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这里不发鸡蛋。”

    徐知打开门,视线从戚风头上往下移——可疑的湿发,牛角扣大衣歪了一个肩,睡衣领口从大衣里翻出来,一只脚穿着洞洞鞋,另一只脚只剩袜子为他应援,在黑暗中闪着雷霆的荧光。

    “鞋呢?”徐知问。

    前因后果讲完。

    戚风浑身弥漫着淡淡的死感。

    徐知嘴角抽了一下,没绷住,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笑得直拍大腿:“原来我这么多年都被骗了——光脚也怕穿鞋的。”

    戚风绕过他往客厅走。徐知在身后关上门,跟过来:“不是我说,你俩这红线比钢筋还硬!出个物居然都能出到crush。”

    戚风盘腿歪倒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看着天花板。

    “等我接管地球,第一件事就是把全世界洞洞鞋的洞都填上。”

    说完,他把脸扭向旁边的抱枕。

    埋之。

    “你就没等宋医生走了,回去找找?”

    “找了。没找到。”

    “那肯定是被宋医生拿走了。”徐知往他旁边一倒,半个身子压在他肩上,“按照童话故事里的剧情,下一步宋识青就该全城寻找能穿进这只洞洞鞋里的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戚风把他的脸从自己肩膀上推下去。

    “除了你,0人觉得好笑。”

    他捂住脸,深深埋进掌心。

    “你说得对,穿得恶心果然会有报应。”

    “如果我是宋医生——”徐知摸着下巴换位思考。

    戚风眼睛从手指缝里露出来,转头看他。两只耳朵都竖起来。

    徐知:“捡到鞋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微信。”

    “放心,他找不到我。”戚风肩膀微松,顺手捞了只抱枕揣进怀里,“我把他拉黑了。”

    “你傻啊!本来还可以装傻到底,一拉黑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戚风眨了下眼。

    “好有道理。”

    果然一遇到宋识青相关的事就降智了。

    他忙捞起手机,把宋识青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屏幕上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回到好友列表,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椰林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叶片层层叠叠,将路灯的光筛成碎银,疏疏落在车前挡风玻璃上。

    风从几条街外送来糖炒栗子的味道,焦甜混着炭火,秋去冬来的交界,夜里有些凉了。

    宋识青取出礼盒,将洞洞鞋装入纸袋,再放到副驾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低头——对话框后紧跟着一枚红色感叹号。

    宋识青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指节弯了弯。

    仰头靠进椅背,将手机搁到中控台上。

    路灯的光从椰叶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掠过他的眉骨。

    宋识青半阖着眼,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唇线微微收紧,又松开。

    降下车窗,眼尾弧度被风吹淡。

    他捞起手机,提醒自己物归原主。

    指尖轻叩,为戚医生改了备注。

    ·

    “戚医生,早啊。”

    前台小赵看见戚风从门口进来,习惯性地抬头打招呼,声音却卡在半路:“戚医生,你今天——”

    戚风:“怎么了?”

    小赵愣了愣,飞快将视线收回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皮肤显得特别好!”

    “昨天休假,睡了一天。”戚风解释道。

    睡觉可治万物。

    羞耻。绝望。色欲。悔不当初。

    “哦哦。”小赵目送戚风走进办公室,等门关上才猫着腰缩回前台,捞起手机,压低声音:“大八卦,大八卦——戚医生今天绝对精心打扮了!他看我一眼我就知道,看似毫无变化,实际上底妆是哑光的,皮肤白皙透亮,黑眼圈遮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抓了。连袜子颜色都能和开衫对上!”

    很有心机。

    小王:“果然是恋爱了!”

    这可是诊所的大事件。

    他们诊所回头客出了名的多——除了众位同僚的功劳、戚医生的医术好、性格温和、讨猫猫狗狗喜欢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建模超标。

    其中自然不乏对戚医生有意思的客人,同事里也有好多人想给他介绍,但从没见过戚医生身边出现过谁,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

    这个小八卦立刻在不大的诊所中不胫而走,才一个上午就传遍了。

    小赵为此还偷偷拉了个小群。

    戚医生notinvited.

