”
阿肴回道:“仍在署内藏身,看情形还不知道外面搜捕已近。属下留两人在外围暗守,其余人手已按原计划往城西去了,故意留下行迹,引那些尾巴往那边追。”
林让尘颔首,语气淡而冷:“做得好。传令城西那边,动静再闹大些,务必把追兵全引过去。备上一身寻常布衣,随我走一趟。”
“是。”
阿肴走出正厅,去找仆从要衣装。
“阿宗,官驿外的眼线解决干净了吗?”他偏头去问身旁的侍卫。
阿宗点头:“回郎君,已解决干净。”
“覃羽呢?”
“覃羽已暗地带西京靖安府的人潜伏在城中要道,盯着城西方向,追兵一发觉不对,他会立刻带人抄近道往旧河务官署去,护郎君脱身。”
万事俱备。
“走。”
林让尘褪去公服,换上一件朴素的圆领袍。
外边雨势未停,他穿戴上簑衣,带着两个侍卫,迈入雨幕中。
雨丝斜斜织着,把姑苏城郊的天地都笼在一片湿冷的灰蒙里。
林让尘弃掉车马,踩着泥泞的荒径一路往河边去,裤脚早已被路边疯长的浅草打湿,又沉又凉。
转过芦苇荡浅滩,那座废弃的河务官署便立在眼前。青砖斑驳,檐角塌落,门板朽得歪斜,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两个藏在芦苇丛中的侍卫听到脚步声,赶紧钻出来。
一名侍卫上前躬身拱手,沉声回禀:“郎君,属下在此彻夜值守,未见有人靠近半步。”
林让尘颔首,他走至河务官署门前,抬手轻叩三声。
门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一声低低的抽气声漏出来。
林让尘的声音隔着门板,冷而沉稳:“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让尘,奉旨查浙西钱粮。开门,我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他耐心地等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雨打蓑衣的沙沙声里,终于传来门闩被缓缓拨开的轻响。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窄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怯生生地探出来。
林让尘从袖中取出御史印信,举在他眼前。
“御史。”苏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再问半句质疑的话,他把门打开,让林让尘进来,“我知道你会来。”
阿宗阿肴把守在官署外,不往里近一步。
林让尘抬步跨进屋子,反手把屋门关上,隔绝外面的风雨。
昏黄的油灯下,他目光扫过案上那只油布包,语气平淡:“账册都在里面?”
苏绗用力地点点头,低声道:“都在。李奇这些年截留的税银、私养的兵丁,还有给沿江水寨的银粮,一笔都没落下。”
“给沿江水寨?”林让尘捕捉到这个字眼,重复一遍。
“是,李奇与江湖水寨有勾连,李奇纵容水寨作恶抢劫,水寨替李奇养兵出力。”苏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沧澜寨、菱云寨这些,都和他暗通款曲。账里都记着,每一笔银粮、军械的往来,我都没敢漏。”
林让尘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轻点,瞬间明白其中利害:“他要借水寨的船,走水路北上?”
苏绗身子一震,慌忙点头:“正是!水寨的快船快得很,官兵拦不住。李奇打算……打算趁朝廷大军未到,先沿江北上,直取淮扬城。”
林让尘眉峰蹙起,诧异道:“淮扬城有江南烟雨盟,他就不怕腹背受敌?”
“烟雨盟?”苏绗惨笑一声,“李奇暗中与渡川寨缔结盟约,指使寨中水寇侵扰烟雨盟,刻意挑起争端。待到烟雨盟深陷缠斗无力抽身,他便能借机挥兵攻取淮扬城,把控漕运要道与各处粮仓。若是局势顺遂,他还打算顺势吞并江南商会,把钱财占了。”
林让尘怔住,他虽在姑苏城,但对淮扬城的局势也有耳闻。
蛊真人被小寨子献去给渡川寨,正好给烟雨盟剿灭渡川寨的机会。
正中李奇下怀。
一阵凌乱又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冲破雨幕与芦苇荡的风声,声音由远及近,踏过江边泥泞土路,硬生生打破这片荒寂。
屋内二人瞬间绷紧心神,守在门边的侍卫们立刻握紧兵刃,警惕地望向屋外芦苇丛生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穿着西京靖安府的弟子衣装,匆忙骑马到官署门前。
他翻身下马,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发梢淌满脸颊,顾不上抹擦便急声向内通传。
“郎君!覃师兄率人在街巷道口死守阻拦,可李奇的人马太多,我们寡不敌众,快要撑不住,李奇的人很快便会追到这江边官署!”
闻言,林让尘眉宇骤然沉下,他早就料到。
姑苏城一带全是李奇的私兵、府兵,兵力储备极其充足,声东击西这一策根本无法牵扯多久。
幸好他有准备二手。
“阿宗,你带人速速去告知覃羽,让他立刻分出一队人手,从后山陆路撤走,故意留下明显行迹,引开追兵主力。阿肴随我带着苏绗,即刻前往江边,乘竹筏走水路脱身。”
阿宗应声,连忙带着那个弟子骑马往回赶。
江岸两名值守侍卫见一行人快步而来,即刻上前引路,带着他们往芦苇荡深处行去。
江面之上,一叶竹筏藏在密密丛丛的高芦间。
苏绗被刚才的话吓得神魂未定,见到船筏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他抱着油布包,赶紧先上竹筏,林让尘紧随其后。
“郎君,往西南顺水行三十余里便是胥口荒渡,咱们的人会在暗处接应。”
阿肴踏上竹筏,摇起木桨,竹筏离开芦苇荡。
待芦苇荡慢慢隐下,被江面覆盖,苏绗才惊魂失措地松下一口气。
他衣衫湿去大半,坐在竹筏上瑟瑟发抖。
“吓死我了……”
林让尘也随着叹出一口浊气。
渐渐地,夜色很快笼下来,雨势却没有半分停歇,只是从白日的瓢泼转为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茫茫的网。
忽然,阿肴停下划桨的动作,低低道:“郎君,前面……有东西。”
林让尘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雨雾深处,一艘木筏正顺着水流,慢悠悠朝他们飘来。
筏上没有灯火,却分明立着一道黑影,浑身被雨幕笼着,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在这黑沉沉的江面上,活像个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钉在筏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竹筏:呼,送男人。老林,你要男人不要!林郎君(两眼发光):上一章没注意,把西洞庭山打成了洞庭湖,发现太远了哈哈,连忙改回太湖的西洞庭山(西山岛)了哈哈,见面了,不过能把林郎君和苏主事吓死!!!
