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两天一夜基本没能睡上什么觉后,我终于得以躺在保罗·马尔蒂尼家的卧室中,摊开四肢盯着天花板,任思绪东飘西飘。
白日里内斯塔的发问萦绕在耳边,令我有些心神不宁。
我非常理解亚历桑德罗为什么要和我谈起这种从前相处时压根不会触及的话题,也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在了解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所有的无助和苦痛后,你愿意用身体去回应他的爱吗?
岂止是愿意?
让我把灵魂掏出来心脏挖出来捧到他面前都可以!
沉沉入眠后,我的梦境依然被鲜血、死亡和不可名状的恐惧充满,有甩不掉的东西在身后追赶我,有黑暗层层席卷而来。
但梦中的我清楚,自己早已在梦外站定,于是便随它们折腾去了。
醒来后自然是被两位老朋友带着吃喝玩乐,顺便带孩子——内斯塔家最小的女孩才五岁多,我一直在陪她玩,双方都很开心。
在迈阿密的第三个早晨,我和桑德罗正在厨房里一边准备小朋友们的三明治和果汁一边闲聊。
他说他太太加布里埃拉今晚就要从和朋友们的旅行中回家,自己终于不用镇守三只神兽了。
虽然在我看来,他家孩子很省心,这人也基本以放养为主。
忽然,我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拿起来一看是艾米莉亚的信息,内容:维埃里先生提前回了米兰,他在找你。
继而是Bobo的好几条消息。
我心道糟糕!这下瞒不住了……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就见马尔蒂尼匆匆推门而入,对着话筒说了两句,开了免提,对我挑起眉毛。
“让菲利波接电话!”Bobo吼。
看啊,即使我这样过分,招呼都不打就跺跺脚跑到另一个国家,他依然不愿意用姓氏称呼我。
当然了,不排除他觉得不够顺嘴的因素。
桑德罗同情地看了我一眼,帮腔道:“Bobo你冷静点,Pippo今天就回去了,我们下午就送他去芝加哥。”
Bobo不冷静,“他现在人呢?!”
保罗对着手机扬了扬下巴,我接过去,说:“在这里。”
那边瞬间哑火了。
半晌,Bobo似乎找到了一点听到我声音之前的气焰,他明显是咬着牙在说:“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Filippo,我有任何时候拦着你做事了吗?结果你……算了,你平安就好。”
他的声音让我的眼眶瞬间湿润,咬了一下嘴唇忍住泪水滑落,我带着笑,道:“叫我Pippo。”
“……Pippo。”
嗯,愿意叫我就是哄好了。我放下心来,说:“我把航班号发过去,Bobo你能来机场接我吗?我有话想告诉你。”
他说可以,或许是真的被气到了,只是语气略冷地让我在飞机上睡会儿觉,然后就挂断了。
我转向一脸看好戏神情的内斯塔和马尔蒂尼,耸耸肩,“噢,拜托,别这样看着我……这和以前难道有任何区别吗?”
“区别大了。”
“有全世界的区别!”
我把手机还回去,好笑地问:“具体说说?”
马尔蒂尼往门框上一靠,招呼内斯塔:“桑德罗,来,咱俩给Pippo学学要是以前的他们会怎么说话——让菲利波接电话!”
“喂,喊谁呢?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胆子肥了是不是?居然称呼我神圣的大名!”
“你才胆肥了我看!一声不吭去横跨大西洋了是吧?你有本事别回来,我不揍你一顿我改姓因扎吉!”
我狂笑着扶额。
他们两个还在演,颇有些上瘾的架势。桑德罗打了一串手势:“别说大话了Bobo,你根本舍不得揍我。”
“喂!只有你这么觉得。是不是,Sandrino?”
说罢,他竟给自己加了戏,加快了语速道:“是的是的,他要是哪天打你了我倒立着去当教练。”
我觉得再这么下去自己会笑死在原地,刚准备出声喊停,就听到保罗很标准地“哼”了一声。
桑德罗无比丝滑地接上:“好啦好啦,不要气了Bobo,你到时候来机场接我吧!咱俩去找点乐子。”
保罗挑起眉峰,戏谑地开口:“行啊,小……”
“停停停!”
我做出“STOP”的动作,半是难为情半是怀念道:“差不多得了哈哈哈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人傻,烦恼也少,现在不一样了。而且Bobo他是真的生气了……”
小桑不买账,“难道玛尔达演得还不够生气吗?”
“桑德罗,你看,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坠入爱河后都和原先不一样。”队长在我绝望的眼神中做出总结——
我们在中午时分落地芝加哥,我来时空空的包里塞满了零食,内斯塔生怕飞机上饿着我。
“哎呀,是我准备不到位,什么礼物都没有带,反倒还顺了东西回去。”我摸摸脑袋,“等你们两个回了米兰,我来请吃饭!”
保罗揽着我的肩膀,调侃道:“Pippo变大方了。”
桑德罗表示他很期待。
如果此刻有人路过,会看见两个中年人和一个小伙子站在一起,叽里咕噜的语言和丰富的手部动作透露了他们的文化背景。随后,年长者们分别亲吻了“年轻人”的脸颊,拥抱后目送他走向安检区域。
确认后者已经顺利排上队,两人说说笑笑地缓步离开。
如果不是几分钟后,那名本该完成安检并进入候机区域的小伙再次出现在大厅,并扫了眼腕表,径直走出机场,这只会是一幅平平无奇的送别友人场景。
是的,我偷窥着马尔蒂尼与内斯塔的行踪,在他们乘上出租车后,鬼鬼祟祟地重新溜了出来。
他们说既然送我来了芝加哥,就顺便在这里游览几天,把假期留给我和Bobo处理感情问题,夏窗后再见。
由于当下是旅游旺季,机票不好抢,所以我既没法从迈阿密直接返回米兰,也没办法落地机场后原地等待下一程起飞,只得从米德威乘地铁到奥黑尔机场,再与两位老友告别。
从抵达这座城市后,我就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直到我进入安检队伍中才堪堪消失。
它并非孩童那种带着好奇的打量,而是含有浓烈到不可忽视的情感。不是恶意的,但让我很不自在,甚至可以说是难受。
过往惨痛的经历让我养成了对外界警惕的习惯,但多次环顾四周也没有发现异常——视线的主人在躲藏。
谁会在暗处尾随并观察一位只是短暂路过的异乡人呢?
我几乎可以肯定,那人与身死前的我有关,而且大概率不是在阳光下和鲜花中的我,而是牵连到血腥、黑暗、不可言说的事。
我决定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把他或她捉出来。
抱着这样的目的,我专门在机场的蓝线地铁站里晃悠了一会儿,直到感觉那道视线重新黏在背后,才微笑着迈进列车,装作要去附近的奥特莱斯消磨时间。
不仅是想把这神秘兮兮的家伙引出来,同时也在考虑买点什么带回米兰,算作给Bobo的赔罪礼。
每每想到他超高效率地办完事、星夜兼程提前回到米兰,本该等在家里的我却连人影都见不到,就暗中捏了一把汗。
Bobo一定气坏了!
尾随我的人没有跟着进入商场,但我急于揭开对方的身份,也没有心思好好逛街。挑了件Brunello Cucinelli的衬衫和两条领带,让售货员包起来后就拎着袋子上了二楼。
从走廊的窗户不断向下看去,好笑地想,我真是太闲了,跑到美利坚买意大利牌子。
这里不是什么平价的购物场所,地面上来往的都是看着很体面的人,因此在靠近正门的位置席地而坐的身影就格外抢眼——他衣着破旧宽大,靠着墙,看不清面容,身形消瘦。
在发现他的那刻,我就确定这是一直困扰着我的视线的来源。
只是我的社交圈内并无流浪汉,更别提在这个我相隔十多年才再次踏上的陌生国度。
他是谁?为什么跟踪我?难道是想抢我的钱?
为了这个,值得横跨大半个芝加哥追过来吗?但抢钱的话,似乎也没有必要躲着我?直接拦路不就好了。
我站定,抻着头瞅他,想看出点端倪。
这时,有路过的好心人在他面前放下一把硬币,他摘下帽子,很慢地抓起地上的钱,道了声谢。
我得以看到他的发色和小半个侧脸。
那瞬间,我如坠冰窖,周遭洁净大气的装潢忽地变成了满园废墟,尘土和碎裂的石块。尘埃打着旋,缓慢地悬在空中,似是整个空间很久以来都没有被搅动过。
而断壁残垣下,是我自己沾满血迹的面容——再也看不见颜色的眼睛徒劳地睁着,肤色惨白,生机全无。
尸身旁,站着一个还不是男人的男孩,神情惶惶,惊恐万分,撕心裂肺地呐喊,却没有办法发声。
……!
我攥紧手提袋,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中,无声地祈求疼痛能赋予我足够的镇静与清明。
它做到了。
当我乘着扶梯到达一层时,呼吸已趋近平稳。但灵魂却仿佛越升越高,不再拘泥于身体所在的空间,而是走过我如画卷般展开的人生——
我走过纽约、芝加哥和迈阿密迥然不同的街道,步履轻盈,似是迎接;我走过大教堂外人潮涌动的广场,踏着微风,走过米兰的阳光与初雪。
然后记忆搅动,将存在于很久以前的东西铺陈在我面前。
真的是太久之前了,我和它们早已被远远分开,中间隔着十年慢慢而冷寂的岁月,隔着我的重生与我的死亡。
我走到再也触碰不到的角落,走进那条灯光照不亮的隧道;我走啊走,直到地面微微倾斜,开始一段长长的下坡。
隧道尽头,有几个身影在等着我。
其中一人,有着一头红发。
我垂下眼眸——
红发的流浪汉抬起头。
第112章
“好久不见,马蒂亚。”我轻飘飘地说。
他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指节死死抠住地面,几乎要把指甲掀起来。恍惚地看了我半晌,苦笑道:“好久不见。果真是你……你居然记得。”
“你不是也记得么?”我语调很平,仿佛在讨论天气,“小朋友,你的意大利语比那时候要流利许多。”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在齿间流转了千百遍,终于唤出我的名字:“菲利波……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下来,经过石砌建筑的遮挡,无情地割开街道。
红色发丝的那人佝偻着脊梁瘫坐在墙边,彻夜难眠和流离失所让他本该青春焕发的脸孔失去了光洁与活力,破衣烂衫,宛若命运的弃犬。而他面前的黑发青年,显然养尊处优,从容舒朗,一如当年。
“曾经不好过,现在非常好。”我依然没什么表情,“你呢?”
“我怎么可以过得好呢?”流浪汉的语气并非埋怨或诉苦,倒像是提起了被好意馈赠的奖励。“在对你做出那种事后,我凭什么过得好?”
“不,马蒂亚。”
我在他面前蹲下,注视着他略微下垂的眼尾,他已经褪去很多光泽的红头发,“你什么都没有做,不是你的错。”
“我看着你被折磨,我没能阻止他们……”
“你只是碰巧在那里。”
“菲利波,你知道吗……”他呆呆地看着我,宛若梦呓般说道:“足球比赛让雅典城的人流量变大,那几天我爸爸的生意很好,他给了我平时零花钱的三倍。我给心爱的女孩买了她喜欢了好长时间的项链,本来一切都特别好……”
他眼中盛着幸福和希望带来的目眩神迷,我看着看着,自己便也体会到了同样的快乐。
“我不知道你是那晚的运动员之一。你路过的时候,我只是觉得这是个外出散心的英俊男人,我以为他们不会做出真正意义上的坏事。”
“别说了。”我沉声道:“你只是被卷入的孩子,这不是你能控制的……马蒂亚,你从来没有想过伤害我,我知道的。”
“一个孩子!”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悲伤,几乎是在哀嚎了,“一个看着无辜者被无故地虐待羞辱,最终流血而亡的孩子!这是怎样的厄里倪厄斯啊!我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揭发自己,因为害怕面对父母和亲人惊愕的眼神!”
