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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除夕这天,谢知微换上了萧长乐前几日派人送来的大红色新衣。

    衣裳是萧长乐亲自选的料子,领口和袖缘用金线绣了细密的缠枝莲纹,庄重又喜庆。

    谢知微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穿这身新衣过年,包有过年的味道。

    谢长顺在旁边替谢知微整了整衣摆,嘴里念叨着:“公子人好看,红衣裳衬得人越发精神。”

    “顺叔夸人的功力见长。”谢知微笑了笑,拿起桌上的暖手炉揣进怀里,“马车备好了?”

    谢长顺:“早备好了,在大门口等着呢。”

    谢知微理了理袖口,出了门,坐上马车进宫。

    除夕的京城比平日里热闹许多,家家户户门口都贴了新的春联,挂着红灯笼,有孩子捏着鞭炮在巷口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声响远远近近地传过来。

    谢知微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目光不自觉柔和,可一想到今天晚上的动作,又放下车帘,轻轻叹了口气。

    今年除夕不比往年。

    说起来,萧晏登基这几年,除夕宫宴都不曾大办,太后跟他母子不合,真坐到一处反而闹心。

    前两年过除夕萧晏也是把萧旸带在身边,免得太后在大过年时发疯,今年有了谢蘅,一家人过年的地点就定在了兴庆宫,太后自然是不稀罕去兴庆宫一起过年的,她今年也没那个闲工夫。

    谢知微想到这里,便有些紧张。

    也不知道裴定澜这会在做什么。

    今晚的调动要紧,萧晏当然是把这件事交给了他信任的人,这个人无疑是裴定澜,况且母子相杀必定遭人诟病,除了跟萧晏关系最亲近的裴定澜,其他人也不合适。

    谢知微靠在车壁上,伸手拍拍脑袋,他要相信裴定澜的能耐,不能瞎操心。

    作为有皇帝赐下的特权的人,谢知微的马车到了宫门也不需要停下,展示了令牌之后直接被放行,慢慢悠悠地朝着兴庆宫去。

    兴庆宫里已经布置起来了,廊下挂满了红灯笼,窗户上贴着金漆福字,炭盆烧得暖融融的。

    谢蘅今日穿的也是红色,姐弟俩刚好还搭成了姐弟装。

    谢知微到时,萧晏正蹲在谢蘅面前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小东西,你今天可别再闹你母后了,有大事。”

    谢蘅伸手拍了一下萧晏的脑袋:“大事你自己扛。”

    谢知微:“。”萧晏怎么还CPU没出生的小孩呢。

    萧晏站起身来,正好看见谢知微跨进门来,目光在他那身大红新衣上一打量,嘴角便浮起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这身行头,是你阿姐选的?”

    “是长乐长公主送的。”谢知微老老实实地回答。

    萧晏“哦”了一声,语调拖得有点长:“原来是姑母送的。”

    谢知微:“???”语气奇奇怪怪的。

    谢蘅招手让谢知微过去,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怎么又瘦了。”

    “阿姐,我们才一天没见,怎么可能瘦?”谢知微哭笑不得,“要是阿姐真觉得我瘦了,那我们就开饭吧!”

    谢蘅当然不可能委屈谢知微,扭头吩咐人去传膳。

    今日中午的饭菜很丰盛,萧晏特意把年夜饭安排在了午时。

    谁让太后把动手的时间选在除夕夜吃年夜饭的时候,晚上必然是吃不好了,干脆把午膳弄得丰盛些,一家人先好生吃一顿。

    御膳房的手艺没得说,烤全羊焦香四溢,春盘里码着各色鲜蔬,“百事吉”果盘将柿子、橘子和柏枝同置一盘,谐音讨个好彩头,还有酥油鲍螺等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除了谢知微,萧旸和罗杞衍也在。

    萧旸安安静静地夹菜吃饭,圆润的脸庞看起来很健康,罗杞衍坐在萧旸旁边,动作自然地给他添汤布菜。

    谢知微眼皮抽了抽,不知是否该对罗杞衍有点警惕心。

    萧旸还有两个月才十四岁,罗杞衍应该不至于吧?

    萧晏照顾谢蘅,给谢蘅夹菜盛汤忙得不亦乐乎,罗杞衍照顾萧旸,时不时替他擦嘴角的油渍。

    只有谢知微自己夹菜自己吃,倒也没什么,他本来也不是那种离了人照顾就活不下去的性子,只是看着那一左一右两对儿,就他一个孤家寡人。

    啊!都怪太后!