第73章 雨中恶鬼
“有、有鬼啊!”
苏绗慌张地往后挪动屁股, 将整个人藏在林让尘身后。
林让尘:“……”
雨丝飘扬,如针线落入江水。忽而电闪雷鸣,雷光明亮, 照亮不远处的筏上人,为那人渡上一层亮光。
那人手上握着一柄刀。
看轮廓,肩廓挺拔, 腰肢劲收。
“是个人。”
林让尘试图宽慰身后哆嗦不已的人, 后者明显被吓傻了, 语意混乱:“雨夜……恶鬼……来索命了!是、是李奇的人!”
阿肴把木桨板从江水里拔出,放在竹筏上。他随后取出腰间的刀, 挡在自家郎君前, 肃然道:“郎君,小心为上。”
林让尘眉间的凝重也没散, 此时此刻, 在江上忽然遇到一叶竹筏, 太诡异了。
不过,应该不是李奇的人。李奇的人都是走陆路的私兵。看衣装, 也不像水贼。
像侠客。
眼看前方那叶竹筏愈来愈近, 林让尘的心提到嗓子眼。
雨雾翻涌漫过江面,两叶竹筏咫尺相对,四下死寂沉沉。
倏然,一道惊雷划破沉沉夜幕,刺目雷光骤然炸开, 瞬间将竹筏上那个“恶鬼”的面目照得清晰分明。
很普通的长相。
阿肴挡住林让尘的视线,后者看不见那人,下意识皱皱眉。
又是一道雷声响起,两叶竹筏撞上, 激起筏边水浪。
那个“恶鬼”拔出刀,挥刀砍向最前面的阿肴,后者反应也快,抬手用刀格挡。
几招下来,竹筏摇晃得厉害,雨雾里刀光霍霍,水花被震得四下飞溅。
那“恶鬼”刀法狠厉,内力雄浑,阿肴渐渐力不能支。
对方借着竹筏颠簸的力道,横刀往上一挑,直劈他手腕。阿肴吃痛,刀杆险些脱手,脚步忽乱,重心顿时不稳。
不等他稳住身形,那“恶鬼”乘胜追击,一脚干净利落地踹在他胸口。
阿肴闷哼出声,整个人被一股雄浑的力量踹出去,重重摔进江里,溅起大片水花。
“阿肴!”
林让尘失声惊呼,话刚出口,竹筏骤然失衡。
阿肴本是压在前端的重心,他一落水,竹筏前端猛地往上一翘,尾端却重重往下一沉。
剧烈的晃荡让林让尘立足不稳,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竹排上。
尾端的苏绗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倾斜惊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他整个人顺着竹筏坡度滑出去,也“噗通”一声摔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他攥在手里的油布包没抓稳,“啪嗒”一声落在竹筏上,被翘起的竹杆一挡,滚了两圈,终究没落下去。
对方竹筏上只剩一人,那“恶鬼”的目光落在林让尘脸上,终究没再动刀。
待竹筏渐渐安稳,那“恶鬼”才踏上筏来,收回钉在林让尘身上的视线。他抬步越过林让尘,弯腰就要去捡那只油布包。
林让尘哪里容他得逞!
他咬紧牙关,借着竹筏微晃的力道,猛地发狠扑向那道背影。
猝不及防间,那“恶鬼”被狠狠摁压在湿滑竹排上,横刀当即脱手,顺着晃动的竹面滚出去,搁在一旁无人触碰。
身下竹筏剧烈震颤,一侧沉沉下陷,冰凉江水漫上筏面,打湿他们层层衣料。
被压着的“恶鬼”不甘受制,腰腹骤然聚力,借着竹筏晃动奋力拧转身躯,眼看着便要借力翻身上来挣脱束缚。
林让尘眸中杀意骤盛,厉色翻涌。
他想也没想,当即抬手,五指狠狠按上“恶鬼”的脖颈,指节用力收紧,一寸寸扼住他的命脉。
连日习武的功底此刻终于派上用场,林让尘的手劲较以前强横许多。
“恶鬼”呼吸变得微弱,面色涨得赤红,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涣散,意识渐渐沉沦……
就在这生死顷刻,半空猛地劈下一道惊雷,刺眼白光倾覆而下,瞬间裹住缠斗的两人。
猝不及防间,神魂剧烈震颤冲撞,两人眼前都是一黑。
……
待到二人悠悠转醒,那叶竹筏已然无人操控,在江中静静飘荡数时辰。
夜色褪去,天边渐渐泛起熹微晨光。
林让尘缓缓睁开双眼,抬眼便望见前方坐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属于自己的躯壳,面色沉郁,默不作声。
他心头猛然发震,慌忙低头打量身上衣着,入目是陌生的衣袍,不是自己昨日的衣装。
刹那间,昨夜雷雨中的记忆轰然涌上,林让尘浑身僵住,一个荒诞的念头死死攥住他。
灵魂互换!
能与他遭遇这种诡事的人,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只有李岁聿!
但是李岁聿不长这样……
等等,江湖上有叫易容术的东西。
林让尘心中疑惑顿起,当即急切抬手抚向脸颊。
指尖轻轻触碰,清晰摸到一层轻薄贴合的面皮,触感格外僵硬,果真是易容所用的假皮。
洞悉一切的瞬间,林让尘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胸膛,他怒极反笑,狠狠瞪着面前的“自己”。
“李四!”
李岁聿也憋着火气,听到这一声怒吼,眼皮抬也没抬。
林让尘快气死了!
“我就该杀了你!”
闻言,李岁聿只觉无语。他暗暗憋着一腔火气,默默转过身去,刻意背对着身后的人。他不愿和林让尘对视,生怕再对上目光,便克制不住想揍人的冲动。
他昨夜不该心软留手,给林让尘可趁之机。
林让尘不知道李岁聿的心里后悔,他气愤未平,转头去寻那油布包,见它仍安稳搁在竹筏上,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他一把抓过油布包,偏头看向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心头火“滋”一下冒起来,他狠狠地威胁道:“李四,你以后再拦我查案,你那些宝贝暗器,我就拿去喂狗!”
李岁聿也在气头上,他冷笑一声,如今换身,他还得做一段时间“林郎君”。林让尘怎么好意思威胁他的?
想起林让尘那一扑,导致他们灵魂互换,李岁聿就冷静不下来。
他气得站起身,按捺住揍人的冲动,瞪着林让尘,不甘示弱:“再误我任务,你那些珍贵墨宝,我就拿来当柴烧!”
