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抵达都灵的航班一落地,我和主教练卡尔洛·安切洛蒂打了个招呼就乘出租车回了家。

    先坐大巴回训练基地再解散还是太折磨了。

    我不想看见Alex。

    至少现在,不想。

    我需要见到能让我真正开心的人们——爸爸妈妈、Mone、维埃里……唉,要不是下一个比赛日临近,我就一跺脚回皮亚琴察了。

    可恶啊可恶,Bobo怎么明天才到?我从未如此渴望和他呆在一起过。

    付过车费,我让钱包滑回外套口袋,掏出小巧的黄铜钥匙打开公寓楼的大门,拖着行李箱爬楼梯。

    由于心里又憋屈又乱糟糟,我手臂只使了一半力,放任箱角和地面接触,发出叮铃哐啷的噪音。

    啧,听得我更苦闷了。

    我拽着可怜的箱子,低头走到属于我的房门前,抬头瞬间,就见一旁拐角处有人闪身转出,对我一抬棒球帽,道:“这么爆的脾气啊,离老远就猜到是我们的大中锋了!”

    “Bobo!”我欢叫一声,丢下行李,冲上去抱住他。

    他大笑着回抱我,带着我双脚离地转了几圈,说:“现在开心了,嗯?”

    岂止是开心啊?我的嘴都合不拢了。

    “进来进来!”我对他招手,插入钥匙旋开门,不忘问:“不是说明天的飞机吗?怎么还提前了?”

    “谁知道呢?”Bobo反手带上门,搂着我往沙发前的地毯上一坐,从他随身的背包中拿出一盒费列罗,抛给我两颗,挑眉道:“反正答案不可能是我想你了。”

    “哦对的对的。”我感受巧克力融化时的醇厚甜美,坦诚相告:“你想不想我,不知道。但Bobo,这回我是真想你了。”

    他收紧了怀抱,亲了亲我的头发,沉声道:“看来我们小Pippo这段时间受委屈了。除了电话里讲的肯定还有其它,说给我听听,我们一起想办法。”

    草。

    他不说这些还好,我觉得我遇到的那些刁难和不公都算不上什么,完全可以自己消化掉;可他这么一体谅我,我便觉得有酸涩的汁液被涂抹在心脏尖尖。

    虽然只有顷刻间,但却足够让我意识到,它一直都在,只是过去我从未察觉,或刻意忽视。

    我简要叙述了一下新前锋、管理层和又开始守卫饮水机的事。

    末了,往Bobo怀里靠了靠,说:“这些嘛,都不是什么新奇事,总会有办法的。只是讲给你听,我就感觉好多了。关键还是和Alex之间的矛盾,这个很难搞。”

    “狂欢节那天不是你们第一次吵架吧?”

    “不是。”我承认。“但之前的程度都很轻,几乎算不上争吵。我虽然不理解,但能忍,也基本让着他了。”

    Bobo让我说一说细节,我照做。

    “怎么样?”见他沉吟良久,我用胳膊肘戳戳他,问。

    “不怎么样。”Bobo扶了下额角,“那家伙的脑回路铁定有和咱俩完全相反的分支。我认为他在某个你我意识不到的地方陷入了杂草丛,被自己缠住,找不到出来的路。”

    “问题就是,我们找不到问题。”我愁眉苦脸。

    “还真是。”Bobo做了个鬼脸。

    沉思了一会儿后,他抬手,扳着我的下巴让我转向他,说:“不过听完以后,有件事想和你说,Pippo。”

    “你说呗。”

    “我担心你会生气。”

    “你这么说,那我肯定是会生气了。所以早气不如晚气,速速解决!”

    Bobo被逗笑了,但眉宇间却是明显的担忧,他说:“我认为,你应该去和Alex道个歉。”

    我目瞪口呆,把自己从他怀里拽出来,伸手指着他,愤愤道:“靠!为什么?你居然站在他那边?”

    “听听你这小学生发言。”

    Bobo低声笑,握住我的手腕,重新抱住我的肩膀,语气很温和:“如果非要站队,那么不管怎么样我都站在你这边。但这不只是谁对谁错的事,而是Alex受到了伤害。”

    “他活该啊!”我气鼓鼓道:“而且他在媒体面前那样说我,我还受到伤害了呢!”

    “所以我来了,你有我呢Pippo。”Bobo晃了晃怀抱,继续规劝。

    “他太敏感,你太冲动。但你们还是队友,之后还要一起在国家队,总不能不考虑未来吧?”

    我调侃他:“怎么?这又是你少年时摸索出的智慧经验?”

    “那是。”他得意洋洋,“不然我怎么几乎和谁都能搞好关系呢?”

    “除了你得罪透的那几位球队主席是吧。”

    “有一说一,我后来想明白以后,和老头子们挨个道了歉,承认是我语气不好,有所冒犯。”

    我迷惑:“有什么用?反正你都去新的俱乐部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呐,这就叫人情世故。”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虽然我不完全支持他的观点,但除了试一试外,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想了想,我说:“所以我去找他,说我情绪太激动了,说了伤人的话,这样?”

    “足够了。”Bobo答:“你也没做错更多。”

    我翻了个白眼,想说:好吧,虽然我现在依然想让他滚就是了。

    但我突然想到1998年的秋天,德尔阿尔卑球场的更衣室里,Alex举着广告方送给他的索尼相机,微笑着在我身旁坐下。

    我刚洗完澡,在镜子前用手扒拉自己加快吹干,就听他说:“告诉我你对我的所有看法。”

    我睁大眼睛,用手扶住相机,凑到小屏幕前打量正在录制的画面,“你为什么要拍这个?”

    然后看着他,继续扒拉上半身。

    Alex透过相机回看,答:“只是给我自己的。来说说你对我的看法呗。”

    我逗他:“我觉得你是个混球。”

    话音还没落下,就把自己逗乐了。

    他也笑了,尾音软软地说:“哦不,不要嘛!”

    然后转动镜头,试图拍摄我本人,而不是镜面中的倒影。

    我直接凑上去,用眼睛堵住摄像头。听见他被我的行为惊到了,迷迷瞪瞪地“嗯”了一声。

    我又想到,在并不算很久以前的日子里,无数个金灿灿的午后,我和他坐在训练场旁边小木屋的房顶,肩并肩,晃悠着腿,影子投在养护良好的草坪上。

    他问我:“Pippo,Pippo,你说我们这辈子能拿到世界杯吗?唔……想想就好激动啊!”

    我冲他眨眨眼,说:“会的,Alex,会有那一天的。”

    ……

    无论如何,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都是我的兄弟,我的伙伴。

    于是我耸耸肩,告诉Bobo:“嗯,过些时候吧。等我们都完全冷静下来,我会认真向他赔不是的。”——

    Bobo离开都灵后,联赛又进行了几轮,我胸中的郁结却不减反增。

    明明我和Alex已经重归于好——至少从表面看来,安切洛蒂也给了我更多的出场机会,但隔阂已经产生。

    在尤文图斯和我之间,在我与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之间……

    于是,在暮春的一个休息日,我和已经成为我女友的萨曼莎极尽缠.绵一番,把她的手拉到我胸口,对她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

    然后开着车一路向东,回到我的家乡,皮亚琴察。

    无论我是站在事业之巅还是落魄颓丧,它永远都等待着我,张开双臂包容我所有的烦躁与迷茫。

    家乡如此,家人亦然。

    西蒙尼听说我要回去,二话不说坐上高速列车。时间卡的刚刚好,我抵达时去火车站接上他,我们一起投入父母的怀抱。

    “爸爸居然在家?”Mone嘻嘻笑着问:“这不是你们的工作日吗?”

    “再大的工作日也比不上宝贝儿子们的回家日!”爸爸伸手揉了揉我俩的头毛,说:“我提前把手头的事清空了,这几天好好陪你们。”

    “菲利波这一认真恋爱,连家都忘记回。”妈妈虽然没有爸爸那样开怀,但眉梢眼角也溢着笑,“怎么样?你心爱的她?”

    他们三人齐刷刷盯着我,八卦之火几乎要掀起我家的屋顶。

    “哦,有魅力极了,我和她对彼此一见钟情。”我很认真地说——

    第二天,小雨淅淅沥沥,水珠在玻璃表面淌下一道又一道泪痕。

    这些潮湿的痕迹短暂地定格周遭的色彩,随即被后来者冲刷殆尽。风不大,鲜少有倾斜的雨水砸向窗户,开出朵朵透明的花儿。

    我们窝在温暖舒适的扶手椅中,分享彼此最近的生活——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和谁见了面、心情如何。

    而后,天气转晴,詹卡洛暗示说雨后是菌类迅速冒出的好时候。

    “摘蘑菇!摘蘑菇!”我和Mone一起嚷嚷:“妈妈也来嘛!”

    玛丽娜对三个行为举止非常幼稚的大男人相当无语,但在我们的劝说下,她也穿上旧衣物、套上雨鞋一同出发。

    爸爸说得对,正确的季节加上正确的天气使圣尼科洛周围的小山包上充满了勃发的蘑菇。有毒的没毒的都舒展着漂亮的伞盖,渴望进到我们的篮子里。

    “哎!那是个鹅膏!”西蒙尼一把摁住我的手。

    “Pippo你看它的菌环和菌托,那么明显!”

    “诶我……!”我赶紧甩手腕扔掉潜在的生命威胁,说:“抱歉抱歉,我有点走神。”

    “还在想俱乐部的事吗?”爸爸抖落铲子上的土粒,关切地问。

    我耸了耸肩。

    妈妈摘掉手套,走过来,抬手给我整理弄乱的发丝。

    “菲利波,”她的语气很温和,也很坚定,“我和你们爸爸一直认为,每个人在外闯荡,除了生养你的故乡外,也能寻找到和家一样的地方。”

    “如果这段经历为你带来困扰,让你不舒服,亲爱的,这代表它不是你的家。或许应该迈开脚步,继续找寻了。”

    我点点头。

    那天剩余的时间十分令人愉快,但我禁不住在内心想:如果正如妈妈所说,都灵和尤文图斯不是我故乡外的家……

    那么,我的家在哪里呢?

    第62章

    从爱德华多的办公室走出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我扫了眼腕表,正巧是晚饭时间。于是我拐进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多加热奶泡的玛奇朵,坐在落地窗前的高脚凳上,看着闪烁变换的车队与行人。

    讲述在尤文图斯的最后两年,竟然不知不觉间用掉了我的整个下午。

    我笑了笑。

    现在看来,当初严重到扰乱睡眠的麻烦不过是一些青春年少时常见的小困扰,靠沟通就能解决大半。

    但我当时还不到三十岁,心高气傲、志比天高,秉承着“绝不因为不存在的错误低头”的理念,无意延续我的斑马岁月。

    直至今日,我依然记得,从孔蒂纳萨训练基地内部走到停车场,要经过一条两旁种植着高大橡树的小路。

    一个春日,我发现某棵树下躺着一只死去的松鼠,黑色的圆眼睛半睁,小爪子松松垮垮地搭在身前。比起失去生命,更像累了,暂时卧倒休息。

    从暮春到盛夏,我多次走在那条路上,走过它。

    而当松鼠的毛皮剥落大半,露出细小的白骨时,我拜访了翁贝托·阿涅利,告诉他我想离开尤文图斯,转会前往米兰。

    在我表明心迹后,他沉默良久,拍拍我的肩膀,温和地说:“还没有球员主动提出过要离开尤文图斯。”

    我笑了:“那菲利波·因扎吉就来当第一个。”

    半个月后,我吻别了萨曼莎·德·格兰内特——这次没有做出任何有关回归的承诺,如同我四年前抵达这座城市时一样轻盈,我离开它。

    玛奇朵快要凉了,我仰头,一饮而尽。

    我忽然很好奇,如果Alex见到以少年躯壳重回世间的我,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呢?

    正想着,手机却在兜里开始疯狂震动,我拿出一看,心中立刻涌上暖流,连忙接通道:“嗨Bobo,你这么早就到家了?”