    幸好还有御膳房厨子的超绝手艺抚慰人心。

    烤全羊外焦里嫩,春盘鲜脆爽口,柿子和橘子都甜得很。

    谢知微最喜欢的是酥油鲍螺,一个人吃完了半盘。

    酥油鲍螺做得极讲究,需用上好的牛酥油反复揉搓,掺入新收的冬蜜和少许饴糖,再以极细的麦粉调和,揉成团后醒上足足一个时辰,再由经验老到的御厨将面团抻成细长条,一圈一圈地盘成海螺状,表面刷一层薄薄的蛋清,入炉慢烤,待外皮酥得透亮、内里还带着柔韧时取出,晾到温温的才上桌。

    一个口咬下去,先是“咔嚓”一声酥脆,随即蜜糖的甜和酥油的香在舌尖上化开,绵密中裹着微微的韧劲,既不齁腻又不寡淡。

    一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等撤了席面,众人去偏厅歇息。

    谢蘅是孕妇,吃完饭就困了,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养神。

    萧晏一直坐在谢蘅身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隆起的腹部,沉默地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谢知微喝着热乎乎的乳茶,翻开萧旸带来解闷的话本子。

    萧旸和罗杞衍在下棋,不过是五子棋,罗杞不流行围棋,罗杞衍不会,加之萧旸也是个臭棋篓子,五子棋对他们俩来说正正好。

    悠闲的时间总是过得快,窗外传来远处零零星星的爆竹声,京城的百姓们已经开始过年了。

    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廊下的红灯笼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纸落在屋里,将每个人的脸都笼在一层温软的光晕里。

    酉正时刻,宫中钟楼敲响了除夕的钟声。

    “咚——咚——咚——”

    钟声一响,谢知微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酉时钟响,这是太后动手的时辰。

    萧晏从软榻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负手望向窗外那片逐渐暗沉的天色。

    “陛下。”贾利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思殿那边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发了话,要请晋王殿下过去吃年夜饭。”

    萧晏冷漠:“如果朕不同意呢。”

    贾利世:“太后娘娘说,她身为母亲,难道过年还不能见自己的儿子吗?”

    萧晏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温度。

    萧旸站起身来:“皇兄,我去。”

    萧晏目光落在萧旸身上:“你知道她为何要你去。”

    “我知道。”萧旸很平静,“那只蛊虫原就是冲我来的。”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我与你同去。”

    萧晏深吸一口气:“小旸就拜托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暖阁,身影消失在廊下的灯笼光里。

    谢知微走到谢蘅身边蹲下,轻轻握住了阿姐的手:“阿姐,我送你去里间。”

    谢蘅睁开眼,目光温温软软地落在弟弟脸上,点了点头,扶着谢知微的手站起来,慢慢往里间走。

    萧晏目送谢蘅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才收回目光,脸上那点温柔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沉着冷厉的神色,朝贾利世抬了抬下巴:“准备。”

    贾利世躬身应了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兴庆宫的宫门关闭,萧晏手底下的精锐暗卫尽数进入兴庆宫,守着这座温暖的宫殿。

    喊杀声若隐若现,渐渐的在往皇宫的方向靠近。

    清思殿里炭火烧得很旺,银霜炭的红光映在太后描金绣凤的宫装上,将那张精心修饰过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郑姝端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紫檀木的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着,敲得人心里发紧。

    殿门外是她的心腹,更远处是她养的私兵,正沿着宫墙悄然向兴庆宫方向合拢。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推进,萧晏那个不孝子,谢蘅那个贱人,还有谢知微那个祸害,都会灰飞烟灭。

    想到这里,太后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又在下一瞬压了下去。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萧晏是她生的,却从小就不听她的话,她怎么会生出这种逆子?若非萧晏跟自己长相相似,她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换了孩子。

    郑姝恐惧萧晏,萧晏从小自立不受她掌控,当上皇帝之后更是不择手段巩固皇权,为此不惜拿郑家开刀,要是再不动手,她也好郑家也好,都要被萧晏这个不孝子弄死。

    还有谢蘅那个女人,明明一无是处,却能像曾经自己得先帝宠爱那般得萧晏宠爱,要是谢蘅做大,哪里还有她说话的份?

    谢知微更是一个伶牙俐齿的混账东西,在朝堂上搅风搅雨,把郑家的人一个个往外拔,若让他得了势,郑家还有活路?

