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轻似呼吸,好像门房外总有一个人。兰妙珠从明松堂回来一直睡不好,天亮一下地,穿着袜子也像没穿。
天气更冷了。
今天是霜降。
走到桌边想喝一杯热茶,倒出来却是泡剩的茶渣。田嬷嬷没有换茶。
兰妙珠一瞬诧异,旋即提着茶壶往灶房去自己接水。
天边秋阳高悬,没有一丝温度。她远远看见灶房两扇木门大开,烧火的那个小丫头叉腰站在门口,对着里面不耐烦:
“快走快走!你不能待在这里!”
“没有收留的说法!这儿可是相府,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兰妙珠抱着茶壶慢慢走近,还没和那小丫头碰上面,却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待她迈入灶房,那目光又忽而没了。
小丫头见到她很吃惊,心虚似的接过茶壶。
“女郎要水叫我们一声就是,怎么自己过来了?”
她拎起专门给贵人烧水的小银壶,对准茶壶口高高抬起手肘,灶房中响起持续而冲响的水声。
“一点小事而已,我不喜欢别人伺候。”兰妙珠腼腆笑了笑,想起今早异样,问:“你看见田嬷嬷了吗?她不在。”
“女郎不知道?”
即将注满的水声越来越小,小丫头往茶壶里瞧了瞧水位,放下小银壶,神神秘秘地看着兰妙珠:“世子出事,田嬷嬷去看他了。”
兰妙珠诧异:“世子怎么了?”
小丫头摇头:“不清楚,只知道至尊天没亮就让世子去明松堂,没一会儿大丞相也赶过去了,还带着永慈寺上座,辨野法师。”
所有人都在明松堂?兰妙珠隐隐不安。难道是为了昨晚的事?
小丫头给银壶重新加水放回碳炉子上,“女郎,我送您回去吧。”
兰妙珠反应过来哦哦两声,见她小小一个人拎着发烫的茶壶,下意识帮忙去接。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
也许是太急太慌,那手直接抓翻茶壶。小丫头吓了一跳松开手,茶壶掉落,滚烫热水溅落四散。
“哎哟!你作死啊!”她拧着眉头骂人,不忘拉着兰妙珠躲开。
兰妙珠心脏怦然未定,这才看见柴火堆旁还有一个人。
一个衣衫轻薄,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抬起头,眉眼的妆容晕开,混乱胭脂中露出凌冽的眼神。
“女郎……”
兰妙珠一时看傻眼。
她是昨晚在左戾安那里对自己道谢的人。
“你、你怎么在这里?”
那些女孩儿应该都走了才对。
女子垂下眼睫,清瘦脸颊惨然中藏着一丝倔强。
“我没有地方去。”
小丫头大大翻了个白眼,“少装可怜,我不信你没有家!”
那女子用力摇头,“我真的没有,没有家也没有去处。我是被世子在大街上胡乱拉来的。”
兰妙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轻声问:“那你叫什么?”
“细腰。”
“没有姓氏?”
“我从小到大只有这一个名字。”
兰妙珠意识到自己正在揭开人家的伤疤,后悔地抿了抿唇。
细腰不敢走,大概是因为没钱。
反正左戾安送来的东西她不想用也用不上,不如分些给这个可怜人。
“你跟我来,我送你些金银细软,你再离开好吗?”
细腰眼里闪过错愕,随即生出悲凉。
“没用的,外面很乱,我一出去就会被抢。”
小丫头没好气呛她:“别得寸进尺了,女郎心好给你点东西,你怎么还要个没完?”
兰妙珠眉头微蹙,目光严肃看向小丫头,朝她摇摇头。
霍寻举着整肃朝纲的名义举兵南下,自己做了大丞相,无数百姓却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日子苦不堪言。
忧愁间,兰妙珠灵光一现——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带细腰先回我那儿吧。”她对小丫头温柔道。
小丫头睁大眼睛:“那您呢?”
