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邹晓梅态度坚决:“那里实在太危险了……”

    她这话并非信口开河,几年前风波刚起之时,江北日报社便是最先受到冲击之处。

    直到六七年军管小组入驻,报社局势才渐渐稳定下来,但当年混乱,已在众人心中留下深深烙印。

    邹晓梅望着女儿,苦口婆心地劝:“月月,就算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关系,爸妈就你一个孩子,难道还养不起你?只是这个地方……我心里实在不踏实!”

    蒋向明也在一旁不停点头附和:“是啊是啊,你妈说得对!”

    蒋西月低头沉吟片刻,然后轻声开口:“其实刚拿到报名登记表的时候,我也好担心,命只有一条,万一遇着什么危险,我该怎么办?”

    “呸呸呸!”邹晓梅赶紧打断她:“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蒋西月乖乖“呸”了两下,才继续道:“但我深思熟虑了好久,还是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我跟高校长打听过,自从报社被军管小组接管后,管理比一般单位都要严格,新任命的革委会主任,是军区出身,行事很有魄力。”

    她望着父母,缓缓道:“虽然我不用下乡,但要是一直闲在家里,免不了有人眼红,说不定还会给我扣一个贪图享乐的帽子,可去工作吧……街道能安排的工作,大多都是体力活。”

    “不是还有厂里招工?”邹晓梅语气松动了几分,但还是坚持道。

    “厂里招工自然也要去考一考的呀,但就那么几个名额,大家都盯着,能不能考上都不好说,现在既然有别的招工机会,当然都要试试了。”

    她耐着性子继续劝道:“这张报名表,高校长也是花了人情才拿到的,只给了我一个人……妈,你也清楚,她一直很喜欢我,如果报社一团乱,她不会让我去蹚这趟浑水。”

    邹晓梅听着,渐渐觉得女儿说得很有道理。

    蒋西月继续许诺:“爸,妈,我的性格,你们最了解了,我一定会谨言慎行,凡事多加留心,不会惹出乱子的。”

    “日报社的招工名额不是年年都有,放在从前,像我这样刚毕业的高中生,连报名资格都没有,也就是今年政策调整,于我而言,这既是挑战,更是难得的机遇。”

    见母亲神色又松缓几分,她谆谆善诱:“反正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我先准备着,之后要是遇上更合适的工作,再放弃也不迟,而且报名报社的人定然不少,我未必考得过他们。”

    邹晓梅终于被说服了:“那……就试试?”

    虽说早在父母松口之前,蒋西月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但一家人能达成一致意见,她还是暗暗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时,她已经整理好了所有心绪,静静坐到书桌前,取出王老师留给她的笔记,循着书签翻开,接着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看。

    只要没有事情耽搁,她每晚入睡前,都会坚持读五页笔记。

    整整一个小时的研读后,从前写文时遇到的几处难题,不由豁然开朗。

    她心满意足地合上笔记本,又仔细捋平书角,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抽屉。

    随后,她铺开稿纸,提笔郑重写下一行标题:《我的同学钟柠》。

    ……但这份稿件,蒋西月到底没投出去。

    她私心里,虽然很想替即将远赴他乡的好友,多添一层正向舆论的庇护,但反复思量过后,又难免心生顾虑。

    一旦文章见报,钟柠很可能被树为公开宣传的先进典型,往后到了农场,她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盯着,些许无心的差错,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以致光环变枷锁。

    带着这样的思量,她最终还是将稿纸叠好,整齐收进了盒子里,盒里厚厚一沓,都是未曾寄出的文稿。

    蒋西月心中千般纠结,钟柠自是不知,第二日一早,她便请好假,兴冲冲拉着西月去了街道报名。

    与她们同行的,还有钟柠的堂姐钟秀清。

    钟柠跟蒋西月小声咬耳朵:“我妈怕我阳奉阴违,特意叫我姐盯着呢!”