    趁今夜她要把这些家伙一并收拾干净,以绝后患。

    至于萧旸……

    小儿子她原也是放在心尖上疼的,可孩子越大越不听话,不肯读书,不肯习武,还跟萧晏走得极近,去年她叫人去“教导”他,他竟敢反抗,全然不把她这个母后放在眼里。

    没关系。

    郑姝重新勾起嘴角,等旸儿来了清思殿,她便将蛊虫植入他体内,让他从此只听她一个人的话。

    他要乖,要听话,要做她的傀儡,安安分分地坐在皇位上。

    当然,等他生了儿子,这个傀儡也就没有用了。

    到那时,她便是大周真正的主宰。

    史书上会写她辅佐幼帝、安定社稷,她的名字会和她扶持的君王一起,被万世传颂。

    “太后娘娘,晋王殿下到了。”

    郑姝缓缓起身,意满志得:“好,让他进来。”

    第92章

    萧旸久违地踏入了清思殿,一股浓烈的甜香扑面而来,熏得他太阳穴微微发胀。

    罗杞衍给萧旸喂了一颗甜甜的药丸:“吃了这个会好些。”

    “谢谢。”萧旸把药丸咽下。

    清思殿没有一点过年的迹象,宫人们都很严肃紧张,也不知他们清不清楚太后今天晚上要干什么。

    到了内殿,萧旸脚步顿了顿,瞥着那道华丽的影子,咬了咬牙,才一步一步走到殿中央,按规矩撩袍跪下:“儿臣给母后请安。”

    不冷不热,没有半点母子间的温情。

    郑姝描金绣凤的宫装在烛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看起来像一位真正慈爱的母亲。

    她微微抬手,声音温柔得做作:“起来吧,地上凉。”

    萧旸站起身来,垂着眼帘,没有与郑姝对视。

    郑姝的目光越过萧旸,看见了一个陌生人,看来这个人就是她的小儿子在西南游玩时带回来的朋友。

    “这位是?”郑姝笑得和蔼,“旸儿也不给母后引见引见。”

    萧旸淡淡道:“这是儿臣在西南结识的朋友,姓罗。”

    “罗公子。”郑姝微微颔首,“既然是旸儿的朋友,那就是自家人,赐座。”

    罗杞衍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

    他在萧旸下首的位置落座,脊背挺直,姿态恭谨,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垂落时掠过郑姝的面容,极快地闪过一丝冷意。

    他见过太多人,有善者有恶者,像郑姝这样的人,透出来的气息是难闻的,是恶人。

    还有那双看向萧旸的眼睛,太脏了。

    被贪欲和掌控欲浸透,填满了令人作呕的底色,无论她笑得多么和蔼,也掩盖不住。

    郑姝没把萧旸的冷淡当回事儿,扮演着自己的慈母角色:“旸儿,你在外奔波这些时日,瘦了不少,母后让厨房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你小时候最爱这个,每年除夕都要吃一碗。”

    萧旸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原来她记得。

    她记得自己爱吃糖蒸酥酪,可这份记得,此刻却讽刺得很。

    萧旸略抬起头,看了郑姝一眼。

    那张脸保养得宜,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可他只觉得那张脸恐怖而陌生。

    十三岁生辰那晚,她也是这样笑着,说准备了礼物送到承华殿,然后就是那个宫女,那杯下了药的水,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萧旸闭了闭眼,重新垂下了目光:“多谢母后挂念。”

    郑姝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手,殿门被推开,宫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乳白色的酥酪,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撒着几粒红色的枸杞,看着就能令人食欲大增。

    如果碗里的酥酪只是酥酪的话。

    宫女将碗轻轻放在萧旸面前的小几上,躬身退下。

    郑姝微笑地看着萧旸:“趁热吃,凉了就不香甜了。”

    罗杞衍鼻翼微微翕动,察觉到了酥酪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是那只蛊虫。

    高高在上的那个人,还真是他见过最狠毒的母亲。

    罗杞衍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开口:“这个很好吃,你慢慢吃。”

    他像随口一说,但萧旸听懂了。

    于是萧旸端起那碗酥酪,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酥酪入口即化,奶香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是他记忆中的味道,那时他还以为自己获得了母爱。

    萧旸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碗酥酪,把空碗放回小几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多谢母后。”

    郑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吃完了酥酪,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成了。

    蛊虫会在萧旸体内苏醒,让他失去自我意志,从此唯命是从。

    她的好儿子会变成一个听话的傀儡,在明年春天坐上龙椅,而她将以太后之尊垂帘听政,将整个大周握在掌中。

    萧旸坐在那里,表面上平静无波,胃里却泛起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作祟。

    那股灼热沿着食道缓缓上行,像一条细长的线,从他的胃部蜿蜒而上,向他的头部蔓延,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钻入他的脑子里。

    这种异样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便消失,体内一直懒懒的蛊虫灵犀被惊醒,将不知死活的入侵者一口吞噬。

    吞完之后,灵犀似乎还打了个哈欠,重新蜷缩回去,继续沉沉睡去。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

