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笑闹声打断了我对童年回忆的追溯。Bobo举着一条捕获诸多蚂蚁的胶带,询问我它与裹尸布的相似度。
而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略带嗔怒地瞪着我,似乎只要我发表支持好哥们的论调,她就会当场把我俩一起打包扔出门。
我“噗哧”笑出声,说:“Bobo,你别逗艾莉了,她已经不害怕了。是吧艾莉?”
他收到我的信号,冲我眨眨眼,拉过女友的胳膊,在她的发顶吻了吻。
伊莉莎贝塔没有回吻他——我猜只是由于她穿的平底鞋,够不到Bobo的头顶。因为在他这甜蜜的举动后,她的脸上明显带了笑。
“我们需要一只食蚁兽。”我吃完了恰巴塔,从旁边抽出两张纸巾擦拭手指,边想象边说:“它可以帮忙处理这一团糟。”
“哦你也不许说了……”艾莉半蹲着往地上喷清洁剂,“那还是蚂蚁好点,至少它们小,我不会逃之夭夭。”
他们又忙活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昆虫全部被消灭——无论死活,地砖上也不再有黏糊糊的泡沫或液体,艾莉长舒一口气,摘下手套,放进水池。
她再回过身时,就见Bobo蹲在椅子旁,伸长手臂揽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作展示状,高呼:“Safe and sound!!Woo——!”
我抿嘴一笑,也搂住他,边欢呼边与他击掌。
伊莉莎贝塔:“……”
整个亚平宁半岛炙手可热的女明星差点被这无比弱智的青少年行为给气得背过气去——
我们坐Bobo的深色保时捷去吃饭。
维埃里和卡娜丽斯坐前排,因扎吉和他的两位拐杖伙伴一起被塞进后排。中途,伊莉莎贝塔和Bobo不止一次回过头,查看我的情况是否良好。
“干嘛呢?”我感到很好玩,“我又不是玻璃人,而且现在能吃能说,你俩怎么回事?”
艾莉瞅瞅她男友,又瞅瞅我,毫不犹豫道:“克里斯蒂安告诉过我,你一受伤就会情绪低落。”
“而且马里和莫雷诺不太好用,你再一伤,米兰现在挺缺前锋的。”Bobo补充。
“谢谢艾莉的关心。”我对卡娜丽斯莞尔,“那是几年前了,我现在心态好了不少,没事的。”
而后转向Bobo,狐疑地挑眉道:“这对国际来说不是大好事吗?说!打的什么算盘?”
“好寒心噢……”Bobo作势捂住心口,面露痛色,“艾莉,我最好的兄弟扎我的心,快给我揉揉……”
伊莉莎贝塔捶了他一拳。
在Bobo严重夸大的“咝咝”抽气声和我的哈哈大笑中,汽车很快抵达了餐馆门口。
Bobo一眼扫过路边划线的停车位,“喔”了一声就回头道:“Pippo,宝贝儿,你俩先下去。位置太小了,估计待会儿不容易出,更别提对于拄拐的了。”
我点点头,跨到外面,反手拽出我的“外置器官”,单脚蹦跶了几下,上前为艾莉打开车门。
“哎呀,这么绅士。”她笑盈盈道:“不愧是罗密欧,行动不便都不忘照顾女士。”
我半开玩笑地回答:“是本能。”
“说到这个,菲利波,你最近没有和心仪对象约会吗?我还以为你一年四季都处在无休止的浪漫关系中。”
我耸耸肩,装作唏嘘道:“可惜丘比特也是要休息的。”
“唔,这样……”艾莉若有所思,片刻后建议:“我认识很多单身姑娘,她们各有各的魅力,要不介绍几个给你?相处总没坏处,对不对?”
“太棒了艾莉!”我两眼放光,抓住她的手握了握,激动道:“正巧冬窗期加上伤情给了我一些时间去……嗯,思考人生。”
“说什么呢?”
Bobo迈着轻快的步伐走来,一手接过我的拐杖,示意我把重心移到他身上,笑道:“好心的两位,分享一下?”
“艾莉提议给我介绍几位美女。”我嘿嘿笑:“真是正合我意啊,好艾莉!”
Bobo转向他的女友。
“为什么本人没有这种福利?”他睁大眼睛抗议,“艾莉艾莉,我也要!”
“你这个不正经的大混蛋,你说为什么你没有?”伊莉莎贝塔扑进Bobo张开的怀抱,扳住他的后颈,接了一个十分清浅的吻,催促:“快点吧克里斯蒂安!别闹了。菲利波还没吃上好饭呢,这孩子来投奔我们,可不能饿着他了。”——
由于艾莉和Bobo都是不挑食的人,所以他们干脆按我的喜好点了一桌食物,给了我国王般的待遇。
Bobo聊起米兰换教练的事,戏称我一脚点球踹飞了法蒂赫·特里姆的帅位。
“不过安切洛蒂也不错。”他评价:“我觉得这人面相挺好的,起码不会给你使绊子。”
说笑间,伊莉莎贝塔忽然发问:“对了菲利波,天后不是一直非常喜欢你吗?她性格好、人也漂亮,你不考虑考虑?”
“……谁?”
我反应了一下,才笑着摇头,“我和她不怎么熟。而且艾莉,我个人认为劳拉·保西尼只是在身为Rossonera的同时顺带着青睐了我,就是这样。”
“那么多小伙子,她偏偏喜欢你,还在公开场合对你喊话——”艾莉比了个感慨的手势,“菲利波你说说,这不是对你有意思是什么?”
“看我长得帅吧。大概。”我厚颜无耻道。
Bobo拍着桌子,笑得快要仰过去。
伊莉莎贝塔则无语至极。
我没绷住,终究还是笑了出来,端起一旁的玻璃壶,为我们三人斟满果汁——
有一点Bobo说对了,卡尔洛·安切洛蒂的确是个好人。
或许是他曾经为米兰效力过很多年的缘故,这个红黑版本的他比黑白版本的他更讨我喜欢。
但这个赛季接盘后,安切洛蒂遇到的麻烦相当多。
最棘手的就是即时战力的缺乏——我可以算是报废了小半个赛季;高价购入的西班牙前锋总是踢不出效果;鲁伊·科斯塔隔三差五地就受些小伤,以他为核心的战术不得不因此经常调整。
虽然安德烈·舍甫琴科公开表示悲哀和对我不需要进行手术的祈祷,但我还是躺上了手术台,并且被禁止参与任何形式的训练。
“失去因扎吉对AC米兰的影响很大,”舍瓦对记者说:“我很伤心,看来我们只能打单前锋了。不过他本人应该保持乐观的心态,这样有助于恢复,整个球队都在等着他重返赛场的那一天。”
不过安德烈还没来得及为我悲伤太久,另一个噩耗又使他感到痛心,并让安切洛蒂倍受煎熬。
那就是,我们伟大的队长,世界上最棒的左后卫,保罗·马尔蒂尼也在一次撞击后被抬下了场。
远在罗马的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当天就在赛后采访中发表了希望马尔蒂尼伤势不重的言论——膝盖就像一颗来路不明的炸药,他说,有时诊断结果和个人感觉相差很大。
虽然我们所有人都抱着和小桑一样的希望,但它还是落空了。
保罗也是韧带撕裂,情况甚至比我还复杂,必须立刻接受手术,并且要被密切观察。
这一连串的折兵损将让安切洛蒂的眉心陡然增生出一个结,连带着人看起来都瘦了不少。
——当然,后者大概率是我的心理作用,毕竟他老人家那个饭量,不知道得发愁成什么样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瘦身。
够了菲利波。
你已经到了要羡慕教练先生饭量的地步了吗?
我原本认为经过大家的认真调整,下半赛季能够顺利脱离冬窗前的低迷氛围,可是当我在缺席三个月后回归时,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变得更糟。
现在眉头紧锁的不只有卡尔洛·安切洛蒂,还加上了经常在看台观战的总经理加利亚尼以及时不时坐着他的私人直升机降临训练基地的贝卢斯科尼。
每每看到教练先生双手插兜、神色凝重到像吃了一块裹着冰激凌球的披萨时,我都会暗道:天啊,今年他估计无法摆脱“万年老二”和“不会执教的猪”的绰号了。
但在想到如今米兰所处的积分榜位置时,便会推翻原有的话。因为依据如今的势头来看,我们或许连第二名都拿不到。
联赛第26轮,米兰0-2败给了博洛尼亚,可谓是整场球踢得毫无斗志,仿佛丢了所有动力和生气。
这时候我的伤已经基本好透了,一周前就跟随队友进行日常训练,因此比赛中也是在替补席而不是看台上旁观。
望着大屏幕中加利亚尼沉郁的面容和一旁安切洛蒂绷紧的嘴角,我的预感告诉我,有人要发火了。
和教练先生同时当过球员时期队友的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更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前兆,他刚进更衣室就拉住我、加图索和皮尔洛,低声嘱咐:“待会儿别吭声。”
“比利,这么严重吗?”我问。
科斯塔库塔英俊端正的脸孔此时阴云密布,他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詹纳罗·加图索显然处在情况之外,握住我的胳膊,“Pippo,比利,发生什么了?”
安德里亚张开嘴想解释,可来不及了。
下一秒,意大利国家队的前中场、头发不算很白的知名教练、以情绪稳定著称的“老好人”卡尔洛·安切洛蒂一脚踹开了更衣室的大门。
在十几双眼睛的惊愕注视下,他像只海狮一样用力拍打了几下木桌,又折返回去把门踢上,接着弯腰拾起不知道谁剩下一半内容的水瓶,对着远端的储物柜就扔了出去。
天啊,我想,这个可怜人肯定是被压力逼得错乱了。
比利抓住我和皮尔洛的胳膊,把我们推到身后,迈上前一步,试探道:“卡尔洛……”
“哦别喊我这个!”安切洛蒂大喊:“这个该死的名字才不属于我!或许我现在就应该去市政部门,拎起他们的领子要求把身份证明的姓名栏中填上‘一头不会执教的猪’!”
安德里亚丢给里诺一个眼神,意思是:现在你知道刚刚在说什么了。
“有哪位好心眼的先生愿意无比善良地告诉我,最近几场你们端上来的是什么玩意?!”教练先生继续:“是草坪上的交谊舞表演吗?还是给对手准备的免费多巴胺大礼?”
我和安德里亚对视一眼。
“马西莫?卡哈?鲁伊?”安切洛蒂开始点人名,“詹纳罗?安德里亚?”
位置离我们的暴走教练很近,又最先被点到的安布罗西尼和卡拉泽视线乱飘,装听不见,而后默契地抬起脚后跟,一点一点地向角落挪移。
这边安切洛蒂还在吼:“舍瓦?菲利波?”
他大抵是真的有些神经失常了……我想。
本人还穿着厚外套,一秒钟都没上场;安德烈的脚踝在一周前出了问题,他今天去内洛复查,压根就没来。喊我俩能有作用才见了鬼。
“比利?”
科斯塔库塔别过头,没理他。
教练见所有人都装聋作哑,好似躲避瘟疫一般躲避他的目光,更愤怒了。他开始辱骂每一个人、每一件事,甚至不惜使用具有攻击性的言语——哪怕大多数人和事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我猜他累了,因为几分钟后此人从站着骂变成了坐着骂,歇了会儿后仍无好转,他气喘吁吁地站起身,丢下一句“冲这样,明年连冠军杯都进不了!”,就旋风般地消失在门外。
科斯塔库塔长舒一口气,摆摆手道:“小伙子们,别太放心上。这伙计只是压力太大,事情会好。”
我翘起腿脱去球鞋,在惊异于教练先生胖乎乎的身躯竟然能移动得那样迅速的同时,禁不住也感到有重量压在心头。
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我脑海中弹出——很清澈明亮,但包含的情绪却是冷冽沉静的。
如果保罗·马尔蒂尼在这里就好了,我想。
如果保罗在就好了。
我们从来没有比此时此刻更需要他。
第82章
事实证明,科斯塔库塔在更衣室的风暴中不理睬失控的安切洛蒂并不是出于事不关己的漠然,而是他已经想到了别的对策,并且不愿和一个崩溃的疯子掰扯道理。
那个糟糕的比赛日后的第二天,我刚睁眼没多久就接到了队长的电话。
“早上好Pippo,起床了吗?”
“嗨保罗,”我略显迟缓地套上一条裤腿,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旁边,“出什么事了?”
“哦——出了超级无敌糟糕的事,天要塌下来的那种。”另一个声音神神秘秘道:“你今天吃什么都会不消化,下次比赛还会被后卫贴身防……”
“Bobo!”我哧溜一下蹿到地上,乐不可支,“Bobo你个坏家伙!”