有泪水从他脸上滑落,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形痕迹。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的,十一年前的我很痛苦,如今的我提起这件事也不舒服,但马蒂亚在我心中从来都不是凶手。如今他看着颓丧又堕落,但我依然控制不住地把他和那个因恐惧而哭泣的男孩联系起来。
他只是个居住在雅典的意大利裔小商贩的儿子,过着平凡的生活,没什么大理想,不慎结交了几个作风恶劣的朋友,酿成了懊悔终身的大错。
流浪汉在我脚下低低地抽泣,用手背徒劳地抹着泪,时不时打几个哭嗝,可怜又滑稽。
沉默良久后,我说:“你一直在试图阻止他们。为此,是我欠你一句‘谢谢’,小朋友。”
他的神情重又缥缈起来。不是老教父向我形容过的吸食违禁品后的迷蒙,而是另一种致命的恍惚——那是被回忆拖拽着陷入深渊,无法反抗、不容拒绝。
我明白,因为我曾经也是这样的。
“他们原本没想杀你的……应该只是太过兴奋,想找点乐子,但没想到你半句好话都不愿意说……直到他们要碰你的腿,才有了点服软的意思。”
马蒂亚的牙关在咯咯打战,颤抖从他的齿列扩散至全身。明明是晴朗的夏日,他却像一株被丢到雪地里的濒死植物。
“谁也没想到你会那样做。我听到那两个年纪大的在商量快走,说你伤得挺重的,再弄下去容易出事。然后……好多血……好多……”
“我没有办法。”我说:“我太疼了,而且你后来知道了我的职业,应该了解对于运动员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那一瞬间,我觉得所有东西都被夺走了,再也不能拥抱毕生挚爱的绝望压倒了求生的本能。对不起,吓到了你。”
“不……不!”
这句道歉刺激到了他,流浪汉抓起背包里的餐刀,发疯一般地就要捅进自己的脖颈。
好在我早就提防着他对我或自己做出极端举动,比马蒂亚动作更快地攥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用力劈上腕关节。
“哐当”一声,餐刀落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晃了两下,不动了。
我抬脚把它踢远,将这人的胳膊向后压在墙上,卡住他的脖子,狠狠把青年掼在坚硬的表面,反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人吗?”我含怒道:“你觉得我会平白无故地允许自己被逼上绝路,然后虚头巴脑地装成圣父,跑过来假惺惺地原谅一个我认为有罪的人?!”
“是,我曾经怨恨伤害我的畜生,如今我的憎恨只增不减!我宁愿他们与我结下过梁子、发生过冲突,而不是什么荒谬可笑的心血来潮!但你又做了什么?小子,或许你那时在结交朋友方面执迷不悟,但在真正的善与恶之间,你试图保护受害者!也就是我!”
他被我这迅雷不及掩耳的钳制和情绪转变弄懵了,睁大眼睛听我说。
“我来告诉你,那天晚上的家伙,我已经杀了三个——用他们曾经对待我的方式,残酷地逼迫他们手刃自己。第四个,我也会让他生不如死……而他们在这十年间,虽不至于大富大贵,但至少比你舒坦,甚至有人娶妻生子,享受着家庭的美满。”
“所以马蒂亚,你到底在寻死觅活什么?!”
“菲利波……”他无力地呢喃:“我……”
“论邪恶,你比不上他们;论痛苦,我和我爱的人所经历的远比你更甚!让我猜猜,你辗转多地,昏沉度日,期待着有一天能彻底腐烂,用惩罚自己的方式来完成所谓的赎罪,对不对?”
他在我的手中呜咽出声。
“足够了。”我站起身,蹙眉俯视他,“你现在见到了我,我不需要来自你的任何东西,尤其是这副自甘堕落以试图打动上帝的样子。”
而后,在他震惊的眼神中,一字一句地说:“如果祂老人家真的会为凡人驻足,那就不该让我在最辉煌的夜晚死去,也不该让唯一没有动手的你沦落至今。所以,你打动不了祂,也只会让我觉得可惜了另一个无辜者好端端的生活。”
大概是盛怒之下,下手没轻没重,他的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巴掌印。
马蒂亚摸了摸,肢体看着依然僵硬,但显然已经清醒许多,不是先前置身梦魇中的状态,起码应该能和我好好沟通。
我扔给他一沓纸巾,道:“坐起来。”
他抽抽搭搭地照做,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我。
“接下来我要问你一些话,你最好老实回答。”我做了个手势,“如果有类似刚才的危险举动,我会狠狠揍你,之后再把你交给神奇的美国警察处置。”
“好的。”
“你在哪里发现的我?发现后一路尾随?”
“对不起……”他看起来有些愧疚,“我今天被赶到了米德威的橙线地铁站,刚放下东西就看到你和另外两个人经过。我直接傻掉了,反应过来以后就连忙也上了车,越看越不对劲,而且你的同伴也让我很眼熟。”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跟过来了。”
我点点头,说:“那是内斯塔和马尔蒂尼,我的老朋友。”
他显然有很大的疑问,但不敢说。在我的鼓励下,才怯生生道:“菲利波,为什么你是这个年龄?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不知道。”我耸耸肩,“醒来后就变成小年轻了。”
注意到他的衣衫虽然陈旧,但还算干净,我笑了一下,“总比收获一具七老八十的身体要好吧?”
马蒂亚很小心地露出笑容。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和他是仅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本不该这样闲聊。但那一夜在我脑海中拓印了千万遍,连带着他的形象也无比熟识。我相信他也不止一次想到过公众面前和自己记忆中的我,以至于能顺畅地叫出我的本名。
我看了眼表,还有点时间,便让他讲讲这些年的故事。
听罢,我叹息一声,说:“不瞒你,我刚回到人间时的状态和你现在很像——或许更糟糕。但你看,我学会了和过往的阴影共存。”
“我比你年长那么多,都能找回希望。小家伙,你还年轻,世界上不乏爱你的人,而爱能修复很多东西。回到家人身边吧,别再乱跑了。”
马蒂亚边道歉边说我真是个好人,掏掏兜似乎想找出什么能表达感激的东西,却尴尬地发现拿不出来。
我被逗乐了,抽出几张钞票递给他,叮嘱他收好,别被人抢去。
在我祝他好运,转身离去后,听见马蒂亚在我身后喊:“最后一个问题,菲利波!如果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向前看呢?”
我脚步一顿。
“那就回到那天之前,你拿着攒了很久的钱为她买下项链的时候。不要忘记,有一个好姑娘在等待你向她求婚。”
我侧过头,带着笑意冲他挥挥手:“对了,马蒂亚。如果未来凑巧再见面,就叫我‘阿德里安’吧!”
第113章
飞机有些晚点,比原先的抵达时间延迟了一个小时。我走快速通道进入到达大厅,找到维埃里在短信里约定碰头的咖啡店。
他面前摆着两个杯子,正带着明显的不快浏览手机,不知道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听到我的脚步声,棕眼睛看过来,立马褪去了严肃。
我不禁莞尔,但在公共场合也不好表现出太夸张的喜悦,只得把袋子往前一递,道:“喏,送给你的。”
他接过去瞅了一眼,浅笑着说“破费了”,然后也不抱我也不吻我,招了下手就示意我跟他向外走。
我端着咖啡,心想这家伙还在生气呢;又心想那倒也破不了费,反正不是我的钱,是你的。
就这样一路走到停车场,Bobo问了一些“玛尔达和桑德罗对你怎么样”、“飞机上休息好了吗”、“饿不饿”的客套问题,依然是略显冷硬的语调,但随着我的回答有一点点软下来。
我不忍心让他和自己置气,而且总觉得他有什么事压在心上。于是绕到他面前搂住他的脖子,说:“瞒着你消失是我的不对,我道歉。别生气了,Christian,Bobo——”
他看了我片刻,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终于露出一个真情实感的笑,“我没有生气,只是有点担心。”
“那你别担心了。”
他亲了一下我的额头,说:“Okay,都听你的。”
其实我是想抱住他然后抒发一通爱意满满的感想的,但在布景单调的停车场这么干也太不浪漫、太没有仪式感了。
还没等我思索出如何把他引到餐厅或风景区等有格调的地方推进我的计划,就听Bobo说:“Pippo,你坐那辆车,司机会送你回家。我有点急事要办,弄完以后再陪你。”
我收紧了手臂,“什么事?Bobo你看起来相当烦恼,很棘手吗?”
他愣了一下,而后有些无奈地说:“这么明显?我以为我至少不会在你面前表现出来……也不是很难办,但的确是让我很讨厌的类型。”
说罢,他拍拍我的后背让我松手,表示能搞定,晚会儿见。
我才不松手,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对他弯着嘴角眨眼,“带上我一起,Bobo,说不定能派上用场。而且我想陪着你办事,这几天没有见面,我好想你。”
我大部分时间都挺刚的,很少表现出这种姿态。正是因为它的罕见,所以我清楚Bobo根本没法拒绝这样的我。
事实上也没有。
他把我的爪子扒拉下来,握在手中,对另一辆车打了个手势,钻进驾驶座,抬眼对我笑,“还等什么?小Pippo,快上来吧!”——
行程中,我弄清楚了大致情况。
由于国家队没能进入世界杯的惨剧和民众对调查体育官员日渐响亮的呼声,意大利政府终于决定着手调查足协内部盘曲错杂的人和事,包括但不限于腐/败、兴奋剂、赌球、贿/赂等内容。
几天前,一位曾经在国际米兰管理层任职、如今在足协身居高位的老官员私下联络了Bobo。
这名官员正因与青训球员出场机会有关受贿问题接受调查,他希望昔日的“梅阿查国王”与其它的国际知名球员能出席听证会,并主动展示他本人私下交付的文件,证明他对年轻球员的提拔与金钱交易无关。
“有趣极了。”Bobo嗤笑着说:“Pippo,这老头子甚至愿意付给我一大笔钱做这些呢!”
“你准备听他的话吗?”我明知故问。
“准备啊,只要他能把那些被欺负过的小朋友的损失弥补回来。”Bobo激动地摁了一下喇叭,“看把当官的惯的……照这样下去,再过两届照样进不去世界杯!”
“可别这么说。”我笑嘻嘻地拍上他的肩膀,“过两届我还要踢,不许诅咒我啊。”
“当然,有我们Pippo在,从小组赛出线完全没有问题。”Bobo顺畅无比地接上,“夺冠也……”
“停,停,打住!”我乐不可支,“这就太夸张了,除非我重生成了迭戈·马拉多纳。”
在我的追问下,Bobo又讲了一些近年来国内足球圈的事。
他说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忙着投资和代言,从马尔蒂尼口中才知道腐/败已经严重到了这个地步,更是在今天要见面的官员找上自己后才察觉原来这种事情十多年前就已经存在,甚至身边就有。
“我居然在役的时候不知道。”他感慨。
“一定是去夜总会太多导致的。”我在旁边恶劣地开玩笑,然后被敲头。
车辆驶入了一片绿化很好的住宅区,Bobo仔细查看导航,停下车,从手套箱中拿出棒球帽和口罩抛给我,“我们从这里走过去,我不想让他记下车牌,容易惹麻烦。”
我点头,把帽子扣在头上,戴上口罩调侃道:“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你雇了个杀手呢!”