    郑姝还看着萧旸,目光期待,她不知道蛊虫已经被吞噬,只以为萧旸此刻正在被蛊虫侵蚀神志。

    罗杞衍将一切看在眼里,他需要很大的克制力,才能不在此刻站起身来,直接杀死郑姝。

    还是先带人离开这个恶心的地方。

    “好像殿下困了,要不要先回去睡觉?”罗杞衍问。

    萧旸会意,抬起手掩住嘴唇,打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光。

    他眨了眨眼,像是有些迷蒙地看向郑姝:“母后,儿臣有些乏了。”

    郑姝看着萧旸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蛊虫已经在侵蚀萧旸的神志,待萧旸睡醒,他会变成一个完全听话的傀儡。

    “去吧。”郑姝慈爱地笑了笑,“好好歇着。”

    萧旸站起身来,又朝郑姝行了一礼:“儿臣告退。”

    罗杞衍也随之起身,朝郑姝拱了拱手:“草民告退。”

    郑姝第一次欣喜地把这个不听话的小儿子送走。

    天一亮,这大周天下就是她的了。

    ……

    喊杀声很远,像是从宫城边缘飘过来的,隔着层层叠叠的宫墙和殿宇,可到底是在打仗,谢知微还是有些紧张。

    谢蘅在内间歇息,萧晏站在窗边,负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贾利世守在门口,手里攥着拂尘,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陛下。”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单膝跪地,“叛军已突破外城宫门,正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推进。”

    萧晏“嗯”了一声:“领兵的是谁?”

    “回陛下,领兵之人是郑铮。”

    “郑铮。”萧晏嘴角弯起一点弧度,“朕这位表兄,平日里瞧着不声不响的,倒是有几分胆色。”

    暗卫又禀道:“叛军人数约有三千,佩刀和甲胄都是军中制式,应是提前备好的。”

    萧晏摆了摆手,暗卫便无声地退了下去,重新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走到窗边,站在萧晏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远处有火光在跳动,像一条缓缓逼近的赤蛇。

    “陛下,他们是不是快到了?”谢知微说。

    “嗯。”萧晏应了一声,“快了。”

    郑铮一马当先,策马穿过宫门,沿着宫道往兴庆宫方向疾驰。

    他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叛军,火把将整条宫道照得通明,刀枪在火光中闪烁着冷光。

    郑铮心中涌动着亢奋,太后说得没错,萧晏果然把金吾卫都调出去了,从外城一路推进,竟只遇到了零星抵抗,三两下就被击溃了,宫城空虚至此,简直是天赐良机。

    为了让那些贱民除夕能安心出门游玩,把金吾卫撒出去,从未见过如此愚蠢的皇帝。

    “快!”郑铮扬鞭策马,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很远,“兴庆宫就在前面!拿下萧晏!活捉谢氏姐弟!”

    叛军轰然应声,加快了脚步,脚步声和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宫道两旁的宫墙之间回荡。

    就在叛军转过一道宫墙拐角的那一刻,前方的黑暗忽然亮了起来,成百上千盏火把同时点燃,橘红色的光在一瞬间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面无表情的面孔,金吾卫的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光,每个人的手中都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齐刷刷地指向下方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

    郑铮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受惊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他死死攥着缰绳,目光从两侧高墙上密密麻麻的金吾卫扫过,又落在前方宫道尽头那道横亘的防线,终于明白过来。

    他中计了!

    萧晏根本没有把金吾卫调走,萧晏是故意露破绽给他看的!

    他带着三千私兵兴冲冲地攻进皇宫,以为自己就要成为改朝换代的功臣,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的瓮里。

    “退!退!”郑铮的声音变了调,“快撤!”

    已经来不及了。

    宫道太窄,三千人挤在一条宫道里,前后都是自己的人马,听到“撤退”的喊声时,前面的人想往后退,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两股力量撞在一起,推搡间有人摔倒,有人被踩踏,队伍瞬间陷入混乱。

    “放箭!”

    弓弦震动的声音汇成低沉的嗡鸣,紧接着便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密密麻麻的箭矢像一场铁色的暴雨,从两侧高墙上倾泻而下,落入宫道中那片挤挤挨挨的人群里。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前排的叛军首当其冲,有人被射穿了肩胛,有人被箭矢钉在地上,有人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三四支箭同时贯穿,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后排的人想往后退,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了去路,哀嚎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在火光中回荡成一片地狱般的嘈杂。

    郑铮伏在马背上,箭矢从他头顶嗖嗖地掠过,有几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去,在铁面上擦出一串火星。

    他死死攥着缰绳,策马往回冲,身边有亲兵替他挡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溅在他脸上,带着铁锈味。

    “让开!给我让开!”郑铮嘶吼着,马蹄踏过地上堆积的尸体,踩过那些还在蠕动的人体,终于冲到了队伍后方。

    然而就在他刚刚脱离箭雨射程的那一刻,一声低沉的号角从宫道后方传来,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冲杀声——从他来时的方向杀进来的。

