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我飞速从他身上下去,坐回床边的椅子,想装作无事发生。
Bobo扔给他弟弟妹妹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啧”了一声,伸手划过我的嘴唇,似乎因为没能成功接吻而非常不高兴。
马西米利亚诺·维埃里仍处于被天雷轰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烟的状态,他目瞪口呆地瞧着我,结巴道:“你……你是谁?”
我和Bobo对视一眼,他示意我扶他站起来。
他妹妹维罗妮卡虽然冷静得多,但也没好到哪儿。看看Bobo,又看看我,叽里呱啦地说了一串话。
“说意大利语吧,Vera。”Bobo丝毫没有被撞破的尴尬和羞怯,他揽着我的肩膀,自若道:“我不是在家庭群聊里告诉过你们,我交了男朋友?”
“你说的是谈恋爱!”马西米利亚诺抓狂道:“You said you fell in love with someone, not that you were shagging him in a hospital bed!天呢Christian,天呢……”
“原来没有说么?我的问题。Oh, and by the way, I wasn’t shagging.”Bobo耸肩,松开我,对他妹妹伸出手,“那现在你们知道了。过来打声招呼?”
他转向我,“亲爱的,这是我的弟弟妹妹,你可以叫他们维罗妮卡和麦克斯。”
“嗨。”我对二人分别点点头,微笑道:“我是阿德里安·罗西,很高兴认识你们。”
维罗妮卡一手拉着她哥哥,另一只手同我握了握,很友善地说中午好。
Bobo对他弟弟挑眉,“Max。”
马西米利亚诺显然还没有缓过来,但碍于礼数和兄长的威压,也走过来同我握手并问了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似乎不看出花儿不罢休。
“知道了。”我抿起嘴,对他说:“我的外表很像菲利波·因扎吉。”
他的表情活像看见了一只副肢关节处长有孔雀尾羽的荧光绿色大蜘蛛,把成年人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半晌,感慨道:“Mamma mia!”
维罗妮卡则非常体贴地托着Bobo的胳膊,问他伤势如何,处理的怎么样,还疼不疼,大概多久能好?末了还和他贴了贴脸,他则耐心地回答她。
期间,Bobo将目光投向依然杵在我面前的马西米利亚诺,满脸写着:Pippo你看,妹妹有时候就是比这种大惊小怪的呆瓜弟弟要好。
Mone不一样,他没有缺点。我用眼神回应他。
我敢肯定Bobo翻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白眼——
那天,我自告奋勇地和维罗妮卡出去打包食物,留麦克斯和Bobo在医院等候。
没想到刚到院子外的人行道上,她就直截了当道:“阿德里安,你就是菲利波吧?”
我怔了片刻,而后笑了。
“对。”我淡淡道:“怎么猜出来的?”
这位有着和Bobo一样棕头发、大眼睛的女性耸了耸肩,说:“很好猜啊。你走以后,Christian因为思念都快要疯掉了,他怎么可能突然找了一个新的男朋友,还有着和你相似的脸?他人品很好,不会找替代品的。”
“我亲爱的维罗妮卡,”我试图澄清:“我和他以前不是恋爱关系。我不久前才机缘巧合地成为他的男朋友。”
“哦——”她拖了长音,笑得意味深长。“反正他如果找男朋友,那个人只能是你。”
“Max成家很早,他对这件事的接受程度比较低,我是指他的花花公子哥哥突然变成了对另一个人死心塌地的人,尤其是对方也是个男人。”
她停下来,有些不安地看着我,似乎在确认她的话语是否造成冒犯。
我摆摆手,示意她没有关系,继续说。
“放心吧,我会和Max讲的。”维罗妮卡道:“他也是个好人,或许没有Christian那么成熟,但起码会讲道理。”
“Filippo,既然Christian爱你,那么我们的家庭就欢迎你。不要有心理压力。”她笑着说——
虽然Bobo表示他根本没什么大事,完全可以离开然后在家里休息,但他的家人和我勒令他要遵医嘱,还是在医院呆满了一周。
出院那天,我送了他红玫瑰,碍于周围人多没有亲吻,但还是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可惜打不了板球了。”Bobo低头扫了眼他吊着的手臂,撇撇嘴,“本来还想教你的,超级好玩。”
“你可以看我们打。”麦克斯指了指他们的父亲罗伯托,又指了指我。“爸爸是教人的一把好手,阿德里安也有不少运动经验,肯定学的很快。”
“这也太坏了。”Bobo做了个鬼脸:“想馋死我就直说。”
大家都笑出声,调侃被限制活动的他。
不知道维罗妮卡用了什么小妙招,马西米利亚诺居然在见到我后第三天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盯我了也不严打他哥亲我抱我了,还很乐意带我一起吃喝玩乐。
甚至在他们的父母飞回澳大利亚后,他还主动告诉他们我和他相处得很好,就仿佛第一次见面指控Bobo“在床上搞/人”的家伙是他短暂分裂出的第二人格。
于是在外出聚餐时,我找机会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维罗妮卡用逗小孩的眼神看着我,笑道:“猜猜?”
“你和他说了我是因扎吉?然后他开始缅怀我和Bobo无比伟大的友谊,决定妥协一下?”
“噗……Max才没有那么心胸宽广。”
她做了个“NO”的手势,说:“我让Max想想,是不是Christian在和你交往后心情变得更好了,也重新开始开玩笑了?他说是的。我说那你还有什么接受不能的呢?哥哥开心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你想要那个阴沉忧郁的Christian吗?”
我:“就这样?”
她:“就这样。”
“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很多。”
“因为Max爱Christian呀。”维罗妮卡耸肩,“爱一个人,不就是希望他能永远幸福快乐,得到最好的一切吗?况且你很爱Christian,那就够了。”
我端起玻璃杯,看着液面随我的动作出现浅浅的波纹,承认:“嗯,我的确非常爱他。”——
等到假期的尾巴,Bobo的枪伤已经基本完全恢复。除了不能剧烈运动外,和正常人几乎没有区别。
只是他自从受伤后,就特别喜欢让我帮他穿衣服和洗脸洗澡。
这家伙每天一起床就“tesoro, tesoro”地叫个不停,我让他自己试试他就装可怜说胳膊疼——其实我问过医生,现在根本就不可能还有不适!
哎,不过既然他想,那我就配合一下,反正也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
但Bobo如果安安分分地让我服务,那就不是Bobo了。
回到我们在塞格雷塔的房子的第一个晚上,我正在帮他洗头发,结果突然被糊了一脖子泡沫。
我暴起,本来在轻轻揉搓的手变成抓握,拽得他后仰,眯着眼看我,戏谑道:“好坏噢。”
“到底是谁在使坏!”我冲掉那些泡沫,朝他撩了一把水。
本想开点玩笑逗逗他,结果看着他明朗的笑颜,忽地脱口而出:“Bobo,为什么你被我气到爆炸也不说‘再这样就和你分手’这种话?明明你知道我不会同意,肯定要服软的。”
“啊……”Bobo沉吟了几秒,任水珠划过他高挺的眉骨与鼻梁,胸口的肌肉沾了水渍,看起来性感又美好。
我等着他的回答。
“这是不能说的话。”Bobo的神情居然有些严肃,他缓缓道:“只要我不想和你分开,就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用‘分手’作为威胁。”
“为什么?这很常见。”
我边说,边往他和我自己身上打沐浴露,完毕后把额发向后撩,抬眼看他,“你以前肯定这样做过吧。”
“很少,我在恋爱方面很直接。”Bobo配合地抬手让我冲水,说:“这个道理,还是伊莉莎贝塔让我明白的。”
我没吭声,关掉淋浴,听他的下文。
Bobo扯下浴巾,裹在我肩头,又拿了一条小毛巾给我擦头发,神情依然不甚轻松,“你应该记得我和她的感情经历,那叫一个曲折。”
我点头,戳了戳他的眉心。
“如果说没有爱过,那是假的;但曾经那样相爱,最后也分开了。”他叹了一口很小的气,“我不是没纳闷过到底为什么,但想来想去,最致命的原因大概是我和她一发生矛盾,就会把‘分手’拿出来说事。”
我能感觉到他有些失落,一把抱住他,往他颈窝里拱,温声道:“所以甜心,你的意思是,一旦说出口,有些东西就变了。”
“嗯,这是亲密关系里的大忌。我后来才意识到。”Bobo单手搂紧我,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按压我的脊柱,“所以啊,Pippo,你是我毕生挚爱,我再怎么生气都不可能对你说这些。”
“好成熟的Bobo。”我展颜一笑,亲上他的嘴角,转身拿过吹风机,非常懒惰地把两颗脑袋一起吹了。
我和他真是天生一对,我乐不可支地心想。
前几天有我在医院给他讲劳拉·保西尼告诉我的浪漫故事,并且玩雏菊小游戏;今天他在浴室赤/身/裸/体地和我大谈特谈从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的过往中汲取的经验,并且没有人不满或生气!
我正在美滋滋地跑神,就感受到有一只手探到了隐秘的部位,开始打着圈/挑/逗。
我一激灵,惊叹于他娴熟的技巧和勾人的本领,赶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干嘛?”
……不是两秒前还是老少皆宜的情景吗?怎么现在就要被分类到少儿不宜的区域了?
某人非常理直气壮:“你说我干嘛?”
“你胳膊不是还在疼吗?”
Bobo从身后环住我的腰,贴在我的背上,探头很轻地咬了一口我的耳垂,笑道:“趁现在不疼,Pippo宝贝,你不想快活一下吗?”
好流氓,我暗道。
但实话说,自从他受伤后我们就没有做过爱了。
我也并非不想,而是担心他的胳膊撑不住,最后半推半就般地找出最后一个理由:“马上新赛季就要开始了,Bobo,我还要训练呢。”
“那是四天后了。你躺着休息一天,提前训练两天,时间非常充裕。”Bobo眨眼,他的睫毛沾了水,湿漉漉的。“你说过要补偿我。”
我咬住下唇和他对视。
Bobo又说:“乖。”
……
很有说服力,很好,我成功被说服了。
那还啰嗦什么呢?
我反手搭住他的脑袋,拽过来同我深吻。同时屈起腿,用膝盖顶了一下他的腿弯,意为:可以进来了——
不知是因为间隔时间有些久,还是因为头发半干不干的我格外符合他的审美,那晚的Bobo不但非常投入,甚至带了一点前所未有的恶劣。
“呜……”
我拼命把奇怪的声音往下咽,感觉有泪水在眼角汇聚——绝对是生理性的!