    没想到回答我的却是年轻女孩的嗓音:“阿德里安,我是妮可,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从美国来的实习生……总之,你现在有空吗?”

    一张有浅淡雀斑的友善脸孔从记忆中浮现出,我说:“当然。亲爱的女士,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你得过来把维埃里先生弄走,”妮可听起来很为难:“他不知道为啥今天特别高兴,喝多了,现在谁劝都不挪窝。”

    我很惊讶,Bobo居然会允许自己醉在外面?

    “他有说什么吗?”

    女孩犹豫了片刻,还是选择告诉我:“他,呃……他在念叨因扎吉的名字。就是Pippo,你知道的。”

    “我们实在没招了,来聚餐的都是二三十岁的家伙,没人敢动他。思来想去只能打电话给你了,你快过来把人接走吧。”

    我扶额,无语道:“我还没考驾照。”

    那边一听我愿意,明显松了口气。

    “没事的,他有带司机。我把地址发给你,离你们家挺近的,几站公交就能到。”

    手机“叮咚”一声,我站起身,说:“我很快就来。辛苦你了,妮可。”——

    来到他们所在的餐厅时,那位好姑娘站在台阶上翘首以盼。

    见到我,她小跑过来和我拥抱,然后用力握手,开心地说:“天呐,阿德里安,你整个人的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帅呆了!”

    我低头对她微笑:“而妮可,你容光焕发的神采并未消减。”

    女孩伸手捋了一下碎发,边往室内走边道:“哎呦你这个嘴甜的,说得我老脸一红。”

    “是你先夸我的。”我戏谑地指出。

    “好啦好啦,你好看你有理。”妮可捧腹大笑,“我们先不说这个,还是维埃里先生比较重要。”

    我不置可否。

    走进包厢门,我看到了一副有些幽默的场景:几位年轻人围在沙发边,探头探脑地打量他们的上司。而这位上司本人则懒洋洋地倚在靠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嘴角噙着笑。

    见有人进来,他撩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看向我,嗓音如常道:“你来了。”

    我对妮可挑了挑眉,说:“这可不像是醉了啊。”

    她扔给我一个“等着”的眼神,走上前,开口:“维埃里先生,您该回家休息了。”

    Bobo摇头,吊儿郎当道:“没有Pippo,我哪儿都不去。我只跟他走,别人来没用的。”

    妮可回头看我。

    行。

    可以。

    我对屋中人颔首,道:“抱歉耽搁了你们的时间,非常感谢,剩下的事交给我吧,回头让他滴酒不沾地请你们吃美食。”

    大家都笑了,起哄似地欢呼后,很给面子地向外走。

    在经过我时,妮可踮起脚对我耳语:“你们住在一起诶!”

    我比了个“嘘”的手势,莞尔道:“暂住,暂住。”

    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笑容,像是“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和“我会保守秘密”的混合体,告诉我司机在车里,挥了挥手,体贴地带上门。

    收回视线,我缓步迈向维埃里,在他面前停下,伸出一只手,勾了勾指尖,“你不是要Pippo吗?我就是。跟我走。”

    “证明。”

    我翻了个白眼,对他竖起中指。

    他不怒反笑,笑得灿若星辰,略显迷茫的眼睛都清亮了许多。那点残存的居高临下的气势一扫而空,重又变得熟悉可亲起来。

    “果然是你。”他笑嘻嘻地说。

    “废话,我都回来多久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垂下视线,抿起嘴说:“但你扔下了我,一扔就是十年多。明明我们关系最好。”

    好吧,这下我确认他是喝醉了。

    Bobo绝对不可能在除却神志不清以外的状况下说出任何对我有埋怨或指责含义的话。也只能在这时候,我才能看到一点点他的不解和委屈。

    但我也不解啊!我也委屈啊!

    我找谁说去,天使和魔鬼吗?

    于是我没好气道:“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你以为我想和你、和你们分开吗?给我起来,你不走我走了。”

    说罢甩手转身,就要往门外去。

    他连忙握住我的手,捏了捏额角,很慢地站起来,紧盯着我说:“Pippo,你要带我去哪里?你不许再扔下我。”

    这人沉着嗓音,明明很有磁性,说出口的却是遣词造句如孩童一般的话。就像一柄利剑,出鞘瞬间却发现顶端开着一朵可爱的野花。

    此刻,花儿舒展着绽放,小心地碰了碰我的心尖。

    哎呀。

    别搞。

    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让他的胳膊搭在我的肩上,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这个步履飘浮的醉鬼兼幼稚鬼往室外扶。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这次居然有些着急。

    “我们回家。”我回答他。“不扔你,行了吧,嗯?”——

    上车前,我警告Bobo这是在外面,如果想发疯,还得再等一会儿。

    本以为他会誓死不从,结果没想到这人居然相当听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看看窗外,又看看我,偶尔说几句话,也都不是让我两眼一黑的那种。

    可当我想松开他的手时,他又不同意了,攥得非常紧,怎么掰没用。

    没办法,我只能拉着Bobo和司机告别,祝对方晚安,然后把人往房子里带。

    “你和他道晚安,为什么不和我说?”

    Bobo坐在厨房外的扶手椅中,抬眼望向我。

    我不禁开始怀疑酒精是否有使人智商衰退的作用,好笑地说:“这相当于我的高级ciao ciao,你如果想和我道别,我也可以送你一个。”

    他摇头,小声道:“那你还是送我别的吧。”

    这下我笑出声来,耐下心来问:“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Pippo。”

    我捏了捏他的手,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说:“我就是Pippo,看清了吗?我就在这里。”

    Bobo恍然大悟:“对哦!”

    哎,醉鬼和正常人果然是没法沟通的。

    但我觉得比起他平常游刃有余、爽朗温和的样子,这个傻里傻气的Bobo很新奇,更好逗。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回忆着过去和托马索交流的模式,柔声道:“我去给你倒杯水,你乖乖坐在这里,数到三十个数,我就回来,好不好?”

    Bobo非常吃这套,马上照做。

    我乐不可支,心想他过去从不贪杯,难道是清楚后果是变成好哄的小朋友?

    等他酒醒后我要好好笑话他,真是有趣。

    这么想着,动作就不自觉地放慢放轻,再次站到Bobo身边时,只见他皱着眉头耷拉着嘴角,长睫下垂,看着像是快哭了。

    我把玻璃杯塞到他手中,歪着头去观察他的脸,问:“Bobo,怎么了?”

    他忧伤地瞅着地面,道:“超时了。我数到了四十。”

    说完,猛地“咕嘟”进两口水。

    “哎哎等等!”我制住他,夺过杯子,然后把他的下巴向上一扳,迫使他和我对视,装出严厉的样子,训斥:“喝完酒不能大口喝水,对肠胃不好。况且,你好小气,只是十秒,又不是十年。”

    ……嗯。

    我被自己的话刺得心里一痛,随即用笑容来掩盖。

    “肯定是你数得太快。”

    他保持仰头的姿势,说:“我好想你。”

    正当我思量着怎样接话时,他骤然起身,抢走我手中的杯子,随手一丢。而后环住我,摁着我的后腰复又坐下,直接把我按在他腿上。

    我无意于惊愕这雷霆般的姿势,甚至还暗暗庆幸地上铺有地毯,保护玻璃不被摔碎。

    Bobo问:“你想我吗?”

    我不说话。

    在沉默中,他的神情逐渐变得失落又哀伤,睫毛簌簌颤抖,很慢地眨着眼,伸手拨开我的额发。

    他小小声道:“Pippo. Pippo, mio.”

    我叹了口气。

    无论是1998年失利后的赛场,还是如今2018年,面对这个理智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人,我都没办法狠下心来应对他难过的模样。

    尽管我仍有未竟之事。

    尽管我想说,再等等……

    但我还是俯下身,回应了他的拥抱,把头搭在他肩膀上,呼吸间是他洁净温暖的气息。

    我告诉他:“Sì, sono tuo.”

    第63章

    由于前一天闹腾到后半夜才睡下,我临近中午才复又清醒。

    正当我洗漱完毕,站在衣柜前纠结是穿正装还是休闲装时,忽地听见背后有人说:“早。”

    我也说“早”,转过身就看到Bobo已经穿戴整齐,倚着门框笑吟吟地打量我,整个人看起来非常舒畅清爽。

    “那位叫妮可的小姑娘和我发了消息,说昨晚是你把我扛回家的。”他扬了扬手机,走到我身边,轻轻撞了一下我的肩膀,“Pippo,你真好。”

    我很不明显地嘚瑟了几秒,随后想到昨晚我们说的那些话,问:“你……还记得见到我后的事吗?”

    他摊开手,撇撇嘴:“很遗憾,答案是否认的,应该完全断片了。”

    看到我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警觉起来,有些不安道:“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咳,我的意思是,做一些抽风的事和说奇怪的话。”

    “没有。”我否认。“你挺乖的,就是智商变得相当堪忧。”

    Bobo笑出声。

    “这种事的确会发生,别人也提醒过我。”

    “哦?你之前也在外面喝醉过?我印象里你很少喝酒。”

    “只是偶尔。”他替我挑了件上衣,示意我快去换,认真道:“之前是因为心情不好,但昨天是因为心情太好。”

    我也不避着他,直接脱掉睡衣,抬头看他:“什么事这么开心?我也想听。”

    “还能是什么?”Bobo反问,还顺带着薅了一把我的头发。

    “当然是在期待我们Pippo的英姿重新出现在球场上了!”——

    在见到蒙扎青训队的主教练时,我感到很惊喜——虽然这美妙的情感远远抵消不了惊吓,因为他居然是我曾经的队友,克里斯蒂安·布罗基!

    对方显然被Bobo打了“预防针”,没有过于激动,但依旧难掩讶然。

    布罗基同我握手,眼神几乎要黏在我的脸上。

    我报以无辜的微笑。

    他转向我的陪同者,结巴道:“天啊,Bobo!你说过他们很像,但怎么会相似到这种程度?这真的是……”

    “上天的礼物。”Bobo厚颜无耻地咧嘴一笑,拍拍我的肩,“去吧阿德里安,跟小伙子们好好相处,给克里斯露一手你踢球。”

    就等这句话呢!

    我兴奋地跑掉前,捕捉到布罗基压低声音对Bobo说:“喂,你终于精神失常了吗?”

    后者哈哈大笑,回答:“哦不,好伙计!实话告诉你,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在我和Bobo出现在训练场边时,男孩们就已经在远处观察我们了。我一靠近,他们立刻默契地停止踢球,“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发问。

    “和你一起那个的是维埃里吗?”

    “你几岁了?叫什么?”

    “你能帮我要到维埃里的签名吗?我有一堆球衣给他签。”

    “你踢什么位置?”

    “哦我的上帝,你长得真的像因扎吉。”

    ……

    Mamma mia!

    我不禁回忆起自己和他们同龄的时候,心想当时我和朋友们也是这么唧唧喳喳吗?简直吵得人脑壳疼。

    不过,多么青春活力的画面啊。

    “阿德里安·罗西,很高兴见到你们。”我伸出手与他们握了握,淡淡道:“不如我们先踢球?踢得好的话,说不定维埃里会主动找你们合影签名,毕竟他很喜欢年轻人。”

    “有道理!”男孩们快活地重新开了球,“你直接加入没套背心的那队,来吧!”

    由于太久没有进行运动战,所以我并没有在拼抢或肢体对抗方面下太大功夫,将重点放在观察和寻找球感上。况且这只是半场范围的休闲练习,真要撒丫子疯跑也不可能。

    我紧盯着黑白皮球,在门线前几米处小幅度地跑位。

    忽然,正在突破的年轻人和我对上眼神,带球横跨半步,将球向我所在的位置挑传过来。

    看弧线,落点应该在我身后。

    但没关系。

    我仰起头,微微屈膝,用膝盖内侧停住球,朝着印象里球门的方位抬脚就踢,却被防守方的身体挡住了。

    混乱中,球被弹回,我找到它,这次顺利把它捅进网兜。

    “嘿!干得漂亮!”