    马蹄踏碎夜色,刀光剑影在火光中闪烁,将叛军的退路彻底截断。

    那支队伍最前方,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坐着一个身穿玄甲的青年,手中一杆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在火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裴定澜。

    郑铮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举起自己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中抖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刀举起来,裴定澜已经到了面前。

    长.枪在空中划过一道短促而凌厉的弧线,枪尖精准地点在郑铮的刀身上,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到郑铮的手腕,只觉得虎口一麻,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佩刀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插进不远处的地面。

    郑铮的身体被这一枪的力道带得往后一仰,还没等他重新坐稳,枪杆已经横了过来,重重地拍在他的胸口。

    这一击像被铁锤砸中,郑铮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满身的血污。

    郑铮挣扎着想爬起来,一柄长.枪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乱臣贼子,别动。”

    裴定澜的枪尖抵在郑铮喉结上,他微微俯下身,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郑铮那张沾满血污的脸。

    “哟,郑家大公子。”裴定澜开口就很欠,“你这张脸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闭着眼使劲的?五官凑一块儿跟闹着玩似的,老子大过年的看见你这张脸都觉着晦气。”

    郑铮的脸涨得通红,喉结在枪尖下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不敢动弹分毫。

    “方才不是很嘚瑟?这会怎么不嘚了?”裴定澜上下扫了一眼,目光里全是嫌恶,“跑起来跟鸭子似的,拿刀的姿势跟过年村里要杀的猪似的,就这还敢带兵来攻皇宫?”

    郑铮的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可枪尖抵着喉咙,他连喘气都不敢太用力。

    “就你这夜壶一样的脑子还敢学人带兵打仗,你打得明白吗你?”裴定澜还在嘲讽。

    郑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想骂裴定澜,奈何小命捏在人家手里,实在不敢。

    “咦?你怎么不说话?”裴定澜自顾自疑惑,“我也没捅你嗓子眼啊。”

    郑铮的嘴唇已经没了血色,胸腔里的心跳得像要炸开一样,呼吸又短又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喂,说话。”裴定澜的枪尖戳在郑铮的嘴上。

    郑铮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四肢骤然瘫软,脑袋往旁边一歪,眼睛翻白,嘴角流出一丝涎水,彻底昏死了过去。

    裴定澜:“……?”

    枪尖抬了抬,用枪杆戳了戳郑铮的脸颊,那人纹丝不动,又戳了一下,还是不动。

    裴定澜低头盯着地上那个不省人事的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无语。

    “啧。”裴定澜把长.枪收回来,“老子还没骂尽兴呢,你倒先晕了,怂成这样还敢造反?”

    金吾卫大统领霍严大步流星走过来,顺便踹了郑铮一脚:“侯爷,看来是真吓晕了。”

    “这就晕了?”裴定澜不可思议,“我还没说几句呢。”

    霍严努力绷着脸,嘴角却压不住地抽动:“您方才那几句,句句诛心,怕是比刀子还狠。”

    “有吗?”裴定澜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我还没开始诛呢,刚才不过是开胃小菜。”

    霍严彻底憋不住了,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裴定澜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猪一样的郑峥,叹了口气,朝身后的金吾卫扬了扬下巴:“绑了,严加看管,等陛下发落。”

    两个金吾卫应声上前,把瘫软的郑峥从地上拖起来,反剪双手用铁链锁了个结实,又用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几圈,捆得像个粽子,然后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拖到旁边的角落里扔着。

    裴定澜翻身上马,整了整被血溅脏的甲胄,朝霍严道:“这边你盯着,把活口都收拢好,别放跑一个,我去跟我爹和姑姑汇合。”

    霍严抱拳:“侯爷放心。”

    裴定澜双腿一夹马腹,策马沿着宫道往外走,马蹄踏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散落的刀枪,溅起一串串暗红色的泥点。

    朱雀大街方向传来零星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的脆响,但比方才已经小了许多。

    裴定澜策马穿过几条街巷,在朱雀大街中段勒住了缰绳,前方隐约可见一队甲胄鲜明的骑兵正在收拢残兵,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勒着马居高临下地指挥士兵将投降的叛军押到路边蹲好。

    “爹。”裴定澜策马上前。

    裴征转过头来,火光映出他那张与裴定澜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他上下打量了裴定澜一眼,确认这小子除了甲胄上沾了些血之外没什么大碍,才“嗯”了一声:“宫里那边怎么样了?”