林让尘气得想咬他!
可惜两人灵魂互换,就算要揍要咬,也是自己的身子。
火气根本撒不出去。
无言半个时辰后,两人渐渐冷静下来。
林让尘长长叹口气,往好处想,虽然灵魂互换,但是他也找到李岁聿了。起码这段时日,李岁聿没法离开他。
“你有任务要来江南,就和我说一声,我又不会押着你。”林让尘别扭地开口,想缓解方才两人势如水火的气氛。
林让尘这话说得巧妙,把二人关系说得暧昧不清,李岁聿怎么回答都撇清不了。
回答不出,李岁聿干脆坐下不回答。
“你要这油布包干嘛,你的目标是苏绗?”林让尘快速低头扫了眼怀中的油布包,抬头问他。
李岁聿没好气道:“不是。”
林让尘松口气,他悄悄挪近李岁聿,坐在后者身边,放软声音:“现在我们换都换了,再生气也没用。”
被倒打一耙,李岁聿气得瞪眼,厉声道:“谁生气?!”
“你看,你又生气。”
“???”
李岁聿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他用力闭闭眼,把满腔火气吞下。
“真凶。”林让尘吐吐舌头,低声埋怨。
李岁聿:“……”
“你告诉我,你要杀谁。”林让尘小心翼翼地挨过去,见李岁聿没挪开,他才小声商量,“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
他话说得有理,李岁聿这才勉强动嘴:“渡川寨寨主。”
幸好不是他查案途中的关键人物。
半晌,林让尘又瞪大眼睛,慌张失措道:“现在岂不是又要我来杀了!”
闻言,李岁聿最后那丁点气也消得干干净净。他扯扯嘴角,眼底浮现幸灾乐祸的笑意。
“反正不是我动手。”
林让尘:“……”
这下又来一个渡川寨寨主。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昨夜手劲挺大。”
李岁聿抬眼,盯着“自己”脖子上那道暗红的掐痕,明显得有些扎眼。
林让尘高兴不起来,李岁聿还在他伤口上撒盐。他瘪瘪嘴,语气低落:“李四,我打不过。”
李岁聿冷酷无情:“那等死吧。”
林让尘:“……”
林让尘忽然想起昨夜,李岁聿拿着刀却没杀他,他嘴角翘起来,语气轻快:“四爷,你肯定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这话说得太得意,李岁聿挑眉,回道:“错了,我巴不得你死。”
“哼,你就逗我吧。”林让尘轻嗤道,“你肯定不会看着我眼睁睁去送死的,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风流艳鬼,每晚都从地府里爬上来,去吸你的阳气。”
李岁聿:“……”
如今世上的读书人何时能抛掉话本?
见李岁聿被自己反将一军,林让尘得意地笑道:“你快说吧,你原计划打算怎么杀渡川寨的寨主?”
“怎么杀,用刀杀。”李岁聿言简意赅。
换别人来说这句话,可能会觉得这人不自量力,太狂了,但说这话的人是李岁聿。
林让尘一时语塞。
李岁聿确实不用费心思去想,怎么去杀一个人。
“我想想。”林让尘安静下来,良久,他忽然问道,“只要渡川寨寨主死了,就行了吧?不管是谁杀的。”
李岁聿扬眉,有点好奇他在打什么主意。
“烟雨盟不是要攻寨吗,我们顺水推舟,让烟雨盟的人把渡川寨灭了。”林让尘低头思索,“只要拦住李奇的兵沿江北上,打破他和渡川寨的包围。”
他抬眼看向李岁聿,条理清晰地说道:“你看,李奇的兵马走陆路,意在挥师北上攻打淮扬城。渡川寨水师控水路,扼守太湖,封锁沿岸要道,因为两者一陆一水互为犄角,好布下死局,想将烟雨盟困死在淮扬城里。我们不需要硬拼,只要先断其一臂,毁掉这水陆联动,合围便不攻自破。”
李岁聿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林让尘要帮烟雨盟突围,借他们的手灭掉渡川寨。
“等烟雨盟去攻打渡川寨,双方就会在太湖里缠成一团,渡川寨的主力水师一被拖住,沿岸哨船必然空大半。”林让尘继续道,“李奇在润州的粮船要走运河出江,瓜洲渡是他们北上淮扬的必经之地。他们走的是江心深水航道,本来是没有搁浅的担忧……”
“但如果有人把他们引向瓜洲渡旁那片浅滩呢?”
李岁聿忽然出声,一语点破要害:“你是想烧粮船?”
林让尘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顺势把全盘的逻辑补全:“没错。自古行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只要烧掉粮草,李奇的军心大乱,就会退回润州。”
“李奇大军要想攻下淮扬,是得靠陆路快袭,可维系全军命脉的粮草,却只能走扬子江水路随行。淮扬城紧邻扬子江,江势多变,潮汐起落不定,水流错综复杂。李奇征用的运粮大船船体庞大,吃水极深,它们不敢靠近江边浅滩沙洲,只能沿着江面中央深水主道前行。”
“一旦被引去瓜洲渡的浅滩,潮水退去,大船便会彻底搁浅,动弹不得。到时候,只要一把火,就能断李奇全军的命脉。”
话是没错,李岁聿点出漏洞:“你需要人引船烧粮。你的人肯定不行。”
“是啊,所以我会去烟雨盟,请一个人助我们。”
李岁聿问道:“谁?”
