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怨鬼佛面12 植物基因突
花彻当然看得出, 颜曹是在说谎。
但这无济于事。
办案时,只看证据。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们无法假定颜曹说的这些话, 有几成正确性。
对于警方来说,这样糟糕的讯问结果,无疑是一个巨大而且严重出乎预料的挫败。破案疲惫再加上这次打击,动摇了刑侦队上上下下的军心。
花彻其实也想不明白, 为什么在所有证据都指向颜曹的情况下,颜曹的DNA依然会对不上?颜曹明明已经被发现多次伪装成外卖员,进入小区和楼栋, 观察监控摄像头位置。特意在旅行时不辞而别, 预留作案时间。
在作案动机上,更是与现场极度相符。
在颜曹的脚踝上, 花彻甚至看到了抓伤留下的痕迹。
此前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再加上颜曹脚上这条抓痕, 案发当晚究竟发生过什么, 其实已经非常清晰——
颜曹进入死者庄维源家中的时间, 就在孟天枢离开后不久。当颜曹进入死者家里, 想寻找证据销毁的时候,他大概率被从昏迷中醒来的庄维源抓住过脚,求助过。但颜曹完全不希望他偷偷摸摸的举动被人发现,尤其是庄维源这个当事人。
于是在慌乱中,颜曹随手拿起边上的铜佛像,对着庄维源的头部连砸多下,导致了庄维源的死亡。
之后,他想到了刚离开的孟天枢。
一招祸水东引的毒计就此生成。为了将法医判断出的死亡时间提前,颜曹趁断电期间返回家中, 又趁下一次断电时,伪装成外卖员,将便携或者可拆卸的加热电器带入现场,加热尸体。
为了保证这个小伎俩不至于暴露,他还带走了孔雀鱼的尸体,调换了发财树的位置……
这个被还原出的案发过程,逻辑链其实已经相当清晰完整。除了最重要的DNA比对结果,每个环节基本都能找到对应的佐证。
但,为什么结果还是会不对?
每个人类的DNA序列,难道不是具有唯一性和遗传稳定性的吗?怎么靠凶手留下的皮屑里的DNA,还是不能把凶手给拎出来?
花彻同样深感困惑。
然而花彻同时也知道,她即便困惑,也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
这支由她带领的刑侦队里,正是人心涣散的时候,许许多多迷茫无措的眼睛都在关注着她的反应。要是连作为队长的花彻也撑不住,他们整支刑侦队的斗志,那才是真的散掉了。
眼下,唯一的嫌疑人颜曹已经因为缺乏证据,不得不被释放。离开时,颜曹还不忘了特意从刑侦队办公室门口走过,对里面的警员们,展露出小人得志的微笑。队里的警员们一个个被气得牙根发痒,却偏偏拿他无计可施。
花彻关上了刑侦队办公室的门,遮挡住门外颜曹那两条正耀武扬威的粗短眉。她转向办公室内,看出了众人此时此刻在失落愤慨之余,脸上浮现而出的疲惫。
赶在办公室里的气氛进一步恶化之前,花队长发了话:
“都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明天再说。”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
花彻清楚。
但他们一时半刻,已经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破案的进展,被困进了前所未有的僵局。
花彻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直到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她才终于允许自己松懈片刻,狠狠掐了一下在无意识中紧皱的眉心。
如今让队员们先回家歇息的法子,只治标,不治本。劳累能够缓解,体力可以恢复,但是只要没能查出DNA比对不上的原因,找不出这个局面的破局之法,今天晚上没能解决的问题,明天一大早还会继续牵绊住他们的脚步。
可不管花彻在稿纸上怎样反复推演复盘,却没有一次,能够真正找出问题的症结。
反而在这个过程中,被掏空心力。
她只能停下。
找不出答案的疑惑挥之不去,让花彻身心俱疲。
花彻眯了眯发涩的双眼,暂时转移注意力,望向那盆她摆在办公桌上种植的凤仙花。这颗凤仙花种子的生命力也实在是很顽强,被压在书页里干燥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恢复活力。
翠绿的叶芽戳出土层,看似弱不禁风,但能在经常沉迷破案忘了浇水的花队长身边活到现在,可见其已属于异常坚韧的类型。
花彻伸出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那新生的叶片。
滑嫩嫩,微微凉。
娇嫩源于幼苗的高含水量,微凉是因为植物想蒸腾作用。这是生命特有的质感,可能被模仿,但无法被取代。
这棵新生的小小生命,没办法帮花彻答疑解惑,却能让她暂时从这桩烦心事里脱开,稍微喘一口气。
——直到,下一桩烦心事自己找上门来。
是真正意味上的找上门来。
花彻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姓楚的“烦心事”站在她办公室门外,轻轻补上了敲门的步骤。
“咚咚咚”的三下敲门声,听起来还挺有节奏。
“我想谈谈。”楚青道。
这是自上次两人发生争执,楚青负气从花彻的办公室里搬出去后,他第一次回来这里。
“谈什么?”闻言,花彻刚舒展开没两秒的眉头,又开始不由自主地从两边往里皱。她把触及凤仙花幼苗的手指收了回去,没抬起头,更没去看楚青那张讨人喜欢的脸。
案情上的麻烦还困扰着他们全队,花彻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论及私人感情。
况且,他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聊的。
矛盾太多,回忆太沉。
其中,还混合杂糅着许许多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
两人要是真想把话掰碎了,好好聊一聊,即便从现在开始直接聊到第二天天亮,也不可能聊得完。
楚青感觉到花彻轻微的抵触心理,便没再坚持。但他依旧走进花彻办公室里,试了试花盆中泥土的干燥程度,根据干湿状况给里面生长的幼苗补了补水。
楚教授平时温和内敛,非必要不常与人社交,唯独对包含这棵凤仙花幼苗在内的所有植物,从小特别自来熟。不过浇了一回水,花彻就无端地觉得这棵幼苗和他更亲近了些,连叶子都显得更加油亮水灵。
“种花种草的,果然还是你更在行。”花彻喟叹,“我都怕这盆花被我养死了。”
“凤仙花很好养活……”
楚青淡声说。
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情绪。
