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明月爬上小山坡 > 1、第 1 章
    “高材生,暑假都起那么早,准备出发去哪里?”

    2014年,闷热难耐,容意刚出独栋自建房的一楼大门,便听见熟悉的打趣声。

    讲话的是租用舅舅家一楼开店的敏慧窗帘店老板娘慧姨,自从中考放榜以来,她就将平日的“阿意姐”升级,一口一个高材生,谁叫容意考上全市排名第一的乌山一中,听得当事人一张脸红得像晒过敏了。

    容意只是换下校服,日常打扮,鹅黄短袖配白色短裙裤,斜挎一只红色小皮包,再拎一只商场开业广告的无纺布袋——在上一辈街坊眼里,只要带上花钱买的包,大体就是要出发办事。

    容意在晨光里皱着眉头笑,“慧姨早,我去一下我妈那边。”

    慧姨讲了声暑假终于得闲去了,弯腰开了卷闸门的锁,呼啦啦地提起卷闸门,送来一股淡淡的机油铁锈味。

    容意推推门把手,确认大门关紧,低头走向公车站。

    沿路还有环卫车喷洒车道后的尘土味,公车驶过的尾气,李记云吞的肉汤香,各种气味和高温交织,拼成一个不起眼的七月早晨。

    “容大意——!回来!喂!”

    容意忽然被高亢的男声叫住,扭头回望,刚才的自建房二楼拉开了一扇窗玻璃,外婆探头朝她招手,三楼也探出一个裸肩男生,顶着鸡窝头朝她笑眯了眼,半途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容意肌肤白皙,顶着一头乌黑的天然卷短发,鬓边的水钻发夹在晨光中一闪一闪,像只可爱的卷毛小狗,跟“大”扯不上任何关系。

    外婆喊道:“阿意,回来,还有东西没带!”

    粗心大意的容意小跑回楼下,接住外婆扔下的一袋煲凉茶的草药。

    外婆不忘叨叨:“你妈要的雷公根啊,我都洗净晒好了。”

    表弟谭少欢尚知羞耻,只露肩头,换了一副面孔,笑嘻嘻地哀求:“阿姐,下午回来给我带牛杂啊。”

    容意低头将鞋子大小的草药包塞进广告袋,“我搭末班车,回来都晚上九点多了。”

    谭少欢:“那就当宵夜。”

    容意还没开口,外婆先仰头骂上他,“早餐都没吃,就想着吃宵夜,看看现在几点了?还要人给你买?懒到出汁。”

    “就这么说定了,还是老几样,一定要牛肺啊。”谭少欢对外婆置若罔闻,脑袋缩进去,举起合十的双手不知对天还是对容意拜了拜。

    窗帘店里的慧姨听闻动静,笑着自言自语般接了一句,“我们家那个也是这样子的,现在还没起床。”

    容意扯扯嘴角,眼见201路公车路过,急急忙忙拔脚就跑,跟着公车扑向站台。

    建材街站离201路始发站不远,容意上车后还有零星空位,她一般坐到车厢尾部,虽然颠簸一些,一会到中转大站时不会让涌上的人流挤到,一般也不用让座。

    她要搭到终点站泰康园。

    经过中转大站乌山汽车站后,乘客将公车挤得满满当当,之后下车的比上车的多。公车穿城入郊,绿植比房子多,不时能看到农田菜地,线路长长悠悠,车厢越来越空荡。到了终点站泰康园,只剩容意和一个村民模样的阿姨。

    阿姨拉着洗衣液的广告小推车往回走向成片的自建房,公车继续往前开进公交停车场,容意过街走向泰康园大门。

    从外头乍一看,泰康园跟普通小区没差别,几栋不高的住宅楼环绕一片休闲和健身空地,进去了才看到不时穿梭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围墙边停着印了“打造乌山一流疗养机构”广告标语的中巴车,偶尔有坐轮椅的耄耋老人被护工推出来透气。

    容意妈妈谭友梅就在里面当护工,据她所说,泰康园算是乌山市最高端的养老院。

    泰康园管理严格,容意作为员工家属,也只有规定的探视日才能进来,每次都能看到停车位停了不少奔驰和宝马。

    谭友梅所住的附楼宿舍是四人间,目前只住了三个护工,她是最年轻的一个,但早年婚姻不幸,碰上一个烂赌的前夫,背债离异带女,为生活奔波,去开家长会时,她比容意的好些同学妈妈要苍老憔悴,没再像年轻时留漂亮的大波浪长发,剪了跟容意一样的短发。

    容意把那个广告袋交给她,说外婆叮嘱的。

    谭友梅接过打开袋口,拿起那包草药闻了一下,笑着放回去,说先吃饭。她将从餐厅打包回的饭菜摊了一半到大海碗给女儿。

    容意心不在焉地听谭友梅讲同屋的另外两个工友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没回来,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突然听到“黎伯”这个称呼,她才回过神。

    谭友梅敞开桌面的塑料袋,露出里面两个大苹果,说是黎伯的家人带来的,顺便给她两个。

    容意的口吻莫名变得小心翼翼,探问:“他的孙子?”

    谭友梅说是。

    像谭友梅这样的护工,同时照看三到六位半失能老人,其中住302房的黎伯——容意该叫阿公——是最有礼貌的一位,据说以前当官,儿子因公牺牲两年后,儿媳也车祸离世,只剩一个孙子“小黎哥”,被他之前的下属也是儿子的战友好心收养,目前也在乌山一中读书。

    容意没见过这位传说中的“小黎哥”,但每个月底的周六,她在返程的201路末班公交上都会碰到同一个同龄少年。他和她一起“包车”,固定坐后门边的座位,比她早下车,在乌山汽车站就下去了。她猜测可能是他,或者说她希望是他,这样的男生更符合少女的青涩幻想。

    容意抿了抿嘴,掩饰突如其来的窃笑,低头扒了几口“烩饭”。她咽下饭菜和局促,才装不经意开口:“他今天穿什么样的衣服?”

    谭友梅喃喃重复女儿的疑问,停筷望着半空中的某一点愣神,片刻后说:“好像穿一件深蓝色的短袖……”

    “高吗?”容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