    助攻我的男孩蹿到我身边,我们碰了拳,来不及聊天就兴冲冲地散开,关注着从中场重新开始的组织进攻。

    虽然作为一支常年徘徊在乙级联赛中上游的球队,蒙扎的青训队员质量肯定比不上拥有悠久青训传统的拉齐奥和北方三强,但有几个年轻人踢得相当不错,令我感到讶然。

    转念一想,我不能凭借主队的强弱就对青训队员的水平有先入为主的印象,这很不公平。我、Bobo和西蒙尼都不是豪门出身,照样在升入一线队后几年就成为了炙手可热的球星。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照片:Bobo全身上下只穿了裤衩,侧卧在平台上,前面摆着九百亿的价目牌。

    图片里他表情冷峻,但拍完就和我打电话说其实在憋笑,布景过于抽象,他内心快笑昏了。

    “应该给这张写真起个标题——”我捂着肚子,笑得直抽抽,“——为国际米兰卖.身的男人。”

    Bobo的笑声让话筒都在震动,他说:“如果哪天你要离开尤文,Pippo,你也拍一个,咱俩放在一起,多好玩!”

    我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我绝对会笑场,才不要。

    而且俩裸男面对面摆在家里,怎么看都是太过惊悚的场景,虽然对当事人来说很搞笑就是了。

    在又弄进两个球后,我把发带往上挪了挪,调整着呼吸节奏,扭头向场边看去。

    两个克里斯蒂安面对草坪,坐在遮阳棚下,戴鸭舌帽的那个捕捉到我的视线,挥了两下手。

    哈哈,难得有Bobo这么矜持的时候。

    我猜如果不是在外人面前、又要要演戏给布罗基看,他铁定会站起来使劲招手,说不定还扔个飞吻过来。

    又玩了会儿攻防训练,队员们决定休息,纷纷走向休息区。我把球扒拉到脚下,跟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让它滚动。

    有人轻轻拍上我的肩膀。

    我回头,看到是助攻过我的男孩——看习惯应该是个前腰,还有与他一起的后卫朋友。

    “嗨,阿……”

    “阿德里安。”我重复了名字,弯起嘴角,示意他不必感到尴尬。

    “哦对,阿德里安。看我这脑子。”年轻人挠了挠头,笑容开朗。“你在门前的反应速度好快,很有做轰炸机的潜质啊!”

    “谢谢,夸奖我收下了。但给我反应空间的,是传球的你。”我冲他挑眉,随后转向他的朋友,道:“刚才你明明有好几个断我球的好机会,为什么还没伸脚就放弃了?”

    男孩眼神闪烁,吞吐了片刻才说:“你有点瘦,看起来一推就倒,我害怕把你弄伤。”

    嚯,居然是这么个原因!

    如果二十年前甲级联赛的后卫们能产生类似的怜惜之情,我的进球数还能翻几倍。

    我感到好笑极了,同时觉得面前的两个人青青涩涩,非常可爱,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棒小伙,好好踢。”

    看到他们迷惑的目光,才意识到作为年纪或许还要稍微小上一点的同龄人,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是诡异至极的。

    我试图补救。

    “咳,我的意思是,我们好好踢,都会有美好的未来。”

    怎么这样说莫名有种慈祥的感觉?更像连哄带骗想让小孩子加油干的老东西了。

    好在他们点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释。

    趁Bobo被热情的青少年们团团围住的功夫,布罗基把我单独拉到旁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宛若与亲生骨肉分离多年后重聚的苦命人,甚至给我一种他快哭了的错觉。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Pippo原谅我……”我的这位小个子前队友在空中划了下十字,问:“但孩子,你真的不是因扎吉家的人吗?已经不单是外形了,甚至球风都像!”

    我差点就绷不住了。

    不是,本人在公众眼里是四处留痕的花花公子就算了,怎么在熟人眼里也是啊?

    Bobo就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我……

    呃……也可能是我俩过去在享受爱情方面不相上下,所以他对我有意见就是对自己有意见。

    Bobo爱死自己了,他从不自我质疑。

    我再次摆出天真的神情,摇头道:“抱歉,真的不是。相信维埃里先生和您说明了,只是巧合。”

    “你们是朋友?”布罗基狐疑地抬头瞅我。

    “是的。”提到Bobo,我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他非常符合我的择友标准,我们一见如故。”

    “好吧好吧,我们所在的世界真是神奇……”

    布罗基拍了拍我的后背,语气感慨道:“Bobo刚和我说他要带一个很有天赋的年轻人来训练时,我还以为他只是说着玩,结果没想到弄了个‘超级皮波’的翻版过来。”

    “这样,你可以在不和俱乐部签合同的条件下也来和青训队员们一起踢,累了被欺负了直接和我讲。”

    “谢谢您,布罗基先生。”

    “哦叫我克里斯就行,不用有那么多规矩。”这位年纪上来后看起来愈发淳朴的退役中场示意我跟上他。

    “走吧,我带你熟悉熟悉更衣室。回家好好吃饭,阿德里安,太瘦了容易变脆。你和Bobo关系好,那就让他多请你客,他可有钱了!”

    第64章

    有了主教练的批准,我愉快地加入了蒙扎青训营的日常训练,很快就被男孩们纳进“好伙计”范畴里。

    虽然和他们一起说笑是非常棒的体验,但我远没有在皮亚琴察时开朗外向,相比于从前的话痨,更接近倾听者。

    时代的变化实在迅速,他们对纸质媒体和材料的接触很少,但对网络了解很多,讨论各种新歌、新电影、新游戏……

    我可不想说出点奇怪的话,让他们怀疑新生代中混入了个不明生物。

    没几天,布罗基就注意到我的耐力虽然并非极好,但短距离启动和冲刺速度很快。

    对此,他的评价是:更像菲利波·因扎吉了。

    “幸好我这种类型的前锋不算很稀少,”在一次午饭时,我对Bobo讲:“乌拉圭的苏亚雷斯就是近几年的典例。”

    “不然要是巴蒂斯图塔那种太过明显的风格,任谁都要立刻查我身份证明了。”

    “人家越位不如你频繁,”Bobo笑容奸诈,“和边裁的相爱相杀程度也没你深。”

    “哦吃你的面条吧!”我不忿地戳起一块西兰花,对他挥了挥,“要是掰着手指头算,你越位次数还真不一定比我少!”

    Bobo继续逗我,道:“唉……唉!只可惜裁判和球迷们记不住哇。”

    直到我探身向前,塞了面包片在他嘴里,这家伙才愿意乖乖吃饭。

    今天是比赛日,布罗基带着他手下的年轻人们去观摩一线队比赛。但我秉承着尽量避免惹人注目的理念,决定不参与他们的活动,而是和Bobo一起前往社区活动中心打网球。

    反正我是编外人员,相当自由。

    原本由于心底压着事的缘故,我锁着眉头,话也不多。但今日艳阳高照,天气好得不得了,看着毫无杂质的深蓝天空,萦绕在我脑袋周围的阴云很快散去。

    一路上,有许多踢着足球、抱着篮球、抛着排球以及背着各式各样拍子的儿童和青少年,好几个小家伙在和我对视后还露出怯生生的微笑,我也微笑,向他们问好。

    “这么多人都出来活动,还会有场吗?”我质疑。

    “哼哼,我预约了。”Bobo得意道:“就算是总理先生亲自出面,场地也是咱俩的。”

    “提到总理,我脑子里最先弹出来的依然是贝卢斯科尼。”

    “毕竟他当了那么多年球队主席。”Bobo表示理解。“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有关他的报道,这老头子被曝光出来犯了不少事。”

    我点头:“报纸里有写。不过实话说,我真没料到他会有那么多桃色丑闻……负债和税务嘛,只能说官员们除个例外,或多或少都存在点问题。”

    “我倒一直都觉得贝卢斯科尼是标准的好.色.之徒。”Bobo挑眉,而后略显邪恶地笑,“从他当年让你们米兰充满了漂亮男孩就看出来了。”

    我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什么叫‘你们米兰’,你也是在米兰呆过的好吧!况且你在国际的时候,我们也从没把你当外人。”

    “毕竟有你和玛尔达在,怎么也外不了很多。”

    Bobo伸手捋头发,补充:“不过不能用‘漂亮男孩’来形容我吧——哦虽然喜欢我的姑娘们会这样说,但显然本人是另一种风格。”

    “型男,”我瞟他的侧脸,然后真诚地夸赞:“大英俊。”

    他吹了声口哨,非常受用。

    我状似无意地问:“诶Bobo,我当年在米兰的房子后来怎么处理的?卖了还是闲置了?”

    “啊……”

    Bobo顿了一下后才说:“据我所知,没有卖掉,房产证明和钥匙应该在你父母或西蒙尼那里。怎么了?”

    他看起来有些忐忑。

    “没事,只是有东西想拿回来。”

    这时我们已经到了球场边缘,我拿过拍子在手里掂了掂,挽住Bobo的胳膊,直视着他笑了一下:“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胡乱想,我说过不会跑,那就是不会跑。”

    他被拆穿也没有不好意思,只做了个鬼脸。

    “走吧,”我迈开脚步,冲他招手,“打球去!”——

    网球不比足球,这项运动并未融入我的血骨和灵魂之中。因此,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用来找回手感。

    幸好Bobo足够耐心,一开始收着打,等到我的动作熟练许多后才开始大开大合地拉球。

    “还是沙滩排球省劲……”我一边蓄势待发地准备接球、击球,一边抬高音量和他闲聊:“你还记得吗,应该是零三年,咱们和几个伙计一起度假,又是游泳又是打球,快活极了。”

    “当然记得,”Bobo笑着给了我个迅猛的球,它“咻”地朝我飞来,“印象里小桑因为不太熟练,很喜欢把排球当足球踢。”

    我用力挥拍,道:“不好,又想起来桑德罗露脸的那段电影镜头了……他只有起脚的那一秒是不呆板的。”

    Bobo和我一起哈哈大笑。

    他手一抖,球磕到了拍子边缘,很不给面子地游荡到了界外。

    “Oops!我的我的!”他从短裤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球,看到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说:“我来发吧……小桑好像的确不喜欢镜头。真是可惜,哥们明明那么帅,身材也好。”

    “确实,他和我提过自己一看到镜头就浑身不自在。”

    我还想讲更多桑德罗相关的有趣过往,可分神的功夫,就打出了一个行迹诡异、偏离极大、令人不忍直视的烂球。

    看到Bobo指着我放肆地嘲弄,我跺了下脚,决定接下来不管再重要的话都留到之后再说——因为好胜的小火苗在心中跳了跳,“呼”地一声熊熊燃烧——

    几小时后,我和Bobo带着运动完毕时特有的舒畅与欢腾走进活动中心的建筑,冲了个澡又换上携带的干净衣服。

    他提议带我去享受La Merenda,也就是“午后点心”,说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

    “好啊,”我欣然同意:“正好现在是咖啡时间。”

    我们选择了室外的座位,遮阳伞只能盖住一半阳光,因此没有摘下墨镜。咖啡上的很快,我端起杯子晃了晃,听着冰块彼此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而等看到我点的提拉米苏后,Bobo坐直,不确定道:“你真的能吃这个吗?我记得甜品会让你肚子疼。”

    “晚饭后会,但现在还早。”我切下一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这种悠闲的日子真是惬意啊!”

    “简单,你想要多少有多少。”Bobo拍了拍我放在桌面的手背,很爽快的笑,“不过对我来说,只要有你在,就总是快乐的。”

    我眨眨眼,却想起隔着墨镜他看不见,于是便向上一推,顶着大太阳挤了一下单眼,说:“巧了,我也是。”

    他笑得更开心了。

    这一瞬间,我忽地产生了自己从未死去的错觉——它是如此逼真,以至于有了实感。就仿佛十年来我依然被所有人爱着,从未与朋友们产生过隔阂。

    罢了,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上天出于善意的暗示还是看好戏一般的挑衅,但我决定接受它。

    就让温暖与欢笑替换原本的孤寂与淋漓鲜血,填满我离开人间的十年岁月吧!