“菠萝披萨!”我抬起上半身,试图把腿并起来躲开他,有气无力地喊:“菠萝披萨……”
Bobo制住我,问:“这是什么?”
“安全词……”
“我们又不搞危险的,哪里商量过这个东西?”
“现场想的,”我感受到他在变着花样/磨/我,有些受不了,喘着气说:“啊……我说是就是!你别玩了……别玩了……”
可恶!
原本以为Bobo听到那个惊世骇俗、吓退传统意大利人的食品名称会彻底软掉,没想到他完全不受影响,甚至加大了力度。
“你提醒我了……”他一只手摁住我的后背,起身去拿了什么东西。
柔软的布料覆住我的眼睛,Bobo握着我的手,叠在一起,那里也有相似的触感。
他混不迭地在我耳边沉声道:“这才叫玩呀,我最最好看的小Pippo……”——
于是,我回到人间后第一次送给他的贵重礼物——那两条Brunello Cucinelli的领带,到底是在挂在他领口前,先上了我的脸和手腕。
第132章
“Pippo,Pippo。”
一只手伸进被子,扳住我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我陷在棉花糖一般绵软甘美的睡眠中,浑身无力,被外力带得脑袋直晃,头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干嘛……”我朝着远离他的方向蛄蛹了一下,不甚清晰地嘟囔:“Bobo,好困,你让我睡。”
“Bobo才不困呢。”干坏事的家伙不退反进,居然爬上了床,作势要把我薅到怀里,“快起来,你不是要去和爱德华多医生告别吗?最后一次了。”
我扒住床沿,像膏药一样黏在床板上,闭着眼摇摇头。
“有好吃的在等你。”Bobo诱惑道:“我做了水果蛋糕,确定不要尝尝吗?它不进到值得的人的肚子里,我会很伤心的。”
我笑了:“安德里亚·皮尔洛用这个形容过我。”
“没记错的话,是我告诉你的。”
“我之后也自己读到了!”
“是是。”Bobo终于把我从床上撕开,一只手抱住我,另一只手则开始挠我的痒痒,说:“这么看来我还挺会照顾人的?把胃不好爱发烧的失眠怪变成了小懒虫,嗯?”
我乐不可支,搂住他的脖子,估摸着下巴的位置亲了亲,说:“再接再厉,Bobo,从翘掉今天的咨询开始。”
他掐了我一把,感慨道:“Pippo看起来跟火柴棒似的,没想到肉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手感还挺好。”
“喂,是人都有肉的吧!”我抗议:“一副骷髅架子肯定是踢不了球的。而且我现在有一百三十多斤!”
“哇,好有威慑力的数字哈哈哈哈哈哈哈……”Bobo毫不留情地嘲笑我,浑身都在颤,“真是因扎吉大少爷了不起的创举,我一定要把它载入史册,传唱下去哈哈哈哈哈……”
我终于睁开眼,对他怒目而视,然后又被捏住脸,逗小孩一般地揉了揉。
“现在准备好出洞了?”Bobo含着笑问。
“嗯。”我撑着他的腿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怎么说也不能放人家鸽子啊。况且,告别很重要的。”——
爱德华多的房间依然和我首次见到时一样简约沉静——浅灰色的软椅,深灰色的墙壁,挂钟上没有数字,深绿色的植物摆在旁边的圆桌上。
“好久不见。”我对他笑,指向盆栽,“它的叶子少了很多。”
“啊,夏天了,它也要打扮得清凉。”爱德华多起身同我握手,很温和地问:“阿德里安,你怎么样?假期玩得开心吗?”
一些不可言说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颇具让人脸红心跳的功能。
幸好我定力十足又脸皮厚,坦然道:“特别开心。还和我心爱的人弄明白了一些,嗯……没有来得及说开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爱德华多在听到“心爱的人”这个词的时候有一瞬的欲言又止,原本和煦的神情也滞涩了片刻。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祝福我找到真爱,然后简要询问了一些心情相关的事。
我表示一切都好。
他没有试图得知我爱的是谁、怎么爱上的、他或她是个怎样的人、我们相处得如何。所以我猜,刚才的异常大概只是我眼花了。
又聊了几句度假地的风景和亚平宁半岛的夏日气候,我说:“爱德华多,我在短信里告诉了你,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我不会忘。”他微笑道:“这么看,我们已经成功摆脱了过去的困扰?”
“嗯哼。”
“那么,来评选一下最大功臣?”
我愣了片刻,挑起眉毛细细打量对方,相当惊讶于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心理医生先生一向沉稳自持,极少开玩笑。
这句调侃让我顿时觉得他年轻了不少,虽然本来也没多大,但颇有种教授变成校园男孩的感觉。
爱德华多应该是猜到了我的想法,挑眉回来。
我失笑,思索几秒后,说:“是爱吧,大概。”
爱德华多叹了口气,一副相当失落的样子,道:“我还以为会是尽职尽责的我。”
……!
我张开嘴看着他,心里疯狂发问:这家伙今天怎么了?怎么最后一次反倒性情大变,难道他原本不是文静内敛的人?
我闭上嘴,眨眨眼,“哦当然,你也是很重要的因素之一。没有医生你的倾听和帮助,我绝不会这么快好起来。”
他又叹了口气,这次我并没有看出戏谑,他说:“阿德里安,能够遇见你,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荣幸。”?
好夸张。
我连忙摆手,“不不,哪里有……”
“对于我的整个人生来说,也是如此。”男人从眼镜的金丝框架之间凝视我,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暂时没有吭声。
他要说什么?
“你有很多矛盾的特质,但偏偏它们不会摧毁你,反而互相作用,造就了一个和谐又独特的个体。”
“就比如脆弱和疯狂。一个疯狂的人大概率不会脆弱,因为需要为此承担沉重的代价;而一个脆弱的人大概率不会疯狂,因为没有那样多的体力和精力去让灵魂燃烧。但偏偏,你都具有——我相信这不是你第一次被这样形容。”
我缓缓摇头。
“从你的叙述中,我看到那些过往。”爱德华多的神情很忧伤,“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听闻过的、能猜测出的、从未想过的……有时候,它们近在眼前,让我禁不住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早些与你相识,亲自参与那个时代。”
等等,那个时代?!
如果我没有想错的话……
我不安地挺了挺腰背,皱起眉头观察他。
“不要犹豫,去做你想做的事吧,阿德里安。”他松开手,指节轻叩桌面,和时钟轻微的滴答滴答交替响起,更显屋中寂静。
“你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人与事能够阻挡你。”
“你会拥有一切你的心之所向,因为你拥有足够的勇气为了他们一往无前。”
这个恢复了稳重,但却变得那样、那样哀伤的男人说:“你不被束缚。”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说这些。
世间祝福的话语浩如烟海,让发出者感到快乐温暖的比比皆是。他深谙人心,又为何要选择让自己难过的话语?
更奇怪的是,这一串话怎么听都不像是适合心理医生对已然痊愈的病患说的,但我并不感到违和和冒犯,反而被他的情绪带动,心有些沉。
我决定验证自己的猜想。
“爱德华多。”我定定地注视他,正色道:“你在很久以前就见过我,对不对?那时我还不叫这个名字,灵魂上的锈迹也更少。你也是被过去困住的人吗?”
他对我的直截了当感到讶异,苦笑一声,动了动嘴唇。
话出口后,我便觉得有些不妥。
刚才的问题相当隐私,说到底我只是他的客户,不该试图触碰他的内心世界。
正欲道歉,就听见爱德华多开口了。他说:“不如把我当成一个在过去因为幼稚和愚蠢酿成大错,现在和此后都在徒劳地弥补的家伙。”
这人又笑了笑——勉强到我想让他笑不出来就别笑了,他说:“回答你的问题,我的确见过菲利波·因扎吉,并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遗余力地憎恨他,尽管他完全不记得我是谁。”
“但我也从很久以前起就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完全是不该存在的,可牛奶罐被打碎了就不可能完好如初,我的憎恨作用到了一个无辜的人身上,让他受苦。”
我皱眉,边推测他那时可能的年龄,边问:“是谁?”
爱德华多摇摇头。
“你要永远幸福快乐。”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伤病、进球荒,还是情感上的问题,都请你不要责怪自己。既然能从死亡的阴影中找到出路,就没有力量能让你和你爱的人或事分离。”
我没有回应。
他虽然说了祝福的话,带着明显的真诚和关心,但相当沉重,远远超过了医患关系应在的范畴,我不知道该怎样答复。
其实我很想问他为什么曾经对我有那样的负面情绪。
我一直相信,即使并非支持我所在球队的球迷也不会讨厌我,更何况算下来即便是在我死的那一年,他大概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
我难道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过什么不可饶恕的错事吗,让一个孩子产生如此强烈的意见?
爱德华多看出了我的疑惑,连忙摆手道:“抱歉说到这些。放心,阿德里安,你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责任,是我的个人问题。”
藏匿在过往中的东西开始搅动,驱动着停泊在我面前的时间缓缓离开。
我对上心理咨询师的褐色眼睛,看着看着,它们便透露出了一点棕绿色的影子……
不会吧?
他难道和那位逝者有什么关系?毕竟我从几个月前就察觉到了二人气质上的相似之处,年龄也似乎对得上。
会是那个男孩吗……?——
在我们正式说了再见后,爱德华多送我出了建筑。我缓步走下阶梯,能感受到他倚在石柱上,目光始终追随着我。
“菲利波。”他的声音响起。
我顿住脚步,略微侧过头,“嗯”了一声。
这个陪同我沉入往昔,又修补过我的现在的男人开口,嗓音飘散在夏日的风中。非常悦耳,非常温柔。
“马西米利亚诺·萨拉爱你。”
在我初次与他擦肩而过的十余年后,爱德蒙如是说。
第133章
爱德华多在告别时的话语使轻盈的夏风停滞,然而在我意识到之前,秋天便迈着碎步前来,席卷了整个米兰城,连最隐秘的角落都没有放过。
那份沉重与悼念便如同数不清的过往一般,被故人相认的感动与新赛季的忙碌压至身后了——
我的第二段红黑岁月起始于与前队友詹纳罗·加图索的见面。
那天我完成了在U19的训练,正在和队友们商量要不要在与一线队的友谊赛前加练任意球——我盘算着将安德里亚·皮尔洛把球往我身上踢的战术传授给他们,就见我们伟大的俱乐部体育战略发展总监带着一抹愉悦的微笑踱步而来,站在场边冲这边招手。
小伙子们已经习惯了在训练期间时不时会有名宿刷新在场边,并且十分清楚这是因为阿德里安·罗西神奇的脸和球风。
他们把这视为一件大好事,甚至有关系不错的还专门问我能不能指定到场的传奇。
对此,我表示我哪有那么大的本领,然后忍俊不禁道:“就算因扎吉本人出面,也不一定能达到这个效果,是不是?”