    蒋西月拉着钟柠的手,客客气气唤了一声:“秀清姐。”

    四目相对的瞬间,钟秀清慌忙垂下眼睛,含糊地应了一声。

    蒋西月对此并不意外,转头就继续跟钟柠说话去了,钟秀清见状,也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对于钟家这位堂姐,西月虽然只打过一次交道,却已经从钟柠嘴里了解了个七七八八。

    钟秀清自小随父母在边境的小县城长大,是个长相很秀气的姑娘,说话也细声细气,就是性子……有些怕生。

    去年春天,钟二叔往钟家寄来一封家书,而后不久,钟父便请假去了一趟边境,亲自将侄女钟秀清接来了东平市。

    今年年初,钟秀清进入附近一家工厂做档案保管员,显然打算在东平市长居。

    对外,钟家父母只说是,钟家二叔工作繁忙,无暇照顾这个羸弱多病的女儿,干脆送来了亲人身边方便看病。

    钟柠曾私下拉着西月琢磨过这事,认为父母给出的理由太过蹩脚,一心想查探出背后真正的原因,不过被西月给劝住了。

    她道:“既然长辈不肯细说,必定有难言之隐,没必要刨根问底让大家为难。”

    钟柠想想也是,便就此搁置了此事。

    堂姐的到来,并未给钟柠的生活带来太多变化。

    她原本还跟蒋西月研究了好些招待的法子,势必要让对方宾至如归,没想到一招都没用上。

    用钟柠的话说:“要是人可以不用吃饭喝水,我堂姐怕是会立刻搬进山里,与世隔绝一辈子!”

    同钟秀清打过一回交道后,蒋西月发现这话半点不夸张——对方对与人交际这事,已然畏惧到了生厌的地步,恨不得全世界都视她为无物。

    因此这一路上,钟柠与蒋西月自顾自说笑着,只时不时抬头望一眼钟秀清,确认她没有走丢。

    这般相处之下,钟秀清神色明显松驰不少,只是走路依旧贴着墙根,刻意和路上行人隔出老远的距离。

    蒋西月留意到,如果迎面走来的是男同志,钟秀清会下意识拉开更远的距离,瞥向对方的眼神,在认生之外,还多了一丝淡淡的防备与不喜。

    大约十几分钟后,三人便顺利到了兴平街道革委会,然后在负责他们片区知青工作的莫干事办公室门口,看见了一位熟人。

    王青青见是她们,也吓了一跳,慌忙瞥来两眼后,便低着头,匆匆逃走了。

    钟柠一头雾水地问西月:“她怎么了?我们跟她也没吵过架啊,躲什么啊!”

    “或许有急事吧,”蒋西月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又望向不远处踟蹰不前的钟家堂姐,放轻了声音:“秀清姐,你在这里等我们,可以吗?”

    没想到钟秀清犹豫片刻后,竟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一起进去。”

    钟柠挽着西月的胳膊,笑嘻嘻道:“哎呀秀清姐你就放心吧,我都答应我爸妈了,一定会去我哥那儿,不会言而无信的!”

    钟秀清态度依旧坚定:“一起。”

    “行,那你快来!”钟柠三两步冲下台阶,然后一手拉着一个,风风火火进了办公室。

    她本就没打算阳奉阴违,很快便报完了名,只是望着那堆厚实的棉服棉被,不由发起了愁:“这要怎么运回去啊?早知道就骑自行车过来了……”

    莫干事见状笑了笑:“这好办,东西先搁街道,让你爸妈来领,出发之前,随时可以过来。”

    钟柠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

    离开街道后,钟柠长长舒了口气,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好友与堂姐,眼睛亮晶晶道:“我爸奖励了我五块钱,咱去国营饭店吃顿好的庆祝一下吧,我请客!”