被花彻拒绝后,楚青本不欲多逗留,因此只选了个简单的安慰,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话题尽快揭过。
可偏偏,就在将浇水壶放下的那一垂眸,让他看见了花彻种凤仙花使用的花盆。
楚青的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花盆。
轻便却廉价的塑料材质,花哨中带着稚气的彩色贴纸,不如成年人巴掌大的花盆尺寸……除了他们小学门口,那家惯会哄骗学生的小店,大概很难找到第二家卖这种花盆的地方。
而且,这个小花盆明显是很久以前购买的,最鲜艳亮丽的颜色已被遗忘在岁月里。黏附在花盆外侧的贴纸泛了黄,上面五颜六色的染料,也在日复一日的浇水中被淋湿、洗去。
如今,只剩下东一块西一块的斑驳色块。
狼狈又难堪。
“咔哒”花彻把办公桌上的台灯调亮了一档。皎白纯粹的光线,月光似的在桌前铺洒开来,把楚青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曾经,他们一起种的第一盆花,用的就是这样一个随种子附赠的塑料小盆。那同样是一盆凤仙花,有着与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花盆……又或许,它们原本就是同一个。
花彻还留着这个花盆。
就像当初,她留着楚青送她的《植物图鉴》,也留着楚青原先阳台上那些枯萎的花草一样。
只不过上一次,花彻将这份情感视为耻辱,只肯把《植物图鉴》深深埋在上锁的抽屉里,从来不愿承认。但这一次,情况已经不同。
植物的生长必须见光,在内心捂了太久的情感无论是福是祸,都该拿出来晒晒了。
楚青喉结上下一动。
他朦朦胧胧中察觉出来,花彻在这个花盆里种下的,很可能正是他之前留下来的那颗凤仙花种子。
他突然恨自己来得太晚,发现得太晚。
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被楚青硬生生咽了回去,硬凹出了一个不怎么自然的转折:“……虽然凤仙花很容易养,但幼苗阶段也是最脆弱的,有很多方面需要注意。只要你有需要,我可以在你工作忙的时候,过来照顾它。”
给出这样一个承诺,无异于释放和解的信号。
对楚青并不容易。
然而花彻的心神,仍被栓在那走进死胡同里的案情上,半点放松不得。
花彻点了下头,有些心不在焉:“这棵凤仙花幼苗有你照顾,我自然是放一百个心的。你照顾的植物总是长得很好,这一点,我以前深有体会。”
“现在也没有很差,”楚青声音很轻,“你以前喜欢的那些花,我在阳台上种回来了。”
花彻:“我看到了。”
楚青动作一滞:“什么时候看到的?”
“之前,拉窗帘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毕竟被你打造成花园的阳台,就在我现在的住址窗外,不是吗?”花彻从堆满稿纸的办公桌前抬起头,注视着楚青的眼睛。
楚青的眼眸色泽偏浅,似封存了旧梦的琥珀,总在无意间显得缱绻。只在看进这双眸子里的瞬息之间,花彻感觉到,她似乎触及到了一些极尽柔软的东西。可惜,楚青的脸皮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薄,他们只对视了不到两秒,楚青就耳根泛红地宣告撤退。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楚青无奈地笑了笑。
他确实……希望花彻能够看到。
阳台上这些花,本就是他为花彻种下的。如果花彻没有看见,即便花开得再好,也将毫无意义。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楚青提前了解过花彻新住址的窗口方向,并且精心按照记忆里那个阳台花园的模样,进行了最大程度上的还原。
然而因为植物在自然条件下的生长,有一定的随机性,所以即便对植物学精通如楚教授,也没办法保证百分之百一样。
但这不一定是缺憾。
偶尔,也能够收获到意外之喜。
“我们的阳台上,最近开出了一朵很特殊的花。”楚青打开手机相册。
被他最新拍摄下的那朵花,以中间为轴线,颜色向两边对半分开。半黄半粉,平分秋色,显得巧妙而又独特。
花彻挑眉:“双色花?”
楚青:“嗯,这朵双色花是嵌合体。同样的现象也叫喀迈拉现象,是由基因突变或基因表达变化导致的。相当于在一株植物体内,‘混搭’了不同基因型的细胞系,所以能呈现出两种甚至多种不同的性状……”
“等等,你刚才说,同一株植物里面,也可能有两种不同基因型的细胞,对吗?”还不等楚青将现象解释完,花彻的注意力,已全然被那句“不同基因型”吸引了过去。
假如同一朵花里,含有不同的基因型,那么在花朵呈现出不同性状的位置提取基因,最终得到的比对结果,是不是也不完全一样?
花彻的心猛然一震。
多么熟悉的情况啊,这不就和他们现在遇到的难题,一模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怨鬼佛面13 人口买卖?
当前, 打破困局迫在眉睫。
线索太过可贵
即便只有一点微乎其微的灵光,花彻也一把抓住,紧追不放:“这种嵌合体现象, 应该不是植物所独有的吧?同一个人身上,有没有可能也有两种不同的基因?”
楚青怔忪少顷,立刻意识到了这个线索的重要性:“有可能。嵌合体这种现象,在动植物中都有出现, 只是在人类里相对罕见……”
嵌合体分为两类,既可能是同一合子的体细胞突变,形成的同源嵌合体。也可能是因为来自不同受精卵的细胞融合后, 构成了异源嵌合体。
就如楚青阳台上那朵双色花。嵌合体花朵上, 可能出现两种不同颜色的花瓣,嵌合体人身上, 也可能出现皮肤镶嵌现象。如果融合的是不同性别的受精卵,嵌合型染色体还会使一个人同时拥有男女两套生.殖.器, 让性染色体呈现出罕见的XXY, 对性别认知造成困扰。
“不同受精卵在母体里融合?那岂不是, 把自己的亲兄弟姐妹吸收了?”花彻想起了那份DNA鉴定意见书, “怪不得,鉴定意见书里说检测到了三个等位基因,怀疑两个人之间存在着血缘关系,颜曹家里却只有他一个孩子。”
原来,颜曹母亲原本怀上的两个孩子,已经在她子.宫里合二为一,成为了颜曹这一根独苗。
花彻茅塞顿开。
被检测到的这两种不同基因型,都在颜曹一个人身上,再结合颜曹提取DNA时, 一听说是从口腔里提取样本,就立即放松下来的可疑反应,颜曹的上下.半身,很可能分别有着两组不同的基因组。
他们根本没有怀疑错人,DNA从提取到分析检验的过程,也没有出问题。
只是因为在嫌疑人配合的情况下,警方提取DNA样本时,优先使用的是口腔拭子采集,而死者庄维源在向颜曹求助,并随后被砸死时,以他昏倒在地上的姿势,指缝里,却只能够得着来自颜曹脚踝的皮屑。
这原本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差异,但因为嫌疑人颜曹特殊的嵌合体结构,反而成为了一个他可以钻的漏洞。
现在,漏洞找到了。
他们终于可以把漏洞补上了.