保罗·马尔蒂尼抱住我贴了两下脸颊,边往米兰内洛的主建筑走,边说:“Pippo,为了避免把里诺吓死,我已经告诉他是你了。”
“噢。”我抹了把汗,冲队长笑笑,“他怎么样?接受程度还好吗?”
他老人家耸耸肩,高深莫测道:“你马上就知道了。”
结果刚推开主教练办公室的门,我就被拦腰拖进去,禁锢在一个温热厚实的身板前,被泪水和嚎哭砸了个满怀。
加图索以惊人的力度钳制着我,在痛哭流涕之间夹杂着“哦Pippo”、“天呢Pippo”、“小Pippo”之类的奇妙称呼。
“容我提醒,里诺,我比你大了四岁多。”
他置之不理,继续进行他的哀悼Pippo活动。
我丢给马尔蒂尼一个眼神,意为:拜托,你早就知道他会这样吧?怎么不给我来点预警也不帮忙,还得让我临场安慰人。
队长大人双手插兜,带着微笑旁观,仿佛目睹他的老朋友们重聚是什么极为欣慰和幸福的事。
好吧,的确是。
由于身高差距,一线队的教练先生顺理成章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啜泣道:“Pippo,我可怜的Pippo啊,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Pippo,我的Pippo啊!”
我:“其实……”
“我好想你啊Pippo,那天过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想如果球场上有你、更衣室里有你,那该多好!”
我:“那个……”
“现在我骑着自行车可以找到你了。过了上半赛季来一线队吧Pippo!我来定围绕你的战术,让你场场首发!”
我:“好哇!”
马尔蒂尼斜倚在门框上,很不厚道地笑出声,说:“里诺,这家伙满脑子都是足球而不是你呢。”
加图索的黑眼睛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和通红的眼眶看过来。
“哪里哪里,绝对没有!”我连忙摆手,对某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先生吐了吐舌头,矢口否认:“里诺当然是非常重要的,而且你马上就是我的主教练了,我怎么会敢当着你的面跑神呢?”
他发出一声听起来性命垂危的哽咽,有点可怜,又有点滑稽。
我仔细打量这个老实人圆润了许多的善良面庞,忽地有一种故人都从未走远的错觉,于是感到近乎实质的踏实和幸福,主动拥抱了他——
如此令人喜悦又感到一丝酸涩的相遇远不止于和詹纳罗·加图索重逢。
在我完成U19的第一个帽子戏法后,当晚兴奋到睡不着,拉着Bobo详细复盘从赛前的球员通道到终场哨响的每一秒发生的事。
“哎甜心我和你说,那个后卫肯定负责单防我,后场一有球往前飞他就开始抱着我的腰把我往后拽。但这小伙子虽然体格好,可惜不够专注,还是让我逮到了他跑神的机会。”
“我的第二个球如果没有小丹尼尔,还真的不一定进呢!他挑射的很是时候,下落角度刚好能让我不停球就射门。好孩子,回头绝对要当着保罗的面好好夸夸他。”
Bobo枕在我腹部,抬眼笑道:“丹尼尔知道他的队友在背后喊他‘好孩子’吗?”
“肯定是不知道的。”我用手指一下下抚过他的发丝,说:“不然他也不会悄咪咪地跑过来和我探讨为什么他爸爸反复叮嘱要他多传球给我了。”
“你怎么说的?”
“我告诉他可能是我比较对总监大人的眼缘。”我回想着当时的情景,笑出声:“然后丹尼尔让我别太自恋。”
“放肆!”Bobo掐了一把我的侧腰,“你就应该当场喊:‘敢这么说你因扎吉叔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别把小朋友吓晕过去了……而且,你抽什么风Bobo,突然给我来这么一下?你看红印子!”
“除了你的亲亲好弟弟,没有人会夸张到晕过去吧。等等,原来这是Pippo你吗?这么软我还以为是靠枕。”
“哦拜托,你上周还在说我腰上没肉……”
总之,我夹杂着疑似打情骂俏的絮叨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让Bobo困得半死,乃至于第二天早上我跳起来去后院踢球时,他还在床上扮演英俊且安详的尸体。
一个半小时后,“尸体”就变成了精神饱满的大活人,站在草坪边缘对我笑,身旁还站着夜间刚被他吐槽过的我的弟弟——西蒙尼·因扎吉。
“Mone!”
我一脚把球踢飞,力度大到甚至担心了一秒它会不会飞出围墙,才把视线转到他身上,快步跑过去抱了抱他。
然后松开弟弟,用胳膊环住维埃里的脖子,和他接了个吻。
Mone毅然决然地转过身。片刻后,又视死如归地转过来。
他瞟了一眼我的嘴,又瞟了一眼,艰难道:“Ciao Pippo……早安。”
我:“我嘴怎么了?”
Bobo:“习惯就好,我们每天都有早安吻。”
说罢,他还挪动半步,拍了拍西蒙尼的肩膀,以示友善。
Mone看那只手的表情活像是要把它硬生生啃下来,但他压下了这股冲动,只是向我身侧挪动了半步,说:“Pippo,爸爸妈妈想今天和你通话,你准备好了吗?”
我郑重地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已经在嗡鸣的电话,手指弯曲了一下,划开接通键,稳住嗓音道:“爸爸,妈妈,这是菲利波。”
我弟弟在我还没开口时就紧紧搂住了我,倾身把头靠在我的颈窝中。从他环在我后背的手臂判断,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有温热的液滴落在我的鬓发上,随着细微的动作,耳朵尖也沾染了一点点湿润。
而当父母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时,流泪的便不止西蒙尼一人了——
就这样,我带着满心的憧憬与对足球失而复得的狂喜开启了2018-19赛季,并在为青年队的比赛中创下了场均四球以上的震撼记录。
媒体像看到亮晶晶小物件的喜鹊一般接连赶来,试图查明米兰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好苗子并抓我接受采访,一时间“又一个罗西闪耀意大利”的报道飞满了国内足球界的大街小巷。
在被诸多球迷“敏锐”地指出我长得和菲利波·因扎吉极为相似后,更是出现了以诸如“超级皮波再度降临”、“米兰有了新的罗密欧”等为标题的新闻稿。
自从大侄子托马索那里学会用平板浏览互联网的球迷论坛的新技能,在晚饭后窝在沙发上看自己名字下的词条便成为了我的习惯。
在一个休息日的夜晚,Bobo凑过来陪我看,我顺势往他身上一靠,把屏幕向右推了推,方便他也能看清。
这个可怜人被我屡次驳回现场看比赛的打算,我们为此还认真掰扯过。
Bobo说他给自己男朋友加油助威有什么问题?这不但合情合理,而且能充分彰显他对我事业的重视和支持。我分明应该鼓励这种行为,而不是把他打发出体育场像个老大爷一样遛弯。
我说等下半赛季我升一线队了再来,这太明显了。你一个事业成功的公众人物一天到晚钻去看并非自己母队的青训比赛,马上狗仔队就长枪短炮地在家门口列队,然后对你我同居的事实大做文章。
Bobo表示不屑,并指出我们所在的社区管控很好,外人根本进不来。
而且卢卡·卡拉麦年纪大了,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追着杀。
“这不是为了你考虑嘛,甜心。”
我记得自己走过去在他腿上坐下,扳过他的脸亲了亲——如今我已经很擅长用这种方式达成目的,拖长音道:“哎呀,只有半个赛季,这回听我的话,好不好?”
那显然是不好也得好。
“嚯,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呢。”Bobo把屏幕向下划,搂住我的肩膀,“都在说你很全能,什么类型的球都可以进。等一下……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发言——‘这孩子的技巧远超因扎吉,后者除了进球什么都不会’。我去他的!”
“不气不气。”我拍拍他的后背,又摸了摸他的头发,笑着说:“他们只是不够了解我,被刻板印象占据上风。有Bobo你夸我就足够了。”
“明明你是大伤之后才转型的,而且助攻一点都不少……”
看着他置气的样子,我忽然觉得无比幸福。
这么多年过去了,Bobo依旧会在我受到非议时立刻打抱不平,哪怕那言论对我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他是真的无论何时何地都支持我、相信我、在乎我,并且希望我永远快乐。
有这样的他在我身边,无论作为友人还是爱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幸运。
“对了,”我转移话题:“刚训练完那会儿你不是要告诉我小桑的看法吗?所以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觉得你现在更适合九号半踢法。”话题转移成功,Bobo说:“我也这么觉得,你这两个月的助攻不比进球少很多。”
我思索了片刻,答:“还好吧,我的抢点和头球也挺多的。只是盘带、过人不再受身体限制了,而且小朋友们经验不足,有时候我会特意组织一下进攻。”
而后戏谑道:“折个中,九又四分之一踢法。听起来是不是超级帅?”
“超级无敌帅!”Bobo哈哈大笑,双手捧住我开心到模糊的脸,很轻地贴了贴我的嘴唇,指着平板道:“看!还有人发了好多小阿德里安的英俊照片呢!”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感觉非常奇妙。
画面中青年的黑发随跑动而飘起,嘴角弯弯,红黑球衣下摆被球裤上沿收束,隐约勾勒出劲瘦但不乏力度的腰线。他的笑容十分得意且肆意,带着年少之人特有的欣然和并不令人反感的挑衅。
有细碎的草叶沾在他的短裤上,但丝毫没有破坏场景的明朗纯净。因为青年眉宇间的英气和鲜活不似作伪,目光流转间神采飞扬。
我带着旁观者的赞赏与亲历者的傲然注视自己陌生又熟悉的脸庞,以及我无比珍视的红黑球衣,和哪怕到世界终结也会永远热爱的黑白皮球和绿色草坪。
看着看着,它们依次扩大、旋转,并一步步将我吞噬进长长的兔子洞中,报纸、发布会、合同在墙壁上冲我招手,而最底部,阔别多年的甲级联赛安静地等着我——
冬歇期期间,旧九号冈萨洛·伊瓜因离开米兰被租借至切尔西,这个号码也随之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对此,舆论对半开。
一部分人认为让一个刚从U19升入一线队的二十岁年轻人穿九号是不是太过招摇,颇有些生造巨星的架势,万一没能踢出来怎么办?