    固定在店铺外墙上有两台电视,左边屏幕在播放上周末国际的比赛回放,右边是新闻频道,在讲伦敦西海格特公墓最近遭遇盗墓贼的事。

    我思绪一动,说:“Bobo,我有墓吗?”

    他正啜着咖啡,闻言差点喷出来。

    “咳咳……Pippo你……你下次问这种问题前先预警一下,至少给我点反应时间……”

    “好好好,记住了。”我探过桌子摸了摸他的头发,以示安慰。“所以我有吗?墓地或者碑什么的。”

    他缓缓点头,神色不太自然。

    “很多人都相信墓地是灵魂的安息之所,所以即便找不到人在哪里,詹卡洛和玛丽娜也不愿有丝毫让你无家可归的风险。每年的复活节,他们都会来打理一下。”

    鼻尖漫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我几乎是立刻就想象出了他并未描述的画面,而后逼迫自己将它从脑海中清除。

    “在哪里?”我的声音有些哑。

    “纪念墓园。”

    “居然在米兰?”我惊讶道:“怎么不在皮亚琴察?”

    但转念一想,父母经历丧子之痛、心碎搬迁,弟弟竭力遗忘创伤、推进生活,我的朋友们又有许多在这个第二故乡安家,它的确是更为合理的地址。

    Bobo没说话,他看起来已经疼过劲,彻底麻木了。

    他这幅样子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痛斥自己真不地道,明知道他受不了这个,还要问问问——但我必须这么做。

    因为我希望能完全走出阴霾,同时也要带上我所珍视的他。

    我把椅子向后推,发出很大的一声“刺啦”。噪音唤回了Bobo的注意力,他仰起头,看我绕过桌子走到他身后。

    然后俯下身,环抱住他的肩膀,拉住他的手。

    “5月23日快来了。”我轻声说:“Bobo,我想去看看自己在世界眼里的‘葬身之地’,也想让你一起来。”

    他的呼吸停滞了刹那,把我的手指抓得很紧。

    “不要担心,不会有事的。”我继续柔和的语调蛊惑他,试图说服他满足我的要求:“我很坚强。况且你自己也说过,我总能重新站起来。我觉得,差不多是时候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嗯”了一声。

    “没有人比你更坚强,Pippo。”他低声说。

    十年过去,我的挚友变了又没变,而他与从前无异的嗓音一下将我拽回记忆的洪流,再次看到那些充满咒骂与欢呼、伤病与辉煌的岁岁年年。

    再次看到我们在阳光下肆意奔跑的身影。

    我,我和他……

    没有犹豫,我侧过头,笑出声,轻轻吻上他的眼尾。

    同时告诉自己:菲利波·因扎吉,不要再沉湎于过去了。

    第65章

    “嘿,阿德里安!”我的蒙扎队友一脚把球踢开,匆匆跑到我面前,道:“很少见你在训练日提早离开,加练才应该是你的常态诶!”

    “今天有点事。”我把训练短袖脱掉,擦了把汗,又扯出塞在裤腰里的背心下摆,拎着领口扇风。

    “你可不能丢下我们呀!”男孩们嘻嘻哈哈地开玩笑。

    我挥挥手,也笑:“那我可舍不得!Ciao ciao!”

    冲完澡,换上衬衣和西裤,我紧了紧腰带,背起包走出训练基地的大门,遥遥地看见Bobo倚在车引擎盖上,神情冷峻地低头盯手机。

    “这么严肃?”

    我凑过去瞟了两眼屏幕,应该是普拉达的什么活动。

    “艾米莉亚说这次晚会挺重要的,因为我前几年接过他们的代言,也一直在他们的广告名单上。”Bobo解释:“坏就坏在邀请函上写着需要携带嘉宾。”

    他绕到副驾驶,给我拉开车门,烦躁道:“靠,这什么鬼规定?不允许男人没有女伴吗?”

    我试图提议:“你也可以抓个老朋友。”

    “哦媒体不会放过我的……”他关好门,又绕回驾驶座,发动汽车。“他们像是有‘绯闻饥渴症’,只要我和人形生物一起出现就要大做文章。”

    我刚想说你还没习惯吗?二十年前不也这样?就听他补充:“比以前还离谱。”

    “要不带艾米莉亚?她孩子都挺大了,应该不会在意陪你出席商务活动。”

    Bobo拐了个饱含怒意的超级大弯,弄得我俩都一趔趄。

    “抱歉。”回到正路上后,他伸手拍拍我,说:“只是想到意大利媒体,一时有点生气。之前我参加一个退役球星的采访会带了她,结果就有不少人造谣我和她有私情。”

    “不愧是新闻学。”我无奈地笑。

    “他们无敌了。”Bobo耸肩,“总之,怎么抨击我都无所谓,但我不希望有女士被影响到。”

    我在脑袋里过了一遍他认识的女性,发现除了前约会对象和前女友外,基本只能想到那位被否决的经纪人和妮可。

    但后者显然不合适,毕竟她和维埃里是标准的下属—上司关系。

    “我让艾米问一下能不能搞特殊,”Bobo下了定论:“不行就算了。如果只因为我缺席活动就砍掉合作机会,那只能说是对方太摆谱。”

    我思索片刻,开口:“其实,以后我进到一线队踢球,类似这种场合你找不到人的话,可以带我。”

    “反正出现在公众面前对我来说是难免的,我又有充分的经验去应对。而且本人的外形还算过得去,或许?”

    Bobo捧腹大笑。

    “甚至有太多冗余!”他说——

    一路上,我和Bobo说说笑笑,但其实我很清楚,我与他的内心都并不轻松。

    这份沉重并非由于我们之间产生了矛盾或近期生活诸事不顺,而是因为行程的目的地——米兰纪念公墓。

    “你来过吗?”我问他。

    “嗯,但没有很多次。”

    “能找到吗?毕竟那里面埋了很多人和动物,我印象中挺曲折的。”

    “不存在问题。”Bobo扭头看了我一眼,说:“我有记住。”

    刚来到米兰城时,我其实去过米兰纪念公墓,但是以游客的身份。初来乍到的我让阿德里亚诺·加利亚尼推荐几个能了解城市的好去处,他眼都不眨地报出了一大堆,其中就有这个。

    “别看是墓地,但漫步其中,感受到的更多是宁静而不是哀伤。”秃头的副主席和蔼道:“那里的雕塑棒极了,你会看到几百年的米兰文化。”

    我接受了建议,没过多久就开着新买的法拉利跑到这座从地图上看是一大片绿地的埋骨之处。

    加利亚尼说得对,这里很美丽、很宏伟,是一个使内心安宁的所在。

    或高或矮的松树间伫立着或高或矮的坟墓,它们形态各异。有些是顶端平躺着人像的长方体盒子;有些是漆黑的三角锥;有些则是薄薄一层石板嵌在地面,末端是精致的青铜、大理石、云石塑像。

    枝叶掩映间,我看到少女娴静的面容,垂眸微笑,仿佛休息好了就会醒来;我看到身着长袍、头戴额冠的四翼天使,张开双臂,似是欢迎;我看到十字架,静默地站在蓝天下。

    我看到很多身影和名字,如今我即将看到消逝在时光角落中的自己。

    这怎么不是一种重复利用呢?我望着飞驰的街道胡思乱想。

    爸爸妈妈肯定不会给我买很便宜的位置,这样等我几十年后再次离世,可以真正被放进去。

    意识到刚才想了什么后,我暗暗痛斥自己真是有毛病。

    虽然我平常就挺喜欢黑色幽默,但这已经脱离了“黑色”范畴,应该被划分到地狱级别里。

    幸好Bobo不会读心,否则他肯定会觉得我的脑子出了很严重的问题。

    停好车,我对着后视镜草草整理了一下头发——虽然不是什么正式场合,但怠慢也是不妥。况且我和他都不约而同地穿了偏正装的衣服,以表示对其他灵魂的敬意。

    Bobo回身给了我个拥抱,然后率先越过入口,往墓园区域走。

    看他轻车熟路的样子,我不禁怀疑这人是不是和我撒了谎,是来过很多次,而不是他说的“不常来”。

    和他并肩前行,我好奇道:“我的墓里放了些什么?”

    “足球,衣服和相册。”他说。“不过其实非常少人知道这个所在。詹卡洛和玛丽娜非常注重私密性,据我所知,除家人外只有我和劳拉·保西尼。”

    我错愕道:“劳拉?可我2003年就和她分手了,怎么会……”

    Bobo摊开手,“我也不知道细节,但她应该是和你父母谈了谈,听说这姑娘非常伤心。”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闭上嘴,竖起耳朵听松针在脚下发出的沙沙声。

    朝着深处又走了一会儿后,Bobo停住脚步,对我伸出一只手。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地握住。

    随微风跃动的温暖光斑洒在他身上,栗色头发泛着柔和的光,可我却觉得他的脸色比起平常有些苍白。

    果然,下一秒他就用力一拉,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紧紧紧紧地抱着。

    “Pippo,你得理解我。”他的声音从我肩头闷闷地传来:“这对我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我需要让事实告诉我,你是活着的。”

    “我理解,我明白。”我轻拍他的后背,像给小动物顺毛一样把手掌贴上去,来回移动,“我已经回来了,Bobo,我从来没有完全离开过。”

    Bobo大抵是没有察觉到我话语中的深意,因为他很快直起身,向一座规模宏伟的家族公墓转角后指去,说:“快要到了。”

    我说“走吧”,捏了几下他的手示意他放开,但他没有,而是往掌心拢了拢,牵着我向前迈步。

    “喏,就是那个上面有天使塑像的,一手是玫瑰一手是足球……”

    Bobo的声音在扫视到墓前站着的人时戛然而止。

    他睁大双眼看着一身黑衣的西蒙尼·因扎吉,后者拿着一束白玫瑰,听到说话声后,缓慢地转过身。

    世界上的所有钟表突然一齐损毁,迫使时间也在刹那间凝结,连带着变得滞涩粘稠的空气。

    风儿不吹了,树枝不晃了,连鸟儿的清脆嗓音都远去了很多,像是隔着厚厚的纱,无法让人听得真切。

    我的挚友比我和我弟弟要先意识到状况。

    他松开我的手,把我推到身后。自己上前两步,沉声道:“西蒙尼,你不要激动,先听我说。”

    被念出名字的人先是僵直地站在原地,而后脸孔变得黯淡至极,愤怒和痛苦让他原本清秀俊逸的五官显得十分扭曲。

    西蒙尼手腕一抖。

    那些象征着思念与悼念的花儿失去了支撑,无力地掉落在地,被松针划出道道痕迹,也沾染了细小的灰尘。

    如同Bobo几个月前摘下迎春花时一样,我的心脏也涌起隐约的疼痛。

    “我听你说……听你说什么!”西蒙尼大步冲上前,用尽浑身力气给了Bobo一个巴掌,直打得他偏过头去,唇角漫出血渍。

    “才十一年!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他只走了十一年,你就能找个替身放在身边,还带着来他的墓前!”

    Bobo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和暴力弄懵了,一时间顾不上还嘴;而我被我弟弟离奇的脑洞惊呆了,根本来不及解释。

    “Pippo和你关系那么好!他那么喜欢你在乎你,总是想着你照顾你!可你呢?”西蒙尼继续怒吼,声音吓得小鸟呼啦啦飞起一片。

    他揪住Bobo的衣领,咬牙道:“你把他当什么?啊?!明明是你说他会回来、他舍不得,都是你说服我的!”

    Bobo反应过来,神色阴郁地吐出一口血,甩开西蒙尼的手,说:“你不但是个神经病,还是个愚蠢的瞎子。”

    我定了定神,挡在Bobo前面,把意图再次揍他的西蒙尼隔开。

    “Mone。”我觉得此刻我应该微笑以表示友善,可面部肌肉完全失调,我笑不出来。

    “复活节早晨送给你们礼物的,是我——洛伦佐收到的是一颗装有足球八音盒的银蛋。我回来了。”

    我弟弟浑身颤栗,悚然又惶然地瞪着我。

    而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弱的哽咽,两眼一闭,干净利落地昏了过去。

    第66章

    我伸手接住西蒙尼,带他在旁边的平台坐下,让人靠在我怀里,叹了口气。

    Bobo跟过来,坐在我另一边,踹了下地面。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哭笑不得地说:“我以为你会是不淡定到晕倒的那个。”

    他看起来不爽极了,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讽,道:“哈,可能因为我比你的笨蛋暴力狂弟弟更相信奇迹的发生。”

    我调整了姿势,单手揽住西蒙尼,腾出手摸了摸Bobo受伤的脸。

    “对不起,Bobo,我为这件事感到非常抱歉。”我很真诚地说:“你不要记恨他,我会想办法补偿给你,好么?”