    下午稍晚时候,一个跑腿打扮的工作人员推开诊所玻璃门——

    “快递?给我吧。”小赵照例迎上去。

    “戚医生?”跑腿低头看了眼快递单上的名字。

    小赵和旁边另一个同事对视一眼,两脸同时亮起来。另一个同事捞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打。

    “手机尾号。”“xxxx。”

    “戚医生,你的快递。”小赵接过纸箱放在前台桌上,眼眸格外明亮。

    当初招人的时候就是因为他眼睛亮,第一印象给人亲切的感觉。

    但今天格外亮,像两颗刚充满电的强力探照灯。

    戚风从前台经过,被这阵仗看得脚步顿了一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同事全都冒出来了。诊室门口挤着助理小王、何宜,走廊那头还有两个假装路过的。

    戚风淡淡看着这一圈人:“不用上班?”

    “今天s市的小动物们都很健康平安。”

    戚风抄起前台桌上的裁纸刀,划开胶带,在众目睽睽下打开纸箱。木片翻折,取出鞋盒——露出静静躺在中间的洞洞鞋。

    众人:“……?”

    还是一只。

    “戚医生,谁送你的一只鞋?”

    “追求者?这也太抠了吧!”

    ……

    戚风喉结滚了一下,耳尖浮起一层极淡的红。

    他将纸箱合上:“谁送来的?”

    小赵:“一个跑腿。”

    “哦。”戚风抱着纸箱站起来,“之前双十二买的坏了一只,寄回去,这是商家补发的。”

    “就这?”

    “不然呢。”

    众人顿觉无趣。

    “散了散了。”

    众人走后,戚风抱回办公室,重新打开纸箱。

    他将洞洞鞋拿出来——鞋底干净,鞋床完好,暖袜蹭掉的那几缕绒毛还在。

    又翻过来看了看。

    顿住。

    鞋面上原本总共有三个鞋花,现在只剩两个。少了一个。

    宇宙系列,限量款的,已经买不到了。

    戚风抖了抖纸箱,又伸手进去摸了一圈,空的。真不见了。

    他慢慢将纸箱放下。

    寄到诊所,说明宋识青一点也没信他的辣条音。认出了他,却很有分寸,不让人难堪。

    宋识青一点也没变。这么多年,还是这样——礼貌,温和,又很难接近。

    好像很远,又很近。

    他鼓起勇气走过去,才发现还是很远。

    戚风以头抢地。

    轻轻磕了下桌子。

    见过自己那副样子,宋识青不可能喜欢他了。

    虽然就算没见过,也不一定。

    那么晚、那么冷的天,因为一张小卡就赶去找他,那么听话,除了为女朋友还能是为了谁。

    戚风慢慢爬起来,面无表情捞起手机。

    用宋识青还给他的钱点外卖。

    液体提拉米苏,可可红茶千层、迪拜巧克力麻薯、黄油年糕、焦糖乳酪甜甜圈……

    备注拜托外卖员直接放诊所门口的车前盖上。

    等全齐了再一口气去拿。

    “外卖给您放车上了啊。”“好的谢谢。”

    最后一个外卖也到了,戚风抓起大衣套上,出门去取。

    左手三个,右手两个。不太方便。

    他换了个姿势,放下,重新分配。

    左手两个,右手——

    “需要帮忙吗?”

    温和的嗓音从背后漫过来,带着一点下班后的松弛,低沉,不急不缓。

    新年的风将几条街外糖炒栗子的焦甜快递过来,混着路边草木被夜露浸过的清冽,一起裹进他的声音里。

    戚风缓缓直起腰。

    飞速低头检查——衣服ok,袜子ok,鞋子ok……

    喉结滚动两下,不知道徐知给的散粉定妆效果有没有他吹得那么好?十小时不脱妆。

    戚风转身:“…宋医生。”

    宋识青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一枚鞋花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宇宙系列的土星环。

    就在宋识青摊开手心的瞬间,整条街的路灯全都亮了起来。

    明亮的光从头顶一路铺过去,那枚小小的土星环就在他掌纹间、在初上的华灯里折了一下,闪过一瞬细碎的光。

    咔——

    是戚风淡泊的假面接连碎开缝隙的声音。

    宋识青:“刚才在路边捡到,或许是你们诊所谁掉的。”

    戚风伸手去够,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谢谢。回去我帮你问问。”

    指尖碰到鞋花的边缘,宋识青却没松手。

    “如果我改口——”他低头,声音也跟着低了一点,“说是寄快递时忘放进去了呢?”