    钟秀清一听,慌得将手摆成了蒲扇:“你们吃,我、我就不去了。”

    她说着,还手忙脚乱地从衣兜里抓出一把钱,急急往堂妹手里塞:“给你们加餐。”

    “我要你的钱做什么,我有钱!”钟柠一把将钱塞回堂姐口袋,然后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笑眯眯道:“这样吧,我们先去国营饭店打包一份菜,之后送你回家属院,你在家慢慢吃,我跟西月呢,出去溜达一下,什么时候饿了,就近找地方吃就行。”

    钟秀清试着往外抽了抽胳膊,没抽动,只好苦着脸道:“那、那好吧。”

    钟柠一手拉着一个,不多时便到了国营饭店。

    这会儿才十点多钟,离午市正式营业还有一阵子,但掌勺的周师傅是炊事班退伍下来的老兵,跟钟父素有交情,平日里没少给钟柠开小灶,连带着饭店里的服务员,也都认得这两个姑娘。

    服务员赵大姐听见敲门声,从门缝往外一看,见是她俩,笑着将门拉开:“你们姐俩想吃点什么?”

    她往钟柠身后一瞥,又“哎哟”一声:“好秀气的姑娘,这是你们的新朋友?”

    钟柠大大方地将堂姐拉到身前:“这是我堂姐!”

    “难怪看着有几分像!”赵大姐指了指墙上的黑板:“葱爆肉、红烧鱼块这会儿就能做,但排骨还在炖着,你们要着急走,就点不了这道菜。”

    钟柠转头问堂姐:“你想吃哪道?”

    钟秀清迟疑片刻,小声道:“炒豆芽。”

    “啊?”钟柠有些意外:“这菜家里就能做,干嘛来饭店吃?”

    蒋西月拉了拉她的手,轻声道:“秀清姐应该是怕你破费。”

    赵大姐也笑着夸道:“小姑娘这是给家里省钱呢!”

    钟秀清被夸得脸色有些窘迫,恨不得立刻找个房间躲进去。

    钟柠也笑了,指着黑板道:“那就来个葱爆肉吧!”

    点好菜,她又转头同堂姐解释:“红烧鱼块用的是腊鱼,你怕是吃不惯,周伯伯的葱爆肉可是一绝,打包回去你尝尝,要是喜欢下次再来买。”

    说完,她没给钟秀清拒绝的机会,径直将肉票和粮票一并递给了赵大姐,便去后厨跟长辈打招呼了。

    大堂只剩下她们几人,钟秀清连忙低下头,一副生怕蒋西月找她说话的模样。

    蒋西月心中一哂,贴心地将目光落在后厨方向,不一会儿,钟柠便出来了,手里还捧着一小把猫耳朵,笑嘻嘻递到二人面前:“周伯伯给我的,你们尝尝,酥脆酥脆,可好吃了!

    说着,她便动作利索地往一人手上倒了两片,等钟秀清反应过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两片猫耳朵,她下意识便想还回去,可一想,那又得掰扯两句,于是只好默默放进了嘴里。

    十来分钟的功夫,葱爆肉便做好了,周大厨直接将菜倒进了铝饭盒,连锅底的肉汁都给刮得干干净净。

    钟柠扣紧饭盒,端端正正收进包里,转头笑着对二人道:“我们走吧!”

    三人朝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刚到路口,一道温和的声音从右前方传来:“西月妹妹。”

    几人循声望去,就见一身军装的杜端阳快步朝她们走来,目光定定落在蒋西月身上,语气格外温柔:“我在附近办事,没想到竟然这么巧,在这儿遇见了你。”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含笑的视线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我请你和你朋友们去国营饭店吃午饭吧。”

    蒋西月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两日,她一直在思量,该怎么拆穿对方的真面目,可自己能着手的地方似乎并不多,除了杜端阳的往来书信,便只有他的初中同学孙楠楠。

    前者,她没有门路,而后者……她通过系统得知,孙楠楠此刻并不在东平市,不知何时才会归来。

    没想到,还没等她找到新的线索,这人便主动送上了门来。

    蒋西月静静想,她该如何借助这次见面,挖掘出更多信息呢?

    不过没等她为此苦恼太久,这个任务的突破点便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