马尔蒂尼低低的笑声传来,他指使维埃里,“先说正事。”
“没问题玛尔达。”Bobo从善如流,转而对我说:“米兰最近状态不好,听说昨天更衣室里还出了点状况,所以玛尔达想把大家叫到他家聊一聊。”
我摆弄着腰带的搭扣,问:“现在?”
“对。”
“等着。”我抄起手机,快步向浴室走,“把地址发过来,我开车过去,很快就到。”——
来不及思索为什么维埃里这个和罗纳尔多同为国际米兰大球星的家伙会在休息日的早晨刷新在AC米兰队长家里,我匆匆洗漱完毕,梳好头发,在衬衫外面套了件毛衣,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听保罗的语气挺放松,而且他还允许Bobo开玩笑逗我,所以应该不是什么需要正襟危坐满面严肃地面对的场合。
我把车停在路边,刚进院门就看见来自南美洲的阿德里亚娜·福萨——准确来说现在应该被称作阿德里亚娜·马尔蒂尼坐在门廊上的藤编椅中,友好地冲我招招手。
“早上好。”我快步上前,和她贴了贴面,说:“我接到了保罗的电话。”
“是的,一醒来就听到有客人来,可把克里斯蒂安激动坏了。”她示意我跟随她进门,回头说:“当然,是小的那个,不是和你们一起踢球的那位。”
我笑了,略带歉意道:“还不到中午就来打扰你和两个小家伙,太不好意思了。”
“哪里?”阿德里亚娜随意地撩了下发丝,“倒是我和保罗早就该邀请你们来家里玩。”
她停下脚步,对客厅右边的房门扬起下巴,道:“去吧菲利波,小伙子们都到齐了。你们好好聊,我去看看丹尼尔。”——
在进入被当作临时会议室的房间的瞬间,我就看到了撑着桌板和马尔蒂尼说话的Bobo,前者被逗得哈哈笑。
一旁的几人围着大眼睛、圆脸蛋的小克里斯蒂安说说笑笑,不时问几句小朋友在学校的事。
很轻松愉快的氛围,我不禁勾起嘴角。
不出意外,Bobo是第一个注意到我的。他向保罗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直起身,喊着“P-i-p-p-o”就冲了过来。
见到他,我也很高兴,但当下自保比亲昵更重要,我不希望被这家伙撞翻在地,于是笑着就要往边上躲。
好在Bobo并没有让我承受他的动量的意图,他用两条胳膊搂住我,在我侧脸亲了一口,软下语调:“我好想你呀,皮亚琴察的狮子先生。”
我回给他一个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无情拆穿道:“又来这套?休想让我想你,我们上周末才一起吃过饭!”
背后传来许多声咳嗽。
我回头,对上舍甫琴科写满震惊的天使脸。
“嗨安德烈。”我从Bobo的钳制中掏出手臂,对他招手,明知故问道:“这副表情,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舍瓦才没有问题。”皮尔洛意味深长道:“有问题的是你俩。”
加图索瞅瞅Bobo,瞅瞅和Bobo锁在一起的我,选择闭上嘴不发表言论。
鲁伊试探着说:“你们意大利人……”
“正常的意大利人没这么诡异。”安布罗西尼语气笃定。
“千真万确,”卡拉泽补充:“据我这一年的观察经验来看,只有Pippo和Bobo这样。”
保罗·马尔蒂尼笑而不语。
“好啦好啦,伙计们。”Bobo和我对视一眼,揽着我到桌边坐下,解释:“我和你们的这位轰炸机十七岁就认识了,说是兄弟和家人也不为过。拥抱和亲吻只是我俩表达见面的喜悦的一种方式,习惯就好,或许你们也该试试呢!是不是Pippo?”
“完全正确。”我向队友们咧嘴笑笑:“这家伙就是我的兄弟和家人,我也是他的。”
安德烈把小克里斯蒂安抱在腿上,似乎在通过可爱的小孩子来消化刚才目睹的我和Bobo雷人的见面礼。
他丢给我一个表情,显然在说:谁问你了?到底是谁问你们了?
“你不是有弟弟吗?”加图索耿直道:“你再找个血缘上的弟弟,西蒙尼·因扎吉受得了吗?”
我搭上Bobo的肩膀,得意地说:“克里斯蒂安比我大,理论上他应该是我哥。”
“没错,但只有二十天。从另一角度说明了菲利波和我缘分匪浅。”Bobo很受用地点头。
小克里斯蒂安抬头看我,问:“什么是‘缘分’?”
这孩子在我提到Bobo名字的时候还以为我在叫他,听到“比我大”后差点被吓到,可爱极了。
“唔……”我想了想,说:“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与羁绊,也可以理解为命中注定的神秘轨迹。”
小家伙半懂不懂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再次发问:“什么是‘羁绊’?”
他爹见这样解释下去将会陷入没完没了的循环,清了清喉咙道:“好了,开心时光暂时停在这里,我们来讨论一些不那么开心的事。”
“好哇!”Bobo配合地鼓掌。
保罗的蓝眼睛透出笑意,说:“不,Bobo,你不能听。出去带孩子,我们结束后再喊你。”
“哈哈!狡猾的间谍终于被制裁了。”安德里亚笑嘻嘻。
大克里斯蒂安单手抱起小克里斯蒂安,装出委屈的样子喊了声“玛尔达”,对我展颜一笑,闪身出了门——
“好了,这下无关人员都离场了。”保罗·马尔蒂尼十指交叉,平放在桌面上,忽地转向我道:“抱歉Pippo,我不得不把你的Bobo轰出去,待会儿有的是时间留给你们相处。”
我:“……”
什么叫我的Bobo?
没想到队长居然还有如此顽皮的一面,真是开了眼了。
我有些无奈地把碎发别到而后,凝神聆听他的发言。
已经成为忠诚与责任代名词的保罗·马尔蒂尼环视四周,和每个人都对视片刻,然后吐出了一句惊天地泣鬼神的开场白。
他说:“首先,我老了。”
在场所有不到三十岁的人脸上浮现出硕大的问号,安德烈弱弱地喊:“保罗……”
科斯塔库塔半开玩笑道:“你老了那我是什么,半截入土的古董吗?”
马尔蒂尼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缓缓做出按压的动作,慢条斯理地说:“比利,你也老了。”
“你……!我……”科斯塔库塔看起来很无语,他搓了搓额头,小声咕哝:“好吧保罗,你来说。”
队长满意地点点头,开口:“我老了,所以会出现各种问题。比如受伤更频繁、防守失误更多,偶尔还会发点小脾气,这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阶段。”
“同样的道理——卡尔洛也老了。所以昨天赛后的情绪失控,我希望大家能够理解他,不要放在心上,更不要因为这件事就认为这是一位暴躁的教练。”
停顿片刻,他问:“好么?”
虽然是疑问句,但保罗却没有让尾音上扬,而是像陈述句一般平坦,甚至略微下降。这么一来就莫名有了种压迫感,从询问变成了告知。
我缩了缩脖子,和队友们一同应了声“好”。
队长看出大家有些紧张,露出一个带有宽慰意义的笑容后才继续道:“但在有些人老去的同时,也有年轻人加入。无论谁到来、谁离开,米兰都还是那个米兰,这也是我们如此热爱他的原因。”
“赢球很正常,输球也很正常。”保罗面容平静肃然,说:“我在你们这个年纪时,经历过俱乐部成绩的巨大起落——95-96和98-99赛季的联赛冠军中间夹着两年的十名开外。”
“卡佩罗和萨基都有过不止一次崩溃的时候,大部分是瞒着球员,但总有忍不住爆发的时候。听比利的形容,安切洛蒂的怒意还是逊色了些。”
“当然,我只是想告诉你们不要被吓到,而不是比较教练谁发的火更大。”
科斯塔库塔和保罗一齐微笑。后者的指节轻轻叩击桌面,蓝眼睛给人以无机质的感觉,但并不冷漠。
“我理解我们中有些人刚刚伤愈,有些人状态处于低谷期,但相聚在这里,我希望大家在本赛季的剩余阶段能拿出自己的所有。不要再去懊恼失败,它们在过去,也没办法被更改。”
“米兰属于意大利,意大利属于米兰。”保罗拍拍紧挨他坐的人的肩,温声道:“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也是更多曾经穿上红黑球衣的人们告诉他的。”——
我们将是一支魔鬼般的队伍。我们的颜色将是如火般的红色,以及带给对手恐惧一般的黑色——
队长念出那位创建球队的英国侨民在一个多世纪前所作的诗句,仿佛有赤红烟花在空间中无声炸开。
沉默只来得及蔓延几秒,便被所有人的欢呼声取代。
安德里亚和安德烈把我拽起来,我们蹦跳着,张开臂膀同彼此、同队长拥抱,颓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持续升腾的斗志。
“Forza!”我们高呼。
“Forza Milan!”
第83章
在保罗·马尔蒂尼这位备受爱戴的队长发言后,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应他的要求也站起来说了几句,随后便是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言。
总之,在队长宣布我们可以散会时,每个人都对周末即将到来的对都灵的比赛充满期待,卯足了劲,准备挣来一场久违的胜利。
在跑去找Bobo前,我和舍甫琴科聊了两句他的脚踝,竖起耳朵听着两位老资历队友的谈话。
“你果然还像以前那样有凝聚力啊,Paolino。谢谢你为我们球队做的一切。”
“而你,比利,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我身旁。”保罗主动拥抱了对方,笑道:“你才是应该收到感谢的那个,老朋友。”
科斯塔库塔笑着回抱他。松开后,脸上却带了点忧愁。
“德米他……”
“这件事回头再说。放心,好伙计,我会和卡尔洛坐下来好好聊的——连带着米兰需要新后卫的事。你回家陪玛蒂娜吧,别担心……”——
我在双层别墅的院子里找到了Bobo。
他正毫无形象地和小克里斯蒂安在刚变绿不久的草坪上滚来滚去,时不时挠一下后者,逗得男孩哈哈大笑。
阿德里亚娜抱着丹尼尔坐在摇椅上,乐呵呵地注视两人。
离老远,我就看到她怀里的婴儿与保罗别无二致的浅蓝色眼睛,在阳光映衬下显得清透又温暖。
哼哼,终于不用羡慕别人家有小宝宝了。因为我弟弟给我生了一个,现在已经能满地爬了!
想到托马索咿咿啊啊的小奶音,我暗爽,并在脑袋中开始策划下次去西蒙尼家玩侄子的日期。
……不对。
我在想什么?明明是陪侄子玩。
“嗨,克里斯蒂安,”我一手拉起Bobo,一手拉起小家伙,半蹲着搂住他,问:“还记得我吗?我是Pippo。”
小克伸手把玩我有点卷的头发尖,认真回答:“当然记得!上次我们见面,丹尼尔还在妈妈肚子里。”
我回忆着那场九月底的晚宴,心想还真是,小家伙记忆力不错。
我揉了揉他深栗色的发顶,觉得儿童实在是太讨人喜爱了——脸蛋软乎乎的、声音软乎乎的,怎么看都看不够。
“Bobo告诉我你总是不好好吃饭,这样是不行的!男孩子要多吃才能变得更强壮,有力气保护自己心爱的人。”
我失笑,反手一指站在身后的好友,说:“Bobo很强壮,你长大后想和他一样吗,克里斯蒂安?”
小克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们来握手作为约定,好吗?”我掌心向上,对他眨眼,“从今天开始,你好好长大,我好好吃饭,谁也不许反悔。”
“好哇!”
小家伙牵住我的手掌,用力摇晃几下,我们一起喊“Promesso!”,而后咯咯直笑。
又逗了一会儿小孩,维埃里和我先后与阿德里亚娜和保罗告别。在得知我早饭只是随便垫巴了点食物后,他提议去吃大餐。
我表示没问题,然后好奇道:“为什么你会出现在米兰队长的家里?虽然切萨雷·马尔蒂尼几乎要把你当成亲生儿子,但还是好诡异。”
他竖起一根手指,“首先,是为了抓你。”
“得了!你在哪儿不能抓我?偏要来保罗的房子?”
“好吧好吧……”Bobo无奈地笑,“果然瞒不住Pippo。其实是来和玛尔达说点正事,我俩想一起搞点投资,创建个品牌之类的。”
“什么类型?”