“嗯,禁区里的杀手。”
Bobo绕到副驾驶,给我打开门,交代:“别人问你什么,你都把话推给我。Pippo,你今天就当我新聘的年轻小助理,明白吗?”
我捧腹大笑,心想这真是一次新奇的职业体验——而且事事都要让雇主回答的助理到底是什么神秘生物,妥妥的花瓶还差不多!嗯,还是当保镖或者杀手更适合我的英姿。
穿过尺寸堪比小型公园的院子,进入官员的宅邸。我们被带进一间会客厅,在Bobo简要介绍我并要求我也在场后,他和头发斑白的老人开始谈话。
其实对方是想把礼数做足,先来点茶歇招待,再慢慢切入话题。但Bobo完全不买账,不怕他也懒得陪他做戏,那人只得直说目的。
老家伙一开始还端着架子,用长辈对小辈的语气讲事情,甚至偶尔还带上了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完全看不出是他在求别人帮忙。
而Bobo则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用手支着额角,缓缓点头。幅度恰到好处,表示他在听,而不是他同意。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十余年前我缺席的那届欧洲杯赛后,维埃里和布冯饱受媒体谣言的困扰——一方面与二人分别都交往过的捷克女星阿莲娜·塞雷多娃相关,另外就是大赛失利的责任问题。
媒体指责他们因为私生活混乱而导致小组赛未出线,吉吉拒绝回应,而Bobo则果断地召开了发布会。
那时的他把留长的卷发向后梳,银耳钉衬得整个人又野又酷,大步流星地走到话筒旁坐下,举着报纸对台下的记者展示。
“我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像个男人!”
“我去夜总会,可以一整晚不睡觉,然后第二天照常去训练,在赛场上进球,这间屋子里另外的人呢?”
他压低眉目,嗓音浸着冰:“只会躲在纸笔和屏幕后畏手畏脚,编造一些无中生有的传闻!怎么编排我,我不在乎,但离我的兄弟布冯远点,不要把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那时的Bobo高傲不羁,与现在这个进退有礼、善于周旋的家伙相比,我竟没法比较自己更喜欢哪个,只能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在我走神之际,官员已经被Bobo这不询问、不表态、不催促的态度给磨得有些不耐。于是他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截了当道:“所以,说了这么多,克里斯蒂安,你愿意帮我这个忙么?”
我预感到一场风暴即将降临,条件反射般地动了动腿。
Bobo注意到了,在桌下轻拍我的膝盖,转而笑吟吟地对老者说:“不帮。”
在对方始料未及的眼神中,他继续道:“先生,您在国际米兰待过,应该清楚我是怎样从小球队一步步成长起来,再逐渐被豪门接纳的——不仅是我,我的至交好友因扎吉也是这样。”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您,那么对不起的不只是我和他,还有许多渴望实现足球梦想、甚至可以靠这项运动改变命运的青少年。”
对方的诧异转为了恼羞成怒。
“白长这副样子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你简直是全意大利男人的耻辱!”老家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红,手势打得飞快。
“一天到晚脑子里就是那个菲利波·因扎吉,你还能操心点别的吗?啊?你喜欢了这么多年,也没见得他有多喜欢你!”
Bobo笑得更开心了,他摊开双手,“谢谢您夸赞我的皮囊,我对它也相当满意。”
看着他丝毫没被影响到的表情,我的心脏抽了几下。
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酝酿,一边冲上额头,一边下移到拳头。没有犹豫,我把拳头上的那份力道作用在了老头面前的桌子上。
趁着他惊魂未定时一把扯下棒球帽和口罩,回身扣住Bobo的后脑,又轻又快但无比清晰地在他嘴唇上吻了吻。
“这样,足够推翻你原来的结论了吗?”
我放开Bobo,扬起下巴,带着微笑与官员对视,意犹未尽地向前走了两步,“还是说,需要我再送你点免费的教训,先生?”
余光撇到Bobo如遭雷击一般愣在原地,此刻终于回过神来,在我抬手要对老东西本人来一下的时候圈住我的腰,从我手中拽过帽子扣在我脑袋上,不容反抗地把我拖出了房间。
第114章
维埃里拉着我走过长长的、米白色的走廊,逐渐开始跑。我没阻止他,也跟着加速。
我们几乎是冲出了建筑门和院门,跑过两个路口也没有停住,直到经过一座教堂外绿油油的草皮,才你挨我、我挨你地躺倒在树荫下。
在我平复呼吸时,听见他沉声笑:“Pippo,试图殴打老人是极其恶劣的行径。”
我撇嘴,“谁让他先那样说你?活该!”
又有些心虚地摸了摸下巴,翻了个面对他,补充道:“我控制了力度。之后有机会考虑一下对他家的桌子道歉。”
Bobo挑眉,“我揍冒犯你的人的时候,是谁又阻止我又是生气,嗯?这下怎么不照搬原话了?”
他学着我通常皱眉的样子,用诡异的语调学舌道:“不管怎么说,暴/力都是不应当的——起码为了另外的人的话,犯不着。”
“行了你……”我也笑出声,把他拽起来,心想我声音哪有这么嗲,明明偶尔比他还要深,这真是毫无依据的丑化。
他任由我动作,起身与我对视,金灿灿的光芒洒在棕眼睛里,清澈又坦荡。
我几乎要怀疑刚才的吻是我精神错乱产生的幻觉了——可能我只是亲了一团长得像Bobo的空气。
好在下一秒,他就单手扶住我的肩膀,轻声道:“Pippo,你在电话里说有事要告诉我,说吧。”
我深深吸气,缓解忽然涌上的紧张与无法忽视的悲伤。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构想那十年间的图景,我调整姿势,撑着地面变成跪姿,右手抚上他的胸口。
有阳光在我的睫毛表面碎裂开来。
“你的心脏,后来还会疼吗?”
Bobo的脸上看不到惊讶,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这样问。他缓缓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按压着他的胸膛,他很慢地摇头。
很明显,这个惯于忍耐的家伙在撒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他居然同时学会了忍耐和撒谎……他就这样把上千个日与夜的疼痛浓缩成一个否认的动作,轻飘飘地递给我,安慰我:没关系,别想太多。
“Christian,我已经全都知道了。”
我轻轻叹息,蹙起眉梢,贴在他胸口的手向上移动,依次划过他的锁骨、脖颈和脸颊。
他的皮肤是温热的,我的指尖却有些凉。落在眼尾点了点,像是第一次看清他五官的轮廓。
Bobo很细微地笑了一下,说:“Filippo。几分钟前,你吻了我。”
我虽然没太看懂事情的走向,但还是点头,“嗯。”
他一手托住我的后脑,身体前倾,以手肘支撑地面,另一只手环住我的腰,沉声道:“现在,轮到我了。”
Bobo的手指没入我的发丝,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嘴唇,而后与我本人的吐息融为一体。卷翘的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扇状的阴影,我想到许多年前我们在撒丁岛狂欢至天明时,晨光流过他侧脸的样子。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微微偏头,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描摹我的下唇,湿润又柔软。
我渴望和他一同沉醉其中,但又不愿错过他如今醉人的情态,于是便迟迟没有闭上眼。
Bobo察觉到了。
在换气的间隙,他与我前额相抵,哄骗一般地呢喃:“Pippo,闭眼。亲爱的……”
层层光晕中,我甘之如饴地陷入黑暗——
菲利波·因扎吉爱过很多人,献出过很多亲吻。
轻佻的、郑重的,有些发生在荒唐草率的一//夜//情之间,有些则在某个瞬间使我想让时光永远地静止在那一刻。我清楚如何让对方动情、如何让人晃神或是意乱神迷,沉沦在我赋予的快/感中。
但我并不想把它们加在这个吻里,因为维埃里用的是最简单的方式——倒不是说他忽然青涩生疏地如同第一次做这种事的年轻人,而是他处处都在“询问”我的意见。
我不相信他不知道怎样能最大限度地引导对方沉/沦其中,让人大脑空白思绪飘忽,但Bobo没有。
他甚至要等我先邀请后,才小心翼翼地进行试探。
原来和男人接吻与和女人没有本质区别,我心想。清冽的香气萦绕在鼻尖,触感是一样的软乎乎、湿漉漉、暖融融。
只是为何这个本该甜蜜的吻,尝起来却躲不过泪水的苦涩味道?
过了兴许有一个世纪,Bobo微微退开一寸,他的瞳孔中有我的倒影——在经过眼珠表面曲率的畸变后,依然能看出是不容忽视的精神焕发。
我直起腰,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尾,目不转睛地对他笑。
我们对视半晌,Bobo率先开了口。
“嘿,真是个没有诚意的小狐狸。”他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本来是你要说大事的,结果把我彻底带偏了。”
我乐呵道:“怪你太没有定力。”
“是是。”Bobo学着我的姿势跪坐起来,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势在必得道:“再给一次机会。Pippo,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扑过去,让两人一起躺倒在地面。这在过去的国家队比赛中经常发生,只不过和如今相比,那些回忆恍若隔世。
“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我贴着他的耳朵咝咝地说:“我爱你,我永远都不要和你分开。”
他快活地大笑,扳过我的下巴,再次吻上我,回应:“我也爱你,爱你到月亮再回来……”——
由于本来就过于了解彼此,再加上感情经历丰富,我在互动心意之后并没有太多羞涩,喜悦倒是溢于言表。
此刻,我的内心翻涌着一汪沸水,想抚摸他的皮肤、想把他按在车前盖上深深地亲吻、想要更多更多。
Bobo注意到了我诡异的眼神,好笑地问:“Pippo,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对你不止有和从前一样的感情了?”
“是啊,”我嬉皮笑脸,“想瞒住我,Bobo,你还得再精进一下暗恋技巧。”
他丢给我一个“暗恋在哪”的表情,听我继续说:“刚开始我完全没有精神去考虑这方面的事,后来身体好了很多,就慢慢察觉到了……哦,顺便提一嘴,那天晚上我是醒着的。”
“我就知道!!”他半是愤然半是惊喜地喊。
我很诧异,“怎么会?”
“你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脸色煞白,明显没睡好。”Bobo腾出手来揉了揉我的头发,“而且看着很像哭过的样子,和我道‘早上好’的时候还脸红了。”
“你编的吧?”我十分狐疑,“尤其是最后一条?”
我居然还会脸红吗?我是真的以为自从孩提时代过去后自己就彻底在情/爱中丧失这种能力了,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升起的奇观!
Bobo笃定说这是事实,接着问起我的迈阿密之行。
提到这茬,他依旧有些气鼓鼓,“我真不敢相信,你连张便条都不留给我就跑到另一个大洲。”
“艾米莉亚知道。”
“好哇,你告诉我的经纪人不告诉我!我说为什么她知道我提前回到米兰后语气很奇怪。”
我迅速评估了一下Bobo的驾驶技术,在承认确实不错后一把抱住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我们Bobo英俊潇洒包容大度,绝对不会因为这种不起眼的小事生气的,对不对?”
“不对。”他否认,但眉目很柔和,“Pippo。没猜错的话,你去美国除了和玛尔达、桑德罗见面,应该还有别的目的?”