    “你对不起干什么?又不是Pippo你的错。”他一把攥住我的手,神情稍微松缓了些。

    “反正本来我对他就谈不上很喜欢,看在你的份上,我不追究。但西蒙尼必须亲口向我道歉。”

    我做出承诺,又确认了Bobo的血是牙齿撞击口腔内侧造成的,而不是什么内脏损伤后,开始在西蒙尼耳边呼唤他的名字。

    不出两分钟,就见他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有片刻的茫然和困惑,随后一下子弹起身,喘息着盯住我。

    我张开手臂,说:“Mone。”

    我弟弟的眼睛瞪得溜圆,像被雷击中似地呆立了几秒,然后从头到脚开始剧烈颤抖,嘴唇张了合、合了张,眼眶一点一点变得红且湿润。

    “Pippo?”西蒙尼用几不可闻的沙哑嗓音问。

    有泪水在他的脸颊上滑落,留下道道莹润的痕迹。

    “是我。”我吸了吸鼻子,笑道:“好久不见啊Mone,过来和你哥抱抱。”

    西蒙尼呜咽一声,扑进我怀里,胳膊紧紧搂住我的脖子,趴在我肩膀上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活像是在外面被欺负惨了,回洞穴向伙伴倾诉委屈的小动物。

    肩膀处的布料逐渐被滚烫的液滴打湿,我耐心地回应弟弟的呼唤,每一次。

    Bobo冷笑出声:“看来是复明了。”

    我拍着西蒙尼的后背侧过头,对这位刚挨过冤枉打的倒霉蛋吐了吐舌头,低头说:“Mone,振作一点,你误伤的先生还等着呢。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聊一聊,可以吗?”

    西蒙尼很听话,挪到我身旁坐下,抹了把眼泪后向维埃里欠身道:“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全责,你可以打回来。”

    “说了等于没说。”

    Bobo不满地“啧”了一声,但看神情像是看在对方哭得那么惨的份上不屑于再追究。

    他站起身,把用来擦过血的手帕折了两折,垂眸俯视我,细细拭去我脸上的水渍。

    末了伸手碰了一下我的额头,转向满面惊恐的西蒙尼,凉飕飕地开口:“你和你哥见了三分钟就能让他哭,真是好本领。”

    “Bobo。”我皱眉,对他使了个“哦不要”的眼神。

    果然,Mone听到Bobo的话,神情中掺入了愧疚。他又盯了一会儿Bobo搭在我肩上的手,才把视线转向我。

    看架势他又要开始垂泪涕泣了,我连忙抱了一下他,道:“哎呀Mone,他说着玩。我是因为见到你太开心,才没忍住哭的。”

    西蒙尼摇摇头,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Pippo,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到底发生了什么?”

    ……

    我的好弟弟,我该怎样回答你?

    斟酌良久,我说:“一年前。至于这是怎么回事,我以后慢慢和你讲吧。”

    听到时长,Bobo的手蓦然一抖,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最终咽进了胃里。

    西蒙尼很明显装了一肚子问题,我用视线示意他欢迎提问。

    于是他说:“Pippo,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和爸爸妈妈?我们每天都在思念你。”

    “我……”

    这小子,怎么净挑些难度系数大、情感浓度高的问题?

    我不太想回答,但也不愿对弟弟撒谎。好在当我纠结时,有人出来解了围。

    “喂,换点轻松的话来说行不行?”Bobo皱起眉,道:“你哥又不是假死,他回来了,但该疼的并不会吹口气就消失。动动你的教练脑袋,好奇就问生活和足球,别提过去了,Pippo有自己的考量。”

    西蒙尼懊恼地一拍脑门,“你说的对,是我智障。对不起Pippo,只是这一切太超乎常理了……原谅我。”

    “没事。”我笑了笑,“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这个维埃里是怎么又勾搭上你的?”

    我扶额,“Mone你注意一下用词。嗯,平安夜那晚我们偶遇了,就这么简单。”

    西蒙尼讶然:“就这样?”

    “就这样。”我点头,转向Bobo,“为了增加可信度,你自己说?”

    “差不多。”Bobo咧嘴一笑,却扯到了伤口,他咝咝抽气,道:“Pippo一开始挺不乐意,然后单方面和我吵了一架就妥协了。真是天赐良机。”

    我在不好意思地捂住脸和关心他之间选了后者,站起身扫了眼他的巴掌印,说:“要去医院吗?看起来挺重的。”

    Mone也站起来,低声道:“我可以载你去。”

    “谁还没辆车啊?”Bobo讥讽他,同时握住我的手。

    “回家冰敷一下就行,不用费那功夫。话说这么多了,不如回归一下原本的目的?走,去看看你的墓。”——

    “爸爸妈妈不想让社会人士知道这处所在,就没有刻名字。”西蒙尼介绍:“不过有墓志铭的,在这里。”

    我低头看向他手指的花体字母:Tutto lamore e lattesa, al padrone di questa casa.

    献给这里的主人——全部的爱与等待。

    ……

    原来没有人责怪我,即使我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了漫长的不告而别。我暗暗想。

    我把右手放在心口,闭上眼一颔首,轻声说:“谢谢,我收到了。”

    余光里,我瞥见西蒙尼扁着嘴,明显是又想开哭。Bobo丢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食指顶住另一只手的掌心,示意“停下”。

    我弟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他站得离我很近,还在继续往我身旁凑,抬起胳膊又放下,最终轻轻环住我的肩膀。看我没有抗拒,他喊了声“Pippo”就紧紧搂住。

    我探出手,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虽说这次兄弟重逢早于我的预期,但它出乎意料地顺利——除却西蒙尼激动到晕倒、我们掉了几滴泪以外,他对我复活的怪力乱神现象接受度还算良好。

    这下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只是可惜了他带来的那些花。

    在走向墓园外时,我说:“Mone,先不要告诉爸爸妈妈我的事,他们年纪大了,情绪剧烈波动可能造成严重的后果。”

    “我也是这么想的。”西蒙尼思索后答:“我得明里暗里给他们打一段时间的‘预防针’,找到合适的时机再说。”

    “不会很久了。”Bobo严肃道:“Pippo已经在和蒙扎青年队一起训练了,夏窗过后我们打算找一线队,你们父母迟早会在新闻或电视里看到。”

    他对我说:“普通的球迷可能只认为是巧合,但玛丽娜和詹卡洛绝对能认出来。”

    接着转向西蒙尼,语气很尖酸,“不像某些人,见到自己如假包换的亲哥,还以为是我找的赝品。”

    “那个……我错了,别说了。”Mone尴尬地挠挠脖子,“我们上次在电话里的沟通不是很愉快,再加上知道你之前在巴西遇到的那事,我就有点呃……神经质。”

    Bobo笑出声:“不错,自我认知还挺清晰。”

    西蒙尼掰手指算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说:“复活节那天我打电话给Bobo,Pippo你是不是也在?”

    我和Bobo对视,我承认:“对,我就在他旁边,当时在帕里奥利的一家酒店。”

    Mone瞪着我俩,“等等,几天前的主场比赛,你们不会也去了吧?”

    Bobo吹起口哨,我则挑了挑眉。

    “混蛋!”西蒙尼不忿地喊:“亏得我疑神疑鬼,浑身上下都感觉不对劲,回家以后还让爱人孩子担心我失智了,原来都是你们捣得鬼!”

    “怎么能叫捣鬼呢?”我哈哈大笑,“这是哥哥对你的关怀和爱啊!”

    Bobo帮腔道:“Pippo一开始觉得对不起你,不太敢行动。他调解了好几个月,心态变好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你。当这人的弟弟,你真是幸福。”

    “我知道。”西蒙尼的嗓音染上了哭腔,重复说:“我知道……”

    他拉着我的胳膊不愿松手,视线时刻锁在我身上,似乎走神一秒,我就会变成一缕青烟,被风吹走。

    我觉得又心疼又好笑,想不到弟弟一把年纪了,在我面前还像是小孩子。

    我站定,抬眼看他,说:“要不这样Mone,你和加娅打个招呼,今晚别回去了,就住我们家。”

    西蒙尼看起来有些迷惑。

    “口误,是他家。”我修正错误,冲Bobo扬了扬下巴。

    “没毛病,Pippo做梦都在想你。”Bobo的气已经消了,他微笑,“来吧西蒙尼,至少今天,我们家欢迎你。”

    “太好了!”Mone很惊喜,尾音都是上挑的。“我一会儿就打电话,正巧她有个同学聚会在米兰郊外,带着洛伦佐一起。”

    “诶?那你能把洛洛偷过来吗?我还没见过小家伙呢。”我双眼放光。

    “哎呀Pippo,回头再把你正式介绍给他。”西蒙尼撒娇道:“我想和你好好聊天,有我儿子在,你就去玩小孩了,哪有功夫搭理我啊!”

    第67章

    我踟蹰几秒后,还是选择上Bobo的车。

    “那我们到目的地再见,Pippo。”西蒙尼可怜巴巴地挥手。

    “跟紧我,这个点市区大概率会堵车。”Bobo对我弟弟交代:“如果跟丢了就用导航,地址我用短信发给你了。”

    汽车发动后,我探身扑到后座,在背包里噼里啪啦一通翻找。

    Bobo迷惑地伸手扯我后腰,试图把我拽回副驾驶座,“过来坐好,你这样不安全。”

    “知道,马上。”

    我从最外面的夹层中掏出两个冰凉贴,等到在路口遇到红灯后,撕开包装给他贴在脸上。

    小心翼翼地触碰略显红肿的指痕边缘,我叹息:“西蒙尼这家伙,一巴掌打得还真是一点都没收着劲。是不是很痛?”

    “还好,就是有些热辣辣的,比刚才好多了。”Bobo侧头看我,“倒是你,Pippo,他上来就没眼色地问一堆奇怪的问题,你还好吗?”

    “我也还好。”我抿嘴笑,“爱德华多带我练习过如何应对类似的情况,这对情绪的稳定很有帮助。”

    Bobo伸手,拍了拍我的腿,说:“看来那人还有点水平。听之前的描述,我还以为他唯一的作用就是听你讲匿名小故事。”

    “嘿,我不但篡改了很多人名,还把事情都套了一堆假壳子。”我得意道:“谁让过去的我太有名了呢?总不能因为他说会保密就放下全部防备。不过你说的对,爱德华多的确是好医生。”

    虽说大体无碍,但想到父母哀伤的脸孔,我或多或少有些惆怅。

    倚在靠背上,我看着窗外绿油油的草木,感官搅动脑海,无数过往纷涌而来。

    记忆中,不止一次,我与Bobo都是这样并不完好地相视一笑,再豁达地迈开脚步,并肩向前——

    那是法国世界杯的预选赛,意大利对英格兰,地点就在罗马和拉齐奥的地盘——奥林匹克球场。我只有二十三岁,即将在这场比赛里上演国家队首秀。

    不过我并没有提前得知自己会出场,只以为会像以往一样蹲守替补席。

    当天早上,球队去弗拉米尼奥进行赛前的最后训练,跑完步后,切萨雷·马尔蒂尼把我叫到一边,说:“菲利波,今天晚上你和克里斯蒂安一起首发,我们踢双前锋,好好表现。”

    天呐!

    没想到我的首秀来得这样快!还是和Bobo一起!可把我高兴坏了。

    在期待的同时,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提心吊胆,生怕扭着脚踝或来个小拉伤让好不容易得来的出场机会泡汤。

    “怎么畏手畏脚的,Pippo?”法比奥·卡纳瓦罗拉着我的胳膊玩抓人游戏时问:“平常就属你最欢腾了!”