“还没想好,不过倾向于服装。”
“好啊!”我拍拍他的肩膀,兴奋道:“如果真办成了,送我几件,我给你们当免费模特,怎么样?”——
“很好。没法更英俊了。”
Bobo靠在门框上,打量我的倒影。见我看过来,他眉眼一弯,比了个大拇指。
“怎么不用‘漂亮’这个词了?”我戏谑道。
“你又不喜欢。”他迈步走到我背后,我们在镜中对视。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
他说的没错,我的确更偏向于他人用“俊美”、“英俊”等词汇夸奖我,而不是“漂亮”。
不只是因为每次听到这样的评价都会让我想到过往岁月中诸多类似巴里的内科鲁兹等变态之流——当然,充满赞赏的一声“bello”我并不排斥,但有许多的确是不怀好意。
另一个原因是,在我的底层观念里,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漂亮”更适合被用于形容姑娘们。
正如词汇有阴性阳性之分,在维罗纳时我也从来都并非朱丽叶,而是罗密欧。
不过似乎有不少人都喜欢这样夸赞我……没想到Bobo连我这方面的喜好都摸清了,真该称呼他为“因扎吉研究专家”。
我已经捣鼓很久领带了,可总是弄不满意。
在依照记忆中的方法尝试了数不清第多少次,最终只得到一个歪歪扭扭的结时,我半是好笑半是烦躁地一甩手,气道:“靠,什么东西?不弄了!”
“好啦好啦……”Bobo扳过我的肩膀,让我面对他,抬手捏住那条布料。“别气了Pippo,我给你系。”
他手法老练,情绪稳定,倒衬得我像个无理取闹的青少年。找补一般,我咳嗽一声,道:“看在我十一年没碰过它的份上……”
“我让人去买有松紧带的,以后用那种。”
“哎呀别,太麻烦,还显得我自理能力低下。”我赶忙说:“回来之后你教教我,很快就重新学会了。”
话音落下,我才意识到自己一激动,就紧紧握住了他的双手。力度大到Bobo不得不停下动作,勾着嘴角抬眼瞅我。
“……”呃。
他的眼神有些许打量的意味,我被看得心虚,咬了一下嘴唇,故作凶狠地瞪回去,缓缓松开手。
就听见这人在我耳边低声笑了。不过完成任务的速度倒是挺快,还顺带着薅了把我的头毛。
见我立刻转身去照自己的发型,他再也憋不住地大笑出声,道:“我躲着你的发胶呢,小Pippo!”——
坐在Bobo的副驾驶座上,我扣好安全带,扒着车窗向外看。
从塞格雷塔到Casa Milan的路线,我还是第一次走——从前的目的地是Via Turati 三号,俱乐部的旧总部。
我相信没有球迷会对那里面对街道的大阳台不印象深刻。
十七年前,我把些许忐忑藏在期待和憧憬中,从廊道内走出,指尖触及花岗岩栏杆的粗糙表面,微笑着对下方的红黑浪潮挥手致意。
风儿抚动我的发丝,我从加利亚尼手中接过印有我姓氏和号码的球衣,蓄力,抛出。
一年后,亚历桑德罗·内斯塔站在同样的位置,做出同样的动作。而那时的他,心中却被离开母队的忧伤充斥。
我转过身,看向Bobo,说:“万一我们撞上老熟人怎么办?毕竟那里全是办公室。”
“贝卢斯科尼一年多前就把球队卖了。”他腾出一只手,开始掰手指,“加利亚尼去年卸的任,不再是副主席。其他行政人员和你相处不多,也比不上这两个老家伙敏锐。”
……
的确,没有谁会在遇到一个与已死之人容貌相似的年轻人后第一时间想到复活,自然科学总是排在超自然现象前面。
我到宁愿他人将“阿德里安”的出现视作单纯的巧合,甚至猜测是菲利波·因扎吉的私生子也没关系。毕竟后者只是道德问题,死而复生涉及的则是伦理、科学、法律等一系列复杂元素。
我点点头,笑道:“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有一种物是人非的感觉了。”
“本来就是这样。”Bobo挑挑眉,拍了拍我的手背,“但总有人没有离开——或许永远不会离开,出于各种原因。”
正巧是红灯期间,他转过脸和我对视,棕眼睛又深又暗,却莫名带着一点暖融融。
我本想表示感谢,或送给他几句甜言蜜语,可这家伙的语句十分暧昧,指向性也不明显,直接认领太过贸然,只得悻悻地作罢。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我开口:“对了Bobo,新闻里说保罗被聘用为体育总监,下半年上任。万一遇到他……?”
队长的蓝眼睛在我记忆中搅动。
那可不是什么好蒙骗的东西——更何况保罗·马尔蒂尼和我曾是那样熟稔。
Bobo一脚油门踩下去,把车开得很快。
“我前几天和玛尔达聊过天,刺探了一下他近期的日程安排,特意避开了他有意和管理层谈事的日子。”Bobo说。
“所以你放心好了,没那么容易碰到。”
我没吭声。
Bobo的宽慰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我依然觉得今天会发生些什么,所以看起来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再说了,”维埃里一挥手,“这又不是Pippo你首次见到老熟人。布罗基和内斯塔我们都应对得很好,冷静处理就不会有问题。”
他的乐观终于得以扩散,我哼了一声,说:“你倒是挺潇洒。”
配合我的话一般,Bobo坏坏地笑了。
初夏的风不算炎热,甚至在流淌时还带有明显的凉意。它从车窗缝隙中溜入,缀满我身旁人的眉眼发梢,宛若白日里夺目至极的星辰,将这狭小的空间化为堂皇的宫殿,而坐在其中的他是谁,自然无需多言。
维埃里在我眼中的形象先是在瞬间变得璀璨而明晰,又逐渐柔和下去。后来,轮廓也不再分明,而是有诸多细小的欢乐音符在边界跃动。
我本想浅浅还嘴,说布罗基对“阿德里安”接受良好是因为你天天在他耳边吹风,在我看来小桑不一定没有起疑心。
但竟看得入了迷,顾不上任何别的人和事。
直到车辆驶进一个小环岛,离心力迫使我回过神,一座外墙反光、有红黑环状涂层的梯形建筑撞入眼帘。
“我们到了。”Bobo扬声道。
“欢迎来到球队自从2014年以来的新总部——Casa Milan!”
第84章
“我几岁了来着?”进入建筑前,我问Bobo。
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我指的哪个年龄,答:“性别男,1998年8月9日生。”
“真年轻啊……”我喟叹。
无论第多少次想到证件上的年龄,我都会发出类似的感慨,并且觉得自己与它格格不入。
“印象里医院测的骨龄是19-24岁,你伪造出生证明和身份证的时候怎么不挑个稍微大一点的?”
“这不是考虑到你的足球事业吗?”Bobo松开我的肩膀,缓步走向大门,微笑道:“超过23岁只能直接进入一线队。对于一个没有职业记录的球员来说,手续很麻烦。而且你肯定想多踢几年,对不对?”
“哇!”我非常惊讶:“Bobo你居然从那时候就开始考虑这方面的事了!”
“还不是看某人没了足球就像孤魂野鬼的样子……”
他嘴上说着戏谑的话,看不见的尾巴却高高翘起,左摆摆,右晃晃——
我本以为相关人员会把参观球队博物馆这种有趣的活动放在前面,没想到在和俱乐部CEO马尔科·法索内的秘书寒暄过后,他直接带着我和Bobo乘电梯上楼,一路来到了法索内本人的办公室。
这位首席执行官兼执行董事表示,他和主教练提前看过Bobo和克里斯蒂安·布罗基整理好的录像带,认为我是一位具有很大潜力的未来新星。
“教练先生非常看好你,阿德里安。”法索内对我颔首,“几乎是刚看到你踢球,他就坚决要求我把你召进球队。”
我礼貌地笑笑。
——他不看好我才怪。
因为如今的教练先生,正是我多年的国家队兼俱乐部队友、追忆意大利足球黄金时代的各类盘点中常常和我一同被提起的好伙计,詹纳罗·加图索。
里诺没有闯入Bobo家试图一窥我的真容,而后抱着我痛哭说“天啊怎么会有这么像菲利波的好孩子”已经算很冷静的反应了。
在发表完赞美后,面前这位光头官员露出生意人惯用的转折微笑——有点为难、有点纠结。总之,接下来要谈条件了。
法索内接着说:“但是……”
果然,我想。
听听他有什么要求。
“现在的米兰,很穷。”他完成了语句。
我和Bobo:“……”
意识到自己的言语太过直白,执行董事轻咳一声,解释道:“如今这位来自中/国/香/港的新主席他……似乎在恢复球队往日荣光方面有些太心急,超财政负荷地买入了许多球员。”
“我们是自由球员,签字费或签约奖金你们来定。”Bobo平静地说:“不要勉强,低一些也没有关系。”
我刚想表示不给也无所谓,却被他在桌子底下握住手,捏了捏,于是乖乖闭上嘴。
“薪水方面也是如此,”法索内很敏锐地察觉到我比Bobo更不像个商人,他转向我。
“阿德里安,虽然你在各方面和菲利波·因扎吉都很像,但俱乐部无力支付与他当年相当的薪资,你能接受吗?”
我笑了一下,流畅地开始打官腔。
“没问题,先生。”我试图让笑容更加无害一些,最好给他留下球技好但人傻的印象——管他呢,先进去再挖后路。
“毕竟这位我有幸与之相似的前辈是名满世界的大球星,而我在事业的起步阶段,再怎么低调都是应该的。”
Bobo顶了顶我的腿,神情混合着好笑与无奈。
我知道这人此刻一定在感慨米兰到底给球员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十年后的我们一个个前赴后继地为他操劳。
我顶回去,并丢了个眼神,意为:这你就不懂了吧!
马尔科·法索内反复确认我愿意先被塞进Campionato Primavera踢半个赛季——虽然预备役联赛要求在新赛季开始时球员年龄小于19周岁,但每队允许报名三位超龄球员,因为这样就能拿到米兰青训的正式合同。
等到冬窗开放,再通过意大利足协地方委员会办理转会手续。
……
嗯。
总之,是一大堆文书相关的事项。有这个比当年稳重可靠许多的Bobo在,我完全不担心会吃亏或受骗,所以也就对手续不太关心。
看出了这点,他在法索内讲完重点后颔首,做了个“请稍等”的手势,转向我,道:“阿德里安,你这个年龄的小伙子不会对干巴巴的文字流程感兴趣的。”
我几不可察地挑起一根眉毛。
“为什么不出门逛逛呢?”Bobo对董事先生略带歉意地笑笑——虽然在我看来这笑容中含有的通知意味远大于征求意见——复又对我说:“Casa Milan收纳了很多你偶像们的印迹呢。”
我把目光转向法索内。
“去吧,小伙子。”他的神情非常善解人意,“我来安排人带着你游览,维埃里先生留下来谈事情就可以。”——
负责引领我的“导游”明显是我们那一批米兰球员的资深粉丝。具体表现为他在见到我的瞬间就紧紧拽着我的胳膊,差点在原地跪下。
我吓了一跳,“您……”
“我没事……不用管我……”男人颤巍巍地伸手,想摸我的额头,却又不太敢。“还有,请不要用尊称,倒是我应该那样称呼您……”
我笑了,托着他的手肘把人带到离办公室门远一点的地方,说:“不如我们都放松些,叫我阿德里安就好。”
“你是……”
我半是严肃半开玩笑道:“我可以是任何人,除了菲利波·因扎吉或他传闻中的私生子。”
“抱歉,我无意冒犯。”
“哪里的话?”我向前方一抬下巴,主动迈开脚步,告诉他:“只是听到过太多的类似言论,提前澄清一下。所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男人很快恢复了具有职业素养又不失幽默的样子,依照头顶指示牌标注的方向,带我去了过往优秀球员的物品陈列室。
说是“室”,但它其实更像走廊——长长的一条,两边的玻璃柜中有奖牌、球衣等物件,墙上贴着以红黑为主色调的壁纸,以及文字和图片介绍。
男人很熟悉这里的布局,我跟在他身后左看右看,耳边是他有序却难掩兴奋的解说。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的“Gre——No——Li”组合,又称为“瑞典三驾马车”和十年后引入巴西球员的“新三驾马车”讲起,到金童吉亚尼·里维拉带领俱乐部走向盛大辉煌;从八十年代初跌入乙级联赛的低谷和功勋队长巴雷西不事二主的决心,到贝卢斯科尼收购米兰后令人心醉的“荷兰三剑客时代”。
马尔科·范巴斯滕头戴王冠、手捧金球,从画报中向外腼腆微笑,深肤色的路德·古利特和弗兰克·里杰卡尔德分立在他的左右,明晃晃的阳光迫使他们眯起眼,背景中是米兰内洛油绿的草和树。
男人带着崇拜与敬意提起保罗·马尔蒂尼。
“我无意将他与巴雷西比较。”他说:“但相当一部分人心中,他就是米兰历史上最伟大的队长——那些人中,包括我。”
我对他笑笑,表示我在听。脑海里想的却是:也包括我。
在见识过保罗·马尔蒂尼的谦逊、沉稳和智慧后,没有人能拒绝他的魅力。不得不承认,有些家伙天生就适合作为领袖存在,他还未开口,就让旁人噤声。
“除去诸多令人折服的品质外,我认为马尔蒂尼如此重要的缘故还有一个。”男人的话语和我的想法以神奇的方式重合,他继续道:“那就是,他是跨越时代的人。”
“古典足球和现代足球的交界线,是吧?”我扶了一下被推到头顶的墨镜,说:“我大概明白。”
不仅是明白,我本人近期也在仔细研究两者的区别。
虽然标准的古典足球指的是1990年之前的踢法,但我当年经历的战术和场上风格和如今也有大不同。
想要重返赛场、且不作为一个难堪大用的平庸球员,我需要做的不仅是让身体素质恢复,还要深入了解现在的足球体系。很多方面我尚未研究到,但心里已经有了大概框架。
又向前走了几步,更多属于前队友们的展柜映入眼帘。
见我的兴趣陡升,男人也兴致格外高涨地介绍起二十一世纪初的米兰王朝。不过,他的语速莫名地快,似乎想迅速地说到什么特定的人或事。
果然,在大略讲过那时的总体情形时,他疾走两步,指着一个玻璃展柜,道:“这,就是那个男人曾经用过的东西。”
只瞟了一眼,我就意识到,“那个男人”就是我自己。
“看看这个人的一生!”他感慨着,做了个激动的手势,“那是怎样的一生啊……!”