“聪明啊甜心,”我侧过头,吧唧亲了一口他轮廓分明的下颌,说:“我就是为了你的事去的。”
Bobo没有立刻应声,他似乎意识到前方有告白在等待他,并不想因为开车而分心,就干脆把车往路边白线内一停,与我十指相扣,目光灼灼地在我脸上流连忘返。
这样的他很罕见,像圣诞节起床后看到父母用面粉伪造的脚印的小男孩,满心欢喜地相信圣诞老人来过,在捧起礼物盒子的那一刻开心地回过头,却看到真正的圣诞老人站在身后笑吟吟地注视自己。
那么,这个圣诞老人,我今天当定了!
“对我来说,维系一段恋爱最重要的不仅是感情本身,还有双方的状态,以及对彼此的了解。”我相当认真地开口:“浪漫关系由很多元素组成,非常复杂,并不是很多人觉得的‘你爱我我爱你就行’。”
“而我想和你构建的,不只是‘一段恋爱’。Bobo,我想让它永远永远持续下去,不被外力或内因破坏。我去天堂,你得陪我;你下地狱,我也要跟着你。我不想再让任何东西把我们分开了。”
他的力道几乎要把我的指骨捏断。
我浑然不觉,笑道:“即使是死亡,我也不允许。”
“啊,这一抒情就扯远了。”我耸耸肩,“我刚刚说,对彼此的了解非常重要。如果是十一年前,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就是世界上最懂你的人,但毕竟中间有了空缺,我不再确定。”
他张嘴就要反驳,被我伸出食指抵住唇。
“我希望能做一个合格的爱人。”我弯着嘴角,万般怜惜凝聚在视线中,道:“你等了我这么久,Bobo,谢谢你愿意相信在米兰大教堂见到的一切,相信我会回来。”
从保罗·马尔蒂尼告诉我那十年间的一切后,我就知道,这辈子算是栽在维埃里身上了,彻彻底底。
什么浪子天性、风流的乐趣,我全都不要了。
一只Bobo如今对我来说比全亚平宁半岛的Pineta和迪斯科加起来都更有吸引力,我可以只爱他一个,并且只会爱他一个。
想到这里,我浑身上下的血管都雀跃起来,几乎能听到血液撞击管壁的清脆声响。
我问:“Bobo,你是什么时候爱上我的?”
他想了想,坦诚道:“在你离开之后,在我意识到之前。”
那些热腾腾的鲜血不再拘泥于呆在原先的位置,一股脑地向上冲。再回过神时,我已经扳着Bobo的后颈,倾身将人压在车门上,又重又狠地地吻住了他。
第115章
那天的剩下时间,我睡了一段很饱的午觉,醒来后和Bobo一起看了场世界杯比赛,然后勒令他去洗澡,自己则一头扎进浴室,待了很长时间。
做足准备后,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他房间的门,径直走了过去。
我全身上下只有一条厚实的白浴巾,水珠从额发尖端滑落,坠在睫毛上,停顿片刻,消失在木质的地面。
Bobo很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不怪女孩们叫你皮亚琴察的罗密欧。”他笑着对我伸手,“Pippo,你就是一朵鲜花。”
我没忍住,也笑了。好肉麻的称呼。
“你真是年纪越大越不正经了,Bobo。你个老不正经的。”我搭上他的手,五指插入他的指缝,掀开浴巾扔在地上,抬腿跨/坐在他的腰/腹位置。
真是个糟糕的姿势……
从这个角度看,我比他要纤细了足足一圈,还要白皙许多——无所谓,早习惯了。
他怕我掉下去,一把扶住我的腰,抬眼看我。
“多么棒的夜晚。不如我们来做一些十年前没想到、也没来得及做的事?”我眉眼弯弯,笑得有点坏,内心却略感忐忑。
他能接受到这种程度吗?毕竟对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来说,那个因扎吉的的确确是死去了。
他错过的花早已枯萎,甚至被人踩入了泥土中。他会介意我被摧残过的灵魂,和全新的身体吗?
我眨眨眼,不安地盯住他。
Bobo叹了口气,环着我坐直,另一条胳膊在我的背上一按,我条件反射地抱住他的脖子,我们肌/肤/相/贴。
“不要多想。”他在我耳边道:“Pippo,你是我爱了那样久的人。你愿意和我更进一步,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推拒?”
Bobo低声说,“只是你是那样毫无瑕疵,单单想到要对你做这种事,我就觉得自己玷/污了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这不是巧了?”我抬起上半身,好笑地暗道怎么把我说得像什么纯情小处男之类的,捧起他的脸,很快地/舔/了一下他的嘴唇,道:“Bobo,我也觉得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那就让我们互相玷/污吧!”
他笑着吻上我,眼睛非常明亮,仿若悬在天幕上的星辰。在我后腰轻拍几下,示意我先起来,脱去衣物后复又搂住我,任由我的/舌/尖/划/过/他的牙齿与内/壁,发出暧昧的声响。
在向下探去时,他意识到不太对劲,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噢,你知道的,我是个很认真的人。”我很得意,“在下决心后,自然要提前做好一切能做的,对吧?”
Bobo失笑,“小Pippo,你什么时候学习了这方面的知识?”
“返回米兰的航班上。”
“好大胆喔,也不怕被邻座看到。”
他的手指慢慢开始动作,擦过那些已经多年未被触及的地方。我禁不住地战栗,仿佛全身血液失去了自主流动的能力,被他牵引着调整方向。
我撑上他的胸口,感受那些肌肉被指尖按压得略微下陷,坚韧又不乏弹性。
“你忘了……我坐飞机没有邻座……”
他想了想,说好像的确是这样,然后毫无预警地加快速度,我猝不及防地被逼出几声鼻音。
像亚得里亚海深处涌起的暗潮,表面不动声色,底部已经席卷了一片又一片沙滩。Bobo的欲望之火就这样骤然升腾,点燃了一片荒原,连尘土和岩石都不能幸免。
我几乎能感受到房间内的空气迅速升温,他的眼神不再温柔似水,而是染上了浓烈的情/欲,和不容忽视的、已经将我凿/开的侵略性。
他扣住我的腰,在我的锁骨上留下一个鲜红的牙印,而后就要将我掀下去,放倒在被单之间。
“停、停……等一下Bobo……”我不甚清醒地出声:“能不能……就这样继续?”
“为什么?”
“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喜欢不会累到你的姿势……”
接下来的话被他用嘴堵住、被迫咽回肚子里。视野骤然翻转,天花板上的灯光随晃动而摇曳,在空中拖出一条长长的、边缘模糊的尾巴。
在暴风骤雨来临前,Bobo扯过枕头塞在我身下,珍而重之地吻了我的额头,轻声道:“你呀你,还是这么喜欢在关键时刻说些废话。”——
从黑夜到天明,我的意识时断时续,像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被抛上浪尖,遥遥窥见灯塔在迷雾中闪烁的顶端,更多时候则是在狂风中被丢进更多、更深、更漫无边际的海水中。
水很烫,灼烧着我的皮肤,宛若在周身点燃簇簇火把,瞬间将液体化为岩壁,任我怎样捶打都无法产生哪怕一道裂缝。
无奈,只好顺着黑漆漆的通道向下走,但并不恐惧,因为在那深不见底的地方,有人在等我。
中途,Bobo停住,一下下抚着我的脸颊,说:“你这家伙,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哭了?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我摇摇头,黑发在浅色的枕套上散开,随动作触碰眉尾,我哽咽着说:“不……”
“我不恨祂了,Bobo……我不再恨祂了。你是我收到过……最棒的圣诞礼物……ti amo, ti amo Christian Vieri……”
他当然知道我指的是谁,温柔地将我的泪水衔在唇齿间,顺应着我落在他腰间的力道,更深/更重地/埋/进来。
长久以来被掩藏的火焰腾空而起,火舌舔/舐着我们的躯体,似乎有赤色的光晕在汗水和低吟间渲染开来,将欲望和爱意卷上包罗万物的天平,最终抵达无可挑剔的平衡。
“Filippo……”
他深深望进我的眼睛,将我融化在那旋转的棕色形成的漩涡中。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人在占有我,而我早已拥有他,在米兰的街道上、在罗马的路灯下、在蓝色的天与蓝色的海之间,我永远地拥有他。
晶莹的汗珠从Bobo的额角淌下,在我身旁的布料上开出朵朵暗色的花儿。我的嗓音变得有些沙哑,膝弯搭在他的肩头,颤抖的指尖划过他深邃的眉眼,被他轻轻巧巧地含/住。
“和我一起……”我命令他。
像雨后的水泥地、没有完全兑好的漂白水、洗净后晾在室外飘来飘去的床单——我闻到了那个气味,在许多年后。
而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尝起来也不再是克里斯蒂安·维埃里特有的清冽淡香,他变成了很多很多东西,多到我无法一一列举、多到我甚至没办法准确命名。
那是盛夏时分刚修剪不久的草皮、是崭新的黑白皮革的动人气息、是倾盆大雨中蒸腾的水汽和被浓缩的花香、是被金灿灿的阳光暴晒后皮肤的味道——干燥、温暖,混杂着防晒乳和海风带来的咸。
那是我走过的数万个日夜,从孩童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从死亡到新生。
他化作了我人生的每一个角落,送给我糖果、亲吻、快乐和甜美的祝福。从今往后,所有的记忆中,都将镌刻着他明朗的笑颜。
而我呢?
我像一缕浸润了清晨露珠的风,钻入那消失殆尽的十年,拂过他的发丝,牵住他的手指,吻一吻他的唇角,告诉他:我回来了,我不会不告而别。在你孤身一人的日子里,我依然关心你、思念你、爱着你。
于是那时候的他不再孤单,如今的我也不再踟蹰不前——
意乱神迷间,我抬头看向倒影。
镜中人神色朦胧地回望过来,睫毛被水凝聚成撮,眉心微微蹙着。眼尾湿红、嘴唇更红,仿佛被碾过的罂粟碎片,洒落在象牙般的底色上。
我花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意识到,那是我自己的脸。
而此刻,我一条腿够着地面,另一条腿屈起抵在腹部,以一个略显被压制的姿势/趴/在浴室台面上。
虽然Bobo眼疾手快地在我身下铺了毛巾,但凉丝丝的触感依然透过布料传到我的指尖。
我噙着笑同他对视,扬起下巴对着镜子缓缓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在小片玻璃被模糊后,又散漫地伸手擦去。
Bobo发出一声状似痛苦又好似极乐的呻/吟,那句“Tesoro, sei molto bello.”还没说完,就被我反手勾住肩膀,弯腰同我深吻。
他吻过我的额头,细细密密地向下,经过鼻梁、脸颊,最终停在我的左上唇,轻轻吮/吸——那道现在已经消失的狰狞疤痕曾经在同样的位置盘踞了将近十年。
我咬住嘴唇,意图忍住喘息,竭力唤回涣散的注意力,道:“我没有见过的纹身……是什么意思?”
他扳住我的脸,朝镜面方向一转,沉声说:“看……”
原来我一直好奇的图案,在镜中是小巧的字母“P”,躺在肩膀与胳膊的连接处。这是谁的名字,想必不用多问。
喉口泛起难以察觉的苦,我笑,“还以为是数字九呢。”
“有什么区别?”他拽过我的手,放在那片墨印上,片刻后又拿开,在我掌心吻了吻,“外人看到的是你的号码,我看到的是你的名字。Pippo,爱上你,真是我的幸运……”
心灵和身体里的东西都要满/溢出来,我失控地喊出声,不忘断断续续地告诉他,有他爱我,也是我的幸运——
Tutto il resto va in frantumi.