当颜曹再次被传唤来警局的时候,他气焰见长,比第一次来的时候还要嚣张。
然而,随着嫌疑人颜曹作为嵌合体,拥有两种不同基因型的秘密得到核实,警方这次采集DNA的位置和方式,也随之发生改变。嫌疑人颜曹再也无法利用这一点,来为自己脱罪了。
审讯室里,颜曹耷拉着两条粗黑眉毛。
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
想想他这两条眉毛,前一天晚上故意在刑侦队办公室门外晃悠的时候,还得意到快挑到天上去,花队长就觉得可笑。
颜曹明明杀了人,昨天晚上都有种挑衅警方,花彻现在也乐得往他心口上再捅一刀:“还有,你做假账转移公司财产的事,有没有冤枉你,我们很清楚。”
昨晚才被颜曹用证据不足怼过的陈正,清了清嗓子:“死者手机和电脑里那些聊天数据的删除时间,集中在前天夜里11点,应该是你删除的吧?”
“是,是我删的。”嫌疑人颜曹垂头丧气。
杀人的大罪都板上钉钉了,他也没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了。
“庄老板不是跟我说,他那边有证据吗?我偷偷把庄老板的办公室搜了好几回,都找不着,只能猜证据应该是被他放在了家里,这才想方设法往他家里跑。”颜曹叹气叹得没个完,一口接着一口:
“其实,我成功进他家也就那么一次,然后你们就都知道了……唉,没想到直到最后,我也没能找着那个证据。忙来忙去,全是白费功夫。”
花彻:“我们找到了。”
“在哪儿找到的?”颜曹猛地打了个激灵。
即便如今这个证据已不再重要,颜曹依然感到好奇,这份把他后半辈子全搭进去的证据,究竟藏在哪里?
“这还得感谢你给我们的灵感,”花彻的话,听得嫌疑人颜曹摸不着头脑,“我想了想,既然你一个身体里能有两种基因,也许死者庄维源家里也有东西,能不只起到一种作用。就比如,这个相框。”
花彻拿出的相框,正是庄维源用来装妻子遗像的相框。
出于对他妻子这个逝者的尊重和对死亡的恐惧,这个相框曾经被警方和颜曹本人拆开来的次数不算太多,也就检查过两三次。相框里除了那张黑白遗像,再没有发现其他物体。
颜曹扫兴:“这东西我早就看过……”
他的质疑戛然而止。
嫌疑人颜曹没有想到,花彻竟然会当着他的面,把遗像相框背后的那张厚卡纸板破坏揭开。
他更没有想到,花彻会用镊子从瓦楞纸夹层的空隙里,陆续夹出几张被卷得极细极窄的收据——真是意想不到。那相框背后的厚卡纸看起来,明明那么完整又平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这里面藏着的,都是你伪造的虚假收据吧。”花彻说道。
显然,庄维源临终前想用手指出的,不是妻子的遗像。
而是里面藏的收据。
死者庄维源原本希望用这个方式,来暗示凶手的真实身份,却因为他把自己亡妻当成障眼法用的做法,使得报案人蔡婆婆在发现现场后产生误会,坚信此案是恶鬼作祟。
如今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终究是鬼在人心。
嫌疑人颜曹输得心服口服。
他放弃抵抗。
嫌疑人颜曹的视线,看向在对面墙上的“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几个大字。只用了不到一秒钟时间,他果断选择了投诚:“警官同志,我要提供线索,将功赎罪。”
闻言,即便是最严肃的陈副队,也不禁觉得好笑:“这起案子都已经水落石出了,你还能提供什么线索?”
颜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指甲抠住椅子的扶手,脸色发白,好像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且郑重的决定:
“我要实名举报,庄维源创建的‘维健源’医药公司有问题。也就不到一年前,我曾经从我们公司一个装原料的麻袋里,听见了人的声音……”.
“嫌疑人颜曹的那些话,你信多少?”
从审讯室出来后,陈副队问花彻。尽管嫌疑人颜曹在陈正这边,已经没剩下多少信用了。
花彻没有直接回答信或者不信,无意识蹙起的眉宇间却若有所思:“但是颜曹的说法,和上一案里那些失踪女孩的去向对上了,不是吗?”
“我看啊,那小子没准儿,是给我们编故事吓唬人呢。”唐灿凑过脑袋,显然也听说了颜曹在审讯室里提供的线索:
“反正颜曹已经被发现杀了人,知道他自己逃不脱法律的制裁了,再顺口编点谎话来溜溜咱们,对他来说也没什么代价。再说了,颜曹口口声声说‘维健源’医药公司可能涉嫌人口买卖和人体实验,可他也拿不出证据啊。”
唐灿刚刚一听到这举报,就去了解了情况。了解后才发现,颜曹说他听见人声音的时间和地点,那里的监控偏偏出了问题。
没线索,没证据,叫他们怎么信得过?拿什么往下查?