荒唐且草率的一生,我想。
但出于基本礼貌,我没有说出口,也没有打断他对我“功绩”的叙述,而是站在一旁,带着淡淡的微笑聆听。
“虽然菲利波·因扎吉的实力一直备受争议,但对前锋来说,能进球就够了。”
男人这样结束他的语句:“况且如果现在的足坛有他这样的球员,不知道会被以多高的天价哄抢呢!”
末了,他转向我,似乎期待我发表什么评论。
我对柜子偏了一下头,问:“为什么因扎吉的展柜这么大?”
……还有,为什么连我的心头好饼干也要放进去?
嗯,只能说幸好他们没有把我最爱的那双球鞋摆在这里,不然我真的会思索盗窃成功的可能性。
对方被我的问题噎到了,无语片刻,才答:“作为纪念。”
我隔空点上内斯塔、皮尔洛、卡卡他们的玻璃柜,坏心眼道:“每一位退役的球员都值得被纪念。”
“……”
“你们年轻人啊……”男人叹气,顿了顿后终于说:“因为他在那场复仇的欧冠决赛后出了意外,我们为之感到沉痛,这是不可消解的创伤。”
“毕竟除去遭遇苏佩加空难的都灵队和慕尼黑空难的曼彻斯特联以外,现役时期去世的球员并不多,而因扎吉又是闻名世界的巨星。”
我和画报中的自己对视片刻,垂眸喃喃:“这是他的错吗?”
男人愕然。
“你在说什么呢?!”他回过神,有些愤怒道:“当然不是他的错,是谁的错都不是他的!”
我弯着嘴角,低声道:“是吗?那么,如果因扎吉还在,你和罗森内里会对他说什么呢?”
他愣了几秒,怒意收敛了一些,竟真的思索起来。
“我猜,会告诉他‘很多人永远爱你’。”
男人说完,很快地笑了一下——似乎惊讶于自己居然回答了我这个缺乏分寸和敬畏的年轻人的问题,他摇头。
这份讶然在听到我自言自语“是吗?是吧。”的时候变成了夹杂着细微不安的迷惑。我觉得他一定怀疑我有精神上的问题。
果然,男人在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后不确定地开口:“小伙子,我还有工作要做,如果从这里开始留你单独在这边……?”
“您去吧,我没问题的。”我对他颔首,扩大了一点笑容,说:“感谢您的讲解,我学到了许多。”
男人完全不客套,在不失礼节的前提下尽可能快速地远离了我这个“怪人”。
我目送他的背影,低低笑了两声,却又无限酸涩在胸腔扩散,直到喉咙也被无形之物堵住,令我吞咽困难。
永远爱我。
永远、爱我……
我也永远爱你们,我想。
但在被感动到涕泗横流之前,我需要解决一下来自体内水流的压迫。呃,不那么文雅的说法就是,我想上厕所。
抬头扫过指示牌的标注,我从另一端穿出长廊,拐了几个弯,走向左边的门。
伸手一推,没开。
我加了点劲,暗暗吐槽设计人员为什么要在有很多儿童和青少年也会进入的场合用这么沉的门。
它缓缓旋开,我用脚抵住,以防一卸力再合拢。正当我准备侧身进入时,门忽然从内部被拽开了。
暖色灯光如同开闸的洪流一般涌出,铺开在我身处的灰白走廊,也笼罩了我的面容发丝。
而站在门内、背对光芒的那人正定定地注视着我。
他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宛若宝石。
第85章
我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跑,但显然那样等于告诉眼前人我的身份,或者我心中有鬼。
于是我后退半步,装作被惊到——我也的确被惊到了,硬着头皮吐出半个气音:“啊……”
保罗·马尔蒂尼很轻地挑了一下眉毛,让出位置,说:“抱歉吓到你。”
“没事。”我从他身边走过,回答道:“我应该先敲门。”
他点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我长舒一口气,默念队长英明神武英俊潇洒不输当年,庆幸他老人家没有抛出任何“因扎吉问题”,并希望他不起疑心。
解腰带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因刚才的紧张而不受控制地颤抖。
Bobo这个不可靠的家伙,用假情报解除我的警惕!回家后一定要找他算账,这一遭差点把我的魂吓出来!
我恨恨地摁住装有洗手液的塑料盒,挤出来一大坨泡沫在掌心揉搓,直到皮肤全被覆盖,才重新把手放到水龙头下。
……可恶!它不出水。
我在烦躁中挪了两个位置,才找到感应系统正常的水龙头。哈,今天如果去赌场玩几局,我绝对具有把家底输光、外带欠一屁股债的“好运气”。
凉丝丝的水流平复了我的焦虑,同时也冲散了大半忐忑——罢了,这并不是Bobo的问题,除非他在保罗身上安了全天候定位器,否则也不可能完全准确预判一个大活人的行踪。
这更不是马尔蒂尼的问题,他想去哪去哪,米兰本就是他的地盘,我才是那个带有闯入性质的外来者。
唉。
我抽了两张纸巾,抬起头。
镜中人蹙眉望过来,一双明亮的眼睛在年轻光洁的脸上更添颜色,颇有些风流公子多情客的气韵。
我伸手碰了碰镜面。
菲利波,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为什么迟迟不肯与这些人相认,哪怕他们中的许多曾经与你同吃同住、携手走过那样长的快乐岁月。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或许并不是布罗基、内斯塔、马尔蒂尼其中的任何一位,也不是数月前盘桓在我心头的、他人可能对我的指责和厌弃,而是……而是过去的我自己。
我害怕在绿茵场上与他重逢,尚未经历过死亡的菲利波·因扎吉跨过白线向我走来,嗤笑一声,告诉我:你什么都不是。
是的,我什么都不是。至少同过去的我相比,阿德里安·罗西几乎能称得上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菲利波·因扎吉是谁?——杀手、刺客、禁区内的幽灵、名满世界的球星、俱乐部和教练巴不得纳入囊中的宠儿。联赛冠军、欧洲杯冠军、世界杯冠军他都有,2007年5月23日的傍晚,他站在整个欧洲之巅。
他才是一直以来的那位王子,而我就是死里逃生的贫儿。
我什么都不是。
而这些故人是菲利波·因扎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以我在惧怕他的同时,也在害怕着他们。
“不……”有声音在我脑海中开口。
“不。”那嗓音坚定又温柔,是非常熟悉的声线。他说:“不,你想得不对。至少你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不是吗?再仔细思考一下,你那么聪明,肯定很快就能找出来,对不对?”
“什么玩意。”我皱着眉嘟囔,抬手将没擦干的水珠甩在玻璃上。
那个存在完全不在乎我的坏脾气,居然顽皮地笑了起来。
在我迈开步子向外走时,他说:“Pippo,Pippo,你有了永远不会消散的爱呀!”——
向外推开门时,我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翘起了嘴角,眉心也舒展了许多,看来是虚幻的声音起了作用。
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它的主人都有让我心情变好的神奇本领。
我迈进走廊,决定不逛了,直接回到CEO先生的办公室找Bobo。和队长的偶遇非常突然,场合又过于离谱,弄得我只想回家好好缓缓。
这么想着,却听见身边传来一声轻咳。
我脚步陡停,猛地扭过头,再次对上保罗·马尔蒂尼的双眼。
我:“啊。”
他扬起浅淡的微笑,垂下抱在胸前的胳膊,不慌不忙地向我走来。
虽然我不是什么想象力丰富的人,但这样的场景让我瞬间联想到某些大型猫科动物狩猎的模样,华丽的皮毛下是难以掩藏的凛凛杀意——当然,队长没有要吃了我的意思,我只是在相隔十余年的重逢后,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骨子里的恩威并重。
眼见马尔蒂尼越走越近,我开始慌乱。
快说些什么啊!理智对情感说,快点说些什么有用的、机灵聪敏的、能掩盖身份的东西!任何话!!
我能说啥?情感对理智吼,你觉得保罗·马尔蒂尼是很好糊弄的人吗?随便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他抓到猫腻,你告诉我说什么才能万无一失??
大脑宕机中,我非常愚蠢地开口:“你……居然还没有离开?”
甚至忘记了使用尊称。
他依然带着微笑,看起来高深莫测,但仅仅伸出手,友善道:“自然是在等你。年轻人,我们认识一下?”
我开始演,装出警惕的模样和他握了手,却很快松开,说:“请问,为了什么?”
“别紧张。”保罗语气温和:“我只是觉得你很讨人喜欢,想交个朋友,没有其它企图。”
我点点头。
内心想的则是:我宁愿相信自己是被砍掉头的路易十六或者他曾爷爷路易十四,也不相信您老人家这套说辞。公众人物因为眼缘主动和素人搭讪可不像队长会做出来的事,所以多半还是因为这张脸吧。
可他接下来的话才是真正的惊吓。
这位如今留着花白短发的马尔蒂尼说:“没猜错的话,你一定就是阿德里安了。”
用脚想都知道是谁告诉的他“阿德里安”的存在,我也不再试图隐瞒,似笑非笑地回答:“而你,一定就是传奇的保罗·马尔蒂尼了。”
对方点点头,很有风度地做出手势,示意我们边走边说。
“我和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是多年好友,前一段闲聊时他提到了你——一位很有天赋的好苗子。”队长解释。“老话说得好:Amico di amico è amico。既然你是克里斯蒂安的朋友,那么也是我的。”
“他很少对我提起你。”我故意显得很没情商。
“是么?”保罗也不生气,温声道:“他心里一直压着别的事。不过有什么关系?我挂念着他就足够了。”
不愧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我感到好笑,问:“你指什么事情?”
保罗挑起单边眉毛,半是戏谑半是严肃地注视我,似乎在说:你不可能不清楚。
我接着问:“是和因扎吉相关的吗?”
“是。”
“我不喜欢那个人。”我冷冷地说:“所以克里斯蒂安也很少在我面前提起他。”
“斯人已逝,先不说因扎吉了。”队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个毫不相关的问题:“阿德里安,我能听出来你和Bobo关系不错,你喜欢他吗?”
我沉吟片刻,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对我非常好。”
潜台词:我是个物质的男人,他对我好、给我带来益处,我没有理由不喜欢他,也就和他当了朋友。
然后保罗询问起我来Casa Milan的目的:“总不可能只是为了参观博物馆吧?”他笑。
我认为这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也就和他讲了我希望在不久后的将来进入俱乐部踢球的想法,以及法索内目前的安排。
他听的很认真,在我说到关键节点时还会轻轻颔首。从我的角度看,他的蓝眼睛依然清透明亮,美丽程度完全不输过去。
在我大致捋了一遍计划后,保罗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夏窗后他就要正式成为总监,估计我的合同也要经由他过目。
“这上面有我的电话号码。”他递给我一张名片,“有事情需要帮忙,随时可以联系我。”
我道谢,把它握在手中。
小方片的棱角在与皮肤接触瞬间变得更加尖锐,在记忆深处,我看到2001年夏天的马尔蒂尼信步走来。
白昼陈列在他身后,风儿吹动他的卷发,他开玩笑道:“你终究还是到我身边来了啊,Pippo。”
我忍俊不禁,答:“因为这是唯一能够不和你做对手的办法,保罗。”
2018年的米兰总部,我站在扶梯口,再次与他握手,说:“我该走了,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对方却没有给予例行的告别回应,而是问:“阿德里安,你对米兰有多少了解?”
“还在摸索。”
“唔……小伙子,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无论你是谁,米兰都欢迎你。”他深深地看入我的双眼,“因为它不仅是一支球队,还是港湾。”
我揣着明白装糊涂,“先生……?”
“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很好。”保罗·马尔蒂尼明显地振奋起来,对我微微一笑,“维埃里是个好人,不要辜负他对你的信任和爱护。至于我,从今天开始期待我们在一线队训练场见面的那天,嗯?”