“俞大娘子。”
是了,恰逢李奇反叛,江南局势骤然紧张,沿江关卡盘查日严,漕运商路几近断绝。
俞大娘子身为江南商会漕运主事,本就带着船工与护卫滞留淮扬城中避险,没法外出走商。
俞大娘子的商船队是最佳人选。
作者有话说:
“家暴”了……回收一下文案
第74章 江滩脱困
李岁聿静静听完, 心中飞快推演一遍,发现这盘棋里,没有一处破绽。
李奇举兵反叛, 水陆两路已布下死局。眼下合围尚未收紧,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烟雨盟本就进退两难, 若不主动攻寨, 待李奇大军一到, 渡川寨水师再彻底封死江面,捉他们就如同瓮中捉鳖。若贸然出兵攻寨, 渡川寨的主力水师又会死死缠住他们, 让他们无暇他顾,给李奇陆路大军留下可乘之机。
无论攻与不攻, 他们都已深陷死局。
而林让尘的计策, 恰好给他们一条破局的生路。只要烟雨盟出兵攻寨, 渡川寨的主力水师便会被牵制在太湖战场,沿江哨船必然空虚。
这正是截杀粮船的最好时机, 也是烟雨盟能打破合围的好机会。
烟雨盟会帮, 俞大娘子也会答应。俞大娘子再怎么是“商”,她也是“侠”,不会弃之不顾。
二人同乘一筏,飘荡在浩渺江面,筏上的木桨因缠斗而掉入江中, 无法控制方向。他们得顺流经过浅滩,才能从江上脱身。
行不多时,雨已停。前方江面也渐渐现出一片浅滩,水流趋缓。见状, 李岁聿当即挺身站起,侧首望向身侧的林让尘,随即缓缓伸出手。
林让尘心头一暖,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面颊发烫,刚伸出手要覆上他的掌心。
李岁聿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他,沉声道:“把钩索给我,在我腰间。”
“哦……”林让尘委屈地垂下眼,把腰间小巧的钩索取下来,递给他。
李岁聿接过钩索,顺手解开腰带,将湿淋淋的圆领袍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洁白如玉的上身。
他抡了抡有些沉的小钩索,这钩索原本是想拿来勾林让尘的竹筏,方便打斗,没想到两叶竹筏离得不远,甚至撞上。
就没派上用场。
林让尘往“自己”优美线条的上身瞄去,转而观察李岁聿,发现他眼里只有那个小钩索,顿时有些气愤。
那是他为李岁聿精心雕琢的玉,李岁聿怎么能不多看一眼。
“李四……”
经过一段时日的同床共枕,林让尘一开口,李岁聿就知道他要蹦什么屁。
“闭嘴。”
林让尘看他凶神恶煞的表情,被噎了噎,还是没再开口,只是腹诽几句好凶。
李岁聿把缠住钩索的绳子拉长,冷静地甩动绳子,钩索在空中划圈,他试着甩出去两次,精准落在自己想要落到的位置,激起水花。
手臂也不是很累。
林让尘练出来的精瘦肌肉终于派上用场。
“不错。”
话音刚落,林让尘眼眸瞬间亮了。
待竹筏接近浅滩,李岁聿紧盯浅滩上倒下的枯树干,看准时机,他用力抛出一个弧线优美的钩索。
钩索紧紧抓住枯树干。
李岁聿作势轻扯钩索的绳子,够结实。他发力一扯,绷得笔直的绳身瞬间吃紧,竹筏被急流带得猛然顿住,两人齐齐往前踉跄。
幸好他的重心急沉,借反力将筏头硬生生拽向岸边,掌心被勒得发红也没松劲。
竹筏撞向浅滩的枯树干,发出闷响。林让尘脚下打滑,眼看要栽进水里,李岁聿反手扣住他后领,一把拽回筏上。
他将绳尾在竹筏横梁上猛绕三圈,打个死结捆紧。
枯树干被拉得发颤,终于稳稳将竹筏钉在浅滩边缘。
“行了。”李岁聿松口气,先把竹筏固定牢,再才试探地迈出脚。
脚尖先轻点滩上的泥土,确认没有淤泥陷脚,才稳稳踏上浅滩,再回身伸手去拉林让尘。
方才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出索、勾木、拽筏、锁绳,干脆利落,看得林让尘心跳直乱撞。
他怔怔地伸出手,被李岁聿一把拽上滩涂,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对方低声斥了句:“愣着干什么,走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怨恨窜上来,林让尘盯着“自己”的那张脸,气得咬牙,勉强克制住去亲李岁聿的冲动。
不仅如此,他还没法和李岁聿做一些亲密事。想到这儿,林让尘紧紧咬住唇,忍住心头悸动,直到唇瓣泛红,尝到一丝血味,他才冷静下来。
转念想想,他现在咬唇,其实也相当于亲吻李岁聿的唇。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瞬间蔓延全身上下。数月来日思夜念的情愫,被这臆想中的几分亲昵悄然填满。
只是低头思索片刻,李岁聿便走出十几米远,他抱紧怀中的油布包,赶紧追上去。
李岁聿总是不等人。
“去胥口,那边有我的人接应。”林让尘紧跟在他身边,他们走在荒乱的杂草中,林让尘又要低头看路,又得抬眼盯着人,干脆伸手牵住旁边人的衣摆,“等汇合后,得快些去淮扬城,我要和你一起去烟雨盟谈。”
李岁聿诧异道:“你也去?”
“是啊,不行吗?”林让尘艰难地迈着步,听到李岁聿的话,他不爽道,“你别想甩开我。”
“不是……”李岁聿无奈扶额,“万一被烟雨盟盟主知晓……”
林让尘轻拍脸上的面皮,不足为惧:“我有面皮,能假装成‘林御史’的侍卫,就算他们要用武艺试探我,也没用,我又打不过。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觉得我是‘影四爷’了。”
话说的没错,但是李岁聿还是隐隐有些担忧,他皱眉道:“我能把你安置在影阁暗桩里。”
“李四,放心吧,我不至于丢你的命。何况,烧粮船兹事体大,我必须要在那儿,才能放心。”
李岁聿还是没再多劝,他倒是不在意林让尘把自己的命丢了。
他在意的是林让尘会丢命。
林让尘不该因为他这个身份,而白白搭上命。
除此之外,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理由,李岁聿也不知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是怎么知晓苏绗在旧河务官署?”林让尘忽然眯了眯眼,开始翻旧账。
李岁聿默默避开视线。
“你是不是跟踪我了?”林让尘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岁聿:“……”
林让尘真是个怪人,被人跟踪还笑得如此开心。
“我受渡川寨寨主所托,去清理李奇和渡川寨的往来书信、账目,去到润州才知道总事苏绗跑了。”李岁聿平淡解释,“我便追来姑苏城,恰好发现有两拨人在找他,我就打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让尘抢过他的话头,冷笑一声。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备好两套计策,处处提防李奇,一心寻着苏绗,到头来李岁聿未曾耗费半分气力,只需静静等候,便能坐上竹筏,轻易夺走油布包,他心中便满是愤懑。
他眼底漫上浓郁的情愫,心上仿佛有羽毛在挠。林让尘反常地弯弯嘴角,李岁聿这样的人让他又爱又恨,他喜欢李岁聿利用自己,这样才有挑战欲。
这个强硬的男人常常拒之人外,像一块坚硬扎人的石头,不会受制于人,也不愿贴近人心。但林让尘就喜欢他这副样子,喜欢他在自己身下也不愿服软的样子。
林让尘舔舔后槽牙,又问道:“你把润州的……”
“烧了。”
李岁聿面色如常,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仿佛一切在他眼里都不是事。
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他骨子里也是一股傲人的清高,和林让尘那种文人的自持清贵不同,他的清高不屑是用武力堆积起来的。
明明没有炫耀的意思,但从这样的人口中吐出来,就足够让一些人嫉恨。
林让尘最喜欢李岁聿眼里装不进任何人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桀骜的凶兽,只能由他来驯服。
“你帮渡川寨寨主做事,为了蛊真人?”林让尘眼里装着迷恋的幽光,倘若李岁聿一转头,就能看见这满腔的欲望,浓得如墨。
李岁聿应声。
果然是为了蛊真人。
林让尘掩下快按捺不住的情思,咬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晃出去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法,努力往“蛊真人”那边思考。
绕了一大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蛊真人”身上。
“你也觉得,这个蛊真人更真?”