唐灿夸张地叹了一大口气。
被他叹出来的那口气,多得能当场吹起气球。
“但如果有线索,我们就能重启旧案,就能继续往下查那些失踪女孩的案子。”花彻道。
同时,嫌疑人颜曹的供述,也解开了困扰花彻很久的一个疑问。
花彻快步走进办公室。
打开电脑。
这台电脑里藏着的,是令花彻最痛彻心扉的一起案子——十一年前,带走她母亲性命的那起纵火案。
当年的大火烧得狂暴而持久,半个小区都差点被吞噬其中。火场里的线索本就被葬送得七七八八,花彻后来能获取到的,就更是稀少得可怜。其中最为重要的,还得数花彻的母亲当年在烈焰里最后的录影。
花彻在这段录影上花了许多年,试图破译母亲的遗言。
至今,都未能成功。
但只在刚刚,嫌疑人颜曹提供的线索里有一个细节,让花彻重新看到了破解这段话的希望。
当嫌疑人颜曹为了拿回他伪造的发票和收据时,他曾经故意关掉电闸,偷偷进死者庄维源的办公室里翻翻找找。嫌疑人颜曹没有找到他想要找到的假发票和假收据,却找到了一份写着“除藤计划”的文件复印件。
文件的印发时间,早在十三年前。
这个计划开始实施的具体时间,也恰好,是花彻母亲被那场大火烧死的前两年。
而花彻至今依然记得,她的母亲在出事之前不久,刚刚中止了与一家小规模医药公司的合作。
尽管,那家做美容美妆产品的小医药公司,在随后的调查中被洗清了大部分嫌疑,并在不久后宣告破产,被大公司收购,花彻的怀疑却从未因此完全消失。
如今同样是小规模医药公司的“维健源”医药公司,再次蒙着人命案的阴霾,进入花彻的视野里,她怎么可能不上心?
同时,这个计划的名字,也给了花彻新的思路。
花彻打开文件夹,点击播放键。
这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回看起母亲生前留下的这最后一段录影了。
这么些年来,花彻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一个问题。母亲那样聪明的一个人,明明在大火里为自己争取到了那么多传递消息的时间,可为什么除了喊疼什么也没说?单纯是因为疼到顾不上其他了?
花彻原先也这么认为。
但自从听说“除藤计划”这个名字以后,她大脑里,突然诞生了这些话的另外一个解法。
作者有话说:
只是微调了一下,可以不用重新看
第83章 怨鬼佛面14 那份关键线
已知“除藤计划”里的“藤”字, 和喊痛时的“疼”字读音相同,发音时嘴型相同,用作口头语的时候, 只能依赖语境加以区分。
如果花彻的母亲被焚烧时想说的,不是“疼”,而是“藤”呢?
常春藤的藤,“除藤计划”的“藤”。
通过对视频的反复回看, 花彻基本上,能确定这个新思路的正确性。因为在她发“藤”这个平舌音的前面,嘴唇有好几次, 出现了些微拢圆的趋势。那是发“除”字音的口型。
连在一起, 就是“除藤”二字。
那个计划的名称。
花彻突然之间,意识到了母亲的良苦用心。当这段影像被拍摄下来的时候, 花彻的母亲正站在楼上,她看得到楼下不顾危险向自己奔来的女儿, 自然也能看得到警戒线外正举着录像机, 对准她, 拍摄新闻画面的记者。
由新闻台记者拍摄下来的画面, 将会被实时转播,放映到电视屏幕上,让所有观众能够看到。
凶手,很可能就是坐在电视机前的观众之一。
正紧盯屏幕。
远程监控着现场。
花彻的母亲很可能意识到,如果凶手烧死她是为了堵她的口,她一旦把凶手的身份透露给女儿知道,女儿花彻可能会遭受和她一样的危险。
所以,她利用语境玩了一个谜语。一个同音字字谜。
火焰,灼伤, 疼痛……这些当时现场肉眼可见的情况,是摆在明面上的一半谜面,只会将人误导得到错误答案。
还有另外一半谜面,则藏在暗地里。只有等花彻找到隐藏在暗地里的另一半线索,把明面暗面的各一半合起来,才能得到完整的字谜,揭开谜底。
藏在暗处的那半个谜面,明显和“除藤计划”有关。可即便花彻搜遍全网,也没能查到这个“除藤计划”。
而今,只能寄希望于颜曹发现的那份文件了。
花彻于是走进刑侦队办公室里:“我记得,在调查死者庄维源的时候,我们查看过他的办公室。有人和嫌疑人颜曹一样,看到过这份‘除藤计划’计划书的复印件吗?”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齐刷刷的“没有”。
唐灿趁机显摆:“看吧看吧,我就说这个颜曹在耍我们玩。”
涂知芝却不太认同:“可嫌疑人颜曹不是想用立功表现,换取减刑的机会吗?要是说谎话骗我们,他这机会不就又没有了?”
“嗐,这谁能说得清呢?”唐灿反驳得振振有词,“这个颜曹万一认定自己死到临头,就觉得逗我们找乐子玩,比减刑更有意义,那也说不定。”
……总之,这份计划书复印件消失了。
像蒸发一样无影无踪。
从嫌疑人颜曹在死者办公室里,发现这份计划书复印件,到警方进入同一间办公室里搜寻线索,中间只间隔了短短一周时间。
副队陈正寡言少语,但行动可靠。自打从审讯室出来后,他确定了花彻的态度,就亲自去了“维健源”医药公司一趟,调来了死者庄维源办公室的监控。
“监控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公司的电闸也没有再被另一个像颜曹一样的人拉下来过……那份计划书复印件就算消失,也是走正常途径消失的。”陈副队说:
“最可能的,就是庄维源在他生前,亲手把这份复印件混在其他的废纸里,用碎纸机粉碎后,再让每天定时进出他办公室进行清扫的阿姨,带走倒掉了。”
这些被倒进垃圾桶里的碎片,已没有追回来的可能。
因为,间隔时间太久。
碎纸这类可回收垃圾估计已经被资源化处理,甚至已经经过制浆、脱墨等工艺,成为再生纸,重新回到人们的工作生活当中了。
陈正:“不过,应该不需要太过遗憾。庄维源个人和公司账户的流水,我们当时也查过了,都没有发现异常。如果涉及到人口买卖,肯定是能查到状况的。”
花彻语气平平:“但愿吧。”
但她有所感觉。
从这份复印件开始,一条直接关系到十一年前那起纵火案的链条,已经被牵动。距离隐藏在幕后控制着一切的操纵者,走到众人眼前,仅仅是时间问题。
花彻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链条的暴露,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幕后操纵者近期正变得格外活跃。
从十三年前的“除藤计划”,到十一年前的纵火案,再到后来疑似被贩卖进医药公司的花场女孩……这盘棋越下越大,操纵者恐怕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花彻正为了海坪市未来的安宁忧心忡忡,唐灿的声音,突然伴随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队长,你快看看谁来了?”