    “是啊,不舒服吗?”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关心地探过头,说:“Pippo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噢非常。”我苦笑,“又兴奋又紧张吧。”

    桑德罗拍拍我,“你以后可是要焊在场上的关键前锋啊!没事的Pippo,放开玩放开踢,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伸手攥紧拳头,挥了挥,笑道:“说得对!多大点事!好了我想开了,走吧,咱们再踢一会儿就要出发了。”

    但,有时候,怕什么来什么。

    下午五点多,我们抵达了比赛场地,我咳嗽两声,皱着眉头转向在旁边套球裤的维埃里,“Bobo,我喉咙不对劲,吞咽都困难,这肯定是出了什么毛病。”

    “过来让我看一下。”

    我坐到长椅上,仰起头张开嘴让他看。

    他换了好几个角度瞅,然后把我拉起来说:“没有明显的红肿啥的,应该没事。我也有点头疼,赛前就容易这样。”

    我撇撇嘴。

    Bobo轻轻撞上我的肩膀,拉着我的手腕就往球员通道里去,“踢完我们好好犒劳自己,期待一下!Pippo别担心,你的幸运硬币在身上,一切都会很好的。”

    可惜场上的环境并不像Bobo预期的那样美妙,我和他应对得都颇有些艰难。

    英格兰的两名中后卫托尼·亚当斯和坎贝尔负责防守我和Bobo,他们块头都非常大——将近1.9米的身高和90公斤的体重,我感觉我每次都在冒着生命危险和他们进行身体对抗。

    头球争顶中,我俩挨了好几记头槌,那叫一个疼!

    最终比赛以让人提不起精神的0-0收场,只能说坦克级别的防守策略起到了效果。不过亚当斯和坎贝尔人挺好的,赛后还主动和我们交换球衣。

    我头重脚轻,浑身的肌肉都在疼,感觉很不妙。

    但谁在乎这个!我满脑子想的都是Bobo提到的“犒劳自己”。

    于是在就水吞了几片抗生素类药物后,我们坐出租车来到内斯塔和托蒂推荐的当地餐馆。

    好几位队友已经在桌边等候了。

    “快来坐!你俩来的太晚,我们就要了些具有普适性的美食。”法比奥招呼道。“什么耽误那么久?”

    Bobo给我拉开椅子,自己在旁边落座,“Pippo有点生病的前兆,我被撞得有点晕,在更衣室里多待了会儿。”

    “你脸色的确不太好。”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在端详我后说。

    “别担心,阿莱沙,只是小问题。”我掏出湿巾擦手,环视四周,“弗朗切斯科怎么没来?”

    “他很在乎生命安全,不太想和我同时被球迷刺杀,回家吃晚饭了。”内斯塔挑眉。

    大家都笑了。

    由于身体不适的缘故,我没什么食欲,但和朋友们聊天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也很开心,所以就随便了。倒是其他人看不下去,试图让我多吃点。

    “你还是量一下体温吧,正好我包里有温度计。”法比奥把东西递给我,说:“发烧的话,我们送你去打点滴。”

    我接过来,往咯吱窝里一塞,暗戳戳地希望无事发生。

    不过据我的观察,Bobo似乎状况更严重一些,这人可是聚餐时的绝对主力之一,但今天胃小得像猫咪。中途我问他还好吗,他也只是摇摇头,说挺好的。

    三分钟后,温度计被桑德罗要走,他拎着两端旋转几圈,睁大眼睛凑近看,道:“哦呦!39.5摄氏度!你烧这么高,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吗?”

    “诶我靠!桑德罗你等一下!”我“嗷呜”一嗓子跳起来,惊呼:“Bobo!Bobo!”

    坐在他另外一边的阿莱沙也被吓坏了,捂住嘴巴指着被喊到的人,满脸惊愕。

    不怪我们反应这样大,因为维埃里的额头突然开始淌血,以不慢的速度划过他的眉骨和鼻梁,滴滴答答,甚至逐渐染红椅子。

    Bobo的神情懵懵懂懂,看到我们都开始叫唤才去摸脸,摸到一手血。

    “我去!”他也吓了一跳,“这是咋回事?”

    法比奥给老马尔蒂尼打电话,内斯塔给救护车打电话,我拿过一旁的餐巾,给Bobo擦流到下巴上的血。

    “你别一脸我快死了的表情,”他冲我笑笑,“没多疼。估计就是场上被英国人撞的,这会儿一动弹崩开了。”

    我往他发际线附近看,发现那里有一道口子。还好,不算很长,也不算很深,估计是正好有毛细血管挡路,才流了这么多血。

    “呼……”我长舒一口气,道:“幸好不严重。”

    “这怎么还带延后的?”法比奥汇报完情况,走过来拍了拍Bobo的肩膀,说:“皮外伤没什么,别脑震荡了。英格兰那后卫块头太大,看着就有力气。”

    “脑震荡肯定有,只是或轻或重。”桑德罗也过来瞅Bobo的伤。

    Bobo想站起来,被我按了回去。

    “你好好呆着,别乱动。”为了避免失血过多,我摁住他的脑袋,道:“一会儿让医生看看需不需要缝针。不过你意识挺清醒,应该还好。”

    “你才好好呆着,”Bobo顶嘴:“你还发着烧呢!”

    阿莱沙听完情况,如释重负地笑,“好啦好啦,你俩谁也别说谁,这下要一起打包进医院了。”——

    回想起那掺着喜剧元素的“悲惨”经历,我最强烈的感受居然是温馨。

    或许因为人到中年,回想起很久以前的青葱岁月,觉得事事都可亲,人人都可爱。

    “笑得这么高兴,想什么呢?”Bobo问我。

    “你记不记得我们在罗马踢球那次,就是你流血我发烧,然后被拉去医院?”我继续笑,“莫名觉得和现在挺像的。”

    根本不用进一步解释,Bobo完全明白我看到了什么相似处。

    “哈哈,还有那次,在哪儿啊?应该是博洛尼亚?也是国家队踢完比赛。”

    我思索后很快明白他在说什么,道:“嗯,是博洛尼亚。”

    Bobo笑嘻嘻地回忆:“当时我们踢完,记得你想放松,给大家打电话叫到餐厅。结果我瘫在椅子上,内收肌敷着冰,动都动不了;你的手骨折了,打着石膏;别人也一堆大伤小伤,哎!”

    他绘声绘色地讲,还腾出空做手势模仿我当时的手,我俩一齐捧腹大笑。

    我说:“年轻人受点伤没什么,哈哈,都很耐造!”

    Bobo收敛了神情,有些认真地告诉我:“虽然Pippo你现在是年轻的身体,但不管什么时候,爱你的人都不希望你受伤。”

    他想了想,补充说:“不止身体,是各个方面。”

    第68章

    回到家里,发现热腾腾的晚饭已经等待在餐桌上。Bobo与提前安排好的厨师握手,感谢对方后将人送到门口,祝他有一个美妙的夜晚。

    他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我,“也祝我们的夜晚美妙非凡。”

    我“噗哧”一声笑了,往他和西蒙尼的盘子里扒拉了一些盐焗菠菜,对我弟弟说:“Bobo请的厨师做的饭都很好吃,Mone快尝尝。”

    我猜是看在本人的面子上,我的挚友和我的弟弟暂时消除了他们之间从上世纪就存在的微妙敌意,说笑着度过了相当愉悦的晚饭时光。

    在我们一起草草收拾了饭桌,把刀叉碗盘放进洗碗机后,Bobo直起身,双手一摊,“非常好,bravo bravo。兄弟相认,我把今晚留给你俩,西蒙尼就住菲利波的房间吧?”

    “我看你就是懒得收拾。”我戳了戳他的腰,拉住他笑道:“先别走,让我再检查一下你的脸。”

    在我拿出新的冰凉贴换上时,Bobo得意地说:“看见没有西蒙尼,你哥心疼我的帅脸。”

    “我靠,Bobo你……”

    西蒙尼本来就不爽我和Bobo的任何亲昵,被后者一逗,他脸都绿了,活像是要把晚饭都吐出来。

    “行了,为了垃圾桶不受罪,你就别刺激他了。”我拍拍Bobo的手背,“好梦,明天见。”

    “晚安Pippo。”他亲了一下我的侧脸,说:“明天不去训练了吧?我给布罗基打个招呼。”——

    确认房门在Bobo身后合拢后,西蒙尼跟在我身边,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好奇道:“布罗基?克里斯蒂安·布罗基吗?怎么还有他的事?”

    “他现在是蒙扎青训的教练。Bobo告诉我加利亚尼和贝卢斯科尼有接手蒙扎的打算,先让布罗基去验验水准。”

    “哦,这我倒是有印象,记不清谁说的了。”

    西蒙尼反手带上门,在我床边坐下,有些愣神地看着我,半晌笑了,道:“天啊,我都当教练了,却有个在踢青训的哥哥。”

    我弯起嘴角,摸了摸他柔顺的黑发——还好是黑色的,我想。

    结果他哭了。

    他哭了。

    哭了。

    了。

    ……

    这可把我弄得又惊慌又不知所措,连忙站起来,俯身抱住他,伸长胳膊拽了一把纸巾给他拭泪。

    “Mone,Mone,嘿……没事的,我回来了,我不就在这里吗?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老天啊,从小到大我最受不了的就是我弟弟哭。

    他掉一滴眼泪,我的心肝肺就拧成一团,活像是被人狠狠地连踹带蹬。我宁可自己哭出一条河,也舍不得西蒙尼有半分钟的难过。

    “这是喜悦的泪水,我……太开心了。”他闷闷的声音传来:“Pippo,Pippo,哥哥,这简直像一场大梦。”

    是啊。

    失而复得,怎么不算是最狂野、最失真的幻梦呢?这一切对我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失而复得呢?

    我是失去的那个,也是得到的那个,同时又是被失去和被得到的那个。

    唔,上天的神灵,从今天开始,我决定不再那样怨恨你了。看来你并不是全然无情。

    过了一会儿,西蒙尼拿走我手中的纸巾,抽着鼻子从我怀里退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擦擦脸。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

    我打断他的嘟哝,“你不管多大都是我弟弟,所以没什么好害羞的。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知道吗?”

    他很乖巧地点头。

    在我重新坐下后,Mone问:“我想听你和维埃里‘偶遇’的详细版本,你那时是怎样的状态。和我讲讲嘛,Pippo。”

    这是要套我话了,我好笑地想。

    不过他都拖了长音,而且兄弟间本就不应存在太多有所保留的秘密,我可以适当告诉他一部分。

    “我到塞格雷塔的餐馆吃晚饭——我记得我们也一起去过,做家乡菜的那家,”他表示有印象后,我继续道:“没想到他也和朋友们来吃饭。我本来想逃走,结果这家伙认出我,非要带我回他家。”

    末了笑出声,“真的只是巧合。”

    可西蒙尼听出了端倪,挺直腰背,紧张兮兮道:“你为什么想跑?”

    “啊……”我组织好措辞才开口:“因为,我那时候身心状况不太好,有点郁闷自厌之类的……总之都过去了。”

    Mone一把搂住我,把脸往我颈窝里埋。

    我回抱他,开玩笑说:“估计是上帝看不下去形容凄惨的我,把Bobo送给我当圣诞礼物了,哈哈。”

    他明显“哈哈”不出来,但总算不再是一副小苦瓜的样子。

    “先不说我,说说你吧。”我微笑道:“加娅怎么样?她给我的感觉很善解人意。还有托马索和洛伦佐呢?”

    “她的确非常体贴大气,而且很有智慧。相信你也看出来了,Pippo,我不是个很冷静的教练,尤其在场上。加娅经常给我很多有用的建议,帮我保持好心态。”

    “那很好啊,有结婚的打算吗?”

    西蒙尼露出幸福的神情,说:“我们计划下半年办婚礼,恭喜你被邀请了!”