李岁聿垂眸敛神,此事没什么好瞒的,他如实答道:“我没这么想,只是没有去洛京的任务。不过,你的话也没错,蛊真人在洛京藏珍院本身就很奇怪,尤其是还要办一场大比,只有胜者才能见蛊真人。如若是为敛财,应当打出幌子,给足够的钱就能见蛊真人,而不是通过武斗抉择。完全没必要。”
“用武斗抉择,无非是选人和挑起事端。”
李岁聿潜意识觉得,蛊真人不会这样做。但江南这位蛊真人,竟然能被水贼抓住,背后是故意还是无心,他也看不穿。
这两个“蛊真人”都很奇怪。
林让尘诧异道:“影阁竟然没派你去洛京参加大比?”
“我只是排名第四,为何要派我?”
林让尘被堵得一时语塞,他给忘了,李岁聿只是影四。但在他心目中,李岁聿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约莫走有半日,终于走到一处村落,在驿站要两匹快马,往西南胥口赶。
等到胥口浅滩,林让尘看到自己的四个随行护卫还在原地等候,赶紧下马。
那四个随行护卫视线绕过他,停在李岁聿身上,拱手道:“郎君。”
李岁聿点头。
“郎君,这位是?”
林让尘忍住怒气,莞尔笑笑:“友人。”
李岁聿再次点头。
一个随行护卫往他们身后张望,没看见阿肴其他人,满眼疑惑。
“我正要说此事,你们分二人骑马沿岸去寻苏绗和阿肴,他们不慎落水。剩下二人随我们往乡野小道去淮扬城,速度要快。”见状,林让尘懒得和他们多废话,挑重点说,“如若遇到阿宗、覃羽一队,让他们带着剩下的人手赶去淮扬城,再稍作休整。”
“啊?”
四个随行侍卫相视无言,他们齐齐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不知该不该听。
“照他说的做。”李岁聿适当出声命令。
“遵命。”
林让尘:“……”
他们迅速分出两队,一队随着林让尘他们往淮扬城去,其余一队沿岸寻人。
……
淮扬城南江边,望岳楼。
顶阁上,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双手撑在木栏上,眺望一片江夜。
“主上。”
一个走姿僵硬的男人慢慢挪上楼梯,他望着那道背影,躬身拱手。
“李奇怎么说?”被唤作“主上”的男人没有回头,幽幽开口。
男人老实回答:“李奇说,他的兵,他自己的事,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呵,好一个李奇。”黑袍男人冷笑出声,“他自认为手握润州兵权、坐拥江防天险、兵精粮足,就完全有实力单独和朝廷掰手腕了?”
“不过是叫他让一部分江防渡口、钱粮要道,他这就舍不得了?”
听主上语气越来越沉,男人低下头。
“主上,李奇确实拖不起。”
“拖不起?”黑袍男人猛地回头,眼尾泛着冷光,“是他自己根本不想拖。”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掌,一道掌风直拍而出,将那男人狠狠掼在阁柱上。
男人短促地闷哼出声,还没等痛感蔓延全身,就被一股阴柔的力量拽回,重重摔在木地板上,痛得蜷起身子,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拖,哪有拖不起的道理?”黑袍男人缓缓收回手,脸色沉得像江底的寒潭,“留后是他自己选的,朝廷催几句,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连亲信刘潺都杀了。”
他嗤笑,话里全是嘲讽:“可笑。这种沉不住气的莽夫,也配和我们谈条件?”
江风卷着湿热,扑面而来。男人艰难地爬起身子,冷汗直冒。
黑袍男人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木栏,目光扫过江面点点帆影,语气冰冷:“李奇还以为自己攥住了江南漕运,笑话,他恐怕连润州的粮道都没看明白。”
“等他一头扎进淮扬,被朝廷大军前后堵死在江边上,润州的老巢自然会乱起来。”
男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躬身道:“主上是说……”
“润州的漕仓、盐场、江渡,从来不是李奇的私产。”黑袍男人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他守不住,我们就帮他守。”
“传令下去,让江南的人动起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有着强势的命令,“盐商那边,把李奇的货全截下来,换我们的牌子走。漕帮那边,盯着乱兵抢粮的口子,‘替天行道’收了他们的船。还有润州城里的富户,让他们‘捐钱助军’,不捐的,就把李奇的兵引去他们家门口。”
“李奇撑不了三个月。”他望着江面,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语气满是势在必得,“等朝廷拿下他,镇海的财路,早就归我们了。”
“是。”
男人应声完,转身要去传令。忽然一股力量又把他扯住,他被拖走一地,头靠在黑袍男人的脚边。
“让你走了?”
黑袍男人阴沉着脸,一脚踩在他的胸膛,沉声问道:“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回、回禀主上,那个孩子在影阁暗桩,被影阁的人藏着。”男人吓得声音发抖,连后背的痛感都忘却了。
“废物!”黑袍男人的脚重重地跺在他的胸口,他喘着粗气,痛得闭眼,前者再次发话,“影阁是藏着,不是护着,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赶在影四杀了蛟龙爷之前!”
他一脚将人踹出三米远,沉声道:““记住,你的命,是我赏的。办砸了,我也能亲手收回来。你自己掂量着办。”
“是,主上!”
待人灰溜溜地退走离去,立在高楼上的男子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呃……”
黑袍男人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突然被抽走魂魄,意识还在,四肢却不听使唤,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他只能保持着眺望江面的姿势,立在原地。
江风掠过他的衣袍,身子却一动未动。
作者有话说:
前文“藏珍阁”已捉虫——“藏珍院”
第75章 主仆二人
“启禀盟主, 盟外有人想要求见盟主!”