    “都平了。”裴定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郑峥带人冲到金吾卫的包围圈里,我过去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郑峥本人已经被拿下。”

    裴征点了点头,又朝旁边的街巷努了努嘴:“你姑姑在前头,还有一小股叛军在巷子里负隅顽抗,她正在清。”

    裴定澜咧嘴一笑:“叛军清理得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去郑家,给他们一家人换个地方过年。”

    郑家的宅子坐落在安善坊北边,门楣上的匾额是太后得势时先帝亲笔所题的“忠勤世第”,门前的石阶上已经站满了金吾卫,将郑家前后所有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裴定澜看着那块讽刺意味十足的匾额,抬手将长.枪掷了出去。

    匾额应声而裂,“忠勤世第”不再。

    裴定澜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正门口,抬脚踹开了那扇朱漆大门:“来啊!拿下所有人,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

    第93章

    叶野到兴庆宫送消息的时候,夜色正浓。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火光在谢知微的脸上明明灭灭,他蹲在台阶上点小爆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穿过院子走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

    “大人。”叶野在台阶下站定,“所有郑家人以及此次涉嫌谋逆的,金吾卫已经全部抓捕归案押进了大牢,侯爷他们还在清理里里外外,我先回宫禀报。”

    谢知微站起身来:“郑峥那边呢?”

    “拿下了。”叶野咧了咧嘴,“被侯爷骂晕了。”

    谢知微:“……”这么怂,还敢学人谋逆。

    “你随我进去见陛下。”谢知微把爆竹扔下,起身拍拍手,领着叶野进去。

    谢蘅孕期困倦,已经在里间睡下了,萧晏不让人打扰,自己独自待在外间,谢知微也是把叶野往外间领。

    叶野把具体的情况给萧晏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萧晏倒是没有多大的反应,神色平静如常。

    “陛下。”谢知微轻声问,“是不是该去清思殿了?”

    萧晏沉微微颔首:“是该去了。”

    谢知微:“那臣与陛下同去?”

    “不。”萧晏摆手,“朕亲自去见太后,你把罗杞衍带上,去把卢迦抓住。”

    谢知微略一思忖,点头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抓住卢迦。”

    “小心些。”萧晏整了整衣袍,“卢迦是罗杞人,对蛊虫的手段熟悉,别着了道。”

    “臣省得。”谢知微拱手,“臣不会冲在前面。”

    萧晏没再多说,抬脚往清思殿的方向走去,贾利世和暗卫们无声地跟上,一行人穿过兴庆宫的院门,沿着宫道融入夜色之中。

    谢知微目送萧晏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处,转身在廊下找到了罗杞衍,罗杞衍正在暖阁门口站着,手里提着一盏灯,像是早就知道谢知微会来找他。

    “圣子殿下。”谢知微走过去,“卢迦被太后安置在清思殿旁边的幽篁坞。”

    罗杞衍放下灯:“幽篁坞?”

    “对,那是清思殿旁边的一处偏僻院子,满院翠竹,把门窗都遮蔽得严严实实,很适合藏人。”谢知微示意罗杞衍边走边说,“你之前放的蛊虫能确定卢迦还在吗?”

    罗杞衍点头:“先前我放的蛊虫一直盯着那边,卢迦一直没有大范围挪动过。”

    谢知微:“那我们现在就去抓他。”

    两人出了兴庆宫,郭胜带了一队金吾卫在门外候着,见到谢知微大步上前:“谢大人,属下带人听大人吩咐。”

    谢知微:“辛苦各位陪我走一趟了。”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幽篁坞坐落在清思殿西北角一片密密的竹林深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这里藏着一处院落,唯有走近了才能看见那道半掩在竹影中的矮墙和虚掩的院门。

    谢知微在竹林外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把整个幽篁坞前前后后全部围住。”谢知微朝郭胜吩咐,“不能给卢迦逃走的机会。”

    “是!”郭胜一挥手,金吾卫迅速散开,沿着院墙外围展开合围之势,弓弩手在院墙外找好了位置,箭尖齐刷刷地指向院墙上方。

    谢知微回头看了一眼罗杞衍:“圣子殿下,对付卢迦就交给你了。”

    罗杞衍抬步往幽篁坞的院门走去,他腰间的竹篓盖子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一只手搭在竹篓边缘,指腹轻轻摩挲着篓壁。

    院门虚掩着,罗杞衍抬手一推,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满院翠竹密密匝匝地将四面院墙都遮蔽得严严实实,连月光都只能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几缕,屋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罗杞衍在院子中央站定,指尖从竹篓边缘划过,口中低低念了一句什么,一道细长的银色光芒从竹篓中飞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直地撞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砰”的一声闷响,木门被那股力量撞开了一条缝,银光顺着门缝钻了进去。

    紧接着屋内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有人被惊醒,这个人自然是卢迦。

    罗杞衍手指又动了动,又一道银光从竹篓中射出,紧跟着飞入屋内。

    屋内发出响动,有两股力量在逼仄的空间里碰撞撕扯,伴随着卢迦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含混的咒骂声。

    卢迦被罗杞衍的蛊虫逼了出来,紧闭的屋门猛地被从里面撞开,卢迦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灰色的衣袍上沾着几道污迹。

    “罗杞衍!”卢迦的声音嘶哑而愤怒,“你非要赶尽杀绝?”