他摆摆手,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道了声“回见”,便三步两步蹿上扶梯,扒着护栏,看见保罗转过身,慢悠悠地往右边的廊道走。
在上升至顶端时,我向下瞟了一眼;而他恰巧转过头,抬眼望过来。
我们遥遥对视,随后各奔东西。
第86章
我在重新和Bobo变成独处状态的瞬间,就急吼吼地和他讲了与保罗·马尔蒂尼重逢的事件。
“你行不行?你到底行不行?”我扳住他的肩膀摇晃,半真半假地抱怨起来:“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害得我孤身面对队长大人你知道吗?我的心肝肺受尽了折磨!”
他扒拉下来我的爪子,攥在手里,笑道:“为什么你的肝会被折磨?”
“因为在保罗面前演戏我紧张,身体会分泌毒素,肝脏要解毒。”我想都不想就开始瞎胡说。
Bobo狐疑地瞅着我,挑起眉毛,从兜里掏出手机就要搜索。
我一把摁住他,很无辜地眨眨眼,胡搅蛮缠道:“不许查。嗯……总之,你让我经历了高难度场景,Bobo。我要点补偿不过分吧?”
“那还真不过分。”
他哈哈大笑,撩起眼睫看过来,笑嘻嘻地说:“你想要什么,Pippo?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你摘下来。”
我也来了兴趣,抱住他的腰,问:“真的吗,怎么摘?”
Bobo想了想。
“不知道,”他摸了摸我的发丝,“反正总会有办法。所以你想要吗?”
我也清楚这人在胡诌,但我就是很幼稚、很愚蠢地感到受用。
不过我早就过了年轻人追求新奇的爱情阶段了,也不想让他真的干出来什么类似找一颗小行星用我的名字命名的事,所以我摇头。
“不要这个。”我说:“我还没想好,但总归有想好的那天。到时候我提出来,Bobo你可不许反悔。”
他很认真地表示绝对不会,低头亲了一下我的额角。
我明白我俩在说些废话,但这种没有实质意义和内容的对话的确让我感到开心和幸福。
正是因为此时此刻如此平凡,才让我意识到今后有无数个这样的分秒日夜在等待着我和他,让我近乎实质性地感受着握在手中的一切。
想到未来,禁不住嘴角上扬,我问他:“Bobo,执行董事先生有没有说我被允许和U19一起训练的日期?”
“理论上讲,合同签下,你已经是米兰的人了。”Bobo拉开车门,示意我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发动汽车,说:“只要你愿意,随时可以去米兰内洛训练。但在预备队联赛中出场需要等到夏窗关闭。”
我喜上眉梢,高兴地喊了声“好耶”,在心中计算了一下,道:“现在离夏窗还有两周多,我想下周就转到米兰训练,然后夏天你我去度假,你觉得如何?”
“都依你。”
Bobo见我被太阳光刺得眯起眼,伸手将我别在头顶的墨镜拨弄下来,才继续道:“你有什么心仪的度假地吗Pippo?我去过美国和澳大利亚的一些棒极了的海滩。”
听到这两个地名,我思绪一动,但最终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道:“这事不急,我们慢慢选。”
他应该是察觉到我心里有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马尔科·法索内很快就要辞职,等你进到一线队CEO就是别人了,管理层也要大换血。”
我很惊讶,“为什么?”
“穷。没钱。”Bobo耸了耸肩,看起来很唏嘘。“不仅是他们,那位姓李的主席先生估计也快离开了,玛尔达和我提过几句贷款、债务方面的问题,并不容易解决。”
提到这个,我的嘴角像坠了铅块,“嗖”地耷拉下去。
“确实很麻烦,数据和纸质媒体不是一直在谈这个嘛,还有整个意甲衰落的事。”我叹了口气,犹豫着说:“其实……我还活着的时候就隐约有点预感。”
“……”
Bobo哑了。
他吞咽几下后,咬牙,“小Pippo,你不要说得这么惊悚行么?我亲爱的好伙计……”
我意识到刚才的措辞的确很有歧义,连忙凑过去搂住他,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眉目一弯,“对不起对不起,那我换个说法——十几年前怎么样?”
他“哼”了一声,但看表情,对我的“滑跪”很受用。
我小幅度晃晃,笑:“那我开始说了,嗯?”
Bobo通过前排中央的后视镜对我眨眼微笑,示意他在听。
“你也知道,我为了考证学过一点经济和财务报表相关的知识。”我坐回副驾驶位,把腿往前伸,“2004年伤停的时候太无聊,去扒拉了一下商会档案里米兰的财报。就是损益表、现金流量表、资产负债表啦之类的。”
“然后?”
“然后我被吓到了。”
我说:“之前我一直以为米兰非常有钱,因为买球员很豪横,国际范围内热度也很高。但那些数据明摆着显示,如果没有我们的大富翁老板,球队完全是入不敷出。”
“Bobo你近些年也搞投资,应该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他点头,用一种堪称诡异的目光注视着我,然后伸出手,把我的碎发别到耳朵后,说:“你知道吗Pippo?你一聪明起来,就更像小狐狸了。”
“哦所以Bobo你是在说我平常很笨吗?”
“哪里哪里,”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用粲然的笑容为自己开脱——这已然成为了他的惯用套路,“我们Pippo可是全能型人才,头脑过人呐!”
“行了你,收起来花言巧语。”我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说:“晚上如果有时间我查查资料,说不定能给你展示我当年看过的报表。”
随后往靠背上一倒,叹息:“有个身为超级无敌富豪且当国家总理的主席先生,着实是一件美事啊……”——
的确,那段时间的米兰不说俯瞰欧洲,但至少是跺跺脚能让整个欧罗巴足坛震动的体量。
我们有许多身价和能力均为顶尖的球员、敢于创新并有自己战术考量的教练、无比友善的俱乐部氛围、或许是全世界最团结热情的球迷,以及再硬核不过的管理层。
贝卢斯科尼就不用说了,他在政商两界都颇有建树,并且积累了多年的人脉与经验;加利亚尼则是谈判大师,没有人比他更懂转会市场。
凭借出色的口才和对经济利弊的把控,这位副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完成了一笔又一笔精彩的转会——虽然他的“压哨免签”策略被许多球迷视为太狡猾或风险过大。
而他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战绩”之一,便是在2002年的夏天把那位俊美无俦的奇男子、各大俱乐部挤破头争抢的中后卫,亚历桑德罗·内斯塔从拉齐奥连根挖起,重新在米兰种下。
我很高兴。
保罗很高兴。
安德烈很高兴。
安德里亚很高兴。
……
整个球队上下都高兴坏了。
对此感到不悦的大概只有没能得到内斯塔的俱乐部和球员,以及这位在台风眼中愁眉苦脸的当事人。
我们很清楚他难过的原因,并在表示热烈欢迎的同时辅以深重的同情——虽然没什么大用。
是的,小桑被从他九岁起就日夜相伴的母队卖了。
这里的“卖”指的是中性词“售卖”,而不是具有明显情感倾向的“出卖”。但在他本人看来,二者并没有显著的区别。
“你真应该看看那家伙的脸。”我做了个鬼脸,才意识到Mone没办法通过话筒看到我的表情,遗憾道:“加利亚尼都看不下去了,让他笑一笑,结果比哭了还要糟糕。”
“我看了电视直播。”西蒙尼叹气:“说实话,我自己也没愉快到哪儿。拉齐奥怎么舍得让亚历桑德罗走的啊?!就这么缺钱吗?”
我耸耸肩,心想:多亏蓝鹰狠心,才让小桑变成我们的人——对米兰来说,这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值得庆祝个三天三夜。
但考虑到弟弟的情绪,我决定吞掉带有刺激性的话,至少不要显得过于得意。
否则可能会被揍。
我问他:“俱乐部方面除了发通知外还有什么表示?肯定有很多球迷气坏了。”
“嗯。但我有不好的预感。”
“是什么?”
“管理层那边感觉挺冷漠的,我怀疑他们准备明里暗里把这次转会捏造成队长的自身意愿,而不是他们出于财政压力的决策。你知道的Pippo,拉齐奥球迷不是很好说话。”
我几乎能看到西蒙尼蹙着眉的忧虑样子,莫名很想顺着电话线爬到他的宿舍,摸摸他的头。可惜碰不到,只能来回揉着沙发垫作为代替。
“让我们一起为桑德罗祈祷吧。”我说。“希望拉齐奥念及旧情,不要那么像个商人。呃,虽然本来就是。”
“我完全不敢想象他有多伤心。”Mone继续叹气,道:“你知道吗Pippo?听在队时间长的队友们说,亚历桑德罗他已经被这件事困扰很久了,他总是担心被卖掉,不只是今年夏天。”
“不。”
我很诧异——印象中小桑几乎从未提过相关的烦恼,也就在刚刚结束的世界杯期间含糊地说了几句,还是被别人问的。他竟然早就察觉到离别的阴影、并为之感到苦痛了吗?
不过仔细想想,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就是这样的人。
乍一看去,很容易被他的爽朗、潇洒、乐观、幽默蒙了眼,认为他的生活一帆风顺,哪怕遇到困难也是挥挥手就能解决。
就像两年前,他缺席了一场冠军杯比赛,媒体的措辞是“严重的家庭事件”。大伙很担心,在那之后的欧洲杯集训时都小心翼翼的,还提前商量了许多哄他开心的办法。
可见面后瞧着这人面色如常、步履稳重、该吃吃该睡睡的样子,也不像是经历了什么重大损失,我们便放下心来。
直到跳过整个夏天,新赛季开始时,才知道那次二月份的缺席是他收到亲姐姐卡蒂亚因车祸去世的噩耗,急忙赶回位于罗马Cinecittà区的房子处理后事。
小桑和家人关系一直很好,他无疑是非常悲痛的,但出于不愿辜负已逝之人的期待、对球队的责任感和明白自己应当向前看的理智等各种因素,他没有对外露怯,一点一点消化掉眼泪和痛苦,依然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内斯塔。
挂断电话后,想到多年好友这一路走来的艰辛,我的思绪也沉重起来。
“加利亚尼能用一辆自行车的预算,组装出一辆法拉利——虽然零件可能是二手的。”
《米兰体育报》关于这次转会的评价瞬间变得不那么金光闪闪了。怎么有种俱乐部都是杀气腾腾的大块头,把内斯塔这个小小人类紧紧包围后强迫他妥协的感觉?
Sandrone啊,等你安顿好了,多和我、Bobo、法比奥出去吃几顿饭吧。
为了你,我可以请客的。
第87章
不止我一人有这样的想法,老朋友们都在为内斯塔找回丢在罗马的好心情这一目标绞尽脑汁。
于是我、Bobo、法比奥一拍即合,决定由本人动手,在小桑首次随队训练后把他拖出来、拐上车、拉到订好的餐馆大快朵颐。
“毕竟美食能治愈所有创伤。”维埃里装作严肃地发表言论。
“说得太对了!”卡纳瓦罗频频点头,“再低落的家伙吃到米兰炖菜后都会禁不住露出笑容的。”
他们激情澎湃地碰拳。
我挑挑眉,心想馋嘴怪的世界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但又简单得十分可爱。但愿如这二位所说,进食活动能让桑德罗开心一些——
就这样,在卡尔洛·安切洛蒂宣布我们可以随意离开后,我抓起场边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猛灌了两口,把剩下的兜头浇下,甩手扔掉瓶子,匆匆赶往更衣室。
我在冲澡的地方找到了亚历桑德罗。
他的浴巾和干净衣物挂在距离淋浴头几米远的横梁上,人则杵在靠里的位置,是个半倚着瓷砖的姿势。
这会儿他没看到我,闭着眼,双手沾满了白色泡沫,黑发也被它们覆盖,一齐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脖颈。
我站定,带着隐约的期待等着他。
桑德罗向前迈了一步,开始冲水。他把沾着洗发露的头发全部向后捋,露出形状完美的额头,任水流降落在他的眉骨,顺鼻梁汩汩而下,敲出细小的花儿,最后在地漏处以涡旋的形式消失在视野。
我嫌他动作慢,干脆把衣服一脱,占据了对面的淋浴头,一把拧开。
待到小桑再次恢复视野,眨巴着濡湿的长睫从仰头变为平视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不着寸缕,正往手心挤洗发水的我。
“嗨,桑德罗。”我咧嘴一笑,打起招呼。
“Pippo。”他也笑,捧了满手水就想往我这边扔,“你今天不给自己加练啊?”
我吐了吐舌头,“不练,最近他们弄得太累了。顺便问问,你下午和晚上有安排吗?”
“暂时没有,怎么了?”
“去吃饭吧!”我一边揉搓自己,一边高兴地游说他:“魅力逼人的法比奥·卡纳瓦罗、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和菲利波·因扎吉诚挚地向您递出邀请函!”