花彻一听唐灿那兴奋得发了疯的嗓音,就知道过来的,必定是让他极其崇拜的剧本杀作者孟天枢。
这次见面,孟天枢依旧穿着她标志性的黑色西装,气场凌厉干练,走路带风,甚至还裹带着一身与悬疑推理气氛紧密相关的神秘氛围。
孟天枢举步走进办公室里,缓缓抬起她背在身后的手,面无表情地将拿着的东西一抖。
“哗啦——”
一面大红色的锦旗,迎风展开。
锦旗上,“明察秋毫”四个烫金的大字立刻跃入众人眼里,自信放光芒。
只在一霎之间,孟天枢身上那种让人后脊背冷飕飕冒风的神秘感,在飘荡的红旗跟前荡然无存,变成了一股根正苗红的凛然正气。
唐灿刚灌下去一口的水,“噗”一声全喷射出来。
涂知芝心爱的办公桌,顿时在这场人造的瓢泼大雨中遭了殃,她气急败坏地埋头狂擦桌子。
平时连喝杯咖啡都要仔仔细细挑咖啡豆产地的孟天枢,挑剔地扫视了一遍办公室的环境,似乎从办公室里随处乱放的泡面桶上,找到了新的感谢方式:“到哪里可以给你们捐钱?总吃方便面不太健康,我感觉你们有必要改善改善伙食。”
陈正副队在一片惊喜的“哇”声中,试图阻拦:“不用,真的不用。我们人民警.察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两个都看不上?你们眼光真高。”
孟天枢故作苦恼:“可惜我能想到的感谢方式,也就这么多了。总不可能,要我把你们写进剧本杀里面感谢吧?”
“噗——”
唐灿喷了第二口水。
涂知芝刚擦干净的桌子再度被迫淋浴,前功尽弃,气得狠狠对准唐灿的椅子腿来了一脚,把唐灿踹得险些人仰马翻。
孟天枢见状,唇边终于露出一线狡黠笑意:“好了,我开玩笑的。”
这大概是她近来第一次笑。
比起天真开朗的妹妹,孟天枢这个做姐姐的本就不是亲切的外貌,眉眼间自带锋利的冷感。再加上被妹妹死亡的悲伤和误以为自己杀人的愧疚压着,孟天枢脸上长期见不到笑容,如今这一笑,反而令人诧异了。
孟天枢觉察到周围人讶然的表情,果断压平了嘴角:“看来,我不是很适合这个表情。”
花彻让人从她手里接过锦旗,挂在墙上。
“未来有什么打算?”花彻问。
“继续写剧本杀,养孩子呗,”孟天枢的神情里的疲惫,又重新浮了上来:
“我妹妹和那个庄维源生的孩子,庄维源他爸妈不想养,塞给了我。我恨庄维源,但孩子是无辜的。还有,渣男名下那个公司毕竟有我妹妹的股份,我怎么说,也得替我妹妹把她该拿的那份拿回来。”
“‘维健源’医药公司?”花彻目光深邃,“我的建议是,不要轻易搅进这趟浑水。”
花彻没有多说,点到即止。
孟天枢是个明白人,哪怕仅有这么不清不楚的一句话,还是能够理解里面的深意:“行,我不多掺和。能够切割的方面,我也尽快做好切割。‘维健源’医药公司那边,我可以多帮你们留意,如果有发现,我会跟你联系。”
如此一来,警方相当于多了一条了解“维健源”医药公司的信息渠道。
这样自然很好。
但花彻还是叮嘱:“千万注意安全。”
花彻提笔写下手机号码,交给孟天枢,离开时又送她走了一段。
“就送到这里吧。”孟天枢的脚步在市局门口停下,她打了个电话叫司机来接。花彻一转头的瞬间,无意中瞥见一眼她的手机屏保,便很快地移开了眼。
但孟天枢大大方方地把屏保展示了出来。屏幕上,是她妹妹出事以前的照片。
“直到现在,我还会常常梦到我妹妹孟天意,”孟天枢说,“她的在天之灵,大概是对我有怨气的。我打伤她老公,让她的孩子才一周岁,就既没了妈,又没了爹。她要是还活着,只怕要恨死我。”
孟天枢垂头苦笑。
“我倒觉得未必。”花彻意见与她相反:
“我记得,你之前在证言中说过,让你从激情杀人的行动中清醒过来的,是你妹妹的遗像。其实,后来证明你不是凶手的关键物证,也是那尊铜佛像上那张依照你妹妹打造出来的脸上,以及脸上的血痕。”
“你对你妹妹的爱,救了你两次,她肯定也不希望你被案子拖累……”
要不是妹妹遗像上的笑靥,让孟天枢在险些行凶时幡然醒悟,截停了她继续行凶的行为,现在被逮捕的就是她了。
这一切,都在妹妹遗像的注视下发生。
诱导她牺牲自己的人庄维源,得到了报应,而深爱她的姐姐逃过一劫。
冥冥之中,怎么不算一种因果?怎么不算是妹妹认清了真正爱她的人,努力地想保护姐姐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预告:本案收尾(少量孟天枢后续)+主线大案新进展下一章四千字
第84章 怨鬼佛面15 要除掉的,
秋风有些发冷, 吹得孟天枢的鼻尖微微泛红。即便明知是安慰,她听着花彻说的话,心底仍不由自主地一阵阵发酸:“我知道了。”
赶在被勾下了泪来的前一刻, 孟天枢用力擦了擦眼睛,俯身钻进了车厢。
也同样是在这一天,孟天枢带着妹妹的孩子小宝,回到姐妹俩曾经共同居住过十几年时间的老宅。
这个小孩, 是第一次来这里。为了降低孩子对陌生环境的不安,也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同时拥有妹妹和害死她的渣男血脉的孩子, 孟天枢请了之前照顾这个孩子的保姆, 继续对她进行照顾。之后,孟天枢却把自己锁进书房, 独自开始了创作。
她这次的创作是自虐式的。
不眠不休,废寝忘食。
仿佛只要用大量的工作, 把心神全部塞满, 就能够暂时忘却失去妹妹的痛苦, 就能暂时性地躲进从前的回忆。