“那人自称是户部郎中林让尘,说要同盟主商议烟雨盟要事。”
临水楼阁内,一个弟子前来通报。
闻言, 方易放下太湖湖防图,思索片刻后,应道:“速速迎入。”
他还记得那位在京中的户部郎中, 上一年在清平楼, 那位林郎中帮过忙。
一盏茶工夫不到, 那位“林郎中”就走进临水楼阁,他没穿公服, 而是穿着一身干净简朴的衣服, 臂弯夹着一个油布包。
方易起身去迎“林郎中”,目光却绕过“林郎中”停在他身后的侍卫上。那个男人长相普通, 但身材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 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方易微微眯起眼眸, 目光带着几分狐疑,细细打量着眼前男子。这股莫名熟悉的异样感觉, 让他不禁回忆起去年混迹丐帮的“李阿四”。
“林郎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偏, 挡住方盟主探索的视线,他率先开口:“方盟主,好久不见。”
方易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回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听闻林郎中被朝廷派来江南查账,想着何时能找个时机聚一聚……只是最近烟雨盟要攻寨,事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出空, 郎中见谅。”
“林郎中”摆摆手,以示无妨。他走到长桌前,把油布包打开,露出一本本账册。
方易皱起眉头,疑问:“这是……”
“我此次来,是为了烟雨盟。”“林郎中”淡淡道,示意他去翻阅账本,“这些是我从总账主事苏绗手里拿到的账本,他供职在润州镇海节度使衙中,握着的这些是真账。”
“这些年李奇一直在和沿江水寨交易,以利养兵。你看账簿上购买的军械,全是船用弓弩、火攻油、登城梯……这不是守润州的配置。再看这最后一笔粮钱,远不止往年‘分润’‘养兵’的规制,分明是在付船资。”
“润州虽是江防要地,但背靠江南,朝廷大军一到,便会三面合围,李奇要想把战打下去,必须拿下一个卡住朝廷命脉的要地,去和朝廷谈。而淮扬城是江南漕运咽喉,只要拿下淮扬城,就能断京师粮道,把润州和淮扬连成一片,可进可退,还能用淮扬的富庶养兵打久战。”
方易快速翻着账本,账本里的内容和“林郎中”所言不差。
他脸色沉下来,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林郎中”的眼神多几分敬重。
“林郎中是想说,李奇要和渡川水寨成合围之势,牵制烟雨盟,攻下淮扬城。”
“是。”“林郎中”点头,继续道,“苏主事也说,李奇要趁朝廷大军未至,先占淮扬城。若他在场,方盟主可以亲自问,只是我和苏主事在姑苏城惨遭李奇追兵,走水道时,苏主事不慎落水,手下人还在寻找。”
“没事,我信你。”方易放下账本,他飞快理清局势,“若我不攻寨,渡川寨也会出手,若我出寨,还能牵制渡闯寨的水贼。”
“正是如此。”
“林郎中今日来盟,心中一定有计策吧?”
“林郎中”利落地点头,语气放慢:“今日正是来解盟主的燃眉之急。只需借一人,便能扭转局势。”
方易追问:“谁?”
“俞大娘子。”“林郎中”解释道,“她靠漕运走商多年,商船队里都是走水路的老手,知潮汐规律,也懂浅滩水道。她和官商也有过往来贸易,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江湖,都有不少名气。若俞大娘子愿意相助,故意引李奇的粮船去浅滩,顺势一烧,李奇就没法攻淮扬城。”
“烟雨盟只用牵住水师,让他们无法排遣哨船去接应粮船便可。”
“有理。”方易深思熟虑后,沉重地点点头,他立刻喊道,“来人,速速去请商会的俞大娘子来盟。”
“是。”
“多谢方盟主信任。”“林郎中”生涩地拱了拱手,他视线落在油布包上,试探道,“方盟主,这些账本可还要再细看?若无再看的必要,我便收好,还要回永安交差。”
“郎中收好吧。”
方易大手一挥,不甚在意。
“林郎中”给身后侍卫一个眼神,后者点头,走上前收拾账本。
方易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还是觉得有点熟悉,但是举手投足和气质又不像。
“林郎中”敏锐地察觉到那缕审视意味的视线,再次开口打断:“方盟主,可否与我说说攻寨之事?”
方易思绪被拉回,点点头,偏身去拿案上的湖防图,指着图上的圈圈点点,说道:“渡川寨总寨居在西山岛腹地,有前寨二十四座,沿江分寨十座,外围巡水小寨十余座。”
“丐帮耳目众多,寻出巡水小寨真实地点,攻巡水小寨。浣花剑派与其余小门派精英弟子强攻二十四座前寨,江南商会则调配战船火械,切断粮运水道,围困各处沿江分寨。”
“三路齐发,步步紧逼总寨。”
一个时辰后,俞大娘子来了。他们与她说完计谋,俞大娘子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
若事成,李奇退回润州,俞大娘子还能走漕运,接部分商事。如果渡川寨也能顺带灭掉,将削弱大部分水贼力量,对俞大娘子走商也有好处。
“不需要分船给我,用俞家船队最好。”俞大娘子敲敲桌面,气势凛然,“俞家船队走商,才最容易让他们信服。”
方易迟疑片刻,看着她坚定的神情,立刻点头:“若是俞家船队有所折损,由烟雨盟全额赔付,分文不少。”
俞大娘子闻言,爽气地笑道:“盟主放心,我也不会和你讲虚礼,该要的一分不会少要。但俞家船行商,也不会让盟里难做。事成之后,分厘不差,两清。”
方易笑了笑。
初步定下策略后,方易本想留他们在盟里暂居,李岁聿知晓在盟里相较其他地方会更安全,但是他不敢去赌方易的意思。
李岁聿婉拒,托词在外找好住所。话到如此地步,方易也不多留,亲自送他们出临水楼阁。
“林郎中,之后攻寨,若有需要,还望郎中相助。”方易站在阁外,诚恳地朝“林郎中”说道,“同理,若林郎中需要,我们烟雨盟定然倾力相助。”
李岁聿思索片刻,方易的话说到他们心里去,如今灵魂互换,林让尘的手下又大多在姑苏城那边,他们确实需要人护着。
如果有烟雨盟的人相护,他们同烟雨盟之间的联络,也能更方便。
“不瞒盟主,我们现下确实缺人相护,我的属下留在姑苏城还未前来会合……”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高昂的呼喊:“大年叔!”
李岁聿僵硬片刻,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归雁卫四人恰好走来。而高声呼喊他的,正是前不久见过的汪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如今是“林郎中”,不能漏出一点破绽。
林让尘完全不知道这四人是谁,疑惑地看着那四人朝自己走来。
“?”