其余一切,均化为碎片。
第116章
我穿过一片长草及腰的森林。
树冠离我很远很远,阳光被叶片间的孔隙分割成不规则的光束,飘飘然地洒下来。
我走到森林中央的空地上,那里有一片小小的池塘。我俯身探向水中,看到还是孩童的菲利波·因扎吉的脸孔。
有什么软软的东西拉住了我的手,我回过头——一个穿着背带裤和格子衬衫的小男孩对我微笑。
他一头卷发,眼睛很大,笑容非常甜,活像橱窗中摆放的陶瓷娃娃。
“你真可爱。”我说。
“谢谢!你也是。”他笑得更甜了,还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嘴角,“不许这么严肃,要多笑一笑。”
“我在笑了呀,一定是你没有仔细看。”
他晃了晃我们牵在一起的手,说:“好吧,那我就当你见到我很高兴了。”
这次我很明显地弯起嘴角,“见到你,我总是高兴的。”
为了表示诚意和喜悦,我干脆松开手,用两条胳膊搂住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后背。
男孩抱起来像是晒了很久的小棉被,又柔软又温暖,是太阳的气息。
“虽然你来到这里,我很开心,”他脆生生的嗓音在我耳边道:“但快快回去吧,另一个我在等你呢!”——
我缓缓睁开眼,对上手肘支起半个身子、正在垂眸凝视我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他见我醒了,眼中柔情只增不减,笑吟吟道:“嗨。”
“嗨。”我懒洋洋地抬起胳膊,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告诉他:“我梦见小时候的你了,比照片里还要可爱。”
“是么?”Bobo眨眨眼,扭头从床边矮桌上端起玻璃杯,“起来喝点水,Pippo。”
我蛄蛹了两下,扶着腰,有些谨慎地变成坐姿。出乎我的意料,并没有不舒服,只有一点可以忽略的酸。
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已经发生的事实——我和男人/上/了/床,还是被上的那个,这男人还是我最好的哥们……世界上还有比这更离奇的事吗?
悄悄观察Bobo,我发现他并没有为此感到困惑的迹象。相反,这人嘴角挂着堪称餍足的笑,仿佛享用了一顿美味至极的大餐,颇有些神清气爽的意味。
我咳嗽了一声,把玻璃杯往他怀中推去,复又躺倒在床上,滚了几圈,用被子蒙住头。
Bobo开怀大笑,就像果实丰收时剥橘子那样,试图把我从布料之间扒拉出来,调侃道:“哎呀,我们Pippo居然还会害羞?!”
我踹了他一脚。
“咝,好疼!”
我向上抻了一下身体,露出两只眼睛,试图分辨Bobo是装的还是真被我弄疼了。见他眉头紧皱不似伪装,我连忙爬起来检查他的腿,“你怎么样?”
“我……”
Bobo有气无力,却在我凑近后一把拽过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都摁进怀里,恶作剧得逞似地戏谑道:“我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我这才意识到被这家伙骗了,“嗷”地一声搂住他的腰,喊:“你个混蛋,Bobo!好不要脸!”
“我们俩只要Pippo你这张脸就足以倾倒众生了。”他亲了亲我的嘴唇,继续调皮捣蛋。
“那不行。”我撤开,严肃地瞪着他,“Bobo你也是非常英俊的。”
而后又趴在他耳边轻声道:“尤其是****的时候,更加迷人。”
这下轮到他不好意思了,捂了一下脸,待红晕褪下去大半才再次睁眼,咬牙道:“如果想趁着今天还没过去干点有价值的事,Pippo,奉劝你等到晚上再说这种话。”——
我震惊地发现起床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暗中告诫自己赛季开始后绝对不能这样胡闹,否则肯定会影响踢球的状态。
和Bobo商量完毕去澳大利亚度假的计划,我拉他陪我去米兰大学图书馆还书。把跑车顶棚降下来,一路上戴着墨镜吹夏风,非常惬意,仿佛我真的是个二十岁的学生。
他夸我有求知欲,好奇我都借了些什么。
我趁着红灯间隙展示给他,Bobo差点笑死,“哈哈哈哈哈不愧是你Pippo哈哈哈哈……跑到大学里找讲解足球战术演化历史和现代足球战术分析与应用的玩意,你是想当教练吗?”
我摸了摸鼻子。
“其实第一次去找的都是讲爱情的小说,但后来发现对理解你我之间的关系没有任何帮助,就都换成足球相关的了。”
“确实。”Bobo表示同意,“我们太奇特了,一般人想象不来。”
我叩击着车门,让话题猝不及防地跳跃,“不过Bobo,你身体真好啊……也就是我捡了一副年轻的外壳才能跟上,但凡换成和你一样的年龄,估计早散架了。”
他转过来,有点不确定,“你现在没有不舒服吧?”
我摇头,“没。只是惊叹于我哥们的持久性和强劲程度。”
他乐不可支,看架势有点想亲我,但碍于周围有车和行人,最终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但言语上丝毫不收敛,“还叫‘哥们’呢?换个称呼!”
“Amore.”我非常配合,脱口而出:“Amore mio.”——
迈进图书馆前,我让Bobo先在附近转转。虽然是开放型大学,但还是以二十多岁的人群居多,再加上他有一定知名度,我不希望引起注目。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小孩,他在享用披萨,香喷喷的味道钻进鼻孔,我笑了笑。
还完书,我对管理员礼貌地颔首,转身出了建筑。
遥遥看见Bobo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要跑过去找他,却被人拦住。
是一位金发的姑娘,肤色健康,身材匀称,穿着印有米兰大学标志的T恤。她抬头对我微笑,开口道:“下午好。不知道你是否记得,几周前我要过你的电话号码,你没有给。”
我回想片刻,微笑着点头,“有这回事。”
“那时你说你没有约会别人的想法。”她的浅色眼睛很坦然,也很兴奋,“这么多天过去,你的想法改变了吗?”
还没等我考虑好如何拒绝,姑娘便说了下去,大概意思是她并不是要即刻恋爱,而是看我容貌养眼、行为举止有风度,想认识一下。
她很真诚、很开朗热情,我不想用冷冰冰的话击退她,思索片刻,我示意她跟着我走下几级石阶,停住,道:“美丽的小姐,谢谢你的夸赞,但我真的没有你想的那样好,就像……”
我环顾四周。
“就像那块披萨。”我抬起下巴,一指小孩手里的食物。
他注意到了,狠狠瞪了他幻想中觊觎好吃披萨的怪人一眼,背过身去,加快了吞咽速度。
我被这护食的行为逗乐,笑出声。
“你看,它是一块很有魅力的披萨。饼胚劲道,上面的肉菜丰富,而且色泽惹人喜爱。”
“可如果饼胚的部分就是它的全部,还会有人津津有味地啃它吗?不会。甚至都不一定有人愿意买下它。”
姑娘像看一位精神病患者一样看着我,在扭头就跑和等待下文中选择了后者。
“我就是那个披萨。”我对她露出我极为擅长的、勾魂摄魄的微笑,温和地说:“你所喜欢的部分是上面的肉和菜,以及色香味俱全的酱汁。但其实,我本身只是一张普通的饼。”
她明白了,但依然坚持道:“那你也是最顶级的档位,人们会争抢着去买。”
我带着若有若无的惆怅,摇摇头。
“看见那边的男人了吗?”
姑娘回头,看到十几米外的维埃里。他对她点头,冲我挥挥手,还做了个小鬼脸。
我俯下身,在姑娘耳边说:“不久前的某天,他捡到了一张稀巴烂的饼。到处都是灰尘和窟窿眼,单薄得不够塞牙缝,烹饪火候也极其糟糕。”
“他戳戳饼,它就爆发出一股色泽诡异的霉菌,害得他频繁胸口疼。”
我苦笑一声,继续道:“但你刚才看到的家伙,不仅拥有帅气的外表和风趣的灵魂,还很擅长坚持。他花了数不清的金钱与心血,硬生生把那早已废掉的饼变成了你面前的这张漂亮披萨。”
姑娘听呆了,“所以……所以你们是……”
“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厚颜无耻地咧嘴一笑——天呐,过去的因扎吉可不会这么不顾形象。
“小姐,你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祝你找到一块从一开始就完好的披萨!”我对她跑开的背影喊。
“Gay?”
“Gay!”
姑娘和她同伴的对话随风飘向我的耳畔,我微笑。是啊,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个大新闻呢。
我是同/性/恋吗?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认为这更取决于Bobo如今的性别是男是女。只要内里是我的Bobo,套在什么壳子里都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不,还是有的。
如果他变成未成年的小朋友,我会等他长大再用这种方式去爱他。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Bobo已经走到我身旁,搭上我的肩膀,坏笑着问。
“啊,没什么。”我回过神,邪恶地笑回去,拽了下他的手又放开,“现场编了个关于披萨的小故事。”
“我居然不知道Pippo你还有这么好的口才。还有,真的忍心把人家姑娘吓跑吗?”他带着我往校园外走。
“那我们晚饭去吃披萨?正好你也讲给我听听。”
第117章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巫师在城堡里游荡——”
“一个巫师?我还以为是一块披萨。”
我们从车里拿出野餐垫,在公园的草地上坐下。Bobo自告奋勇地把食物切成块,叉起来送到我嘴里。
我嚼吧嚼吧,咽下去,认真地说:“对,是巫师,但你也可以把他当成披萨,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在他不解的眼神中,我继续:“他很危险,比尖刀和玫瑰的刺还要危险。但同时,大家都说他很好看,有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脸。”
“城堡的主人是国王,他英俊、富有,是整个王国最耀眼的男人。”
“国王拥有全世界最昂贵的骏马、最锋利的宝剑、最华美的王冠,还有一颗……嗯,怎么说呢?一颗不太安分的心。”
Bobo挑了挑眉,端起他的冰镇柠檬汁,慢条斯理地开始喝。
“这颗心喜欢夜游,尤其是寻欢作乐——一切能让它感到快乐的人和事,它会在所有它够得着的地方留下痕迹。在舞厅里跳舞,在宴会上饮酒,在月光下的花园里和陌生的姑娘交换气息。它认为自己是自由的,永远不会被任何一双手捕获,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
“直到再普通不过的一天,或许很晴朗,或许下着小雪,在白日过后的夜晚,它遇到了那个巫师。”
Bobo放下手中的叉子,安静地看过来。
“城堡的大厅里正在举办舞会,但巫师不跳舞,也不和人交谈。他穿着比天空还要黑的袍子,站在角落里,人来人往、欢笑与歌声,似乎和他都没有关系。”
“不过,国王第一眼就看见了巫师。明明他周围簇拥着衣着光鲜的宾客,明明很多游戏等待着他的光临,可偏偏在某个瞬间,他与沉默的巫师四目相对。”
“巫师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国王这样的人了。他用手指点了点国王的胸口,让那颗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顿住,看着Bobo。
Bobo看着我。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他是大的那个。
他声音有点哑,问:“然后呢?”
“然后,巫师把它带走了。他把心脏放进陈旧的坩埚里,翻转,翻转,再搅拌。”
“添了二十块白色皮革和十二块黑色皮革、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两副保存完好的关节骨、一百朵毒蘑菇……哦,还有别的很多、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能说,有些他自己也不记得。”
“巫师以为自己能配置出很棒的药剂,一种可以让他变得更强大的魔药。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怎么回事?”Bobo在我身侧躺下,一条胳膊虚虚地搭在眼上,“原料出问题了吗?”