从前, 姐妹俩还住在这间老宅的时候,孟天枢为了负担起养活她们姐妹两人的开支,一天里的绝大多数时间,也都待在这个书房拼命写稿。这样的生活虽然疲惫,却也因为亲人的陪伴,格外安心。
但这样的安心,如今已成奢望。失去妹妹的这段时间里,也只有在书房这扇实木门关闭后,孟天枢才能用那么一刻的错觉, 骗骗自己。骗自己妹妹还活着,还和她们曾经共度的那些往日一样,套在一身鲜亮斑斓的色彩里,在这扇门外陪着她……
这无疑是一个美梦,外层包裹着虚假的糖衣。
但美梦再长,终归是会醒的。
直到从窗棂滴落下来的夜色,缓缓漫过脚踝,孟天枢才终于意识到——这一次,哪怕从白天等到晚上,她也再等不到妹妹“啪嗒啪嗒”地趿拉着两只拖鞋,跑到书房门前,敲门喊她吃饭了。
沉沉的秋夜裹挟着湿重的寒气,铺天盖地从窗外涌来,压得孟天枢的脊背几乎摧折,难以呼吸。
往事历历在目。
孟天枢凝视着这熟悉的书房,熟悉的木门,只觉一切物是人非。
可这时候敲门声竟然响起,孟天枢恍然了一瞬,旋即拉开门一看,站在门口的,是保姆和一个要她把头一再低下去才能看得到的小不点儿。
一周岁大的小宝走路还走得不太稳当,举起小拳头砸在书房门上的时候,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饭,饭……”
孟天枢皱眉:“这么晚了,小宝还没吃饭?”
“吃了,小宝吃过了。”
保姆着急地解释:“不好意思啊,我没能拦住小宝过来。这孩子担心你没吃饭,一整天老是往这儿跑,我只是转个身的功夫,不小心就没盯住……”
“吃过了就好。”孟天枢心里一酸。她不动声色地拭去眼角的湿润,伸出手,将面前张开双臂求拥抱的小宝一把抱起,在小宝阵阵清脆的笑声里,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
书房的墙面上,蜜色灯光缓缓晕染,浸透了墙面,融化了相框。姐妹俩往日的合照中,妹妹笑着低头,视线从高处下望,恰好笼罩住现实里正抱起小宝的姐姐。
现实与回忆的边界,在暖黄灯影里渐渐模糊。
仿佛,从未有人离场。
一切温馨如常.
入夜后的黑暗,无孔不入。
市局里的人基本已经下班,花彻却独自在办公室里留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从颜曹那里得知“除藤计划”后,花彻就越发感到心神不宁。从喉管到心脏里,仿佛全部被肮脏的肿块塞满,那样诡异的麻痒沉重,让人恨不得把心肝剖出来抓挠一番。
但当然,花彻无法也不可能这么做。除非,她想在查出全部的真相之前,就先体验一把什么叫“师出未捷身先死”的遗憾。
因此,她只能通过行动压制情绪。
“除藤计划,除藤……”花彻反复琢磨着这个计划的名字,却始终想不通其中的命名逻辑。
这个计划的名字里,为什么会出现“藤”这种植物名?死者庄维源这个医药公司的创始人手里,为什么会有这个‘除藤计划’计划书的复印件?
“除藤计划”里要除掉的,真的是藤吗?
花彻心底发沉。
由于缺乏线索,花队长一时半会儿也不敢确定,“藤”这个字背后代指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但是,起名者之所以会使用这个字进行指代,大概率说明给这个计划起名的幕后主使,认为“藤”这种植物与它背后所代指的事物,具有一定程度上的相似性。
既然藤本植物是植物中的一种,专业的事自然要交给专业的人干。花彻于是给楚青发去讯息。
楚青回复得很快:“新的线索?”
花彻:“对。”
楚青没问这个证据是哪起案件的,他只是以最快速度赶了过来,在花彻略感诧异的目光里,敲响了队长办公室的门。
“我还以为,你需要在路上多花一点时间,”花彻起身给他开门,“怎么不问我案件都结束了,为什么还会有新线索?”
楚青早在经过空空荡荡的刑侦队办公室时,就已经有了大致的预感:“现在你在查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案件吧?”
花彻没有回答:“你对藤本植物了解多少?”
“藤本植物,也称藤蔓,植物形态学分类中的一类。这类植物的共同特征是茎干纤细柔软,无法直立,通常需要依靠攀援或缠绕着其他物体生长。常见的藤本植物,比如常春藤,不仅是多种昆虫的重要花蜜来源,也时常出现在墓碑上。”楚青一次性把他所能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花彻若有所思:“无法直立,需要依附其他物体……这些词放在人类社会里,感情.色彩确实不是非常积极正向。”
什么东西会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幕后主使又想通过这个“除藤计划”,解决掉什么?
线索太少。
花彻一时想象不出。
但考虑到藤蔓这类植物的特征,凶手很可能是将某物视为了累赘,想通过这个计划彻底摆脱掉它。
而凶手如果真的有开展人体实验的意图,那么他想要除掉的这样东西,很可能与人有关,甚至就是人。花彻的心仿佛被无数根铁丝缠住,焦灼的紧迫感跟随着丝线勒进肉里,迫得她逐渐艰于呼吸。
楚青也很快意识到了,花彻眼下不同寻常的情绪问题:“你现在在查的这起案子,和我们的父母有关吗?”