“盟主,俞大娘子。”归雁卫的四人走上前,朝他们躬身行礼。
方易的视线往这几个人脸上转悠一圈,他出声介绍:“这位是林郎中,京中来的。”
四人又朝李岁聿抱抱拳。
李岁聿:“……”
似曾相识的局面。
“你们认识?”方易还是问出口了。
汪岚咧开嘴一乐,指着林让尘说道:“我们和大年叔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在茱萸村见过面,正逢沧澜寨水贼来劫村,遇到大年叔和他儿子,他儿子武功不错!算是认识过了!”
林让尘:“?”
儿子?!
林让尘心头刚泛起愠怒,稍一思索,料想那人应当是小年,只好压下心底的火气。
不过“大年叔”又是什么难听的称呼。
果然,方易闻言眯起眼睛,视线钉在林让尘身上。
“还没来得及问,林郎中,这位是你的侍卫吗?”
李岁聿面上毫无波澜,从容道:“是我的侍卫,前段日子受圣命来江南,听闻江南反贼多,心里惶恐,特意派侍卫先南下探路。”
方易疑窦未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三年,影四爷就是因为一个孩子去灭了青蚨山庄,而那个孩子就是茱萸村的。
而且,南下探路,哪有带孩子的?
李岁聿知晓他的猜忌,连忙续道:“刚好大年想要回老家看看孩子,我便让大年替我南下探路。”
林让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持许久,方易见他面上坦然,仍未相信。他收在背后的手运起内力,一阵强烈的风从他身后扩散开来,逼得周遭几人抬手挡风,李岁聿也被吹得往后退。
方易眼刀飞向林让尘,李岁聿心头一紧,连忙跟着看过去,只见林让尘被风逼得也后退几步,还一脸懵。
李岁聿松口气,幸好林让尘不会运作内力。
见状,方易这才收回试探的掌风,心堪堪安定。
林让尘奇怪地嘟囔:“怎么突然刮风了?”
其余用内力挡风的几人:“……”
唯有陈青阳颇有兴致地弯弯眼睛,盯着“大年叔”,不知在想什么。
“林郎中,实在见谅。”方易拱手致歉,“是我多疑了。”
李岁聿咽下恼意,装作不知所措,诧异道:“什么多疑?”
方易:“……”
方易顿了顿,没再多说这个话题,而是说回他先前所需,正色道:“林郎中,先前说需要人相护,不如就从归雁卫里择人,他们都是盟里的佼佼者,定能护郎中周全。”
汪岚一听,想要自荐。他上回还没和同战过的少年交友,跟着他们,就能见到那个少年,好好聊上几句。
他刚迈出一步,被陈青阳一臂挡住。
陈青阳都出动了,难道有诈?!
陈青阳给了他一个眼神,汪岚顿时神情紧张,往后退回去。
“方盟主,我恳请自荐。”
汪岚:“!”
“陈青阳,你个……”汪岚话未说完,就被陈青阳一手捂住嘴巴,“唔唔唔……”
方易不动声色地瞄陈青阳一眼,他确实是归雁卫里最聪明的人,有他跟着这两人,方易也放心。
“那便由你去吧。”方易转而看向“林郎中”,和气道,“他是浣花剑派的精英弟子,一定能护好郎中。”
李岁聿扯扯嘴角,回道:“多谢。”
……
走出烟雨盟,陈青阳步步紧跟在他们身后。
林让尘一路憋屈得不行。他和李岁聿的二人世界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一个人,害他都没法和李岁聿说话。
直到走到他们暂住的旅舍,陈青阳才出声问道:“林郎中,可否让我单独与大年叔说几句话?”
李岁聿看一眼林让尘,后者完全是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的架势,他无奈叹息,朝陈青阳点头:“你们说吧,我先回厢房。”
等人影消失在楼梯,陈青阳问道:“大年叔武功高强,凭内力就能徒手用筷子接刀,为何要装出一副不会武功的样子?”
林让尘:“……”
为什么?
因为灵魂互换了,他根本不是“李岁聿”。况且,他穿过去了也不会武功,先前练武就是为强身健体,又不是喊打喊杀,最多挥几拳自保。
但他总不能这样说,这小白脸难缠得很。
“我自有我的难处,倒是你,刻意自荐,是何居心?”林让尘几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他双臂环胸,冷冷地盯着陈青阳。
“我能有什么居心,咳咳……我自然是想保护你……咳咳……你们啊,大年叔。”
“大年叔”这三个字彻底点燃林让尘的怒火,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李岁聿就能在江南招一堆人来。
那个迫不及待自荐的丐帮弟子就算了,这个小白脸还敢跟过来!
“保护”两个字也足够扎耳,林让尘气得要七窍生烟!
这是在内涵他没武功保护不了李岁聿?再说,李岁聿需要他和这小白脸保护吗?!
“你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吧,别走几步咳过去了。”林让尘逮住他咳嗽的机会,嘴上依旧不饶人。
“大年叔,你见识过我的剑术,我还是有这个能力保护你的。”陈青阳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觉得和前些日子见到的人不太一样,他扔掉奇怪的想法,笑着说,“倒是大年叔,先前还谢过我,怎么今日说话如此刻薄?”
林让尘滲出一个危险意味的笑,这小白脸怕是没见过真正刻薄长什么样。
“刻薄……”
林让尘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话未说完,李岁聿放心不下,折返回楼梯,出声打断:“陈大侠,你们说完了吗?”
陈青阳两眼弯弯,转过头,温和道:“说完了。”
林让尘:“……”
“大年叔,这些日子,我一定谨遵盟主吩咐,绝不离开林郎中和你十步远。”
林让尘轻嗤,用长辈的口吻教诲,满脸不耐烦:“你这小屁孩,能不能别在我们眼前晃悠,招人烦。”
陈青阳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他看低自己,用力咳几声,假笑道:“大年叔这话说的伤人,怎么会是烦呢……”
林让尘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眼尾漫上来,带着点促狭的狡黠。
他偏头瞄向站在楼梯“看戏”的李岁聿,装作很意外的样子,声音故意捏得很柔:“啊,郎君,你怎么来了……”
旅舍内安静一瞬间,万籁俱寂。陈青阳如同石化般,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矫揉造作的大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喊的是“夫君”呢!