“是的,你猜对了。”我说:“巫师从前就做过这样的事,他知道心是一种很麻烦的原料,因为不同于其它物品,它有智慧。而巫师在踏入城堡的当夜,就意识到,这颗心爱上了一个人。”
Bobo笑了,“啊,好聪明的小巫师,看来他很了解国王呢。”
我表示同意,然后继续讲故事。
“之前说过,这颗心是自由的,它爱上过很多很多人,有时短暂,有时又能持续相当长的时间。并且它还是无比宝贵的,因为心的主人是国王。”
“于是巫师愿意用七百一十二只穿着白色长袜的乌鸦作为交换,他在春夏交接的夜晚溜进花园里,对拉着手转圈圈的水仙花说:‘心啊,心啊,快坦白吧。只有这样才能成功,不会有错的。漂亮的花朵们,请告诉我国王爱上了谁?’”
“水仙花闹着跑远了,轻轻摇曳的玫瑰回答了他:‘亲爱的巫师啊,你诡计多端。现在请给自己配一瓶药水喝下吧!你需要变得聪明一点才行——因为国王的心爱上的正是你呀!不相信的话,你就去亲吻他!’”
Bobo狐疑地抬眼看我,拉住我的手道:“这是个悲剧?Pippo,我不要听坏结局。”
“不不不,你听完再猜嘛。”我对他笑笑,心里却想:我怎么忍心给你我的故事加上伤心的尾巴呢。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梁,“听完还叫什么猜?”
“好吧,也是。”我耸耸肩,“你听着吧Bobo,包你满意!”
“巫师没有主动去亲吻国王,他不做这种像儿歌一样甜腻、并且有不确定性的事。他告诉国王:‘你的心对我来说只是药引。但丢掉它,你的胸膛就空掉了。’国王说:‘没有关系,你收好,不要弄丢就行。’”
“其实,国王察觉到了异常,他在一个不下雨的白天径直走向花园中的玫瑰,询问有关巫师的事。”
“‘他也爱着你呀,就像你深深地爱着他。’玫瑰对国王微笑,示意他弯下腰来,在他唇角吻了吻,‘快快回去!快快回去!我亲吻了你,现在去把这个吻送给他。从今往后,所有的红玫瑰就都会记住你们。’”
“国王按照玫瑰的话去做,现在巫师和国王已经结婚了。还有什么——”
“……等等!”Bobo举手打断我的讲述,“怎么亲一下以后直接结婚?这总得有个过渡吧?我一/夜/情都不带这么搞的。”
我瞪他一眼,“切,你净弄点花架子,一/夜/情的精髓就是步骤跳跃和进展飞速啊,不然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而且谁说他们没有过渡了?‘翻转、翻转、搅拌’药水的过程就需要很多年。”
Bobo做了个鬼脸,“是是,Pippo经验丰富。”
我清楚他指的是一/夜/情,摆手道:“哪里哪里,这方面还是Bobo小胜一筹。”
他笑得直打滚,被我揪着领子拽回来,让他把头放在我腿上,轻轻抚摸他的前额和发丝。
“嗯,总之,国王和巫师结婚了,非常好。唯一可能被算作麻烦的是,婚礼上来了很多怪物——长翅膀的、浑身是鳞片的、不穿衣服的、穿了衣服弄不明白到底怎么穿的……它们在宾客之间飞来飞去,有些人被吓到了,有些人感到窘迫,但总体来说很无害。”
“蜜月旅行结束了,两个人坐在马车里手拉手。”
Bobo拖长音地“哦”了一声,露出小学二年级男生听到同学八卦时的表情,我捏住他的嘴。
“巫师说:‘我看见我们的城堡了。’这时候太阳还没有来得及落下,光线把塔楼的影子拉得非常长,像披了一条金色的毯子。”
“巫师又说:‘奇怪呀,有你在身边,它看起来更美了。’”
“哇!”Bobo捧场地拍拍手,爬起来亲了我一口又躺下,“好浪漫的情话,我得学着点!”
“其实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巫师很受王室欢迎,他和国王从此过上了比蜂蜜还要甜蜜的生活。”我对他眨了眨单边眼睛,“但有一点我必须要强调:如果你告诉巫师他比以前要无害了,那么他会喊:‘我现在要把你变成一个黑白相间的皮球,被我踢来踢去!数三下,消失吧!’”
我抓起一块披萨,毫无形象地往嘴里塞,听见Bobo带着浓浓笑意道:“Pippo,你不是说会讲一个关于披萨的故事,结果居然从头到尾它都没有出场。”
我一本正经地说:“巫师就是披萨,披萨就是巫师。Bobo你就当这是披萨和国王的爱情故事吧!”
Bobo拍了一下我的后腰,我会意,用湿纸巾擦干净手后俯下身,膝盖分开在他两侧,手肘撑着地面,捧起他的脸同他接吻。
吻落下去时,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我的胳膊肘滑了一下,将更多重量贴上他的胸膛。
周围的草茎在风中呢喃,沙沙,沙沙。
我按住他的左胸,掌心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抵住他的皮肤,指腹下有什么物体在一下下地跳动。那节奏坚定又果决,给我一种如果不是有肋骨和血肉的束缚,它就要跃到我手心里的错觉。
国王的心,我对自己说。
这就是让巫师变得强大、令他无比渴求的东西。
“你知道吗?”我在Bobo耳畔悄悄说:“在那之后,巫师再也没有配制过任何药剂。”
“为什么?”
“因为他不需要了。”我心想这家伙绝对知道原因,还要问。
他好幼稚,喜欢听我说情话直接提就行了,我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喘气的。
“巫师本来将心当做原料,他认为它能帮助自己变得强大,和其它配方没有大区别。可在过程中,他发现心是割舍不掉的东西——曾经拥有过,就再也没办法丢下它。”
Bobo的睫毛颤了颤,随后抬眼望我。
天色已经暗了,晴朗的夏夜能见度很好,或明或暗的小亮点在漆黑的幕布上,偶尔飘过一两朵浅灰色的云。但在我看来,却是万千星辰一齐闪烁,璀璨星光落在他眼中,被吞噬后凝聚成我白衣黑发的倒影。
“国王的心在巫师那里,”Bobo低声道:“并且他希望能永远这样走下去。至于他胸膛中的空位,被风、月光和玫瑰填满。巫师在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心的跳动;巫师缺席的夜晚,空隙就大一点。”
他问:“所以,巫师阁下,国王的愿望能实现吗?”
“哦,会的,我的陛下。”我亲了亲他的鼻尖,“正如童话里说的,你深深地爱着我,而我也以同样的方式爱着你呀!”
第118章
动身前,我问Bobo会不会见到他的家人。
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想吗。
我把问题抛回去:“你想让我见到他们吗?其实也没什么不行的,Bobo。你父母和维罗妮卡我都认识,只要不往外说我是谁就好。”
他把领带盒放进行李箱底部,思索道:“你见过我妹妹?我居然完全没有印象了。”
“有一年的米兰时装周,范思哲的秀是压轴的,她和你一起去看了。我记得还有队长和阿德里亚娜。”我说:“维罗妮卡回澳洲前你带她和我吃过饭。”
“有点印象……”Bobo继续回忆,“哦,你好像心情不是很好,在伤停。那应该是2004年左右。”
我们对着清单核对了一遍行李,Bobo在合上箱子前扯过一件我的短袖,展开抖了抖。在看到上面的字母后,他满脸戏谑地和我对视。
“Ugly?”他忍俊不禁,“Pippo你到底有多喜欢印着‘丑’的衣服?你之前就有好几件。这是赤裸裸地挑衅路人吧!”
“好看吗?我家克里斯蒂安这么帅,考虑不考虑也整一件?”我笑嘻嘻地夺过短袖,拎着肩线往身前一比,“这还是我在亚马逊上买的,现在网购配送速度真快啊,没两天就到了。”
“我才不要,”他低头亲了亲我,“这也太阴阳怪气了。我要穿也是穿handsome。”
我注意到Bobo的视线在我床角搭着的白衬衣上盘桓许久,便冲它抬起下巴,问:“怎么?你喜欢看我穿这个?”
“是吗?是的吧。”
“为啥?”
“因为——”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向后推倒在床上,贴在我耳边咬字,“特、别、性、感。”
还没说完,Bobo就把手塞到我的脑袋下面,作势要接吻。我很配合地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结果这家伙毫无来由地撤走了。
我疑惑地睁开眼,在看到他的表情后,瞬间明白这人就是故意耍我!
“波波·维埃里你给我回来!”我一骨碌站起来,拽住他就往床板上摁,“敢捉弄我,你好大的胆子!现在不亲以后就都别亲了,我看忍不住的是谁!”
在被我狂轰滥炸一顿以后,Bobo微微喘着气,笑出声:“Pippo……这纯属是献祭吻技换来的小狗式亲法,你那高超的法式热吻呢?怎么不给我来一个?”
“我去你的!”我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锁骨,“想得真美啊Bobo,好处都是你的——逗了人还得了吻,你怎么过得那么爽呢?”
他露出一副“你不还是照样奈何不了我”的模样,快活地瞅我。
呃啊,好欠揍。
我暗暗记下这笔账,问他度假的具体计划,“我记得你昨天说写下来了?给我看看。”
Bobo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递给我,道:“在备忘录里。我懒,有点草,你凑合凑合,看懂意思就行。”
我“扑通”一下趴倒,翘着脚解锁、打开备忘录,然后吓得差点把手机丢出去。反复确认后,一脸惊恐地抬头,“这不对吧?什么飞机单程要十八万欧元?头等舱也不至于啊,你是不是被坑了Bobo?”
“你享受就行,别的就别管了。”
“我都只坐商务舱的。”我知道在这种事上他吃软不吃硬,便捂住心口,开始咳嗽,“好多钱,我心疼……”
Bobo清楚我在演戏,拍了拍我,笑道:“你以后露个面的钱都远不止这个,快别当小潘塔罗涅了Pippo,偶尔包一下私人飞机没什么,又不是自己买。但不得不说,你还挺翘的,嗯?”
嗯你个大头鬼!
“真是变/态。”我有气无力地和他对视,又恼火又感到好笑,“大白天的调戏我,Bobo你是个妥妥的变/态……”
“嘿,说的跟你不想调戏回来似的。”
是是。
还真被他说中了——
不过事实证明,这钱花的挺值得。虽然中途在迪拜加了一次油,但省去了转机的功夫,还让我睡了个好觉——这非常有必要,因为蜜月旅行中势必有干柴烈火熊熊燃烧。维埃里憋了十一年,我希望和他玩得尽兴。
Bobo也有这个意思,所以我们并没有直接飞到悉尼,而是去了珀斯南部的玛格丽特河区域。
这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很多酒庄和海湾,Bobo说附近还有地方可以让我钓鱼。
“唯一的坏处是信号不会太好。”他说。
“谁度蜜月还玩手机啊?!”我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笑,顺手摸了一把他的腹肌,“而且有这种极品古典大帅哥在旁边,我跑去看手机会不会有点太不识好歹了?”