他没忍住,笑了,但狐疑道:“你搞清楚Pippo,那俩人在国际米兰,我们一起出现合适吗?”
“合适得很。”我语气笃定。“你搞清楚小桑,这里是米兰城,而不是罗马,没有人会因为这些发飙。你忘了吗,我刚来的时候还和Bobo拍过上报纸的合照呢。”
他看起来依然有些不确定。
我一扬下巴,抬手指着他身旁的沐浴露瓶子,示意抛过来。接住后扭动手腕转了一圈,隔着热气和到处飞溅的水滴与内斯塔对视。
“悄悄告诉你,”我幽幽地说:“他们选的餐馆特、别、棒,招牌菜里有集训期间Bobo给我做的那道炖菜的完整升级版。我亲爱的亚历桑德罗,你确定不来么?”
他不确定。
对于一个美食的忠实爱好者,没有什么比用这人曾经赞不绝口的菜品诱惑他更有效的了。
当桑德罗松口后,我暗暗叫了声好,草草擦到半干就裹着浴巾跑到储物柜旁,翻出手机给那两人通风报信。
他们早就耐不住性子,都发了消息问情况。
Bobo说“捆住没?”,法比奥说“绑架成功了吗?”。
我很不厚道地笑出来,给他们分别发送“搞定,在那等着”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开始吹头发、穿衣服,同时用余光注意着小桑的行踪——我可不想让这家伙找个借口跑掉,窝在家里独自消化那许多不开心。
然而在临把人忽悠上路前,我们在停车场犯了难。
“我坐你的车,那我的车怎么办?”
“先放着,这么大地方。”
“不行不行,”桑德罗摇头,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明天还要来训练呢。我们两辆都开吧,我跟着你。”
他见我犹豫,问:“怎么?”
“嗯,小桑你不会半路跑走吧……”我一脸坦诚。
“想什么呢Pippo?”他失笑:“我知道大家担心我的心情和对新环境的适应程度,但你从我十几岁就认识我了,居然这么小看本人的抗压能力。别担心,我没事,在首都踢球不是白踢的。”
我也笑了,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没想到这都被你看穿了。但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欢迎饭早晚是要有的。”
“好哇,正好新赛季大家还没有聚在一起过呢,走吧!”
桑德罗瞟了一眼我的表情,好笑地补充:“亚历桑德罗·内斯塔庄严发誓,他不会逃掉的。”——
感谢上帝,我们出发的时间还算早,只遇到了一丁点交通堵塞。如果再晚一两个小时,等到太阳落山后,恐怕是要被路况惹毛。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比预期晚了一些。赶到时,迎面而来的是两只眼冒绿光的饿鬼。
“你们最好不是因为这个小Pippo加练才弄得这么久。”Bobo嘟囔着勾住我的脖子,挟着我往室内走。
“不然我们饶不了你俩!”法比奥哀嚎着补充:“好饿,饿死了!”
Bobo回头对桑德罗笑,“嘿小桑,该不会经过这一遭强买强卖以后,你食量大不如从前了吧?”
内斯塔修长的食指隔空点上忙于和Bobo具有钳制功能的胳膊作斗争的我,无辜道:“哼,就算那样,也比这家伙吃得多。”
……几个意思?小瞧我是吧?
看我今天露一手,铆足劲敞开吃,消除他们的刻板印象!
卡纳瓦罗体贴地握住黄铜把手,示意我们先进去。我注意到门框上方贴着一块长方形的玻璃,店名Trattoria della Pesa以金色手写体镌刻其上,旁边是开张年份——嚯,我们竟然赶上了它成为百年老店的这一年。
里厅很大,使用了很柔和的深黄色灯光,让整个空间显得有些昏暗的同时也温馨非凡。
法比奥带着我们到预约好的位置旁,挥手示意服务员把菜单拿来。
在接过那张布满老式打字机字体的浅米色纸张后,他们瞬间围了上去,三颗脑袋靠在一起,研读不久后即将入口的美食。
“这上面居然标有里拉,还挺怀旧。”Bobo评价。
“看陈设,店家很明显不止在货币单位上有这种情怀。”小桑说。
趁他们商讨菜品的功夫,我环视四周,注意到左手边收银台后方的墙面上挂着一本日历,停留在几年前的某个日期,显然此后没有再被翻动过。
右边的墙上则有很多电车、天平之类的广告画复制品,正对我的中央,有一个浅色方框痕迹,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Bobo从三人的讨论中抬头,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扬了扬下巴。
“猜猜那是怎么回事?”他抬手指了一下印记。
“曾经有过什么很沉的画被放在那里?”
“Pippo真聪明,一猜就中。”Bobo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在我耳边说:“墨/索/里/尼在上面呆了二十多年呢!”
我撇嘴,“你现编的吧?”
“哎,好寒心的质疑。”
他倒吸一口气,捂住胸口,一副受伤的样子。很生动的表演,如果不是出自身高185厘米的型男,或许真能打动我。
“是玛尔达给我讲的,之前他带我来过这里。”Bobo招供。
我说:“看在队长的份上,姑且相信你。”
切萨雷·马尔蒂尼是真的很喜欢维埃里,我心想。虽然早就有把他当亲儿子养的架势,但谁能料到国家队教练换人后还能如此。
报完要的菜名后,服务生好心提醒说两个人点一份配菜就够了,我们点的太多,会浪费。
法比奥对老妇人灿烂地笑,露出满口白牙,道:“谢谢,但我们都是运动员,饭量比普通人要大很多,请您放心。”
待她离开后,Bobo挑眉,“因扎吉先生的饭量真的比普通人大吗?”
小桑回想片刻,表示他觉得差不多。
“没完了你……”我侧身去敲Bobo的头,笑道:“看我今天用实力震惊你们,等着!”——
原本的计划是我们轮番给桑德罗灌酒水,等他醉了语重心长地劝说一番,尽可能地消除他的烦恼和感伤,起码也让好哥们暂时忘却那诸多不快。
但没想到,劝着劝着,醉倒的却是Bobo和法比奥——我没醉纯粹是因为我没喝,而不是我能喝。
在旁观那俩人半倒不倒地往桌上趴、他们的攻略对象却依然端坐着给自己倒满一杯又一杯伏特加时,虽然不是首次见内斯塔喝酒,可我真有点被惊到目瞪口呆了。
这家伙面前已经摆了好几个玻璃瓶,手里握着一个,胳膊肘旁还放着一个。
他动作流利地斟满三人的高脚杯,把那两人的杯子各自推开,仰头,喉结动了动,那器皿就见了底。
我摁住卡纳瓦罗的手,“法比奥,你不能再喝了。”
“噢,别拦我呗Pippo……”他使劲扒拉我,口齿不清道:“我被帕尔马卖了也不算太开心,你得允许我纾解一下……”
行。
允许。
我转向Bobo。
他正捏着高脚杯的细柄,把杯沿往嘴边送。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抬头,眨巴着大眼睛,微笑着做了个“干杯”的动作。
Bobo和熟人在一起的时候不似球场上那般严肃冷峻,大多时候都带着笑,神色也是柔软的。此时,酒精往这份柔软中掺入了几缕稚气,让他整个人显得讨喜又可爱。
哈,居然将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形容为可爱,菲利波·因扎吉,我看你被醉意隔空感染了,多少有点不正常。
我抽走他的杯子,扭头就把内容倒进桑德罗其中一个空酒瓶里,摸了摸Bobo的脑袋,说:“你听话,不许再喝了,嗯?”
他继续眨着眼睛,问:“如果不听你的话会怎么样?”
这人眼瞳清透、语气如常,没有任何含糊的发音和黏连的语句,我怀疑他到底醉了没,没好气道:“当然是——会暴毙而亡!”
桑德罗听罢,哼笑出声。
Bobo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又瞅瞅自己空掉的杯子,忽地起身握住我的手,缓缓道:“宝贝儿……”
第88章
我差点脚底现场长出弹簧弹射起飞,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靠靠靠,你干嘛呢?搞清楚这是谁……”我甩开他的手,试图也同时摆脱那句撒娇般的嗔语带来的阴影,“我可不是伊莉莎贝塔或者什么漂亮姑娘,你别瞎整啊Bobo!”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我。
“我是Pippo,Pippo Inzaghi!看明白了吗?”
“嗯。”他点点头,郑重地说:“Pippo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比宝贝儿们来得还要早。他可以是另一种宝贝。”
我又感动,又无语,只得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与此同时,桑德罗爆发出狂笑——我还没见过他笑得如此狂放,由此推断,这家伙也不是完全没被酒精影响到——他指着我们,嘿嘿哈哈吼吼道:“你俩之间还挺有情趣的,再接再厉!”
不等我想出辩解的话,小桑起身,很有范地挥了一下手,说:“我去趟厕所,回来继续看你们腻歪,等我。”
我心想:首先,什么叫“情趣”,这只是维埃里单方面发神经;其次,谁等你,趁有太阳时晒干草,这场面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看了看眼神迷离,明显处于状况外的法比奥和看似正常但智商骤减成幼童的Bobo,我判断他们依然具有单独相处几分钟的自理能力,于是起身就要跟上内斯塔的脚步。
Bobo一把攥住我的手,问:“你要去哪里?”
他仰着脸,被柔和的光晕笼罩,双眼亮晶晶的。
“我很快回来。”我说。
“带上我,我和你一起,好不好?”
“不好。”我狠心拒绝,但迫使他松手的动作却刻意做得很轻,“交给你一个任务,你照顾法比奥。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坐在这儿,我就送给你奖励,怎么样?”
他侧过脸,居然真的凝神权衡起来,片刻后点点头,还把椅子拉得离卡纳瓦罗更近了些。
计划得逞!
我匆匆去追桑德罗,意识到餐馆的洗手间很小后就没有贸然推门进入,而是在外面等待,并在冲水声响起后,听到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给女友打电话,让她一会儿开车来接自己。
“虽然我清醒得很,但酒驾还是万万不行的!”他低声笑。
“哦,所以现在不嫌以后还要专程取车麻烦了是吗?”在门旋开时,我倚在墙面上,偏过头笑吟吟地调侃他。
内斯塔已经挂了电话。见到我“蹲守”自己,完全不惊讶,也笑道:“这样做能够大大减少AC米兰的新后卫赛季报销的概率。”
这个聪明人看出我有话想单独说,也没挪位置,喊了声“Pippo”便等待我开口。
“嗯……”
话到嘴边,突然又不知道这么讲是否妥帖了。
意识到我的顾虑,亚历桑德罗露出微笑,伸手抄住我的后颈,拍了几下。
他比我高大不少,因此这么干十分顺手。同时也由于他优异的体格,也赋予了这个动作保证和宽慰的意味。
“Pippo。”他的嗓音很温和。
“西蒙尼告诉我,你很早以前就开始为可能离开拉齐奥担心了。”我这样开场。“但我们认识这许多年,即便他不告诉我,我也知道桑德罗你很难过。”
他不置可否。
“你是男人中的男人,我们中最坚强的那个,但总憋着也不好,有时候和朋友们聊天或一起玩玩可以调解心情,大家都在呢。”
他深色的眼睛镶嵌在更深的眼窝里,最简单的喜怒哀乐落在其中,也变得莫测起来。
但我不觉得他在生气。
“我知道我对尤文图斯的情感远不如你对拉齐奥浓烈,但离开时还是难免感到怅然,你就更别说了。”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把一切交给时间吧,我的朋友,它会解决很多事情。或许很久以后回头看,会发现这样的安排也不算太坏。”
“至于和球迷打交道——”我抿嘴一笑:“你在这方面比我要经验丰富,我就不乱提建议了。”
有那么几秒,桑德罗没吭声。
他的神色是罕见的怔愣,似乎没料到我会开诚布公地谈起这件堪称“创伤”的事,又似乎是我话中的东西引得他仔细思考。
但很快,悬浮在头顶的那点脆弱就散了,他的眸子重又变得流光溢彩,眉眼也再度英气逼人起来。
小桑爽朗地笑,说:“谢谢,Pippo,你是真正的朋友。我大概明白为什么Bobo被你迷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我差点笑岔气,忙道“不至于不至于”。
缓过来后,我伸出右手,勾着嘴角抬眼,“所以,友谊长存?”
内斯塔拍开我的手,二话不说就把我拉入怀中,用力拥抱了我——
回到餐桌旁,亚历桑德罗对“你少喝点”的劝说只是微微挑眉,道:“已经喝的不少了,多和非常多也没什么本质区别。”
一直到他的女朋友加布里埃拉·帕尼奥奇快步来到我们面前,他才放下酒杯,站起身对她微笑。
“嗨。”
卡纳瓦罗醉醺醺地吐出问候,Bobo则挥了挥手。
“怎么样?”加布里埃拉看向我,颔首道:“你们胃口很大啊。”
我说:“我没参与,那两位酒量浅,亚历桑德罗是真的喝了很多。”
她挽住男友的胳膊,指着满桌“狼藉”问:“这里面大概有多少是桑德罗的战果?”