李岁聿脸色黑下几分,谁允许他用着自己的声音去乱喊乱叫的。
“郎君,奴就知道你离不开奴,这才一刻不到呢,郎君就来找人了,奴真是受宠若惊……”林让尘垂下眼眸,全然不顾别人的看法,含羞带怯地走近李岁聿。
李岁聿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眼神可怖地盯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忍住没把人踹下楼梯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这点宠算什么,你既然想要聊,我就让你聊够,就聊到明日天亮吧。”
林让尘内心冷笑,他还没找李岁聿算账呢,李岁聿敢把他关在房外?!
心虚什么!
“郎君,奴不敢奢求,奴知晓郎君吃味了,是奴的不是。”林让尘泫然欲泣,假装抹掉面皮上的眼泪,看向呆滞的陈青阳,“陈大侠,你不要再纠缠我了,郎君若是生气,我这小身板,是承受不来的……”
陈青阳:“?”
小身板在哪?这大叔在说什么呢!
李岁聿:“……”
林让尘疯了吗!
陈青阳被一连串的戏码整得反应不过来,听到这句话才苍白辩驳道:“我不是!我没有……咳咳……”
李岁聿后悔死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担心林让尘没法应对,刻意折返回来解围。
是他低估林让尘,这人诡计多着呢!
“陈大侠,不是你来纠缠我,难道是我来勾引你的不是?”林让尘眸中闪过锐光,他有意无意地往李岁聿脸上看一眼,话里有话。
李岁聿:“……”点谁呢。
陈青阳不知道回什么,好像怎么回都牵扯不清,他真是怕这对主仆。
李岁聿僵着脸,他心里知晓林让尘今日虽闹一通,但往后陈青阳也不好意思再逼问身份真假的事,不过是牺牲掉他的面子……
还是没法容忍。
李岁聿干脆懒得搭理他们,转身往楼梯上走,林让尘赶紧追上去,还不忘演戏:“郎君,莫要再生气。奴答应郎君,再也不会和陈大侠往来。郎君,你今夜怎么罚奴都行……”
后半句被重重关上的门板,狠狠拍碎在门外的走廊里,连带着最后一点声息,都被隔绝在外。
林让尘:“……”
李岁聿还敢拦他?
哼,等着瞧!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发动小巧思中……
第76章 危机四伏
“郎君, 奴错了……”
“奴再也不和陈大侠说话了,求郎君原谅……”
“郎君,你要是不原谅奴, 奴就一头撞死在这!”
林让尘哭天喊地特别会找时机,没客人上楼他就不喊,有客人他就哭得梨花带雨。
一个看着三十多的汉子坐在门外暗自神伤, 时不时故作姿态低唤郎君, 声音捏得怪异, 仿佛藏着深宅里不可告人的私情,举止处处透着诡异别扭。
这怪异的景象引来客人们的频频投目, 店小哥被迫上楼, 低声询问:“客人,你这样会吵到其他客人, 我们没法做生意……”
林让尘抹抹眼睛里硬挤出来的泪水, 见有人来撑腰, 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店小哥硬着头皮去敲门,谨慎道:“这位郎君, 有什么事还是说清楚, 家丑不外扬,大家伙也没法休息啊。”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猛地敞开。
一个容貌明艳俊美的男人面色冷峻,当着店小哥的面,一把将那汉子拽进屋内。
店小哥:“!”
“闹够没?”
李岁聿坐在木凳上, 脸色阴沉,望着起身拍灰的林让尘。
林让尘脸色也不好,撒泼打滚这种事也是他第一次做,换在以前, 还没人能让他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他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愤懑道:“我不闹你会开门吗?李四,那个陈青阳是谁,你没看见他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吗?”
李岁聿没好气道:“那是因为他觉得我用假身份。”
林让尘不满意他的回答,反驳道:“他既然觉得你是假的,干嘛不回去告诉方盟主,反而待在你身边?他绝对心思不正!”
李岁聿:“……”
李岁聿无奈扶额,他知道林让尘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
他冷静下来,揪着林让尘无来由的气,问道:“你在生什么气?”
林让尘撇撇嘴,他总不能说吃醋。
“我没生气。”
李岁聿也不打算追问,他深吸口气,尽量平和道:“你这样闹一通,于我于你,都不好。我起码还带着张皮,你呢?江南到处都是丐帮弟子,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流言蜚语。”
林让尘心底骤然涌上一阵不安感,下意识想伸手捂住李岁聿的唇,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吗?”李岁聿准备开诚布公地与他谈谈,“除了你威胁我,还有一点,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你是讨厌我,想羞辱我,又或许图个新鲜,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在意。但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尤其你还是朝廷官员、世家公子,和一个江湖人士缠在一起,你不在乎名声,不在乎父母、家族怎么想吗?”
林让尘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顿时僵住,先前闹脾气的气焰像被一盆冰水浇灭,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林让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却被“家族”“名声”这几个字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茫然地看着李岁聿,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慌乱。
“再和你说回陈青阳,他与我只有一面之缘,不过是在茱萸村恰好碰到,而且我碰到的人不止他,你偏偏追着他不放。难道别人看一眼就是喜欢,那大街上所有人不都得眉来眼去?”
李岁聿这副严肃的样子让林让尘心里发紧,他好像不知不觉中又把两人关系推远了。
可是他就是生气,气李岁聿说走就走,更气李岁聿与小白脸一面之缘就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气的是,原来自己不管怎么做,都入不了李岁聿的眼,更别提他不敢说出口的那点痴心妄想。
纵使他们的身体再近,心也是远的。
林让尘顺风顺水二十多年,头一次在感情上栽了跟头。怎么样都抓不住眼前人,他当然不甘心。
泼天的挫败感从他头上浇下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让尘,你以什么资格去生气?”
李岁聿说完,便转身下楼,没再给他纠缠的余地,只留一室沉寂,让他独自消化这番话里的重量。
……
那日把心底的话尽数说开后,李岁聿便在旅舍另开一间客房。
一来是给林让尘留足独处冷静的余地,二来,他也实在不愿每日一睁眼,便撞见“自己”。
没过多久,阿宗一行人便匆匆赶到旅舍,推门入内,撞见的便是各自疏离的光景。
李岁聿寻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将他与林让尘又一次灵魂互换的事说了。
阿宗听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栽倒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岁聿不自然地补充,这些日子林让尘心情极差,整日闭门待在楼上客房,不肯下楼,三餐膳食都是托店家小哥送至厢房,极少露面与人相见。
话音刚落,阿宗更是脚下一软,身形踉跄着险些摔倒,满脸崩溃。他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快步登上二楼,想去近身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