另一部分则热烈欢迎他的到来,表示看过这孩子比赛的正常人类都不会说出任何丧气话,米兰俨然有了冉冉升起的新星。
“嗯,它本来就属于你,实至名归。”
在一月底的首秀前,我和维埃里在车内唇齿相接,他在换气间隙,这样说。
仗着马上就要比赛,Bobo为了不把我的嘴弄肿只得轻轻地来,我使劲欺负他。把人压在座椅上,各种撩拨点火,甚至很过分地咬他。
“你在紧张啊,Pippo。”Bobo含笑看过来,侧头在后视镜中扫了眼我留下的牙印,揉了揉我的头发。
“有什么好紧张的?只是重新体验你征服过的东西罢了,一切都会顺利的。”
“……”
我顿时泄了气——怎么什么都瞒不住他?!
他被我这幅萎蔫的模样逗笑,按住我的后腰,抬起我的下巴,目光灼灼地与我对视,调侃道:“虽然后卫要折磨你、边裁和VAR要审判你、对方门将要痛恨你,但波波·维埃里说了算,我们Pippo这场至少会梅开。”
他这么一安慰,我又不好意思了。为了挽尊“哼”了一声,问:“我的球星卡呢?”
Bobo会意,探身从手套箱中拿过一个盒子——他的汽车手套箱中到底装了多少东西?摸到一张2002-03赛季的卡片展示出来。
“这是我的圣画像。”他抿起嘴,装腔作势道:“从今往后,每次小阿德里安比赛前,我都会吻一吻。”
我开怀大笑,那点凝聚在心的紧张蓦地散去,回应:“你这样做是我的荣幸啊!从今往后,每次Bobo来看我比赛,我都会把进球献给他。”
“那么,一言为定。”Bobo放开我,绕到副驾驶座外打开车门,弯腰做出邀请的姿势。
“Vai Pippo。我亲爱的,让所有人看到你吧!”——
2019年1月20日的夜晚,世界的确看到了我,也发现了看台上端坐的诸多意大利足坛名宿。
我已经料到赛后的舆论中会出现不知多少“替身”、“第二个因扎吉”等词汇,但并没有慌张,反而在期待看戏的恶劣念头闪过后,被兴奋和斗志占领了心头。
摄像机扫过时,我对镜头微微一笑,眨了眨单边眼睛,心道:Ciao San Siro, ciao Rossoneri.
圣西罗也很快回应了我。
开场仅二十余分钟,皮球便从中场划出圆润的弧线,越过防守球员的头顶,旋转着落向我的左侧。它刚腾空,我便动了,不顾负责盯防的对方后卫要把我球衣拽烂的力度,向斜前方跑去。
那人抱着我的腰,试图向后拽以拦住我,可惜我满心满眼都是那仿佛开了慢动作的圆球,速度压根没有减慢。
如同多年前在对阵巴塞罗那时克拉伦斯·西多夫直传后菲利波·因扎吉的凌空抽射,此时此刻的我略过停球,瞬间调整角度,直接起左脚射门。
皮球笔直地飞向远角,越过热那亚门将的指尖,在网兜底部砸出层层叠叠的白色浪花。
空间在那一刻变得失真,喊声、鼓掌声、口哨声和我自己的心跳模糊在一起,变成时近时远的嗡鸣。
滴——滴,像奇怪的电子音,也像辨不清来源的神秘频率在作响。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冲向球迷振臂高呼,而是膝盖一软,脱力般地跪倒在地。
新队友们温热的身体覆盖上来;老队友们在高处互相拥抱和欢呼;父母和弟弟欣喜的面孔出现在大屏幕上;球迷们还没有想好歌,便齐声喊出我的名字。
我自重返人间后第一次,把脸深深埋进双手,失声痛哭。
哭到一半,突然想起Bobo还在观众席,他看见我掉眼泪肯定要担心到不行,便在抽噎了两下后硬生生克制住自己,吸吸鼻子抬起头。
果然,Bobo的手臂搭在护栏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见我的视线移过去,他比了个“哭哭”的手势,露齿一笑。
“来啊,阿德里安!”队友们招呼我,转过身让双臂向后,示意我跳上后背。
我照做,高高举起拳头,不忘指向背号和名字。
请向曾经那样,看到我、记住我、然后扯开喉咙,尽情为我欢呼吧!我深爱的足球、我深爱的人们,此刻真真切切地与我再次团聚了。
保罗·马尔蒂尼的蓝眼睛盛满了祝愿,詹纳罗·加图索在场边快活地踏着小碎步,安德里亚·皮尔洛和亚历桑德罗·内斯塔靠在一起交谈着什么,里卡多则探出半个身子挥舞双臂,洁白的牙齿从哪怕这里也清晰可见……
还有我的爱人,我交付余生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我最亲爱的Bobo。他在这里,他永远都在这里。没有人不知道他为谁而来,他不会离开。
我们一起穿过时间。
现在,过去,和未来——
亮白的灯光倾泻而下,红黑色的条幅翻涌不息。
Milan, Milan——有人在唱——solo con te。
Milan, Milan——整个圣西罗在唱——sempre per te。
属于我的米兰从未远去。
第134章 (一)
2022年3月2日,我顶着脑门上用棕榈枝燃烧后的灰烬画的十字,脱下保暖的风衣,换上运动衫和球鞋,步履轻快地踏上主训练场旁边的较小草皮。
桑德罗·托纳利看见我,愣了几秒,手中的足球滚落在地。
“上午好啊。”我笑笑。
“哇哦,没想到你还遵循这套,Adri。”他回过神来,指向我的额头,“你从来没提过这茬,我一直以为你没那么信教。”
“你不是也有么?”我抬起脚尖一勾一挑,开始用膝盖颠球,瞟了眼他的脸,笑道:“桑德罗,给你画十字的神父绝对手抖了,好歪。”
“我们家都很虔诚,我很小的时候就在教堂球队踢过球,最初加入米兰的卫星青训学院也是神父建议的。嘿,但你也过圣灰星期三很让我惊讶——不会真放弃了什么吧?”
“过去受过上帝的恩惠,起码还是要表达点感激的。”我停住他送来的球,略微后撤,一脚让它飞进球门。“我还真放弃了,猜猜是什么?”
“美女?性/爱?社交媒体?巧克力?球星卡?”
我又踢走一个球,挑眉道:“都不是。”
“喂!我是在和你用传球热身,你怎么练起来射门了?”托纳利有些幽怨,“阿德里安你倒挺开心,待会儿去捡球的还是我。”
见我采纳了意见,他说:“真的不是球星卡吗?我的一大半收藏都是你送的。”
“不,那些纯粹是看你喜欢拆,买来送你的。”我想起他对盲盒类产品的狂热,语气无奈:“说实话,桑德罗,我真没见过像你这样见到有一定下注性质的玩意儿就走不动道的家伙。”
“因为很好玩啊!”他表情真诚,继而很认真地思索,“那我再猜猜……莫非是什么吃的?这应该对你来说很容易舍弃。”
“对,水煮白意面。”
逗小孩的心思被利用小孩帮我训练的念头盖过,我抱起球,边向球门走边对他招招手。
托纳利非常惊讶:“可是Adri,这是你的心头好啊!怎么舍得的?!”
“有人试图用这种卑鄙的方式让我多吃别的。”我耸肩,“不过没关系,到复活节前不碰白意面也不是什么无法克服的障碍。”
这位被广大球迷戏称“皮尔洛和加图索继承人”的小伙子乖乖在我指的位置站好,竖起耳朵听我的发言。
“你应该见过安德里亚·皮尔洛和我一起……聊天。”
我一个急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比赛”咽回肚子里,说:“他告诉我,他和菲利波·因扎吉过去曾经尝试过一种任意球战术,相当成功。”
“哦!我也有听说!”托纳利抢答:“是不是他把球往因扎吉身上踢,然后‘超级皮波’让球的轨迹改变,最终进网?”
“Grande Sandro!”我拍手夸他,表示:“既然大家都说你像皮尔洛,我像因扎吉,那么,我也想和你练练这个。”
“然后在卡塔尔用上,震惊整个世界吗?”
想到我在预选赛对阵瑞士时主客场共打进的三粒进球,以及它们带来的好结果——意大利提前一轮拿到世界杯正赛资格,暗中嘚瑟,神情却如常道:“在那之前,先把欧冠拿下!”
米兰的年轻八号笑了笑,但看起来有点局促。我问他怎么回事,不要憋着不吭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真的能拿下吗?马上就是第二回合了,我们主场只领先一球,英国球队可是强的可怕。”
啧,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气势?
哪有在赛前夸对手的??
我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半凶半开玩笑道:“小子,你怕什么?还没上场呢你就露怯,这是大忌!大忌知道吗?!”
托纳利摸摸头发,很委屈,“但他们的确非常厉害啊,又有钱又有好球员,联赛水平也高。我们……”
“你不是好球员吗?我不是好球员吗?克里斯蒂安·维埃里没有钱吗?”
我打断他:“听着,桑德罗。总监说2007年欧冠决赛刚上场,双方握手的时候他就知道米兰赢定了,因为利物浦在害怕我们。如果你害怕,别人也会感受到。”
他满脸迷惑,“这和维埃里先生有什么关系?他又不在管理层。”
我噎了一下,找补:“啊……你也知道我和他是好朋友,本来没想提他,说串了。嗯总之,上场就是为了赢,终场哨不响就不要想些有的没的,在那之前赢家就是米兰。听到了吗?”
托纳利点点头。
“阿德里安,你真是神奇。”他腼腆地笑,“明明你只比我大不到一岁,但总是有很多经验。”
我说谢谢夸奖,然后开始把印象中我和安德里亚交流过的细节边比划边讲给他。
心里想的却是:小家伙,我年龄是两个你还要多,再不成熟点那岂不是白活了?——
之后便是互相配合和训练默契度。
我和这位小桑德罗已经当了快两年的俱乐部队友了,他虽然还很年轻,但相当有潜力,而且非常热爱这项运动。
大家一开始都说他是加图索的传人,但后来托纳利在传统的防守型中场外逐渐磨砺出了相当精湛的技术,又被寄予类似皮尔洛“节拍器”一般的厚望。
能给前锋做球的中场好哇,能给前锋做球的中场妙啊!