“四分之三吧。”
“哦,那没事。”加布里埃拉神情轻松,说:“对他来说刚过开胃阶段,Pippo不要担心。”
内斯塔拍了拍她的肩膀,他们相视一笑。
结完账,我一边和清醒的两人商量怎样安顿法比奥和Bobo,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加布里埃拉。
媒体真是一帮只看外在的家伙,我想。
仅仅因为她不算美女,嘲讽她的外貌便成为了他们的家常便饭,在发现内斯塔颇有些“非加布里埃拉”不可的架势后更加变本加厉。
事实上,她家世好、学历高、低调果决、很有情商也很幽默。而且我喜欢她的笑容,充满了自信与洒脱。
而且退一万步讲,亚历桑德罗爱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萨曼莎·德·格兰内特告诉过我,宁可爱一个外在远少于内在的人,也不要去爱一个外在更大的存在。我双手双脚地赞成她的说法。
我们很快就分完了工——加布和桑德罗负责把法比奥送回家,毕竟已婚人士临时在外面过夜并不合适;Bobo自然就归了我。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步履虚浮的卡纳瓦罗和走得稳当当的内斯塔对比鲜明。
我摇摇头,好笑地想:从今天开始,我敬佩亚历桑德罗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他的泌尿系统。
刚被自己逗乐,就觉得有东西牵住我的手,不轻不重地拽了拽。我低头,对上Bobo闪烁的眼瞳,借着好心情的余韵对他展颜一笑。
“他们走了,我们也走吧。”Bobo嘴角上扬,撑着桌子站起来,搂住我的肩膀。
“走。”我说:“去我家。”
“去我家。”
他重心有点飘忽,我扯住他的胳膊,调整了一下姿势以便让他能更舒服地靠着我,逗他:“我比你小,你得让着我,去我家。”
“但你说了会给我奖励,Pippo。”他挑起尾音,懒洋洋地说:“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我就要这个。”
“确定?”
“确定。”
我哈哈大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向外迈步,并嘲笑道:“好罢!这么一个美丽动人的好机会就被你浪费了!”
他宛若梦呓般问:“Pippo,你原本想给我什么?”
“你猜?”
“我猜不到。”
“你不是总嫌我太高冷,和你不够亲昵嘛。”我拽开车门,摁着Bobo的肩把人塞进副驾驶座,俯身给他系上安全带,自己钻入驾驶座。
“所以,如果之后你再抱怨,我就奖励你一个吻。”我说着说着,觉得自己简直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便瞪了他一眼,又补充说:“最纯洁的那种。”
Bobo转过头,俊朗的眉眼被那点湿漉漉的醉意和安宁的氛围刻画成柔和的模样。他的目光细细密密,把我拢进去,给我一种累月经年后依旧会如此的错觉——或许并非错觉。
“Pippo。”他叹息:“你真……”
我以为他会说“你真好”或“你真体贴”之类的,结果这个可憎的家伙用说情话的口吻道:“你真是个小幼稚鬼。”!
去你的。
我一把薅过他的领口,来回扽,气得大喊:“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混蛋!是谁幼稚?你说清楚,到底是谁幼稚??”
“是你。”Bobo戏谑地瞅着我,吃吃地笑了。
他拍拍我的大腿,向前方一抬下巴,口齿清晰道:“快开车吧,世界上最好看的司机先生。作为你的乘客,我荣幸极了。”——
没再继续玩闹下去是明智的举措。
餐馆离Bobo家有一段车程,而考虑到他的胃部健康,我又弄了点蜂蜜水,盯着他喝下去才放下心来。
等洗完澡,我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了。
Bobo靠在床头,见我进屋,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去躺另一边。
“你就不能弄出来一间随时能住人的客房吗?”我小声蛐蛐:“每次来你家都睡你的床……像什么样子?”
“哥们样子。”他答。
“而且我懒得收拾,除了你也一般不会让其他人留宿。”
是是。
得亏他交的女友都是爽快的姑娘,且大都提前知道我们的情谊之坚固,否则不知道要传出什么样的谣言呢!
Bobo探身到床头,熄了灯。
我听见他翻动被单时窸窸窣窣的响动,半阖着眼睛,支起一条腿,觉得只要我愿意,上下眼皮接触的瞬间就能坠入梦乡。
他困顿的嗓音传来:“Pippo,你什么时候介绍我和劳拉·保西尼认识?”
“还早。”
“你不是已经在正式约会她了吗?”他好像翻了个身,面对我的方向,道:“难道这次和之前有所不同?”
我沉默了片刻。
“Bobo,你喜欢劳拉吗?”
“我觉得你和她相处很开心,因为这个,我喜欢。”
“没想到你会这样回答。”
“本来就是这样。”Bobo慢慢地说:“你的心情远比恋爱对象要值得关注。只要你开心,Pippo,和谁谈对我来说都一个样。”
“嗯……你也是。”
有瞌睡虫在我脑子里钻来钻去,搅得语句都含糊了,我把腿放平,闭上眼道:“晚安Bobo,明天见。”
“好梦,Pippo。”——
不料第二天早晨唤醒我的不是闹钟,而是说说笑笑的人声。
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回想起维埃里昨晚说的话,整个心脏瞬间变得暖融融的。人生中能有一个这样的挚友,也算是极大的幸运了,我想。
随便套了件衣服,我顶着凌乱的头发、拖沓着脚步走出卧室,才发现原来是Bobo的爸爸妈妈前来看望儿子。
见到我,他们一齐从沙发上起身,笑吟吟地向我问好,说克里斯蒂安告诉了我们昨晚喝醉的事,谢谢你照顾他。
我笑了笑,和他们握手,道:“应该的,克里斯蒂安也经常照顾我。”
“这两个孩子的关系总是那么好。”罗伯托·维埃里笑。
这时,Bobo端着两杯咖啡,从厨房里走出来。他对我一挑眉,把马克杯放在父母面前的矮桌上,转身抱住我的肩膀,摆出介绍的姿势。
“妈妈,我们是恋人呢!”他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开玩笑道。
第89章
尽管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是男人中的男人,在米兰城也有许多关心他的朋友,但离开家乡依然不是什么很容易适应的事。
桑德罗吃不惯这里的饭,腥风血雨的舆论也多少对他产生了影响,以至于2002-2003赛季一点点过去,他变得比从前的“修长一条”更瘦了。
由于几乎整个夏窗都在乌克兰陪伴家人,舍甫琴科错过了内斯塔转会风波的大半。他在欣喜AC米兰得到世界上最棒的中后卫的同时,也很好奇到底怎么闹得如此沸沸扬扬的。
于是他跑来问我。
“其实和记者们报道的差不多。”我说。“尤文图斯和米兰联手起来给国际挖大坑,莫拉蒂思来想去,最后买了卡纳瓦罗,桑德罗自然就归了我们。”
“其实米兰本来没想买内斯塔的吧?至少不确定。”安德烈笑意浅淡,“我看转会那天的照片,他穿的球衣明显小好几码。”
“对,最初的考虑是法比奥。”
“主席先生怎么说?”
“他一开始嫌桑德罗太贵,而且觉得买前锋比买后卫有用,所以想再观望一段时间,不太愿意出手。”
“教练先生呢?”
“好多问题啊,舍瓦。”我装作生气地瞟了他一眼,回答:“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当时忙着在撒丁岛摘花呢!但听他们讲,安切洛蒂直接冲到了贝卢斯科尼和加利亚尼面前,说给他内斯塔,他就给他们冠军。”
舍甫琴科有些惊讶,“好大的口气!”
“可不是嘛。”我摇了摇头,比了个十字交叉的手势,“但我希望这能成真,毕竟我们惊险地拿到了欧冠资格,可不是用来浪费的。”
“冠军会是我们的。”安德烈的金发剪得很短,少了几分和煦。他对我笑笑:“只要你我坚信,Pippo,它就会实现。”——
令人欣喜若狂的是,我在本赛季的首场比赛中就取得了不止一个进球。
在对阵摩德纳时,鲁伊·科斯塔接到来自后场的传球,先是挑传过对方球员拦截的腿,然后一个卡好角度的穿裆,把皮球横传到我的脚下——他甚至没有抬头确认我的位置,就能把进球的机会送来。
我没犹豫,直接用足弓大力推出,球掠过最后一名后卫和倒地的守门员,在网兜底部撞出波纹。
“Gol!”
我开心地挥拳跳起,大喊“Rui!”,在他冲过来时又想去抱他。而鲁伊面对眉飞色舞的我,相当淡定地向观众席跑去,中途挥了下右手,示意我跟上。
补时阶段则是安德里亚·皮尔洛从接近中线的位置抬脚,球从低空飘过。
我在进行了一番反越位操作后稍作停球,调整两步后起另一条腿射门,顺利得分!
哎呀,虽然摔了个狗啃泥,但球进了就是最好的。
与此同时,Bobo的新赛季开场也十分顺利,他在和都灵的比赛中一剑封喉,是和我方式近似的反越位成功进球。
媒体纷纷打出“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刺穿公牛心脏”的标题,配上他脱衣庆祝的图片。
看着挚友宽肩窄腰、手臂和胸腹清晰优美的线条,我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身材实在是羡煞旁人。再加上Bobo拿过西班牙甲级联赛的金靴,将斗牛士作为他的美称真不为过。
比赛视频中,他站在护栏外,回过身与队友草草庆祝后轻巧地翻回场内。
和Bobo拥抱的国际米兰9号背上印着白色字母组成的CRESPO。
不是RONALDO。
唔……差点忘记,三年前促使Bobo转会国际的那位罗纳尔多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前,他就去了皇家马德里。
想必Bobo内心是挺难过的——虽然他没怎么表现出来。毕竟他那么喜欢罗纳尔多,一天到晚Rony、Rony地叫个不停,每次能一起上场都要兴奋地和我打电话汇报。
结果没想到他们只当了三年搭档,中间还不是这个受伤就是那个受伤,到最后也没能同场踢几次。
回忆起上赛季末,国际痛失联赛冠军后Bobo的眼泪——是的,他就是这样,坚强归坚强,哭归哭——我由衷希望他本赛季能高兴一些,至少不要被夺去什么近在咫尺的东西了——
九月底,亚历桑德罗迎来了他转会至AC米兰后对阵老东家的第一场比赛。
赛前训练中,安切洛蒂把他拉到旁边,我听见他说:“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应对这种场面,不用勉强。”
大家都明白教练先生为什么这么讲。
因为拉齐奥主席克拉尼奥蒂的行径实在是有些恶臭,这家伙试图把锅扣到桑德罗头上,并发表了一系列具有诱导性的言论,总之就是试图证明“是内斯塔自己想走的,我只是被迫卖掉他”。
但凡对亚历桑德罗有一丢丢了解的人都知道他绝对不可能主动提出离开深爱的母队,可球迷不管这些。
蓝鹰是出了名的极端球迷聚集点。当年Bobo从拉齐奥转会国际后,那些家伙们还为此弄了很多他的纸板小人剪成人/彘,实在是令人畏惧。
虽然不一定是同一批球迷,但内斯塔重返奥林匹克球场的时段肯定不会太好过。
队长也走过来,告诉桑德罗可以避避风头。
但当事人摇头,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坦然道:“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躲着,这算什么?我会上场。”
于是,2002年9月29日的傍晚,在苍白的灯光和数不清双眼睛的注视下,身穿红黑第二客场球衣的内斯塔小跑出球员通道,挥手向四方致意,再次站上拉齐奥的主场。
我比他先走到场上,看到北看台巨型横幅的时候甚至还松了口气——“拉齐奥的十八年,你付出了许多,你得到了全部,尽管你没有给出任何问候,但我们要说:你好,再见。”
虽然不算很友好,但也没什么敌意。
大家都放下心,以为不会有什么事。
可没想到,对方球迷说归说、做归做,看到亚历桑德罗的那一刻,他们就颇有种因爱生恨,怨念爆发的感觉。
赛前报球员名字环节中,他收获了对手球迷最大的嘘声。
我心想,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吧?
不!远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时间,只要他一拿到球,喝倒彩的声音就如沸水般席卷整片场地,音量之大、持续性之强、针对性之明显,让我不禁觉得那些人恨不得把内斯塔钉在头顶的探照灯上,再用声浪把人震下来。
中场休息时,马尔蒂尼和他并肩走出白线,我听见队长问:“桑德罗,你还好吗?没有被影响太多吧?”