“在告诉你这是哪个案子之前,我希望你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花彻偏转视线,极快地对上了楚青的目光。她漆黑深邃的瞳孔圈住了楚青的身影,瞳孔深处,一簇幽暗的火焰正在燃烧:
“其实,当年你的离开并非自愿。从突然被要求撤离海坪市,到后来这么多年的隐姓埋名,都是被安排好的,对不对?”
一语中的。
楚青双眼猛然睁大。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花彻想问的,仅仅是藤本植物方面的知识,直接让他回复消息就可以了,根本不必要大费周章地把他叫过来。
花彻之所以这么做,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要跟楚青确认。而这件事情,绝不方便线上说。
讶然之余,楚青挣扎着想要开口。
谁料,花彻竟骤然捂住了他的唇:“你和你妈妈当年大概率签过保密协议,很多事不方便透露,你也不用回答。我来看,我来说。”
花彻语气平静。
神情中,却带着闪着锋芒的坚定。
楚青定定地凝视着,这双曾经让他在离开的十一年里牵肠挂肚,如今却已然近在咫尺的眼瞳,不知不觉顺从了内心,在花彻温热的掌心下逐渐冷静下来。
他愿意相信花彻的能力,以前是,现在也是。
慢慢,花彻松开了手。
花队长在微表情心理学上的功力,虽然不可能比肩十分专业的水平,但常年在一线实践中练出来的观察力,仍足以使她窥见一二。
“我的切入点可能比较特殊,是周震山局长对你的态度。本来我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周局总是在为你说好话,想要弥补我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当年他是参与我妈妈案件调查的一员,他很可能也参与了对你的特殊行动。”花彻道:
“周局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很容易对他爱莫能助的案件受害者和受害者家属感到愧疚。我是十一年前纵火案的死者家属,每次当我提起这件事,他对我的态度总会有所缓和。”
这种缓和,源于心里有愧。
同时,周震山局长对楚青的态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因为周局对我的愧疚,来自没能破获案件的自责,但在你那边情况又不一样。”花彻继续往下盘:
“周局比谁都清楚,当年那次让我们产生矛盾的不告而别,对全部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他知道你是无辜的,知道我误会了你,却没办法直接告诉我这里面的事,只能创造更多机会让我们多接触……”
本质上,周局从来没有偏心过楚青。只是,他们两人的目的是同一个。
楚青希望在接触中,修复和花彻的关系。
周局也希望他们的关系能够恢复,最好能够回到从前那样。
毕竟,这条撕裂了花彻和楚青关系的这道裂缝,是包括他在内的警员为了保护楚青母子的生命安全,同时获取更多的案件线索,亲手撬开的。
变更住所甚至身份,是特殊状态下的证人管控措施。这样的举措,只可能出现在楚青母子俩面临极高风险的情况时。除了安排住宿和交通,与之同属证人管控措施的,还有隔离、信息保密、通讯管控等等。
所以楚青离开的时候,不是不想跟她说。
而是不能。
这不仅是警方的规定,还关乎到他和母亲的两条性命。
这样客居异乡、隐姓埋名的生活,楚青他们整整熬了十一年。在确认盘桓在他们身上的风险终于解除之后,重新改回原来的姓名,并返回海坪市,已经是楚青所能够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了。
听完花彻的话语,楚青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浅淡而复杂,里面有惊喜欣慰,也有如释重负。更重要的,楚青借着笑的动作,不甚明显地点了一下头,隐晦地承认了花彻这些推理的正确性。
楚青改回姓名,是为了让花彻能够将他认出,回到海坪市,也是为了寻觅花彻。
可他明知回来这里,会首先面对花彻的怒火。
“何苦呢?”花彻问。
“我知道,你会发现的。”即便楚青被保密条例限制着,什么都不能说。
楚青了解花彻,也相信花彻。只要花彻想,她就永远能快刀斩乱麻,从复杂诡谲的线团中另辟蹊径,找到最直截了当的一条路径。
从楚青的反应里,花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便也履行承诺:“犯罪嫌疑人颜曹在死者庄维源的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份计划书的复印件。虽然那份复印件已经被处理掉了,但是那个计划启动于十三年前,名称正好能和我妈妈交代临终遗言的嘴型对上。”
楚青:“那个计划叫什么名字?”
“除藤计划。”花彻说:
“由于发现复印件的办公室,就位于被嫌疑人颜曹举报疑似涉嫌人口贩卖的‘维健源’医药公司里,十一年前我妈遇害前,也中止了和一个医药公司的合作。我在想,这么多事情和海坪市的医药公司之间,会不会存在着联系,又存在着什么样的联系?”