所以我格外喜欢拉着他加练,不仅能保持我的意识和训练他的思路,而且还能时不时让这家伙防守我,锻炼背身、盘带、过人等一系列技能。
略有遗憾的是,去年欧洲杯时他年纪尚小,太青涩,没有完全踢出来,罗伯托·曼奇尼选择不带。
回想起那场在伦敦温布利球场的决赛,至今仍觉得它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美丽、轻盈,从各个角度看都是不同的绚丽,唯一的不同便是并非一戳就碎。
实话说,开场相当糟糕,意大利不到两分钟就被英格兰的卢克·肖攻破球门,并在六十六分钟由博努奇在混战中补射扳平后,苦战至常规时间结束也没能分出个胜负。
我在第七十分钟被换上场。
因为前面的淘汰赛全部首发,曼奇尼担心我的身体吃不消——对此我表示了强烈抗议但教练先生视若无睹,坚持要把我当决赛中的替补奇兵使用。
下半场没能逮到进球机会,加时赛开始前,我和队员们围成一圈,手臂搭在两边人的肩膀上,俯身头碰头,聆听身为队长的吉奥吉奥·基耶利尼发表鼓励性演说。
我还没有死的时候就在联赛赛场上多次与他碰面,甚至弗洛伦萨和尤文图斯都派他防守过我。
不知道是不是被菲利波·因扎吉进过球的缘故,在和有着相同面孔的我相处时,他真的没有威压,非常非常和蔼友好。
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的队长都是过于传奇的保罗·马尔蒂尼,我对这个角色有天然的敬畏。但维埃里让我对基耶利尼放轻松。
“尊重就行了,不用怕他。”Bobo眨眼,而后笑得非常混沌邪恶:“这家伙自从被乌拉圭的苏亚雷斯咬过以后就变得很逗,是个不错的有趣人。”
提到教练时,他的表情有点微妙,令我瞬间想到了过去的事。
“Bobo。”我扳住他的下巴,挺起腰吻了吻他的鼻尖,“想点好的。过去的矛盾就当它们不存在吧!”
“当然了,Pippo。”Bobo回吻我,那细小的不自然一扫而空,道:“我有你呢。”
而真正到决赛时,这个人被我三令五申地摁在米兰,不允许跑来英国。这边的防疫政策太宽松,而且新的Delta变异毒株正在大爆发,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比赛也不用踢了。
对此,我的言辞是:“你四十好几了!”
“我去你的!再说一遍?”
“你不能去伦敦,太危险。”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非常果断。“我知道你身体好,也没有落下健身。但是Bobo,再怎么样也不比二三十岁的时候抗造。你就留在米兰,等我回来。”
“我让你再说一遍。”
“你四十好几了。”
他一把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两只手腕,使力把我推倒在沙发上,身体覆上来,在我耳边热腾腾道:“宝贝儿,以后再让我听到嫌弃我年纪大的言论,我就狠狠亲你,一直亲到你说好听的为止。嗯?”
嗯你个大头鬼!
“哪里嫌弃了?”我震惊了几秒,而后装作委屈:“好伤心啊Bobo,明明我在很贴心地关怀你……”
总之,那天经过一系列波折,我挨了一顿暴风骤雨般的吻,直到上气不接下气才被放开,但好处是达到了目的——Bobo同意听话,不到现场看比赛。
当加时赛开始了十多分钟,意大利与英格兰依然僵持不下时,我有些懊悔。
说不定有维埃里在现场,我就能灵光乍现地做出一个球。
在加时赛上下半场之间的短暂歇息时,马尔科·维拉蒂拧开一瓶水递给我,交代道:“待会儿你稍微往前移位置,我拿到球后会尽量往居中的前点送。你的速度和抓机会的能力不需要担心,但注意一下越位。”
“Okay。”我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心想:好说好说,小马尔科,世界上最懂越位的人就在你面前呢。
第117分钟,他口中的“机会”终于来了。
基耶利尼后场断下球的刹那,我就在飞速观察了对方后卫后向斜后方窜,聚精会神地看着后卫一个贴地长传把球塞给维拉蒂。后者卸力、送出一气呵成,皮球在低空划过平滑的弧线,而我在它离开队友后便全速向前冲刺,追赶那小小的黑和白。
有人举手示意越位,有人拼命撕扯我的球衣试图让我减速并破坏进攻。但这些都是徒劳的。
风声剔过我的耳畔,绿草和蓝天模糊成不真切的色块,守门员俯身出击,我却早就料到了他的动作,在他倒地够球前轻轻一挑,跟着皮球越过大块头的身体,毫不犹豫地抬左脚推射空门。
决赛!绝杀!
“Goooooooool——!!!”
顾不得老朋友们反复叮嘱的进球后不要表现得太过激动,我扯着喉咙嘶吼马尔科·维拉蒂的名字,疯了般地挥舞胳膊,与他紧紧相拥,一起跪倒在角旗杆旁。
随之而来的队友们踹飞了碍事的杆子,一个接一个地扑在我们身上,形成密不透风的燥热空间,几乎要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现场解说正高声念出我的名字,而我内心在想,菲利波·因扎吉终于也是有欧洲杯的人了!终于!!
什么?这个球是怎么进的?
忘记了吗,宝贝儿——过门将也是我最擅长的拿手好戏之一呀!
第135章 (二)
就这样,我度过了一个非常满意的圣灰星期三。不但和桑德罗·托纳利一起配合练出了肯定会很好用的任意球战术,而且还拉着他陪我练习了好一会儿背身。
嗯,时隔多年,我依然认为这项技能很有用。
只是重生并没有赋予我如同亨利、Bobo、Bobo的亲亲好Rony一样能够强行转身的健壮身体,只能半转身或者一脚出球。不过这也够用了。
被我折磨到最后,小伙子额头上的十字已经被汗洗掉,整个人像刚从水桶里爬出来。
看着喘着气的托纳利红彤彤的善良脸蛋,我放声大笑,揽住他的肩膀往更衣室走,道:“今天就到这里,桑德罗。不然你要彻底蔫了。”
托纳利瞟了眼我额角和鼻梁上沁出的汗珠,指出:“你也是,阿德里安。”
“哦对的对的。”我对他笑笑,“快走吧小家伙,你哥哥我今天可是有约会在身呢……”——
在确认毛衣里白衬衣的领口服帖、发型美观、整个人形象良好后,我离开米兰内洛,动身去找我的约会对象。
拐了几个弯,走到训练基地后方的林荫小径上,我看到路旁有几只小松鼠,竖着蓬松的大尾巴,正在窸窸窣窣地扒拉草丛。
看到我,它们愣了几秒,抽动鼻子,犹豫着靠过来。
由于开放训练日时这里人来人往,松鼠们似乎并不害怕我这个庞然大物,甚至仅凭后肢站立,伸着小爪子抬起头。
“嘿——”我拖了长音,弯下腰招呼:“今天可真美妙啊,是不是?”
松鼠动了下尾巴。
估摸着它们可能是想讨食物吃,我在背包里掏来掏去,最后也只找到了几块幸运饼干。
这还是冬天去澳大利亚度假时买的,Bobo说感觉糟糕的时候拆开里面的小纸条会让心情愉快一些。
撕开包装,抽出纸条扫了一眼:你爱的人,也爱你——大概吧。
“神经病啊……”
我笑出声,把它团成一团塞进背包侧边,托着饼干俯身,一边发出“嘬嘬嘬”的声音逗弄小动物,一边做出最纯良无害的表情,希望它们不误解我的好意。
可对视着僵持许久后,松鼠也只是警惕地打量着我,并没有将食物取走。我逐渐失去了耐心,把饼干往草丛中一抛,憋屈道:“再见吧,爱吃不吃!”
身后传来低沉悦耳的笑声。
回过头,看见Bobo双手插兜,斜倚在橡树躯干上,正戏谑地注视我。见我转过来,他作投降状,含笑道:“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你这家伙!”我很惊喜,三两步走过去,和他贴了贴脸颊,“不是说好了在车里等我吗?”
“你太慢了,我等不及,正好出来透透气。”Bobo握住我的手,揣进他的外套口袋里,皱起眉问:“Pippo,你手怎么这么凉?”
“都是松鼠害的。”
“啥?”
“它们可怜兮兮地看过来,我当然得意思一下,找点食物给它们。”我很没正形地解释:“哎,可惜给了反而不要,还让我的手在外面晾了那么久。”
“小动物懂什么。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我装作不忿,道:“一周一次的约会日你就安排了吃饭?Bobo啊,未免也太没有仪式感了吧?”
“哦?一周一次的约会日某人还跑去和足球缠缠绵绵了好几个小时。Pippo啊,未免也太让我伤心了吧?”
我抱住他的腰,笑得浑身直抽抽。
但笑归笑,还是要象征性地哄一下的。我说:“上场比赛托纳利给了我两次成功的助攻,我觉得我们配合得越来越好。所以多和他加练几次,顺便教他一点皮尔洛和我的老招数。”
Bobo捏了一把我的脸,表示接受解释,沉吟片刻后道:“以你的经验看,你觉得这孩子潜力大吗?”
“相当。”我说。“托纳利非常努力,也非常爱俱乐部,而且协调组织全场的能力越来越强,是个棒小伙。”
他察觉到我有话没说,眨巴眨巴眼,“嗯?”
“就是这孩子有点痴迷……呃,怎么说呢?”我挠挠头,“和打赌性质类似的东西,他都很喜欢。比如不提前透露内容的卡片,还有费列罗公司的奇趣蛋,每次落地马尔彭萨他都要买好几个。”
“是个毛病。”Bobo点头,“你多劝劝他,帮他找点分散注意力的方式,别哪天小朋友走上歪路了。”
“赌博吗?”