    我以手捂心,颔首道:“邀请被接受。”

    “至于托马索……”Mone的语速减缓,他看起来有些纠结。

    “2007年的时候他已经六岁了,考虑到他对生命和死亡的观念在建立中,我们没有瞒着他。”

    想到那个深金发丝、坐在地毯上对我笑的小男孩,我的心脏一阵绞痛。

    “刚开始他一直哭一直哭,完全不停,连学校也不愿意去。”西蒙尼轻轻叹气,“后来Bobo知道了这件事,说他有办法,就单独和托马索谈了会儿,结果孩子果然就好多了。”

    我诧异道:“他说了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大的小的都问不出来。”Mone耸肩,“不过我估计大概就是承诺你总会回来的迷魂汤,他经常给家人灌。”

    我皱起眉头,心尖一动。

    “这也是我很好奇的。”我说:“Bobo似乎格外确信我回得来,但我不知道原因。Mone你有什么头绪吗?”

    西蒙尼摇头,若有所思道:“我一开始恶意揣测他是抽风;后来仔细想想,他前几年其实也颓,但从第三年开始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事业、外貌、心态啥的都忽然好起来了。”

    “也许你找个机会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会告诉你。”Mone建议。“反正我没这么神通广大。”

    我笑出声,却莫名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

    第三年……

    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

    但我不确定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在那时是否准确,而且在那种条件下……或许我忘却或忽视了一些事吧。

    当然,也可能和我完全没关系,如同西蒙尼所说的——只是Bobo觉得是时候振作了。

    我唤回注意力,提出要看洛伦佐的照片,Mone欣然同意,翻出手机给我展示他专门分好类的相册。

    我注意到其中一个的名字是:和哥哥。

    二侄子和我认知里的完全符合,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孩子。从诸多视频和照片中看出,他活泼又好动。

    “可以送这小家伙去踢球。”我比了个拇指,“体格还不错。”

    “他比咱俩小时候壮多了,”Mone语气慈爱:“而且洛洛挺喜欢足球的,我也觉得可以培养培养。”

    “长得和Mone你小时候有点像,是帅小伙!”

    西蒙尼露出了每个听到对自己儿子夸奖后的父亲会有的骄傲笑容,笃定道:“那是当然!”

    眼见他想进行下一个话题,我还扳着他的手机看个不停,恨不得亲上屏幕里洛伦佐的脸,Mone笑着说:“你以后见真人呢,先冷静一下。”

    我从床头柜上抓过我的手机,塞给他,理直气壮道:“Bobo教过我隔空投照片,我没学会,给你操作,我回头继续看。”

    “好好好,Pippo你真是没变……”

    他笑着捣鼓了几下两个块状物,等它们发出“嗡”的一声,又划拉过屏幕,然后递给我,说弄好了。

    我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扔开,向后仰倒在床上,抬眼瞅他,“你有问题想问我,Mone,不用有顾忌,请。”

    我弟弟非常犹豫。

    他皱起眉,又松开,最终迟疑道:“你……你和他……”

    “谁?”

    “隔壁那个。”

    “我俩咋了?”

    西蒙尼噎了一下,一字一句道:“你俩,嗯,挺不一般的。”

    我选择装傻充愣,回答:“我俩一直都挺不一般的。”

    说罢,还混不迭地晃了晃脑袋。

    “噢拜托Pippo,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西蒙尼也放松身体,“扑腾”和我并肩躺倒,侧头看我,“你那么聪明,又有丰富的经验,我不信你一点都看不出来。”

    我继续没正形,“的确看出来了半点。”

    西蒙尼伸手挠我脖子,我滚到旁边躲避他的作乱的手,边笑边听他说:“现在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他不一样,我觉得你也没对劲到哪儿。”

    “随他去吧Mone!小孩子们爱看的一部美国动画里不是唱了?Let it go!”我戳戳下巴,“应该是这样说的。错了的话怪英语不怪我。”

    “的确是随他去,他怎么样我才不在乎。”西蒙尼气鼓鼓地伸手薅我,把我翻了个面,“关键是你,Pippo。他在你眼里是什么?和你在他眼里一样吗?”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一样,那我真得疯掉。不过,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你总有我在身后。”

    我眨眨眼,不笑了——

    但直到那天最后,我也没能给我弟弟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只是淡淡道:“这很复杂。”

    第69章

    刚起床不久,我们三人正准备下馆子,西蒙尼就接到了一个拉齐奥管理层打来的电话。

    他颇为不满地接起,说了几句后忧心忡忡地放下。

    “是上个赛季买来的外援又在闹脾气。”他解释:“这小伙总是抱怨我给他的首发机会少,嚷嚷着退出训练,已经是今年的第三次了。”

    Bobo耸肩,“那你就多给这人些机会,看看会怎么样。”

    “试了,平均每场能浪费好几个单刀球,效率很低。”Mone转向他道:“要知道,Bobo,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场均一球以上,还是十五年前的甲级联赛。”

    被夸赞的人转了转眼珠,语气飘飘然:“那是!”

    我指着他哈哈大笑。

    配上西蒙尼嫌弃又无奈的表情,我感觉更有趣了。

    直到Mone委屈地转向我,我才收敛一些,正色问:“所以他们是想让你尽早回罗马处理这件事,我猜?”

    “对。”Mone踢上地板,“但我不想走。”

    他皱眉,耷拉着眼尾,忧愁中又含有十匹骏马都拖不走的架势,誓死捍卫他留在米兰的权利。

    Bobo扔给我一个眼神,意思是:出手吧,这是你弟弟,不是我的。

    我揽住西蒙尼的肩膀,边带他往外走边温声道:“哎呀Mone,我知道我们刚刚兄弟重见,你舍不得和我分开,但米兰和罗马又不远,一个多小时的飞机就到了。”

    “我还有好多话想和你聊,Pippo。”

    “来日方长嘛,我们的时间再充分不过了。”这话一出口,我就感到一股强烈的温暖席卷胸腔,笑:“况且我是‘无业游民’,随时可以跑去罗马看你。工作优先,好不好?Mister——”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Mone被迫妥协,而后认真地说:“但是,我的哥哥,什么都比不过你重要。”——

    “他还挺肉麻的哈。”上车时,Bobo对我耳语:“真稀奇,我没见过西蒙尼这样。”

    “这的确不是常态。”我低声笑,“不过他非常非常非常想我的时候,就会很粘人。”

    Bobo停顿片刻,问:“那你喜欢吗?”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模棱两可地回答:“我原本就喜欢的,无论怎样都不会变得不喜欢。”

    他点头说明白了,然后打开导航定位到预约的餐厅,专心给我当司机。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什么,但我相信以我们的熟稔程度,Bobo不会误解我的意思。

    嗯……但愿吧。

    饭桌上,西蒙尼问:“Pippo回来以后看过联赛或国家队比赛吗?”

    嘴里的土豆泥沙拉瞬间变得难以下咽,我苦着脸点头道:“我只能说,踢成那个水平,进不了世界杯也正常。Bobo和我没事就拿小年轻们开刀,哈哈。”

    Bobo和Mone齐声长叹。

    “其实联赛也好不到哪儿。”我弟弟戳着他的培根卷,神情郁郁,“零八年的经济危机影响太大,意大利财力起不来,足球也跟着衰落。”

    “还有全球化程度的事,”Bobo加入探讨:“整个欧洲绑的有点紧,经济上也不够开放。不列颠近几年一直在公投脱欧,估计也是意识到了这个。”

    他话锋一转,拍上我的后背,“所以啊,小阿德里安,重振意大利足球就靠你了,对不对?”

    我摊手,“伙计,这问题可不是单单一个优秀球员就能解决的。”

    “至少能改善,近几年半个稳定的世界级中锋都凑不出来……”Bobo撇撇嘴。

    “是的,起码不会连世界杯都进不去。”Mone补充:“如果下一届还这样,那国内球迷绝对会大闹特闹。”

    “像罗马德比那样吗?”我摇头笑,“棍棒加刀枪,没有利诱只有威逼。”

    Bobo也笑:“差不多吧,反正肯定有一堆官员啊教练啊要卸任了。”——

    饭后,西蒙尼说距离他出发去机场还有一段时间,问我们要不要在周围走走——虽然我觉得他大概率只是想问我一个人。

    “太好了,”我道:“正巧我有事还没来得及说。”

    “什么事?”

    “Bobo告诉我之前的房子没有卖掉,钥匙在爸爸妈妈手里,是吗?”

    “对,我也有,因为每几个月的打理都是我来安排。”Mone从兜里掏出钱包,从中拿出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喏,现在还带在身上呢。”

    “我能暂借一段时间吗?那座房子里有我想拿回的物件。”

    “当然了!这本来就是属于Pippo你的东西。”西蒙尼把钥匙放进我的掌心,合拢我的手,粲然一笑,“物归原主。”

    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面色如常道:“谢谢。”

    分别时,我和西蒙尼亲吻了彼此的脸颊,紧紧拥抱了很久。

    “Pippo,Pippo,我们会很快再见面的,对吗?”他拉着我的手说:“你还没告诉托马索你回来了,更别提根本没见过洛洛。”

    “放心吧,Mone。说不定下周末我心血来潮,就又去看拉齐奥的比赛了呢!”我踮脚亲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对他保证会再见。

    “Bye bye西蒙尼,祝一切顺利。下次不许再揍我。”Bobo颔首。

    他成功缓和了我们兄弟之间依依不舍的离别氛围。最后转身前,我弟弟留下的是愉快的笑颜。

    目送载有西蒙尼的轿车消失在道路尽头后,Bobo抬手,揉了揉我的后脑勺,“怎么见面了,你反倒这么难过?”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难过了?”

    他搂住我的腰,在我耳边说:“Pippo,是值得高兴的事,别伤心了,嗯?”

    “……嗯。”

    这家伙真是敏锐,居然能察觉到藏在层层叠叠的喜悦、幸福、满足之下的怅然若失。他不说,连我自己都差点忽略。

    “没什么。”我扯下他环在我腰间的胳膊,握住他的手向停车场走去,道:“这是长时间分别后的代偿性负面小情感,来得快去得快。”

    “你还挺会起名字。”

    “那是当然。”我笑嘻嘻,“我可是咱们那一代里文化水平相当高的,学没白上。”

    他表示同意,然后露出追忆的神情道:“说实话,没看到过小学和初中的Pippo还挺遗憾的,我猜你当时肯定非常可爱。”

    “哦那你还是别见为好。”我乐不可支,“我在学校脾气可大了——也不能这么说,但除了课后踢球以外不怎么笑倒是真的。”

    他学着我过去接受采访的调调,道:“非常易怒。”

    我煞有介事地重复:“非常易怒。”

    他摁下车钥匙按钮,看向我,“所以,这位易怒但人见人爱的青年才俊,我们下一站去哪里?”

    “你今天没有工作吗?”

    “没,专门陪你。”

    “那可不可以去我的老房子?虽然我可能记不太清楚路了,但找到它应该没问题。”

    “我记得就行。”Bobo眉眼弯弯,“走吧!”——

    本人的重返故居之旅和文艺作品中的类似场景相差很大。

    常见的场景是:主人公忐忑地推开布满蛛网和铁锈的门扉,每走一步,脚边都会扬起积累多年的尘埃。阳光斜斜地从窗外射来,将他或她灰扑扑的影子投射在陈旧的家具上。

    可我和Bobo迈入的是一座非常干净的二层小楼,明显有人常来清洁,地板和台面几乎光洁如新。

    如果不是物品的摆放位置和过去别无二致,我几乎要以为有人居住在此。

    “十一年了,还挺怀念的。”我扬起声调,对Bobo也对房子本身说。

    Bobo走到客厅那观赏性远大于实用性的壁炉前,拿起架子上的一个相框,转过身展示给我看。

    “嘿,没想到你和我闹别扭期间还在显眼的地方放咱俩的合照。”

    “哈,你别得意,这是为了提醒我你有多气人。”我白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好吧,我承认有舍不得撤下去的因素。”

    Bobo挑挑眉。

    我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欣赏那些照片——有与家人朋友的合影,也有我自己觉得好看的个人照。

    “诶,你和我的照片都是国家队的啊。”Bobo用指尖点出来,说:“居然没有俱乐部的,你看你跟Alex和小桑都有不止一张照片。”

    “你是指在尤文的十一天队友时光和你在米兰那年里稀稀拉拉的同场机会吗?”我和他对视,“做点好事,Bobo,别为难摄影师。”

    “也对。”他点头,“你要拿什么?”