楚青过来之前,花彻就已经在稿纸上动过笔,把他们已然接触过,且有可能卷入这起案件当中的几家医药公司,一个个列举了出来。
首先,是医药公司“芙洛薇”。
这是十一年前,被花彻的母亲叫停了合作的那家化妆品公司。
“这家公司有备案,有质检,工商注册类别是化妆品制造和生物技术推广服务。研发出售的化妆品经药监局抽检,完全合格。”花彻回忆着:
“至少在表面上,这家公司看起来一切正常,以至于我妈想要中止合作的时候,几乎没办法找到分量够重的理由。”
那起纵火案后没多久,“芙洛薇”公司就进入了长期亏损状态,最终被“薇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收购。
然后,是两家他们亲自打过交道的公司。
一家是蜜渍舌头案里,由凶手桑曼文的丈夫,即作为本案死者之一的邓滨所创建的上市公司。
这也是家做美容产品的医药公司,主要走的,是微生态护肤的赛道。但最蹊跷的,还要数那次案件侦破后的收尾阶段,警局技术人员竟发现邓滨的电脑里面,存在有携带自毁程序的病毒,使得部分文件被销毁,内容至今成谜。
另外一家,就是本案死者庄维源开的,做医药原料的“维健源”医药公司。
“三家都是医药公司,又都在海坪市,我很难不多想,”花彻攥紧拳头,“只要能发现新的线索,关于我们父母的那起案件就能重新启动调查。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有查清真相的机会。”
即便他们分别因为与死者和嫌疑人的亲属关系,无法亲自上阵调查,这依然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楚青思索:“医药公司我不太清楚,但再过两周,一个全国性的医学会议即将在海坪市举行。”
会议期间,国内最顶尖的医学专家将齐聚一堂。那一个个的,可全都是国家的“宝”。
万一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花彻心领神会:“我马上禀报周局,申请为会议现场加派警力,防范紧急状况。”
一旦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岔子,不管是刑侦队的他们,还是海坪市,都担待不起。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进入最后一案,请两天假梳理案情正文完结后应该还会写番外和小剧场,小天使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在评论里提议呀~
第85章 人头盛宴1 皮肤表面被
两周后, 这场全国性的学术盛会如期举办。
会议既寻常,又不寻常。
不寻常的地方在于,不知道出于何种不便透露的原因, 本届会议的安保工作居然远比以往要严密许多。多多少少,带来了一些不太成熟的猜测。
但不管怎么说,这场盛会好歹是在一片风平浪静里,平安落幕了。
有人得到了人脉, 搭建或完善了自身的学术社交网络;有人收获了知识,在旁听报告的时候攒下了满满干货……当然,也有自嘲是“学术蝗虫”的, 靠着能快准狠连抢好几盘茶歇的吃货功夫, 有幸收获了迅速上升的体重。
不过无论对谁,至少有一点是共通的。
当会议结束, 紧张的议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是警方还是参会人员的精神, 都终于得到了久违的放松。
只等学术会议一结束, 就匆匆乘坐着飞机、高铁等交通工具离开海坪市的人, 自然大有人在。然而, 也有一部分学者在海坪市多逗留了几天,尽情享受会议后宝贵的闲暇时光。尤其是省内那些,本来走得就比较近的专家学者。
他们这些人平时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天南海北的难得聚在一块,这会儿巴不得趁着会议结束后人都还在,一天约个十来场。
由游轮改造而成的海上酒楼里,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映得漆黑的海面,也泛起琉璃似的彩光。
为了为食客们提供与众不同的用餐体验, 酒楼主体的游轮就近停靠在岸边。游轮上,餐厅特意花大价钱请人设计打造的包厢,用窗户框住了海景,更将海上水波的流光潋滟引入杯中。
“哐当!”清澈的酒液荡上杯沿,几只玻璃酒杯同时碰撞在一起。
响声清脆。
竟盖过了包厢里的高声笑骂。
酒过三巡,白的红的啤的已轮番上过了阵,浓郁的酒气混合着烟味好似热浪翻滚。餐桌下空酒瓶东倒西歪,反倒是桌上一盘盘丰盛的海鲜,才没动几筷子。
特地张罗了这一大桌子菜的潘博导,瞟了眼几乎毫发无伤的龙胆鱼,忍不住有些坐不住了。他顶着脑门上油光铮亮的地中海,率先往鱼肚子上夹了一筷子嫩肉,招呼道:
“大家,别光喝酒了,也吃着啊。我特意叮嘱过厨师,今天晚上的海鲜绝对都是最好的。这家餐厅的海鲜都是今天才刚捞上来的,捞上来以后,就养在旁边那个养鱼的大池子里。咱们呐,现捞现吃,吃的就是一个新鲜痛快。”
“说得也是,等菜凉了就不好吃了。”坐在他旁边的专家闻声附和。
但这位专家脾胃不好。
他只象征着地送了一小块鱼肉入口,又抿了一口汾酒,就放下了手里的小酒杯,换回了装有山药茯苓茶的双层保温玻璃杯。
真正举起筷子,响应潘博导的号召,开始对这些海鲜大快朵颐的,还得数满包厢的专家学者里面,那几个比较会吃的老饕。连着几筷子下去,他们的眼睛纷纷像发现新大陆一样亮了起来。
“嗯!这儿的海鲜确实不错。蟹腿肉够结实,虾仁也很爽脆。跟我们食堂里那些冷冻虾仁,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个老饕吃完后,还闭着眼咂吧了两下嘴,浅浅回味了一下,“不愧是你点的菜啊,会吃。只可惜老郭有急事来不了,没这个口福。”
这话,夸得潘博导心花怒放。
连他头顶上那颗秃成地中海的脑壳,瞧起来也更光滑发亮了。
也正在这时候,潘博导余光瞥见,传菜员又端着一个盘子进了包厢。
那显然是一道大菜,光是底下盛放菜肴的白瓷盘子就无比巨大。上面,还郑重其事地盖着个不锈钢的餐盖。隔着盖子,只能听见里面细微的油水迸溅声。
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刚被夸得飘飘然的潘博导心底,忍不住开始猜测起菜名。
这是他点的香煎红膏鲟?还是避风塘龙虾?
怎么感觉都不太像呢?
可能因为盘子太重,还不等潘博导猜出结果,传菜员端着菜肴的动作已明显僵硬许多。潘博导赶紧过去,想帮忙端菜上桌,传菜员却一把揭开了白瓷盘上的盖子——
盛在那盘子里的,哪里是什么菜肴啊?
分明就是一颗人头!
一颗被烤制过,还在白瓷盘上滋滋冒油的人头。
人头底下,还铺着摆盘用的翠绿生菜,由色泽鲜艳的西蓝花和切开的小西红柿点缀簇拥。可包裹在头颅外层的真皮层组织,却已经像所有从烤炉里出来的猪羊牲畜一样,焦化成了起泡发脆的棕褐色。皮肤表面,犹在不断地沁出滚烫晶亮的油脂。
眼眶骨里镶嵌的眼珠被烤爆了,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条紧眯的缝隙。高温下急剧收缩的面部肌肉,更是将嘴角向两侧耳根猛然拉扯,直至暴露出全部牙列。
宛如一个狰狞到了极点的露齿狞笑。
时间宛如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过了多久,才有第一个人后知后觉地发出干呕。即便已然被烤得脱水变形,包厢里相熟的人也依稀可以认出,那人头,像极了今天没到场的老郭。
那惊恐凄厉的干呕声,好似某种信号,场面顿时乱成一团。慌乱之下,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到,隐藏在传菜员白色工作服下的红灯,突然开始疯狂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