我们拐了个弯,走到僻静的居民区。
Bobo说是的,然后道:“去赌场怎么玩是他的自由,但赌球是要严令禁止的。和你新名字相同的那位保罗就因为这个禁过赛,把托纳利看紧点。”
他说完,做了个“STOP”的手势,意思是拒绝更多足球相关内容,然后拉着我走到一栋灰色砖墙的别墅院子后面,看了眼周围茂密的树木,托住我的后脑吻上来。
我早就想亲Bobo的嘴了,此刻非常欣然地仰起头,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他后背划拉。
可很快,我就发现这人在玩我。
他借助身高的天然优势——明明就没高多少!——由上至下侵入,不仅不落下每一个角落,甚至还叼住我的嘴唇轻轻咬,俨然处于强势位坏心眼地挑/逗。
“靠!”我推开Bobo,把他按在旁边的长椅上,有些恼羞成怒:“你坐下,跟着我的节奏来。”
Bobo混不迭地笑,抬起手与我十指相扣,是哄人一般的语气:“好好好,听你的,我家Pippo最……”
至于最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因为我单腿屈起膝盖,撑在木板表面,扳住他的下巴,又深又狠地迫使他把话吞回去,直到我们双双上气不接下气,才堪堪停住,还意犹未尽地吻了吻他的嘴角——
和维埃里谈恋爱的其中一个美妙之处就是,他非常浪漫且富有创造力,每次和他约会都让我特别开心。
今天也不例外。
我们去了一家装潢和食物都很对我胃口的餐厅。因为没有包厢,所有人都坐在厅堂里,所以我没有办法喂他,他也没有办法喂我。
在一只对半剖开的布列塔尼风味烤龙虾被端上桌后,我和Bobo大眼瞪小眼,待侍者走后,他悄悄说:“Pippo,这东西适合在家用手抓着吃。或者你咬一头我咬另一头。”
我没忍住,笑出声:“哎呦滚呐……这是什么惊悚的进食方式?”
“Bobo Vieri’s style。”
“噗哈哈哈哈——快吃吧你!都饿了一上午了。”
“对哦。”Bobo撇撇嘴,“今天只有这一顿饱饭还不能吃零食。我可得好好珍惜,不然晚上肯定会饿得够呛。”
他提到“晚上”,我心头一动,但也没说什么,
虾很美味,肉质白嫩筋道,上面撒了香草黄油和蒜香面包屑,堪称色香味俱全。
Bobo表示这家餐馆平常还有带骨牛肋排作为招牌菜,可惜圣灰星期三要摒弃所有带腿的动物的肉,只能退而求其次点了海鲜。
“诶,我一直觉得很有趣。”我用叉子戳了戳盘子边缘的配菜,道:“虾也有腿,洛伦佐的科普书里说鱼鳍在某种意义上也算腿,怎么就在地上跑的不允许被吃了?”
“谁知道呢?”Bobo耸肩,“上帝和祂的规矩有时候不需要有道理,祂就是有这个特权。不过还是那句话,你我都应该报以感激。”
看着我心爱之人深邃的眉目与俊朗鲜活的容颜,我不置可否——
饭后,我们去附近的森林公园散步,结果走着走着,意外邂逅了一片林中空地修成的足球场,不知怎么就和已经在那里玩的男孩子踢起了野球。
Bobo真的很喜欢逗弄小朋友,让人吃瘪,然后在对方即将破功之际再教他们几招,眼睁睁地看他们从气恼变成崇拜得五体投地。
我感到好笑,同时心想他虽然常常在我面前和足球“争宠”,自己还不是也一样爱着这项相伴半生的运动?
这么一玩,就是大半个下午。
踏入家门时,暮色已然西沉,天空是金色夕阳都无法提亮的深蓝,衬得坠在其上的云层都有些暗。
我把我和他的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抽纸巾给Bobo擦了擦汗,勒令他去洗澡,自己则钻进另一间浴室。
等到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得香喷喷后,我发现Bobo已经先我来到客厅,正窝在沙发上看杂志。
我挑眉,“这么快?”
“那是。”他拍拍旁边的坐垫,示意我过去,“毕竟错过可能和Pippo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是令人痛心的损失。”
好一句甜言蜜语!
我照做,靠在他身上,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展示着时装女郎的内页,忽然悲从中来。
我想到多年相伴的爱侣之间的欲望会随着相处年限的增长而消减的说法。的确,Bobo和我远没有刚确定关系那会儿干柴烈火,再加上本赛季赛程紧张的缘故,今年我们做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难道我和他要像许多爱情变成亲情的人那样,相敬如宾地过老实日子,直到世界尽头了吗?
我正没由来地悲哀着,就见Bobo端来一杯温水——好中老年,好养生,好阳/痿。
触景生情,我便更加感伤了。
Bobo看了我一眼,把杂志翻了页,视线钉在身材婀娜、笑容明媚的比基尼美女身上,他说:“下午出了汗,你喝点水,有助于健康。”
我点点头,开始咕嘟咕嘟。
“我的意思是,”他拢了拢头发,修长的手指点上性感的姑娘,“我想看你穿这个,就今晚。”
还没咽下去的水被我全部喷了出来——
虽然我还没有变态到在家里囤五颜六色的比基尼,更不会穿着它们做奇怪的事,但Bobo这个流氓总有备选方案。
反正我有很多件白衬衣和球衣供他嚯嚯,不是吗?
实在不行发带领带和腰带也可以一起上,总有让这个混蛋满意的搭配就是了。
前半夜,我们以匪夷所思的姿势做遍了别墅的每个角落,连窗台都没有放过,几乎让我以为回到了2018年那段疯狂如幻梦般的蜜月时光。
但那时的Bobo心中有漫长岁月里累积的悲伤与失而复得的如痴如醉,如今的他则被喜悦和幸福填满。
这二者通过肉/体的连接抵达我的心灵,于是我也同他一起心甘情愿地陷入庞大的快乐中了。
再次从浴室里出来,已经是凌晨。
我倒在柔软的被褥中,闭眼蹭了蹭他的胸口,含糊不清地说:“天呢Bobo,我以为自己要被弄死了呢……”
他低声笑,揽住我的腰不放。
“我才舍不得。”Bobo嘴角弯弯,问:“Pippo,我好奇很久了,为什么你尤其喜欢在那种时候看我的眼睛?”
我认真地思考起来。
“你知道吗?”我把语调放得很缓,手指一点点抚触他的脸颊,略过额头、眉骨和口鼻,最终久久停留在眼尾,落在睫毛边。
“克里斯蒂安,在你眼中我看到无数美好日子的黎明。”
他很短地怔了一下,接着轻快地笑起来,握住我的手,拉到唇角吻了吻。
“那么,菲利波,”他也用了大名,用那双刚被夸赞过的眼眸注视着我。“对我来说,你就是那数不清的美好日夜本身。”
目光灼灼——
那一刻,我想我爱惨了这个男人。
并在此后属于我们的岁月中,都会如此爱着他。
第136章 (三)
AC米兰在成功杀出欧洲冠军杯四分之一决赛后,球员们终于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身为主教练的西蒙尼·因扎吉——也就是我亲爱的弟弟,勒令我不许在五月初的半决赛前加练,以避免受伤。
“说真的,Pippo,你得去找点踢球之外的乐子,不要运动过度。”
我奋起抗议:“到底哪里过度了?我这明明在正常范畴,非常合理的强度,Bobo你说是不是?”
“你喊他也没用。”西蒙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以表鄙夷,道:“他还想让你天天不出门陪着他只让他看呢。听我的,休息几天,干点别的让身体缓一缓。”
“我是你哥!”
“我是你教练!”
我一撇嘴,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那好吧……但你下一场要让我首发!受不了了Mone,我只是看着瘦又不是真的很弱,你干嘛总下半才把我派上?”
“总?”我弟弟很委屈,他指正道:“明明整趟欧冠下来只有最后一轮小组赛和上一场这样!而且Pippo你知道我的大幅轮换很有用,我已经尽量给你安排时间了。”
我正准备使用花言巧语技能试图忽悠Mone承诺如果进决赛就让我踢全场的时候,Bobo从门边探头。
“西蒙尼是对的,Pippo。”他说:“现在的足球比我们那时候的更需要身体,你体力本来就不是最顶级的,要保护好自己。”
我怒目而视,“你不站我反而站他?!”
“看看这是什么话?”Bobo好脾气地笑,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重交替地开始按揉。“只是不想累到你。”
我弟弟很认真地点头,目不转睛地注视我,“对,是这样。”
“Mone你居然也帮Bobo说话?!”
我“腾”一声起身,绕过桌子扳住弟弟的肩膀晃来晃去,不忿道:“你怎么了Simone Inzaghi?你们不是宿敌吗不是看对方不顺眼吗?在这件事上怎么就达成一致了?”
余光看到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神秘且意味不明的眼神,然后Bobo非常放肆、完全不避着我地开口:“西蒙尼放心吧,我搞定他。”——
我最终还是没能在这大半个月里抓到除了常规训练以外的加练机会——维埃里盯得太紧,我一有约人出去的念头就能被他精准识别是一般放风还是悄咪咪“加餐”,然后拦截下来。
我问Bobo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轻飘飘地耸肩,表示他又不是没被我拉去加练过,还能忘记我是什么行为模式吗。
行。
可以。
但要我真在不和足球相处的时间待在家里,我又嫌憋得慌。于是便和Bobo一同接受了范思哲的晚宴邀请。
“说实话,我不该去的。”我和他一前一后地站在全身镜前,反手勾住这人的脖子,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的清香,调侃道:“范思哲从来都不喜欢我这种男人,不够性感不够强势。”
“那是它瞎。”Bobo侧过头亲了我一下,斩钉截铁:“我觉得你性感得要命。”
我做了个鬼脸,道:“我还挺惊讶会邀请我,本来规模也不大。估计是看在AC米兰的面子上,想让当红球星来捧个场?”
Bobo说那他还是过气球星呢,不照样给他发了邀请函?
“多娜泰拉·范思哲爱死你了。”我拍拍Bobo的脑袋,用手指拨弄他的卷卷毛,“你就是她梦中的理想型男人,野性、棱角分明、像雕塑一样。啧啧,缪斯级别的大英俊。”
他很无语地躲开我作乱的爪子,“她的年龄都能让我当儿子了……”
“又不影响她欣赏你。”
“行。”Bobo失笑,“先别管人家怎么看我,Pippo,既然提到这茬了,那你呢?你的理想型男人呢?”
他好可爱,我快笑死了。
“You!”我转身抱住Bobo,选择使用这几年有了质的飞跃的英语回答:“Youyouyouyouyouyou for a thousand times! Happy now?”
这下快笑死的人颠倒过来,变成了他——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意大利媒体早已习惯维埃里和小罗西像他当年和因扎吉一样成双入对地进出各种场合。
但习惯并不等于接受良好。
虽然在我看来,如今的记者写稿子的攻击力远不如从前,但Bobo和我还是挨了好一段时间的口诛笔伐。
针对他的,包括但不限于:负心汉、好色至极的家伙、背叛国际米兰之人、全世界最对不起菲利波·因扎吉的恶棍……
它们是如此多且口风一致,以至于西蒙尼的工作邮箱都收到了好几封慷慨激昂的陈词,问他那么爱他哥哥怎么不去暗/杀了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那之后第二天,Mone就兴冲冲地跑到我们家,把平板电脑往我怀里一塞,道:“可以吗,Pippo?”