Bobo哈哈大笑,风儿吹乱了卷发,他“Oops”了一声说挡住视线了,我伸手帮他拂开。
在进入电动大门后,经过一段长长的车道,两旁是高大的桉树,深绿色的树冠层层叠叠,一直铺展到下方的海面。
我抬头看向面前结构精巧的别墅,以及木质露台上的无边泳池,猛地回过头。
“你别告诉我这都是你的……”我目瞪口呆,“你以前不是和我一起住海边小破屋和旅馆的吗?怎么十年不见,这么豪横了?”
“以前住的也不破吧,尤其是你家庭度假的时候。”Bobo揽着我的肩,挑挑眉,“詹卡洛和玛丽娜还租过高档别墅呢我记得。”
我指了一圈,“所以这是你的。”
Bobo不置可否。
他看我表情复杂,解释道:“珀斯哪能跟米兰比,这边的地都是按公顷算的,市政费和水电费加起来还没有塞格雷塔房产税的零头多。不要担心Pippo,我在澳洲的朋友和家人有时候也来这里住,很物尽其用了。”
“没有担心。”我侧过头亲了亲他的脸,“我非常喜欢。”
真是丰富多彩的人生啊菲利波·因扎吉,我暗想。这辈子有差点吃不起饭的时候,也经历过钱花不完的日子——但Bobo是对的,生活重在享受,趁着小命还在。
天光倾泻而下,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似乎蓝色的天空、金黄的海滩和能将一切点燃的太阳都在默认我和他的放肆,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乙级联赛赛场,还是少年的我们毫无规矩地嬉笑打闹。
只是那时,随之而来的是欣喜和满怀希望的憧憬,而并非如今吞没全部的情/潮/欲/海——
白日里积攒在木质地面上的热气一寸寸地褪去,随之匍匐而来的是银色的月光。
我的视线本该在此刻模糊,然而却无比清晰地看到浪涛尖端被染上皎皎的白,偶尔有海鸥从低空掠过。潮水有节奏地吐息,上一秒觉得它在靠近,下一秒又远在天边。
汗湿的发丝贴在额角,我伸手擦去维埃里鼻梁上渗出的晶莹汗珠,几乎要分不清是他在/我/身/体/内,还是我们本来就是彼此的一部分。
我的挚友,我的伙伴,我的半身,我的爱人。
My dearest friend,my most faithful partner,my very other self,my one true love.
我痴迷地凝视他,正如他沉醉地望着我。
在许久以前的苍白夜晚,米兰大教堂内虚幻又真实的擦肩而过最终还是成了真,我选择回应他无望的呼唤,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我思念你,克里斯蒂安……我思念你。”
我思念你凌晨被我无理取闹叫醒时又困又懵的样子;我思念你的鬼点子和恶作剧,你得逞后孩子气的笑容,你对我毫无保留的信任;我思念你自由的灵魂,和你一往无前的心。
“你知道吗,Pippo……”Bobo听懂了,他细细吻过我的前额、眉尾和嘴唇,从锁骨一路向下,睫毛像羽毛刷子一般划过皮肤,蘸着温热的气息,在我的腰/腹停留许久。
“那天,我真以为我疯了——你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我根本留不住,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后来我想,疯了就疯了吧,能见到你也挺好的。大不了我捅自己几刀,陪你想办法,反正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很快乐……”
我张口说话,可只来得及喊了他的名字就被捂住嘴,只得睁大蒙有水光的眼睛继续听。
“然后我又想,如果你回来了呢?”
“如果你回来了,不舒服也不开心,像那天晚上一样虚弱又惨白,该怎么办?”如果你真的能回来,却发现我死掉了,那会是多遗憾的错过,你又会有多伤心?”
“Pippo,Pippo……”他语气轻柔地唤。
“你是罗密欧,为了你我可以当朱丽叶,但我不接受你我有他们一样的结局,我也不会允许。威廉·莎士比亚懂什么意大利人?他们怎么可能一句话都不说就双双赴死?!”
或许此刻的维埃里也为命运的曲折坎坷感到不甘和愤怒,因为他的动作忽然增大了幅度,又狠又快,我积蓄的泪水终于借机落下,但言语却恰恰相反——我让他再重一点。
“Bobo,你之前问我这是上帝的祝福,还是诅咒。”我搂住他的脖子,撑起身用力吻他,“不要迟疑,我亲爱的……”
缀满星星的夜空仿佛在向下沉没,远处灯塔的光点明明灭灭。是干爽的空气,却仿佛有水汽在我们周围氤氲开来。
我收紧了怀抱,对他说:“毕竟,‘信就是所望之事的实底,是未见之事的确据。’”
第119章
爱意将我困于牢笼,门扉既非合拢亦未敞开,不将我占为己有,也不将那束缚消解;
爱欲未曾杀死我,亦未为我取下镣铐在怀,不愿让我存活,也不肯放我脱身出来。*——
我的双眼因为心灵的悲悯而哀怮,因为哭泣而经受苦痛,它们已然承受太久。
如今,若想消解这感伤,它正将我一步步地引向死亡,我唯有吟诵那挽歌以诉说忧愁。*——
意大利诗人但丁·阿利吉耶里终身对贝雅特丽齐·波尔蒂纳里爱而不得,因她受尽灵魂震颤。五十年后,弗朗切斯科·彼得拉克遇到他的缪斯劳拉·德·诺韦斯,苦恋一生,在虔诚与欲望间将自己撕裂。
他们被爱困住,无法前进或后退,只能悬停在痛苦的正中央。前者的痛苦笔直地通向死亡,后者则永远在原地徘徊。
现在的我站在爱神脚下,与两位同胞遥遥相对。而幸运的是,我的爱得到了炙热的回应,它为我带来人世间的极乐,哪怕沉沦至欲海的最底部,也有人紧紧握住我的手。
我的爱高悬在天上,推动着日轮与群星。
它将持续燃烧,直到我的心脏永远地停止跳动。即便那时,我和我的爱人也不会分离,哪怕是在死亡降临后——
第一天,我们未能入眠,枕着海风和夜色融为一体,在黎明时分亲吻彼此的前额,望着从海平面冉冉升起的朝阳为爱人的轮廓镀上金灿灿的边沿——
第二天,我们在别墅内游荡,令每个角落都被欲火灼烧,他将汩汩生机注入我崭新的体内,我用话语和拥抱安抚他干涸已久的身心。桉树叶辛辣的气息穿堂而过,却异常轻柔地撩起洁白的帷幔,若即若离地触碰我的腰间——
第三天,我们嘻嘻哈哈地提起故人旧事。
他对我讲了很多从前没有聊过的笑谈,从儿时的第一个足球开始,一直到职业生涯末期。我新奇地听着,时不时凑过去玩一下他的睫毛。
不是我不愿交换自己的过往,而是我在他面前一直是个超级话痨,所有的故事早就说过,而他也从未忘记。
都灵、亚特兰大、尤文图斯、马德里竞技、拉齐奥、国际米兰、AC米兰……
我恍然察觉他的辗转漂泊,随即惊讶于过去的我对此的不以为意——反正无论他去到哪里,我们都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总能寻到许多机会享受青春、寻欢作乐。
我向他表示不解:“活过来以后,过去很多困扰我的事情都变得清晰,但有一件我依然想不明白。那就是Alex为什么要对再常见不过的事如此介怀,明明我和他也是很好的朋友。”
Bobo定定地注视着我,手指在我嘴唇上摩挲两下,踟蹰良久,最终缓缓开口。
“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曾经爱你。”他说。
“过去你我之间是纯粹的友谊,我也从未以恋人之爱去对待任何男性,因此没有办法理解,更没有能力去想象。”
“但,Pippo,现在的我懂得了那时的他——或许只是萌芽、或许无比短暂,但那感情的确是不容否认的爱。”
维埃里搂紧了我,低下头接了一个清浅的吻,沉下嗓音,将回忆的引线放进我的掌心,带我一同去看。
他说:
那一年,你二十四岁,他二十三岁。你们夺得联赛冠军,你开心坏了,把裤子和球衣送给观众,脖子里系着缎带绕场地又跑又跳,和队友东拉西扯,尾巴骄傲地翘高高。
他费了好半天才找到你,你和他打了个招呼,继续兴冲冲地探讨尤文图斯本场的发挥。
Alex有些失落,可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原本认为你应该和他呆在一起庆祝,毕竟你们是最闪耀的双子星。
他在旁边看了片刻,走过去轻轻捏了一下你的衣角,小声说“Pippo,吻我”。你笑着说“遵命”,毕竟这在球场上、在朋友间是很常见的行为,揽过他的肩膀,在他的侧脸落下一吻。
石子坠入池塘,荡起圈圈涟漪。一旦开始,便要很久后才能停下。
自那以后,Alex意识到他对每一次拥抱的企盼。他会给你送助攻,从不对你发脾气——尽管控制自己不情绪化不是容易的事,很自然地坐你的车往返训练场与公寓之间。
或许他来不及、也不敢去细想友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他只是觉得和你相处非常非常幸福愉快,他希望这段时光能持续下去。
Pippo,Pippo,你是那样年轻、那样自由、那样不被束缚。
风儿拂过你的黑发,你的笑颜顽皮又纯粹,还带着一点自知的勾魂摄魄。你的唇齿间流出有趣的话语,有时换成诱惑的吐息。
他好奇为何你能在转瞬间穿梭于声色之地与自然的殿堂,而在试图寻找答案时,早已深深陷入,再抬脚时,才恍惚地意识到自己在拼命抗拒放手。
然而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也并不是所有愿望都能成真。
Alex的伤病让他焦虑不安,变得脆弱又敏感。他不再能像过去一样长久地站在你身侧,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你,更可悲的是,他意识到连过去的亚历桑德罗·德尔·皮耶罗都在顺着时间的缝隙一点点流逝。
而你呢?
你长此以往地轻盈且飘忽,保有少年一般的骄傲与灵动,为每一次进球喜极而泣,在场上状似疯狂。
Alex依然不知道为什么,你分明没有走远,对他和以前一样,甚至更好,但他总想让你移得更近些,同时又很无措,因为他清楚没有人能抓住你——那样多美丽的姑娘都做不到,难道他可以吗?
在煎熬中,他看到了我——一个与你不相上下、甚至更胜一筹的花花公子,轻/浮、放/纵、毫无规矩可言。
我和你的身边人来了又去,唯独我们之间的情谊日渐加深。
Alex想,不如退一步,能和你成为最好的朋友也不错,或许比爱还要长久。
可惜他和你有太多不可磨合之处,风永远不可能停留在平稳的水波中。它只会吹起几撮波纹,而后再无所踪。
于是Alex痛恨你的多情,庆幸你的无情。有一天,当无情在他头上落下,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你们便分道扬镳,他的爱也就散尽在时间的针脚里了。
Bobo说完这些,向上挪了几寸,让我的头靠在他胸口,松松地拢住我的肩膀,一下一下地吻我的发丝。
他见我好一会儿没说话,关切道:“怎么,吓到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只是有点惊讶,我是真的从来没察觉到。这么一说,他当年的那些行为的动机确实变得比较合理。”
“都过去了。”Bobo拨弄着我的额发,“年轻人很容易对亲近的同性产生模糊的情愫,也说不清是什么。你问了,我就顺嘴回答。但Alex现在过的很好,和妻子恩爱有加,Pippo你不要被这件事困扰。”
“放心,不会的。”我抬眼冲他笑笑,“对我来说是早在上辈子的事。就算中间没有那许多变故,几十年也过去了。”
他“嗯”了一声,伸手给我揉腰。
我起了逗人的心思,先戳了戳他饱满但不饱胀的肌肉,然后边享受免费的按摩服务边坏笑,“喂Bobo,你就这么直挺挺地讲出来人家和我的故事,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吗?”