    “哦只是一个小东西。”我冲沙发扬起下巴,示意他坐下,道:“你在这里玩会儿手机,我马上就回来。”

    他虽然没反对,但脸上写着活生生的疑惑,好像在说“不对劲,他要瞒着我干什么”。

    “放宽心,Bobo。”我莞尔一笑,“是和我的诸多旧爱们无关的东西。等我。”

    他听了我的话,很明显地一怔。

    趁他愣神的功夫,我迈开步子,已经到了楼梯口。

    走向二楼时,仿佛有许多半透明的幽灵匆匆地来往,带着穿过时光的一颦一笑经过我的身旁。

    过去的西蒙尼·因扎吉抱着婴儿托马索探头向窗外,詹卡洛和玛丽娜站在他身后逗弄小宝宝。

    过去的劳拉·保西尼应我的要求清唱歌曲,而后我们在顶灯倾泻的灯光下跳起华尔兹,她说:“Pippo,我好爱你,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

    过去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大笑着从楼梯扶手上滑下,眼眸灿若星辰,兴奋道:“Pippo,你也试试!超级好玩!”

    过去的菲利波·因扎吉在和他拌了几句嘴后耐不住冒险欲,学着挚友的样子,快速滑下,两人搂成一团,几乎要笑岔气。

    多年后的菲利波·因扎吉经过廊道,拐进书房,站在漆黑的保险柜前深呼吸,输入密码,面无表情地盯着它的锁扣应声而开。

    没有犹豫,他伸手探向早已在脑海中浮现过千万遍的方位,拿出,合拢柜门,等待落锁的清脆声响。

    他垂眸。

    白皙的掌心中,躺着一枚暗色的戒指,戒面的小小圆盘上,是一张发丝被毒蛇取代的美人面,十字架横亘其上,无情地将脸孔割裂开。

    衬得黑色更黑,白色更白。

    第70章

    西蒙尼的“突然出现”让我和Bobo获得了短暂的休息时间——确实短暂,因为我回完故居后的第二天,就把他轰出了家门让他干活去。

    “工作狂人啊Pippo……”在送我去训练的路上,Bobo感慨道:“实话说,我现在都快比之前还要忙了,就是你还没回来的时候。”

    “事业心会让你变帅变年轻。”我对他眨眼,“虽然你本来就又帅又年轻。”

    他警觉地瞥我一眼,说:“最近嘴巴这么甜,你咋了?”

    我笑得前仰后合:“什么咋了?我不是一直都不吝惜对Bobo你的夸奖吗?况且这些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实话。”

    “谢谢。”Bobo吹了声口哨,也笑,“我很受用。”

    但他的神情明晃晃地写着:这个Pippo不对劲,我要多多试探他。

    切,我暗戳戳地撇嘴,心想,就凭一个小Bobo,根本不可能从我嘴里套出来话。

    而且这个维埃里怎么这样难伺候?嫌我亲人太少的也是他,觉得我夸人太多的也是他……

    啧,大少爷做派!——

    克里斯蒂安·布罗基在本周开始的训练中就通知过我们,今日将会是一场和巴勒莫青年队的友谊赛。他们恰好跟随一线队来到米兰,找蒙扎的年轻人们踢着玩。

    很好,对方教练和过去的我并无交集。

    Bobo停好车,我拎起包,道了别就想往外蹿,却没料到他和我一同下车,拍拍我的肩胛骨道:“好久没陪你进到里面了,我去和克里斯打声招呼,确保一切都好。”

    我调侃道:“你只是想在上班前再拖延点时间吧,Bobo。”

    他用戏谑的语气回答:“大错特错,显然我只是想看你踢球。”

    我耸耸肩,也没阻止他,换完衣服、提上足球袜、戴好发带后就和Bobo并肩出了更衣室,走向聚集在草坪边缘的人们。

    看到活力四射的年轻人,Bobo的心情也变得非常愉悦,可正当我们兴冲冲地讨论链式防守照搬到现代足球会怎样时,我蓦地停住脚步,使大力钳住他的胳膊。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我说。

    “Huh?”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困惑地顺着我直直盯着的方向看去,然后也和我一样定死脚步。

    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一个穿深蓝色T恤的黑发男人身上,在他扭头的刹那,Bobo一把推开我的手,朝旁边挪了两步。

    没有任何掩体可供躲藏,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

    擦。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小桑会出现在这里?

    他明明是佩鲁贾的教练,和巴勒莫与蒙扎都没关系啊!

    但发现逃无可逃后,我的第一反应居然并非恐慌,而是略感好笑。

    Bobo喊内斯塔Sandrino是因为后者的年龄和曾经的强壮程度都不如他,我过去喊“小桑”只是因为他年纪小。

    而现在,我使用这个昵称的唯一原因在肉眼看来不存在了,那么人名变形应该变成“年长的”或“年老的”?但Sandrone是很亲昵的“大”,颇有点“老哥”的意思,由毛头小伙喊出口显然不合适。

    而面对物理意义上的长辈,并没有这样的惯例,意大利语中对年长者只有现成的尊称。

    Lei Signor Nesta……

    噗哈哈哈哈哈,这也太诡异了!

    可在Bobo看来,忽然挂上愉悦微笑的我更诡异。

    但他也不能询问或表现出明显的亲近,只得越过我走向内斯塔和布罗基,不忘悄悄扔下一句:“喂,好好表现,阿德里安。”

    这名字将我唤回了神,连忙整理好表情,跟在他身后,假装自己是个见到大球星后好奇又激动的年轻人。

    桑德罗和Bobo拥抱后寒暄了两句,我听见前者解释自己可能快被佩鲁贾踹了,所以抽空参观一下其它乙级球队。

    自始至终,他都以饶有兴趣的目光注视着我,甚至还勾了勾手,示意我上前来。

    我讶然道:“天啊,真的是您!内斯塔先生,我从小就在电视上看您的比赛了!”

    说罢迟疑又惊喜地迈了两步。

    Bobo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了抽。

    我继续临场发挥,这次还拉住桑德罗的手握了握,“先生,我能拥有您的签名吗?”

    这位依然风采逼人的退役球员对我笑笑,“当然可以,但在此之前,我也要拥有你的自我介绍,还要请求你不再使用尊称。”

    真冷静、真幽默啊……

    不愧是他!

    我露出比过往开朗许多的笑容,说:“我叫阿德里安·罗西,现在和蒙扎青训营一起训练,位置是中锋。”

    “几岁了?”

    我飞速回想证件上的出生日期,回答:“十九。”

    Bobo对布罗基丢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揽着我的肩膀指了指球场,道:“闲聊到此为止,有我和Bobo在,你会拿到签名的。去热身吧,给亚历桑德罗留下好印象!”

    干得漂亮Bobo!我的演技差不多就到这里了。

    于是我对三位年长者点点头,说“遵命,教练!”,然后便一溜烟地跑向我的队友们。

    但即使脚底抹了油,我依然捕捉到桑德罗略带谴责的尾音:“Bobo你这家伙……”——

    虽然上半场我斩获一粒进球,但错失了两个难度系数极低的单刀机会,并且在对方后卫铲球时反应慢了半拍。

    要不是小伙子收脚及时,估计我当场就要被创飞。

    中场休息时,和我关系不错的队友找到我,“阿德里安,想什么呢?感觉你今天总是分神。”

    “没吧。”我嘴硬道:“可能是太阳太大了。”

    “嘿,你尽管找借口。”他笑着玩起场边的备用球,道:“别忘了,可是你告诉我们场上场下要分开的!”

    好孩子,居然记得我交代过的话。

    我微笑:“好吧好吧。我的确有点跑神,刚才在琢磨一个问题。”

    “说来听听?”

    “你觉得,许下的承诺在很久以后还作数吗?”

    “理论上,当然算数。”队友觉得这话题很无厘头,但还是配合我讨论,说:“但现实中时隔太久大概率就‘过期’了,因为人会遗忘也会死。”

    我点头,“假设不到二十年呢?”

    队友想了一下,回答:“那估计还是可以的。怎么了阿德里安?不会是你刚出生的时候做出过什么爱情承诺吧?”

    我哈哈大笑,很混账地眨眼道:“我几乎不在这方面保证。毕竟完不成的话,另一方难免伤心。”

    “诶呦,好渣男的言论!”

    “非常明智,学着点。”我更混账地自夸起来,半认真半戏谑地说:“这是经验之谈,可以避免许多潜在的眼泪和麻烦。”

    “行行行,学到了。你下半场可别再跑神啊,输给巴勒莫就丢人丢大了。毕竟维埃里和内斯塔都在旁边看着。”

    “放心,会赢的。”我说——

    菲利波·因扎吉说到做到。

    如果把人体比作一台机器的话,那么我的各个零件就处于零磨损状态,比在帕尔马的第一次大伤前还要灵活轻盈。

    更棒的是,如今的我具有积累多年的经验和更敏锐的直觉,应对乙级联赛青训营的孩子们相当轻松。

    但我今天并没有完全放开,而是刻意放弃了一些跑位和抢点机会,把位置略微后撤,按照类似皮耶罗的九号半方式踢。

    虽然没他踢得好,但也够用。

    这么做是因为我不想让桑德罗的疑问加深。并非出于对暴露身份的恐惧——Bobo考虑的很周密,没人能查出来端倪,而是我不想让Bobo遭到过多盘问和“替身”相关的指责。

    西蒙尼那一巴掌太狠了,弄得我心尖直抽抽。

    但凡不是我亲生弟弟干的,我都会立刻替Bobo还回去。他不追究,不代表我不在乎。

    既然脸没办法改变,那就在别的方面尽量伪装一下,起码不要让人认为他有意把长得像挚友的孩子培养成全方位一比一复刻出的新时代因扎吉。

    我不希望他的声誉受到影响。

    这么想着,我带着刚刚停住的球向前突破,把它从面前小伙子的双脚间捅过去,再略过人向前跑。

    可又有两名后卫围上来,守门员也蓄势待发,时刻准备扑住球。余光看到球门另一端有蒙扎队穿的荧光绿马甲,我没有犹豫,一脚横传,送给面对空门的己方前锋,欢呼着目送皮球滚入网中。

    最终,我们毫无悬念地取得了这场友谊小比赛的胜利,布罗基把忙着击掌的我从人堆里拽出来,领着我走到场边。

    Bobo已经离开了,剩下内斯塔和巴勒莫的教练翘着脚坐在矮凳上。

    见我过来,他们站起身,满面笑容地鼓起掌。

    “不错啊,年轻人。你有自己的踢法,进攻效率也高。”对方教练拍拍我的肩膀,转向桑德罗道:“你猜怎么着?看到这位小罗西后,我瞬间觉得意大利足球有救了。”

    三个年长者都笑了。

    “我同意,你踢得很好。”小桑比出两个大拇指,很开朗地笑,“最开始克里斯说你特别棒我还保持怀疑——因为他们总在说这个棒那个棒,结果是我们进不去世界杯。”

    “阿德里安再历练几年,下届世界杯没问题。”布罗基语气笃定。

    桑德罗对另外两人打了个招呼,揽着我踱步到场地的另一侧,站定,神情柔和地注视我。

    他棕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是那样清透温暖,忽略时间在皮肤上雕琢的细细纹路,剑眉星目,一如当年。

    “我想知道,你和维埃里是如何认识的?”他问。

    我在瞎胡诌和缝上嘴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淡淡道:“抱歉,内斯塔先生,这是我和他的私事。”

    小桑不在乎我做出的疏离,抿嘴笑了,顽皮地挑起眉毛。

    “没关系。”他伸出一只手,说:“我是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一名过气的中后卫。意大利未来的金靴先生,很高兴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