“哦天呢。”我咬了一下嘴唇,摆出为难的表情看向他,“可以倒是可以,只是你哥恐怕要跟着殉情了。”
Bobo一点面子都不给我弟弟留,指着他放声大笑。
西蒙尼板着脸把电脑抢回去,叹气道:“唉……Pippo你、你们……”
此次晚宴的现场也不出所料,在门口就有一堆长枪短炮对着轰炸,直到我们被服务生带进室内,闪来闪去的镜头才彻底消失。
好在范思哲的活动一向不如阿玛尼那么传统、严肃和守规矩,大家都相当随意,氛围轻松愉悦,在报完菜名后很快就端上了各种美食。
我本以为今晚会像无数个我们一同出行的那样,遵循着吃饭、畅聊、私下散步以及回家的固定流程,哪怕不完全一致也会大差不差。在那片黑色的裙摆出现在面前时,我绝对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伊莉莎贝塔·卡娜丽斯。
我放下叉子,抬眼看她。
Bobo比我反应更大,他的表情定格在皱眉和讶然之间,肩膀的轮廓明显紧绷了很多。许久,才对她点点头。
伊莉莎贝塔对我颔首,而后转向Bobo,柔声道:“克里斯蒂安。”
“艾莉。”
经年未见,这位曾经风靡整个亚平宁的绝色女郎依然吸睛,纤腰长腿,举手投足间少了些妩媚,却更添落落大方。
她很礼貌地请我见谅,然后问Bobo愿不愿意移步花园,难得的机会,想叙叙旧。
我看出Bobo并不排斥,只是拿不准我的态度。于是我微笑着说你去吧,别忘记回来就行。
但在目送他和伊莉莎贝塔消失在通往室外的廊道尽头时,我却坐不住了。
倒不是说我担心Bobo会和艾莉重归于好对我不忠诚什么的,而是这两个人当年那叫一个爱恨交织、纠缠不清,不乏双向争吵以及单向斗殴的事例,我怕她在看到他疑似交了男朋友后怒火中烧,再发生一些肢体冲突,那可就大事不妙。
纠结许久后,我把餐具草草用布巾盖住,向外走去。
晚宴设在楼顶,一边是上覆穹顶的餐厅,另一边是露天平台,修建成各式各样的盆栽与迷你温室间划出幽邃的小路,供宾客饭后散步消遣使用。
我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前行,直到能清楚听见交谈内容,才在拐角停下,透过墨绿色的枝条循声望去。
Bobo背对我,很放松地靠在一根仿古立柱上,晚风轻轻撩动他的卷发,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小半个侧脸。
“我很高兴看到你有了自己的孩子,艾莉。”他含笑道:“她很可爱,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的发色比我浅。”
伊莉莎贝塔的视线在Bobo脸上游移,缓缓开口:“我们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他也缓缓回答:“的确,是很久了。”
深灰色的乌云被气流裹挟着飘进视野,颇有些将圆月吞噬其中的势头。但月亮也并不完全甘愿被遮蔽,苍白的光线隐约透出,仿佛表面蒙了层昏暗的纱。
随之而来的还有粘滞浓稠的沉默——不断扩大,不容忽视,几乎要将旁观的我也牵扯其中。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女人道:“克里斯蒂安,你难道不该对我说些什么吗?关于当年的事?”
“在这之前,我想问,你和乔治·克鲁尼……”
“我对他一见钟情。”伊莉莎贝塔毫不犹豫地说:“你们长得有点像,他让我想到你,我没办法找到自控力。现在可以说了吧?”
“对不起。”Bobo听起来非常认真诚恳,“我做错了太多,艾莉。是我让你痛苦。”
伊莉莎贝塔释然般地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息,很小声地说了句“你也知道”。
Bobo偏了偏头,我看到他在很小幅度地笑,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这个曾经让他爱到愿意去死的人儿。
接下来,艾莉的话却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问:“你爱那个姓罗西的年轻人,你们是一对,是不是?”
他:“任何人都很难做到不爱上他,不是吗?”
她:“是因为你思念因扎吉太深,而他的脸碰巧和菲利波的一模一样?”
Bobo只是笑,嘴角比先前更上翘了一些。他挑了挑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是轻佻和正经混在一起难以辨别的表情。
她在他的视线笼罩中逐渐被剥掉了坚不可摧的外壳,似乎再次回到原点,他是即将从拉齐奥漂泊到国际米兰的年轻前锋,她是来自撒丁岛、红极一时的电台演员。
伊莉莎贝塔垂下眼,错过的遗憾和昔日残存的哀伤藏无可藏,她呢喃:“我当年以为我们能够和好,一辈子在一起。”
Bobo显然也不好受,他语气压抑地答:“伊莉莎贝塔,你我分分合合那么多年,早就尘埃落定了。”
“如果他不出意外,你会和我结婚吗?”
“或许会吧。但没有发生的事情谁能说得清呢?”昏黄的灯光下,维埃里扭头看向地面,长睫簌簌,眼眸中浸透了尖酸与嘲讽。
但须臾后,他便又恢复冷静,道:“艾莉我问你,这些年,你过得幸福吗?”
伊莉莎贝塔沉吟片刻,点头,“嗯。”
“那就继续幸福下去吧,你值得这些。”Bobo比了个赞美的手势,然后坏笑:“你在的美国没有我们意大利开放,你也赚够了钱,可别再拍那种挂历和电影了。”
“克里斯蒂安你……!”
她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看样子是想拥抱他的。但最终还是先红了眼眶,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便匆匆绕到其它小路上离去,留下Bobo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带着明显的疲惫转过身来。
“Amore mio.”我三两步到他面前,揽住他的肩膀,问:“你还好吗?”
“没事。”
Bobo环住我的腰,把脸埋进我的颈窝,他的发丝蹭得我脖子有些痒。
“我和艾莉实在是太不合适。”他的嗓音闷闷地传来:“好不容易找到道歉的机会,我还是让她伤心了。这真的是……”
我低头亲了他一口,逗他:“Bobo,你应该和她讲那辆保时捷的结局的,效果肯定会大相径庭。”*
果然有用,Bobo笑了,直起身道:“是哦,我居然没有想到。唉,不过总体上还可以吧?”
“挺好的。”我客观评价:“该说的都说了,你挺绅士的。实话讲,我原本料不到你对这么突发的相遇能应对良好。”
“毕竟有你的示范在前面。”他找到我的手,握住,捏了捏,“小Pippo做的那么棒,我也不能太拖后腿,嗯?”——
好吧。
我和前任爱人的邂逅的确早于Bobo,也要戏剧化得多。
事情发生在两年前的夏天,AC米兰再夺联赛冠军,于2019-2020赛季终结了尤文图斯满心期待的九连冠,我也在登陆意甲一年半后以赛季23个进球摘得金靴。
俱乐部苦于锋无力和拿不到欧冠资格太久,忽然天降这样的双喜临门,自然是要大肆庆祝的。
在被队友们问到要带哪个美女出席“庆功宴”时,我说我太年轻了还没玩够,不存在固定的女朋友,带谁都不合适,还是安安分分地当黄金单身汉吧。
但心里想的却是:小伙子们要是知道我家的“美女”是谁,不得吓个半死才怪。
出发前往米兰夺冠派对的当晚,我和Bobo讲了这件事,在一起哈哈大笑后戏谑道:“亲爱的,你说要是外界知道我这么有魅力的家伙有个更有魅力的人当男朋友,是骂死我们还是羡慕呢?”
“别说知道我们是恋爱关系了……”Bobo摊手耸肩,摆了个标准的苦瓜脸,“我光和‘阿德里安’关系好都被骂成什么样了?哎,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多人默认我应该对菲利波忠诚不二、死心塌地,明明你我当年只是朋友啊!”
“问你自己2007年以后都干了什么。”我撇嘴,“Bobo你都变成高冷忧郁男了,还怪人家多想呢?”
“是是。”
他露出两颗尖尖犬齿,笑得暖融融,“所以他们怎么编排我我都受着啦。如果把你换成别人,看我不开发布会反驳回去。”
“‘我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像个男人’是吧?”我拆他老底,“还别说,这句话放到现在更适配了。”
他看起来非常受用,盯了我的嘴唇片刻,然后环住我的腰同我接吻。
一吻终了,Bobo伸手拨弄我的额发,欣然道:“真是倾倒众生的英俊,Pippo。走,我们出发。”
如果能预知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可能不会那样爽快地跟上他的步伐,最起码要做一番心理准备才动身离开家。
可能因为这次冠军极大振奋了米兰低迷多年的士气,不知道何方神圣竟请来了希尔维奥·贝卢斯科尼。
前总理先生衰老了许多,但精神尚可,他对着我的脸左看右看,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眼神微妙且诡异——令我瞬间有些相信了外界评价他对球员也好色的传闻。
最后还是保罗·马尔蒂尼找了个理由把我从他的怀抱里解救出去,成功在另一桌落座。
“不是我干的,我也不知道是谁邀请了他。”队长很无奈地解释:“依我看希尔维奥应该在家养老,而不是掺和这种热闹的场合。”
“我也觉得。”Bobo瞪了贝卢斯科尼的背影一眼,“看他那眼神,啧,就差亲上去了。”
我拍上Bobo的肩膀,“你注意点。”
他瞟我的手,“你才注意点。”
保罗扶额,抬胳膊在我和Bobo间挥了挥,沉声道:“你们两个注意点。”
我俩对视一眼,消停了,开始听主教练——那会儿还不是西蒙尼——以及管理层位的发言。
他们吧啦了一大堆,我从上辈子起就对这种内容不太感兴趣,就借机端详Bobo轮廓分明的侧脸。从优越的眉骨、笔挺的鼻梁一直到薄但性感的嘴唇,不厌其烦地回味触碰、抚弄、舔/吻它们的感受。
就这样,愉快地耗掉了“官腔时间”,我想着想着都快原地起立了,如今的主席先生才一拍手,宣布开饭。
手机震了震,Bobo对它扬起下巴。
我解锁后,发现他给我发:看够了吗:
我:没。
我:永远也看不够<3
按下发送,还顺带着在桌布下轻轻踢了他一脚。Bobo低笑出声,正准备说些什么,就见离我们最远的门被侍者拉开,光影摇曳间,一名黑发蓝裙的女子翩然而来。
她回应着前总理先生的问候,快步上前同他拥抱、贴面,而后直起身,寻找还没有被占领的座位。
我想别过头去,可那双明丽依旧的黑眼睛带有不容抗拒的魔力,牵引着、迫使着我僵在原地。
于是我们四目相对,菲利波·因扎吉和劳拉·保西尼。
我无法评判秒数的长或短——它短暂得像是顷刻的愣神,却又漫长到让过去那些闪着微光的形形色色的日子都在我面前铺陈开来。就仿佛金色的沙滩、翠绿的柳条和灼烧似的白雪从未远去,再一次,没有伤病与无法完成的承诺横亘在我与她之间。
我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劳拉并没有消失,只是敛去笑容,面色苍白了些,走到和我相隔几米的另一张圆桌旁坐下。
我好似浑身过了电,目不转睛地盯着劳拉。想到Bobo说过我死后她的哀伤,又看到她如今神采依旧,不禁想哭又想笑。
身旁人察觉到我的情绪变化,握住我的手。
劳拉也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她一开始还能避开,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回应周围人的招呼,但见我依然不肯移开目光,她的表情变得勉强,手腕逐渐开始颤抖,最终向下绷紧嘴角,对其他人说了声“我离开一会儿”,便起身离开场地。
望着明显踉跄的步伐,我心痛到难以复加,沉声道:“Bobo。”
“快去。”维埃里也有些忧虑,他为我拉开椅背,眉头轻蹙,“记得别说奇怪的话,好好安慰她,对旁人交代的事交给我。”
我点点头,站起来拔腿就跑。顺着劳拉离开的方向,侧耳倾听鞋跟与地面相碰的清脆声响,穿过昏暗的走道,直到在尽头的洗手间门外停下。
天啊,我真是个傻X。我想。
活该被劳拉拿高跟鞋戳死用话筒砸死的那种。
我真的不是故意一直看她的,像个什么图谋不轨的阴暗变态男。我只是突然见到她,很惊讶,很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告诉她我回来了,现在过得非常好,并且祝愿她所有的日子都幸福顺利。
仅此而已。
我好像总是在对待劳拉的方式上搞砸,不论是当年关系后期的不上心和断崖式分手,还是今天的重逢……我总能变着法地让她难过。
菲利波·因扎吉做的混蛋事够多了,那么,再添一项勇闯女厕所也不为过吧?