“我哪有那么幼稚?”
他不轻不重地掐了我一把,语气坦荡:“说白了,Pippo,爱你或爱过你的人越多越好,这难道不是在变相证明我眼光绝顶?”
“少自恋了!”我逗人不成反被逗,但仔细想想还真没办法反驳他,只好调侃:“你对自己好有信心呐,Bobo。”
“是啊,我亲爱的,”这家伙变本加厉道:“而且这信心还是建立在事实依据上的,啧啧啧……”——
第四天,我们翻找房子里现有的鱼竿,我挑了一根路亚竿,结果发现鱼饵放的时间太长,已经坏的差不多了。
眼见Bobo一脸懊丧,我连忙宽慰他说没关系,说不定能碰到当地人借一点。
而且我钓不钓鱼其实无所谓,重在体验滨海生活,还有和他一起度过美好的私密时光。
清晨时分,哈梅林湾的浅滩上会有短尾黄貂鱼的幼体出没。可能我俩前几天玩得有点过于太爽,有降低智力的副作用,Bobo看见那些摆动着鳍尖的圆盘,喊了声“好可爱”就要下水。
“哎!有毒!”我拖住他,“不许下去。”
Bobo指着鱼,解释:“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那-么-长-的尖尾巴,一看就有毒啊。”我扶额,拉着他在木板栈道上坐下,用鞋尖撩了一下海水,“你觉得可爱,那我们就多看一会儿。”
Bobo稍微有点愣神,似乎没有预料到我会在正常情况下把这种对小朋友的说话方式用到他身上。
他眨眨眼,说:“我觉得你也可爱,Pippo。”
我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形状优美的嘴唇,“那么,Bobo,欢迎来品尝甜头。”
他本来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开了,瞳孔骤然缩小,摸到我的手,十指穿入我的指缝,与我紧紧相扣,极尽温柔地吻我。
他勾/缠我的唇,浅/吸、缓/放、再逐渐深入。缠绵悱恻,仿佛要将分离的孤寂、等待的苦楚、爱的润泽都编织进这张网兜。
这回拿出真本事了,我的浪子先生,我好笑地想。
我把他向后推,自己喘着气撤开,他想追过来,我就一边躲一边揶揄他。
Bobo半是气恼半是乐呵地扳住我的肩膀,他也在调整呼吸,“小混蛋,你到底还想不想好好钓鱼了,嗯?”
“不想。”
我用拇指压了压他的嘴角,一口否决:“因为甜心啊甜心,我已经钓上来最大的这条了。”
第120章
第五天,我醒来时,床单已经换过了,身边没有人。
我慢悠悠地坐起来,心想Bobo这个提裤子跑路的毛病真是讨厌,他难道不享受刚睁眼后半梦半醒的温存时光吗?经过我的实战验证,这可是增进感情的好方式啊!
不过也可能是他觉得我们之间的感情压根没有任何增进空间了,所以不需要等我起床后再去做事。但我觉得和他再怎么近都不够,负/距/离也没有关系。
这么想着,我随手抓了件短袖套上,洗了把脸就拖沓着脚步去找他。
Bobo似乎正在研究把哪种酒放在菜里好,他面前摆了一排高矮不一的瓶子。听到我的声音,他放下锅铲转过身,笑道:“中午好!”
“中午好。”我上前亲了他一口,“Bobo你怎么不等我一起?虽然我在做饭方面比不上你,但帮帮忙还是可以的。”
他挑起眉毛,“你这几天比较辛苦,我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
我做了个鬼脸,问他在弄什么菜。
“奶油白酱烩鱼,是法国的东西。”Bobo示意我看锅里切成碎块的洋葱和盘子里金灿灿的鱼排,“阿尔萨斯那边很常见,也不难做。正宗的要用白斑狗鱼,但这边没有,我让人送了新鲜的大比目鱼,早上去门口拿的。”
“这么麻烦你,怎么不让他们送进来?”
“然后看见两个男的抱在一起睡觉吗?Pippo你的职业生涯还要不要了?”他扫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笑嘻嘻,“这是什么?男友T恤?”
我这才意识到穿的是Bobo的短袖,一摊手,“你想要也可以有。说真的,Bobo你比2007年那会儿瘦了好多,我都有点怀念你腰上的肉了。”
“……”
他很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还是头一回见到Bobo有这样的表情,转过身继续看酒瓶子。
“这标签也太不清楚了,Pippo帮我看看。”他说:“我们要用白葡萄酒,这样才对味。”
我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凑过去瞅字母,道:“你不是会说法语吗?”
“仅限于说,基本就没有专门练过读和写。”Bobo好像锁定了其中一瓶,磕巴地拼出读音,“blanc……嗯应该是这个。”
他在量酒前顿了一下,去旁边拿了一件围裙给我系上,摸了摸我的头发,“Pippo宝贝,解冻鲜奶油你会吗?在冰箱侧边,是白色盒子。”
能帮Bobo 做事而不是杵在屋里当个好吃懒做的废物,我开心坏了,恨不得连蹦带跳地去按照他说的做。
好香,真的好香。说实话,我现在非常饿,我觉得自己能吃掉三条巨大无比的鱼。
或许是因为美食不仅能打开人的胃口,还能敲开心扉,那天我们在海边散步时聊了许多。Bobo一改往日聆听居多的风格,在我的要求下变成了“话痨”的那方,我得以了解了许多想知道但从前不知道的事。
我问他最爱我的哪部分,他说哪部分都特别爱。我让他必须挑出来一个最吸引他的地方,不然不算数。
Bobo想了半晌,给出回答。
“性格吧。”他道:“我其实觉得是和Alex为此着迷的差不多的气质。怎么说呢?还挺不好说的。”
我表示他今天得给我说出个所以然,否则后果很严重。
“我这不是正在想嘛。”Bobo一抬脚,撩了我满腿沙子,“嗯……大概是你不论什么年龄、做再风流的事情,也有一种很纯粹的少年气。放在我这里,就变成了我想让你开心,不想让你受任何伤害。”
Pippo,我的爱人告诉我,你给我一种很独特、很奇妙的感觉。
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凡人,而是阿芙洛狄忒在醉于美酒后用月光雕刻出来的,但做到一半,阿尔忒弥斯经过,向你心脏中渡了一口轻飘飘的气。于是无论你再怎么在感官的刺/激中享乐,再回首时却仍保有处子的翩然。
“当然,没有说你的脸不吸引我的意思。”Bobo打趣般地补充,“但你回来以后太白了,我还没完全习惯,总有一种要生病的感觉。”
“那我趁着度假多美黑,”我笑,“争取弄得看起来更健康。”
我问他意识到自己爱上我后有没有被吓一跳,毕竟从前的我们都不可能对男人有这种心思,这是全新的感情。
Bobo说他从见到我的那天起就一直很喜欢我——谁不喜欢长得好看、灵魂有趣、有能力又有野心的家伙?
“但是,我从来没有过离开你就会不想活的念头。”他说:“这种东西可能真的轮到自己体会了才能明白。之前我们三天两头地泡在一起,没有觉得分开是多难受的事,而且即便一段时间不见面也会打电话,所以我只是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和家人一样极其珍视的人。”
这不是巧了么,我心想,你对过去的我来说也是这样的。
“在你从我的生活中真正消失后,我才发现,我就是离不开——我吃饭会想你,睡觉也会想你,看到什么都想你,哪怕只是一根意大利面。”
Bobo说这话的时候,带着和煦的笑容,遣词造句也很幽默,但哀伤的情绪依然萦绕在嗓音中央。
“我猜,在我察觉到友情之外还多了爱情前,应该更早想到的是‘哦,原来我受不了和Pippo分开’,我想像以前一样见到他、和他踢球和他玩……这样一看,是不是就不奇怪了?”
我很感动,拉住他的手晃了晃,然后戏谑道:“哦——原来你这人搞的是精神恋爱啊!我还以为你会想对我做点什么之类的。”
“现在确实挺想的,但我还不至于那么变/态吧……”Bobo坏笑。“Pippo,你刚回来的时候身体差成那样,动不动就生病,心情也很低落,对我来说当务之急当然是让你过得好,而不是向你索取什么。”
我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发问的本意其实就是逗逗他,没想到得到了这样认真且温暖的回复。同时也不无感慨:我那孩子气的好友居然被苦楚和时间打磨成了这般妥帖的人儿。
我能做的,只有握着他的手向前走,仿佛要走完这望不到尽头的沙滩,一直走到大海的另一端。希望今后有越来越多的时刻我们可以忘记离别之痛,多多品尝相聚的甘美。
随着他的叙述,我开始明白:
菲利波·因扎吉的死在克里斯蒂安·维埃里心中,像一颗陨石落入浩瀚的汪洋,虽然带起惊涛骇浪但并未造成损伤。只是,沉到水里,永远永远……直到地球分崩离析——
第六天,我平躺在沙发上,抬起脑袋,看到我爱人的深褐色头发被我拨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垂下来,轻轻摇晃。
察觉到我的视线,Bobo望过来,翘起嘴角,眼中露出挑衅又顽皮的神情。
糟糕,有点压不住了……
这副模样让我莫名想到从前的他在绿茵场上肆意奔跑的模样。
那时的Bobo年轻气盛,会在打进令人啧啧称奇的小角度、甚至零角度进球后脱去最外层的蓝黑球衣,露出贴身的深色内衬,小跑着找到沸腾的球迷,对他们举起双臂。
大部分时间,他在场上都相当冷峻。
但特别兴奋时,他会一抬腿站上场边的广告牌,等待队友们将他拉下来,再笑着和他们拥抱,把个头较小的揽入怀中,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遇到强劲的对手时,他则会把双手放在耳边,意为“让我听到你们”。
内拉祖里们便会为他欢呼,为他歌唱。他则神色满意地点头,意为“我听到你们了”。
我的记忆中,看台上不乏“把一切交给维埃里”、“让维埃里解决一切”的条幅。
人们深爱并相信这个满足国际米兰球迷对中锋的全部幻想的家伙。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视线中的灯光摇曳不定——他到底是从哪里学习的这些知识?我印象中Bobo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要么工作要么健身,结果居然有这样神奇的本领!
不过也好,如果实际情况不尽如此,那Bobo就不是我熟悉的那个Bobo了。
我盯着天花板,感觉窗边的帷幔变成了一条条白色的长蛇,无风而动,咝咝地叼住我神识的尖端,一寸一寸地把它拽出脑壳;也像海浪顶端的白沫,堆叠得很高,层层漫上陆地,卷走本就为数不多的清醒。
我皱起眉,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
Bobo置若罔闻,抓过我推他的手,手指插入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
……!
我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脊柱有些无力,倒在软软的垫子上。
Bobo像没事人一样凑过来,在我膝盖上亲了亲,俯身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满意且得意。
“好小子,真有你的。”我戳了戳他,“又给你爽到了Bobo,嗯?”
“嗯。”他坦荡地承认,转着手腕卷我的头发,“你爽到了吗,Pippo?我应该做的还不错吧。”
我喘匀了气,搂住他的脖子,说:“非常享受,亲爱的,你简直是这方面的天才!这绝对是浪子届的损失,Bobo,说真的,我都为独占你而感到没来由的愧疚了。”
他捏我的嘴唇,哈哈大笑:“愧疚?认真的吗Pippo?明明是嘚瑟才差不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