    宋识青视线落下去,看着戚风手里那几袋外卖。塑料袋提手细细的,压强将白净的掌心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唇线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很快又抻平。

    “神券有膨胀吗?”

    戚风手指一蜷,塑料提手陷进掌心,勒得更深了。

    灯光从右侧诊所的玻璃门中透出来,映在脚边。

    他喉结滚了滚,睫毛垂下去,低低覆住眼睛,安安静静盯着自己的鼻尖。似乎这句话讲完,鼻尖就变长了一点。

    “…不知道。都是同事点的。我只是帮他们拿。”

    晚风从街角拐过来,吹得戚风脖子一缩,大衣领口往上蹭了蹭,整个人跟着小了一圈。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唇瓣细细咬着,泛出一点白。头发被风吹乱了几根,贴在颊边,忽然有些可怜。

    电视剧里经常这样演,职场欺负老实人的手段数十年如一日,毫无新意:冲咖啡、把自己的工作甩给别人……如今又多了一个。

    “他们经常这样?”

    宋识青声音落下来,像深秋往初冬过渡时刮的风,不重,但泠泠的。

    戚风偷偷抬眼,飞快观察了一下他的表情,又很快落寞地垂下去。

    “他们拉小群。”

    没点头,也没摇头,目光移到路边的花坛上。

    “不带我。”

    轻轻的声音,仿佛已经三天没吃饭,随便来阵大风就能把他吹跑。

    “下次,可以试试已读不回。装傻。或者‘三明治拒绝法’:先说好话,坚定拒绝,再以好话结尾。”

    宋识青顿了一下,视线落下来。

    “如果还不奏效,就去找老板。”

    “注意方式方法。跟上司打小报告最重要的就是——”

    他停顿一下,尾音勾着戚风不由自主抬起头来。

    视线相接。

    光落在宋识青的眼睛。

    如冰粒、尘埃、岩石碎块被土星引力捕获,一圈一圈,汇入轨道。不可逆转。

    途径的一切都将被吸引。

    宋识青微微偏了下头,笑一笑。

    眼尾温和收敛,

    “就是别让同事发现。”

    戚风目眩神迷,像被灌了两杯椰林飘香。

    误入了宋识青的引力范围,被他捕获,无法逃脱。

    只能晕乎乎地点头:“嗯,我记住了。回去就打。”

    宋识青垂眸,笑了一下。

    视线越过他,落在不远处宠物诊所的灯箱上。

    “你们这真能治仓鼠?”

    戚风紧张:“宋医生的仓鼠生病了吗?”

    “那倒没有。”

    “……哦。”

    戚风咬了下唇。因为想着拿外卖很快回去,就没戴围巾。夜风渐凉,他轻轻缩了一下。

    其实该回去了。

    袋子很重,手指被勒得生疼,接下来一周还要降温,万一吹感冒就麻烦了。

    戚风低头盯着帆布鞋的鞋尖。

    没走。没话找话中。

    纸袋在他腿边轻轻地晃,他两只手都提满了袋子,要先放下一边,才能去拿鞋花。

    戚风低着睫毛,像被地砖上的某条纹路深深吸引。胸口起伏两次,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宋医生,前天那些小卡,你女朋友收到还喜欢吗?”

    宋识青上前一步,低头——自己比他高出不少,这个距离能看见戚风发顶小小的发旋,和半藏在碎发间、几乎透明的耳廓。

    食指勾开大衣右边的口袋,宋识青将鞋花放进去。指尖隔着衣料,在大衣内侧轻轻碰了一下。

    “好了。”

    戚风盯着宋识青大衣从上往下数的第二颗扣子,不敢抬头。“…谢谢。”

    “不客气。”淡而轻的嗓音落下来,顿了顿,“还有,那是我妹妹,她很喜欢。”

    ·

    小时候,戚风去海边玩,阿婆花二十块钱让他坐香蕉船。

    香蕉船是一种长得像香蕉的长条形充气橡皮艇。他没玩过,只觉得有趣,初生牛犊,游泳都不会,就兴冲冲报了名。

    上船了才知道,香蕉船需要靠前面的快艇或摩托艇用绳子牵引着在水上飞驰,最后再把乘客全部甩进海里。

    虽然穿了救生衣,但沉下去的那几秒还是很漫长,长到戚风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掉。老板抓着救生衣把他托上来,无数新鲜的氧气灌进肺里——整个世界从模糊变成清晰,天空蓝得几乎不真实。

    戚风眨了下眼。

    “哦。”

    “让我给她拍了十条视频。”宋识青的声音落下来,比刚才多了一丝淡淡的无奈。

    戚风抬眼:“你是妹控?”