“我去找世子。”
晴光在明松堂结霜的青瓦边缘跳动,忽闪白亮。兰妙珠慢慢步行,思索着怎么和霍英搭上话。
既要拜托霍英为细腰找个安稳归处,又要不动声色地告诉他她的心。
今日是个顶好的机会。抓住霍英心情不佳的时刻,他们的关系很可以稍微近一点。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愿意帮细腰脱离苦海,那么可能有一天他就愿意帮她。
不愿意的话,她也好及时止损。
打好措辞,她守在明松堂院门外,等里头那些大人物们散场。
枯黄落叶晃晃悠悠飘落在肩头,兰妙珠捻起来丢掉。
叶片还未落地,两个仆僮忽的一阵风般跑出来,落叶被卷到不知何处。
“呕……”一个仆僮跑不动了,脸色惨白抱着柱子开始呕吐。
另一个焦急忙慌扯着他,“要吐回去吐,这里可待不得!”
“诶诶!”兰妙珠疑惑地叫住他们俩,“发生什么事了?”
这仆僮虽然没吐,但显然精神受了刺激,眼睛睁得突出来:“死人了!那么大的年纪,服侍了主人那么久,死了!”
偷看热闹,却看到了为仆为奴的命运,他拽着伙伴逃也似的离开。
兰妙珠内心默念他的两句话,一股寒意从脊骨惊蹿上来。
会不会是田嬷嬷?
心跳一下子慌乱,她不管不顾跑进明松堂,脚步蹒跚。
一路照面的仆从皆是敛声屏气,垂头不语,人最多的庭院深处更是寂静,好像泡在死亡的尸水里。
兰妙珠心凉半截。
狼狈的脚步声引起了注意,外围的随侍一见是她,立刻让开一条路。
一台绞刑架赫然出现在兰妙珠视线中。
横木杆上绕着粗糙的麻索,吊着一个高高瘦瘦的人。
他的脖子被勒得一圈圈泛紫,脸部白而浮肿,苍老的眼皮再藏不住两只眼球,它们突得像是掉出来,凝聚着死亡那一刻的惊恐。
不是田嬷嬷,是秋白。
左戾安歪坐长榻,手撑脑袋懒洋洋看着秋白在微风中旋转的尸体。
永慈寺的辨野法师在尸体前趺跏而坐,淡赤袈裟慨然垂迤。他闭合双目,双唇微动,为秋白念诵往生咒,轻柔嗓音含着无量慈悲。
左戾安仿佛无聊,眼神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一转头,他看见木头一般呆住的兰妙珠。
他灿然而笑,朝她招手:“过来。”
霍寻站在左戾安榻后,“至尊,既然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已死,那阿英便由臣带下去严加教育吧?”
左戾安随性挥了挥两根手指头,霍寻颔首,转身大步走向霍英。
他瞪儿子一眼,奋袖而去。
霍英一脸冷淡,倒霉地跟随父亲离开。他和一步一步走来的兰妙珠擦肩而过,眼神不自觉望她一眼。
归根到底,事情都是因兰妙珠而起。
他心头嗔怒,但又舍不得真厌恶她,毕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霍英闷头走出明松堂,刚迈出大门,霍寻一个转身,一拳击中他胸口。
他撑不住,往后退了两三步,不可置信地看着阿耶。
“谁让你把秋白带到他面前的!那药是什么催命东西你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次触他逆鳞?”
霍寻的怒气喷涌而出,他怎么也想不到霍英背着自己来这么一招。
霍英手掌揉压胸口,不服气道:“阿耶,那小子跟我们不是一心,您难道看不出来?”
“在崔家,明明是我赢了,他却让韦家的当别将!”
“他这不和先帝一模一样?只顾着讨好那群耽于享乐的世家,真正为北煜流血牺牲的他全然不顾!”