    罗杞衍:“你犯下了大错,不该杀你?

    卢迦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脚下踉跄着在院子里站定,手腕猛地一抖,几道灰黑色的影子飞射而出,直直朝罗杞衍的方向扑去。

    那是他的蛊虫,如果不是罗杞衍太难缠,他根本不会动用自己好不容易才炼制出来的蛊虫。

    罗杞衍身形一闪,避开了第一道攻击,同时他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小刀,在空中精准地截住了卢迦的蛊虫,小刀锋利无比,居然将卢迦的蛊虫一刀切成了两半。

    “圣主连这个都给了你?”卢迦看清罗杞衍手里的小刀,目眦欲裂,“你凭什么!”

    说着就放弃了蛊虫攻击,而是自己冲向罗杞衍,两人交起手来。

    “要死的还是活的?”谢知微朝院中喊道,“要死的,我就让金吾卫放箭!”

    谢知微说着,已经朝郭胜打了个手势,院墙外立刻传来弓弦拉紧的声响。

    “要活的,就你自己抓!”

    罗杞衍:“我亲自抓。”

    “好。”谢知微退后一步,“那我就在一旁看热闹。”

    卢迦听见谢知微和罗杞衍的对话,气得浑身发抖,决定拼一把,将所有的蛊虫都放了出来,灰黑色的蛊虫在空中飞舞得疯狂,显然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

    “遭到了反噬还敢强行催动蛊虫。”罗杞衍手下攻击加快。

    他猜得不错,卢迦的确因为过分使用蛊虫遭到了反噬,即使此时催动了所有的蛊虫,也难逃一劫。

    反观罗杞衍,动作依旧迅捷利落,每一次闪避和反击都恰到好处,丝毫不显疲态。

    况且罗杞衍还有比卢迦更好的蛊虫。

    罗杞衍刀刀割破卢迦皮肉的同时,还有空放出了自己的蛊虫,蛊虫扑进了卢迦的身体里。

    卢迦猛地一僵,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保持着向前扑的姿势定在了原地。

    “别动。”罗杞衍的声音很冷,“你再动一下,会生不如死。”

    卢迦暂时没有了行动的能力,眼珠子快速转着,在想脱困的法子。

    罗杞衍岂会给卢迦机会?他收了小刀,取出一颗药丸,捏住卢迦的下颌,将那颗药丸塞进了他嘴里,一托一送,药丸便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不过几息之间,卢迦的身体便软了下来,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双腿一弯,跪倒在地上,手臂垂在身侧,连抬都抬不起来。

    “你给我吃了什么?”卢迦连嘶吼都做不到,虚弱无力得很。

    “想必你清楚。”罗杞衍收回手,“你现在动弹不得,别想着逃跑。”

    卢迦跪在地上,眼睛死死盯着罗杞衍,眼底满是怨毒和不甘。

    谢知微见状,朝院墙外喊了一声:“来人!”

    郭胜:“大人有何吩咐?”

    谢知微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卢迦:“有没有铁链?把他给绑了。”

    “有的大人。”郭胜转头喊了一声,“拿铁链上来!”

    金吾卫应声拿着铁链来,将铁锁链绕上卢迦的胳膊和肩膀,一圈一圈地缠紧,别说是这会的卢迦,即便是在跟罗杞衍对阵前的卢迦也挣脱不了。

    谢知微低头打量了一番被铁锁链捆得结结实实的卢迦,又看了看那条拖在地上的铁链尾巴,搓了搓下巴:“留一截链子出来。”

    郭胜不解:“大人?”

    谢知微朝罗杞衍指了指:“让圣子殿下拖着走,方便些。”

    罗杞衍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谢知微一脸灿烂:“怎么?圣子殿下觉得我这个想法不好?”

    “……没有。”罗杞衍拎起铁链,“很合适。”

    谢知微满意:“那就好。”

    这边卢迦已经落网,干脆去隔壁看看萧晏那里怎么样了。

    谢知微让郭胜带人收队,他去清思殿。

    清思殿的大门大开着,谢知微走过去,只见里里外外都是亮着武器的金吾卫。

    “陛下可在里边?”谢知微随意找了一个金吾卫询问。

    “回大人的话,陛下刚进去不久。”金吾卫答。

    “你们看好,我进去瞧瞧陛下。”谢知微提着衣摆走进清思殿。

    清思殿内,烛火摇曳,太后与萧晏对峙着,谁都不肯退半步。

    郑姝的凤钗歪了,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厉害,眼角的细纹因为愤怒而深深凹陷。

    萧晏姿态却松弛得多,负手而立,看郑姝时像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闹剧。

    “儿臣只问母后一次。”萧晏的语气平静地让郑姝恼火透顶,“为何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搅扰得天下不宁?”