    话脱口,空气沉默了一拍。

    戚风反应过来自己嘴快说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懊恼呻吟,视线往旁边飘。

    “……对不起。”他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宋识青指节抵唇,轻咳了两声。

    “话说回来…戚医生为什么会买那么多礼盒,你——”

    “我不是黄牛。”戚风严肃正色。

    宋识青先是一怔,而后低眸轻笑了下:“谁说你是黄牛?戚医生也喜欢这个男团?”

    戚风凝滞了一秒,随即点头。

    不然呢——怎么解释他买了那么多护肤礼盒?

    难道要实话实说?怕重逢后第一次见你太丑,特意去化妆,结果你还没认出来我?

    倒霉熊又更一集。

    “嗯,我喜欢。”他低头,轻声说。

    “你担是——”在于黛玄日复一日的洗脑和刷屏下,以宋识青的智商很难不懂得一些术语。

    戚风大脑全速运转,应对如流:“我担门面。”

    他纯颜控来的。

    宋识青笑笑:“那,再见。我走了。”

    “哦,好。开车注意安全。”

    宋识青转身走了两步,手已经搭上车门。想起什么,又将车门关上,绕到副驾驶那一侧。

    “等一下。”

    戚风被他叫住,扭头。

    视线里出现的手,抓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甜品盒。

    “栗子蒙布朗。”宋识青停顿一下,“我妹妹说,感谢你出小卡给她。”

    只听前半句,戚风好像又坐了回香蕉船,快要溺水。

    没有多余的肺泡供宋识青撩。

    听完后半句,心脏缓缓恢复供氧,喘上气了,又略微失望。

    戚风低头,看着占满两只手的甜品袋。

    “你等我一下。”

    他用肩膀抵开诊所门,跑进去。哗啦——五个袋子放在前台,扔下一句。

    “我请客,大家分了吧。”

    “哇——”

    “感谢老大的馈赠!”

    “戚风你彩票中奖了?”

    “我不客气了啊。”

    ……

    推开门,栗子味的夜风涌进来,戚风原路跑回去。

    在宋识青面前站定。

    胸口起伏,发梢微潮,腮颊泛着薄红。跑热了。

    城市水泥森林中很难见到的星星在他眼里泛滥。

    一闪一闪。

    戚风指尖在大衣口袋里蜷缩几下,反复擦了擦,拿出来,双手珍重地接过小姑子的礼物:“谢谢。”

    他目送宋识青上车。

    尾灯亮了一下,车身滑出停车位,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戚风还站在原地。

    指尖摩挲了两下甜品盒,他低下头,似乎闻到了栗子蒙布朗的味道。

    栗子泥绵密地压成细丝,挞皮酥得轻轻一碰就掉渣,奶油里裹着糖粉和蛋白霜,甜得克制,又恰好。

    晚霞将天空烧成一片粉紫,云层边缘泛着薄金,像谁把整罐果酱打翻在了画布上。

    光线柔软。

    如梦似幻。

    甜蜜的傍晚。

    戚风转身,慢吞吞往回走,推开诊所的门。

    众人围在前台,七手八脚地拆袋子,叉子不够用就直接上手。

    “戚医生你不吃吗?”

    戚风拿起一只杯子,撕开一条咖啡粉冲水,搭配蒙布朗。

    热气氤氲。他慢条斯理地搅匀:“我减肥。”

    前段时间甜食吃得太多。

    同事递过来一颗红富士:“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吃吧?我这有苹果,老家自己种的,戚医生吃吗?”

    戚风退后一步,警惕。

    脏东西。

    想起宋识青教的“三明治拒绝法”,他将实践。

    “看起来很好吃。我雷苹果。谢谢。”

    他不是针对同事,而是扫射蔷薇科、苹果属。

    拒绝得干脆又决绝。

    戚风推门进办公室,墙角的快递盒还没收。他坐下喝了口咖啡,椅子原地转了两圈,突然停下。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蹲下,将被划开的快递单重新拼起来。

    撕开的纸皮碎片一块一块地在他指尖下合拢,字迹清晰地浮上来——

    寄件人:宋*青。

    寄件地址:xx街道·汀兰里·三单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