“闭嘴!”霍寻沉声喝他,指着他的鼻子:“等你坐到我这个位置,再来指摘先帝。”
霍英脸色忽红忽青,定了定神才想起来阿耶和先帝一同长大,哪怕后来分道扬镳,儿时的情谊到底还在。
霍寻呼吸渐渐平缓,指着明松堂,语气恨铁不成钢:“今日倘若不是我带着辨野法师赶过来,他拿你上绞刑,你该如何?”
霍英转脸向一边,讪讪道:“他敢?”
“他就敢。”霍寻深深看一眼儿子,叹气道:“你这性子……看来还得你母亲过来教。”
“阿娘?”霍英眼神瞬间明亮,“阿娘要来奉京?”
霍寻点头,父子之间的火药味一瞬间平息不少。
庭院内,兰妙珠坐在长榻上浑身发冷,僵硬视线只敢盯着自己双腿。
左戾安余光瞥着她瑟缩的模样,嘴角轻轻勾起。
辨野法师诵完了经,从地上起身,施施然步于榻前。
北煜崇佛,像上座这样的僧官可见君不拜。
他俊眉清目,垂眸合手,“小僧不知,至尊为何绞杀大长秋卿?他照顾至尊多年,更在宫乱之时保护至尊,至尊合该时时感念。”
左戾安冷然一笑,舌尖舔舔下唇,“他奉茶的时候烫到孤了,不该死吗?”
“对孤不专心的人,不该来看看他的死状吗?”
他找来霍英,杀鸡儆猴。
兰妙珠愕然抬眸注视他。
左戾安那张漂亮如玉像的脸上满是兴奋的快然,眼角眉梢甚至含着一种艳艳的风情。
他太快乐了。
而她心神灰败。
她也是对他不专心的人,在冥冥之中自己走进他的猎杀场。
辨野平静摇头,“这些都是世间纠葛的恶果,至尊该放下了。”
“放下?”
左戾安眸光一凛,语气轻蔑:“不要以为孤愿意修佛窟,就是什么一心向善之人。”
他懒得看他,拉过兰妙珠的手攥着,捏玩她的指尖。
不轻不重,揉按压挤。
仿佛在提醒她,这只手,这些指头昨夜在他身体上作恶,肆意玩弄他的血肉。
兰妙珠整条手臂都在颤抖,呼吸凝瑟,好像今天的霜全结在她气管当中。
辨野对左戾安的桀骜不置可否,上前一步打开自己带来的画卷。这是他此来的目的。
“至尊请看。沙门统让永慈寺绘制的佛窟造像已成,至尊满意否?”
左戾安看都没看,胡乱嗯嗯,视线望着秋白悬空的尸体,似乎更感兴趣。
辨野淡淡一笑,目光扫视拘谨得发抖的兰妙珠,开口问:“女郎呢?”
兰妙珠忍不住惊颤,看向那恢宏繁复的佛图,小声如蚊呐:“我?我不知道。”
她看不懂。
辨野道:“这是毗琉璃王造像,他身上有一段故事,小僧可为女郎讲述。”
左戾安毫不留情地打断:“修佛窟能用毗琉璃?你沙门是不是不怕掉脑袋?拿下去重画。”
下一瞬他亮如点漆的瞳珠生出玩味兴致。
“不如孤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讲完了,法师再来评一评孤该不该放下。”
辨野微微颔首,以示愿意洗耳恭听。
兰妙珠觉得指尖上的力气变重了。
“说是故事……其实算是梦吧。”他长睫半垂,眼底笑意明明灭灭。
似是自嘲,也似是怀恋。
“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做的梦,但记得梦的开始也是一次宫乱。孤昏倒在乱葬岗,醒来……看见一个傻里傻气的女郎。”
抬眸,他双眼微红,恰对上兰妙珠惊不自知的眼睛。
意味深长地笑着,他故意注视她,没有移开目光,继续把这个故事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