我很担心,我需要确认她不被伤害,我等不到她自己出来了。
深深吸入一口气,吐出。瞳仁中浮现出将近二十年前的春天,我穿着白衬衣,随意地把墨镜推到发顶,锁好法拉利后快步迈入她的录音棚,把她搂在怀里,告诉她,我爱她。
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被拽开,她从镜中抬头望向我。
“劳拉……”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劳拉·保西尼的眼尾滚下,在那张我认为依旧年轻姣好的脸上划出亮亮的痕迹,她转过身来,没有去擦。
“是你,对不对?”
出乎意料地,与脆弱惶然的神情相反,她的嗓音十分平稳冷静:“我就知道是你。从我读到有关阿德里安·罗西的新闻报道、家人说什么都不让我再看米兰的比赛开始,我就知道你回来了,Pippo。”
我感到吞咽艰难,滞涩地点点头。又喊了一声:“劳拉……”
“你别过来。”她举起手掌阻止我的靠近,眉宇和眼眸间萦绕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我竟无法分辨到底是阔别良久后再见的喜悦,还是愤怒到极点的白焰在熊熊燃烧。
被唬住一般,我喃喃道:“不要生气。劳拉,你不要生气。”
她只是用那双在顶灯照射下显得炯炯又写满千言万语的黑眼睛看着我,泪光盈盈、嘴唇翕翕。
没由来地,我开始假设在2007年是我得知她死讯的图景:原本她只是我诸多前任中付出过真心、最才华横溢的一个,我们创造过许许多多美好的回忆,虽然那时我认为并非不可替代,但也是极其珍贵的。然而这些本应长久存在的东西随着其中一方的死亡而永远被丢进过去的角落,死亡令它们蒙了尘,闪烁不再。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该有多痛苦……
然而这对劳拉来说并非作伪,她一定无比痛苦。
想到这里,我大步上前,强硬地扶住她的肩膀,一勾一带,把人整个揽进怀里,紧紧地拥抱了她。
劳拉的反应很激烈,她用力挣动,试图退出我的臂弯,到最后几乎是在拳打脚踢了,可奈何男女力道悬殊,我不由分说地将她禁锢在原地,感受着她温暖却急促的气息,不愿松手。
“混蛋……混蛋!”劳拉见反抗无效,认命般地让肩膀松弛下来,半倚半靠在我怀中,她抬起朦胧的眸子,语气恨恨。
“凭什么?Pippo,Pippo……提出要在一起的是你,执意要分开的是你。明明之后相安无事,我早就放下了,可你又毫无预兆地走掉——有人说失踪,有人说惨死,从此再也没办法让我忘记……到底、到底凭什么啊?”
“对不起。”我的呼吸也变得不再平稳,“对不起,劳拉。你骂我吧,打我我也认,怎么开心怎么来。都是我的错……”
我不但不是个合格的男友,甚至连合格的前任都没能做到,真是让人愧疚又郁闷。
但神奇的是,这句话不知怎么还真安抚到了她。
劳拉居然硬生生克制住了啜泣,从洗手台上抽了纸巾擦去眼泪,分开我们之间的距离,慢慢地伸出手,戳了戳我的下巴。
我不明所以地瞪着她,活像个呆瓜。
“道什么歉?”她眨眨眼,说:“不论是作为阿德里安,还是Pippo,你都没有错。我不是在怪你,只是突然面对面地见到这张脸,所有堆在一起的情绪都爆发出来了,scusa。”
我:“所以,你不生气了?”
“我本来就没生气,谁让你那样盯着我……”
她这幅样子很可爱,和过去顽皮活泼的劳拉·保西尼别无二致。我有点想笑,但又不敢放开了笑,只得斟酌着幅度弯起嘴角。
劳拉被我的小心翼翼逗乐,彻底破涕为笑,软下嗓音道:“好啦,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既然见面了,那就聊点开心的吧——拿到金靴开心吗?”
“开心!”我竖起大拇指,非常兴奋。
“上赛季刚开始的时候很多人说我不行,太瘦弱太不抗造什么的。”我做了个鬼脸,“哎呀,反正都是一些老话,你估计早就听过好几百遍。总之,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他们现在也知道了。”
劳拉问我下个赛季有没有信心继续拿金靴,我说哦肯定,只要不受伤大概率还是我的,现在身体好,场上意识也有。
然后我们又聊了些别的内容,包括米兰饱受瞩目的财政状况、接下来教练的目标人选、联赛冠军之路的不同阶段等等。我一边觉得自己安慰她的言语太少,一边提到足球就难以自控地喋喋不休。
劳拉始终用一种遥远但欣赏的目光注视我,时不时问两句,大部分时候听我讲。过了一会儿,她问:“Pippo,你和Bobo现在是什么关系?”
果然,该来的总会来的。
什么关系?
亲过嘴上过床爱得死去活来永远不可能分开的关系。
我想这么说,但显然也只能限于想象中。
停顿片刻,我说:“他是我爱人。”
劳拉点头,“果然,我就猜到是这样。”
“还记得我们一起去美国的那个冬天,我在时代广场对你说的话吗?”她露出一个有点哀伤却又很淡然的笑容,“我说我很羡慕波波·维埃里,因为你身旁的姑娘换了又换,但他不会面临被取代的风险。”
她提到这个,我略感紧张,谨慎道:“嗯……其实我和他之间也有过矛盾,并没有外界想的那么平稳。”
“听听,是谁在编排我呢?”
伴随着打趣的话语,木门被拉开,Bobo站在外面,星星点点的笑意缀在他眉梢眼角,整个人神采斐然,非常潇洒。
劳拉睁大双眼,我却一点都不惊讶,喊完这人的名字就等着瞧他会说什么。
“Hey Laura,”Bobo伸出手,“看来你们聊得很愉快,我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我冲他笑,“你进来一起聊。”
Bobo挑眉,反手指着自己,尾音上扬:“进女厕所,我吗?”
劳拉“噗哧”笑出声,率先迈入走廊,同Bobo握手,揶揄他:“难怪你这家伙这么帅,原来是因为找了个小男朋友。”
“没办法啊。”Bobo无辜耸肩,“他这么懂得欣赏美,我不收拾得好看点,很容易让人跑掉。”
“喂!”我跟着走到外面,澄清:“这纯属造谣,明明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劳拉好笑且无语地摇摇头,做了个手势,“我们回去吧。Pippo本来就是大功臣,消失太久别人会起疑心的。”
我站在Bobo身边,欲迈步,忽然想起2003年欧冠后在圣西罗中央唱响队歌的她,于是问:“劳拉,既然我们见面了,那你以后会来看米兰的比赛吗?罗森内里需要你。”
“会的。”她莞尔,以手捂心,认真道:“即使在和它分离的日子里,AC米兰也是我唯一的主队。红黑军团是我的挚爱,这不会变。”
有东西在胸腔翻涌,炽热浓烈。不属于现在的东西,被过于美好的回忆和无论如何无法消除的遗憾层层包裹,注入我的头脑,迫使我必须在今夜、在此时说出口。
我凝视着她,“我曾经爱过你。”
“我永远爱你。”劳拉·保西尼回答。
我眼眶一酸,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得托起她的手,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是我献给她的最后一个吻,却不再含有曾经环绕在我们周围的爱意。它标志着那段梦一般的纯真年代彻底被封存在过去,我会缔造全新的鎏金岁月。
只是这次,是和我最最心爱的克里斯蒂安·维埃里——
从有关劳拉·保西尼的回忆中抽身,我看向夜色中Bobo云石雕塑般的侧脸,心想:和前女友在天台相见总比在卫生间相见好,况且劳拉被惹哭了而艾莉没有,怎么看都是Bobo在处理这件事上更成熟。
“不管你在想什么,现在都停下。”
他的嗓音随晚风传来,笑吟吟的:“多美丽的景色,不要被脑袋里的东西分走精力了。”
我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遥远的天边,残余着一撮灰蓝,其余均已转暗,连那唯一的亮色不久后也会被墨黑吞没。新月却不动声色地缓缓爬升,将皎皎白光洒向大地,它的光芒令我回顾起过往如影随形的狗仔队的闪光灯和快门声。
只是那曾经捕捉过Pippo和Bobo与诸多佳人的镜头,终究还是长此以往地落在了我与他身上——
这很好。
一切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