小桑摇摇头,语气很正常:“可以理解,没有爱就不存在恨。”
“他还挺淡定的,”舍甫琴科对我说。“换一般人真不一定能受得了这个。我还在基辅的时候就听说内斯塔曾经和有黑帮背景的球迷谈判,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把腿翘到板凳边沿,重新系紧鞋带,“能在意大利球队当队长的,都不是一般人。”
安德烈若有所思地瞅了队长一眼,忽然凑到我耳边说:“Pippo,你知不知道,内斯塔来到米兰,保罗超级开心。”
“显而易见,”我放下腿,从旁边摸了两瓶水,抛给他一瓶,“他还整了个双人球衣是不是?可好玩了。”
“那是主席先生的点子,虽然依我看,嘴快笑裂的是保罗。”
我用余光打量坐在斜对面的内斯塔,有预感在不久的将来,大家在提起AC米兰的优秀后卫时,除了名满天下的马尔蒂尼以外,也会瞬间想到他身边那位面容俊美、技术精湛的晚辈吧。
下半场和上半场情况近似,桑德罗没有遭遇更多的“迫害”——仅有的小插曲便是他腿部抽筋倒地时有人从看台上扔水瓶,那东西从离他不远处飞了过去。
比赛以1-1的平局收场,有些令人提不起精神——
但目前的状况对于卡尔洛·安切洛蒂来说已经不只是“提不起精神”的程度了,可谓是十分棘手。
原因是一个月前的危机——我们差点没能挺进欧洲冠军杯的小组赛。
在第三轮资格赛中,对阵不算强队的捷克俱乐部利贝雷茨,大家踢得那叫个相当费劲,一胜一负,惊险地凭借我的客场进球才晋级。
教练先生来不及为这点幸运惊喜,同时到来的还有不幸。米兰的首发中卫罗克·儒尼奥尔在头球争顶时受了重伤,面临长时间的休养。
他思来想去,并在和队长沟通商议后决定召回亚历桑德罗·科斯塔库塔。
比利在夏窗后没有续约,这个文化人盘算着去美国读书。这下计划泡汤,他为了帮助球队只得留在意大利。
这下后防线的压力缓解了大半,但安切洛蒂转而又被前场的阵容问题困扰得团团转。他有四个十号,该怎么办?
一字排开?两前两后?似乎看起来都不太妙。
转机发生在一次平平无奇的训练后,大家正在比谁颠球颠的多。可一向爱搞怪的安德里亚·皮尔洛有些心不在焉,视线频频向场边的教练身上飘。
“安德里亚,你怎么回事?”
他犹豫片刻,说了声“我很快回来”,就把球往旁边一拨,匆匆朝安切洛蒂走去。
我们面面相觑,皮尔洛在场下和熟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这么正经,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好在教练先生没有让大伙等太久,不到一周后,他就举着一个略显粗糙的纸板,把人召集在一起。
纸板上涂着十一个黑色的圆圈。
“我已经和需要调整位置的人私下商量好了,这是准备尝试的新阵容。四后卫、里瓦尔多、鲁伊不变,区别是安德里亚和克拉伦斯后撤到与里诺平齐的位置。”
有些人露出新奇的神色,有些人了然地点头。
一些不好的回忆在脑海里搅动——安切洛蒂不会要把我扔到替补席上了吧?
又一次?不要!
而他接下来的话打消了我的顾虑。
“至于菲利波……正巧舍瓦还在手术恢复期,我决定尝试一段时间的单前锋。”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踢。”
在我说“好”后,鲁伊拽住我的袖子,挑眉道:“Pippo,你是圣诞树顶端的星星啊!”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些黑圈组成的图案——哇,果真是一棵再标准不过的圣诞树!
第90章
米兰的新阵容诞生于安德里亚·皮尔洛的一句“我在布雷西亚曾经踢过后腰,效果不错,请试试吧”。
而事实证明,“标准”绝对不是卡尔洛·安切洛蒂那棵圣诞树的唯一特点。启用后的结果显示,它物尽其用、所向披靡。
冬歇期前,我们凭借它在联赛中打出了10胜3平2负的好成绩。与此同时,在欧冠小组赛中,圣诞树顶端的星星愈发闪亮——我疯了似的进球、庆祝、再进球。
按维埃里的形容,是亮瞎了整个欧洲的眼。
第一轮,AC米兰2-1朗斯,因扎吉梅开二度。
第二轮,拉科0-4 AC米兰,因扎吉上演帽子戏法。
第三轮,拜仁慕尼黑1-2 AC米兰,因扎吉梅开二度。
第四轮,AC米兰2-1拜仁慕尼黑,因扎吉打入制胜球。
一时间,欧洲内或欧洲外、体育报纸或非体育刊物都印满了我的名字。媒体称呼我为Super Pippo、毒蛇、大杀器、轰炸机,最终汇聚成Filippo Inzaghi。
欧战赛程中的四场八球让米兰提前两轮出线,稳稳当当地进入本赛季欧冠的淘汰赛名单。
完胜某德国强队、并惯例收到守门员卡恩的“问候”后,我拉着队友们窝在米兰内洛的放映室内观看国际最近的比赛,以准备一个月后的同城德比。
本来是想叫亚历桑德罗和安德里亚的,毕竟此二人一个是我的好朋友,另一个是为我输送炮弹的好中场。但这对室友是那样沉迷于游戏,生了根似的,我和里诺喊了三遍愣是没喊动,只得作罢。
反正教练先生那边也会总结,赛前肯定要讲不止一遍。
意料之外的是,马尔蒂尼听说我们要看录像带,居然主动提出加入。
“我大概率要负责提防Bobo的,”队长冲我们点点头,在旁边坐下,“多研究研究总归没有坏处。”
今天的影碟机有点卡,我蹲在地上捣鼓光盘,回过头告知他:“Okay,先放第六轮的意大利德比,其它的场次国际踢得都太过顺利。”
说完差点咬舌头,我怎么把Bobo说“okay”的习惯顺过来了?一定是同城后和他鬼混太多的缘故。
啧,得改。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和那个阿尔瓦罗·雷科巴配合挺默契的,经常互相助攻、搭伙进球。”鲁伊摸着下巴说:“但维埃里肯定还是重点关注对象,他太强了。”
“雷科巴的传球挺有灵气的,”我评价:“身体也不弱。”
里诺神情自信道:“其实维埃里也不一定有那么神,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厉害。他大多时间都是对弱队开炮,对强队哑火。”
嗯……看在Bobo平常对我不错的份上,我决定张开嘴为他说两句话。
好吧,不只因为这个,还有他是我心中最棒的前锋的因素。
但有人抢先开口了……居然?!
“里诺,单靠进球数看他的能力就太片面了。”保罗伸出食指,左右摇摆。“你也不看看隔壁的中场都是什么水平?他们可没有我们这么充沛的10号和前后腰。”
他想到什么,露齿一笑:“我们踢4-3-2-1,那国际踢的就是9-0-1,有事没事就开大脚找Bobo。放眼所有球队,哪有这样的?但凡换个人,不满一个赛季估计就要报废了。”
说得真好,队长!
不愧是Bobo亲哥一般的男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要硬抗后卫,还缺乏接应,所以遇到防守好的球队自然就发挥不出来原有的作用了吗?”加图索若有所思。
马尔蒂尼点头。
“他要练的项目可多了。”我看着射门被吉吉·布冯破坏的Bobo,补充:“你们敢信吗,一个超级擅长抢点的前锋还要猛练任意球!Bobo是个大懒虫,莫拉蒂真是把他当牛使唤。”
鲁伊被我的形容逗乐了,道:“那也没办法,他盘带、对抗、速度都好,还能助攻,莫拉蒂恨不得吻上去。”
“换哪个老板都得吻上去吧!”
“全能型前锋就是抢手啊。”
“嘿,伙计们,那也得先问问Pippo愿不愿意让别人亲他家Bobo,不然就要冷脸伺候了!”
我不是,我没有。
怎么这都能扯到我身上……
还有,这种事情最应该去征求意见的是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吧?
开玩笑归开玩笑,认真观察归观察。剩下的多半时间,我们都很安静,各自盯着想看的人,鲁伊和我还在记笔记。
国际的两名主力后卫身高都不突出,都比我要低5厘米以上,因此抓住头球的机会时要尽量把握。
至于跑位和预判落点,这本就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和经验富集的结果,哪怕知道法比奥·卡纳瓦罗在卡位方面不算突出,我也没法嘱咐自己去尤其注意什么,只能做到比赛中保持专注。
虽然已经见识过无数次了,但国际米兰的战术依旧让我想笑。简而言之,这帮人的战术就是——没有战术。
完全可以概括为:把球给维埃里。
中间隔着很多对方球员,不要慌,后场开到最前场;对手拼抢很凶狠,没关系,判断一下方位,高空长传找到32号;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进攻了,不急不急,我们还有维埃里……
体谅体谅他啊!我在内心狂喊。
这家伙也是人,不能总是指望他能身上挂着后卫进球,对不对?而且Bobo又属于容易受伤的体质,搞不好一个激烈对抗或者被使点阴招他就出事了。
唉,不过这大概是我带有强烈个人情感的抱怨。
显然,Bobo是让甲级联赛所有后卫闻风丧胆、所有主席极度渴求的强力存在,不把他防住这人下一秒就要进球。
况且他这么好用,不用就可惜啦。
这场对战尤文图斯的比赛一如既往,火药味十足,在补时阶段甚至爆发了双方球员的近距离混战。
Bobo原本看起来挺平和,但似乎是尤文的人对他骂了什么脏话,他一个箭步就从观望状态加入战局,一使力就把正在和卡纳瓦罗推推搡搡的白衣球员推了个趔趄。
眼见Bobo皱着眉,怒火迅速燃烧,马特拉齐更是致力于上升肢体对抗的强度,包围圈外的Alex选择加入布冯劝架的队伍。
他踟蹰了几秒,伸双手拉住Bobo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往外拽,看口型像是在喊名字,并说“你冷静点”。
Bobo不冷静,还想往人堆里冲,可Alex挡在他面前,语速慢慢地摁住人讲道理。Bobo愤怒地打了几个手势,还是看在好友的份上不再追究。
然后他们两人联手,把气到冒烟的法比奥拎了出来。
不知是得益于己方阵营对录像带的深度研究,还是如马尔蒂尼所说9-0-1战术对上强防守就效果骤减,总之,本赛季的两次米兰德比的赢家均是红黑军团。
可怜的内拉祖里……——
不过很快,罗森内里的好日子也告一段落。胜利随着联赛下半程的开始似乎加快了远去的步伐。
从积分榜榜首跌落的过程并不好受,尤文图斯和国际米兰大爆发,双双升到我们之上,前者甚至领先了八分。
第26轮开始前,队长把大家叫到更衣室,神情严肃道:“相信我们作为球员,都明白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的道理。”
我本以为这只是一次讲话的开场白,只需要倾听,并不用答复。没想到保罗停顿住,蓝眼睛缓缓扫过或坐或站的我们,等待着。
大家略显不确定地点头,内斯塔看了看周围,背过手,把吃了一半的香蕉放在身后。
保罗瞧见了,嘴角抿起小小的微笑,说:“不用那么紧张,各位,只是普通的聊天,并不是训话。现在回到正题,既然刚才提到的道理对于我们来说作数,那么,我希望大家也能做到不被几场失败或平局浇灭士气。”
我们再次点头。
米兰的士气被打压了吗?我并没有很明显的感觉。可能是安德烈伤愈后状态不够高涨?或者我因为对进球的渴望显得有些急躁?
不过既然队长注意到了,那这种现象就一定存在。
我听下去。
“尤其是外界有关卡尔洛的言论,不要理会。4-3-2-1还是4-3-1-2,那是教练自己的考量,圣诞树固然好用,但世界上没有只带来胜利的战术。”保罗的语气很温和,蓝眼睛也很温和。
他说:“更别提媒体那些安德里亚和费尔南多、舍瓦和Pippo不和的言论,我们都明白是真是假。”
我和安德烈对视一眼,双方都在憋笑。
我从他脸上读出“锋线情人对他们来说还不够吗,还想怎样”的言论,差点笑出声。
显然,除了写出那些新闻的记者的左脑和右脑外,零个人在闹矛盾。
队长注意到我俩的小互动,双手一拍,呼出一口长长的气,道:“作为运动员,我们尽量规避失误、踢好每一场比赛就够了,在舆论上花心思是亏本买卖,可不会有人好心到为了这个发放奖金,嗯?”
“Bravo!”
“说得对!”
有人开了欢呼的头,每个人脸上都带了笑,即将面对劲敌的忐忑消散了大半,鼓掌声此起彼伏。
“而且,那些家伙又开始叫他‘帕尔马干酪’了。”保罗轻笑着走向淋浴间,回头,“要我说,真得换个称呼。我们教练先生的块头可比干酪要结实多了!”
“也看起来难吃多了。”桑德罗捋着黑发,戏谑道。
我们哈哈大笑,一齐对他吹口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