    “你说我执迷不悟?”郑姝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笑,“萧晏,你坐在龙椅上,什么事都有人替你安排好了,你懂什么?”

    谢知微不知道萧晏懂不懂,反正他不懂,太后的脑回路对于他来说还是太神奇。

    萧晏静静地看着郑姝无能狂怒:“母后还是不清醒。”

    郑姝拔了发钗往萧晏的身上砸,只是她的力气太小,远远的发钗就落地,根本没有碰到萧晏一根毛。

    “你总是怪我提拔任用郑家人,说我任人唯亲,难道你不是?”郑姝气冲冲地指着在一旁只露出半个身子的谢知微,“你让他去镀金,想给他攒功绩,好名正言顺地提拔他,你跟我有什么区别?”

    谢知微:“……”至少他可以当个好官。

    “说起来,母后还不知巴州情形。”萧晏大抵是真想气死郑姝,“洛崇高及巴州所有参与谋逆之人都已经落网,哦,还有,母后让人从罗杞弄来的蛊虫,也被换掉了。”

    “你说什么?”郑姝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瞬间眼睛都清明了许多,“你私底下做了什么?”

    萧晏摊手:“封谢观为西南督查使,他自然是去西南查了,母后以为儿臣跟您一样,用人不看人?”

    “所以……你什么都了如指掌,你故意的?”郑姝此时终于意识到,她被自己的孩子算计了。

    “当然。”萧晏歪了歪头,神情无辜,对太后来说又那么残忍,“母后,您并不聪明,您的那些谋划能瞒得住谁?”

    谢知微无声叹气,萧晏也太能扎心了吧。

    “你把卢迦安排在清思殿旁边的幽篁坞,以为朕不知道?”萧晏往前走了两步,“你以为朕今日把金吾卫调出去是个偶然?”

    郑姝的瞳孔骤然收缩。

    “母后是不是以为老天爷都在帮您?”萧晏一点点说着让郑姝难受的话,“瓮中捉鳖而已。”

    “你!”郑姝支撑不住,腿软了些,若非她坐着,这会只怕要仪态尽失。

    “不孝子!萧晏你这个不孝子!”

    谢知微挠头,太后好像真的很喜欢骂她的两个孩子是不孝子。

    正想着,太后的另外一个不孝子也到了清思殿。

    “儿臣见过母后。”萧旸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这种情况下还躬身行礼。

    郑姝不可思议的目光落在萧旸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蛊虫侵蚀后的呆滞和空洞,那双眼睛清亮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映着烛火的光,清澈得能看见底。

    “你……”郑姝想不明白,“你真的没有被蛊虫控制?”

    “儿臣怎么会被蛊虫控制呢?“萧旸轻声说着,却像极了嘲讽。

    “不可能……”郑姝喃喃道,“这不可能……”

    萧旸站在那里,看着郑姝这副失态的模样,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眼前这个癫狂的人是他的母后,他曾经也以为母后是爱自己的。

    其实母后不爱皇兄不爱他,爱的只是她自己一人,或许还有郑家,仅此。

    “母后,你想用蛊虫控制儿臣,让儿臣做你的傀儡,儿臣不能原谅。”萧旸走上前,跟萧晏站在了一起。

    郑姝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神色:“我不需要你的原谅!你是我的儿子,你本来就应该听我的话!”

    “我不听。”萧旸坚定地反驳,“母后在我生辰时给我送的那份礼物令人记忆尤深,我实在不敢想象听母后的话,会多么恐怖。

    郑姝整个人抖了一下,却依旧执拗,“我只是想让你乖一些,你是我的儿子,你本来就该听我的话……”

    谢知微瑟瑟发抖地抱住了自己,幸好他穿越重生后只是爹娘不要他,要是摊上太后这样的爹娘,不如没有,可怕啊可怕。

    “儿臣才十三岁啊。”萧旸失望,“十三岁的儿臣要怎么才能跟人生出一个孩子来?况且儿臣不喜欢女子,儿臣喜欢的是男子。”

    “你说什么?”郑姝瞪大了眼睛。

    萧晏原本平静的面容也出现了一丝裂缝,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萧旸脸上,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小旸。”萧晏揉了揉耳朵,“你说什么?”

    萧旸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歉意,却没有躲闪:“皇兄,我是断袖。”

    萧晏:“……”

    谢知微惊讶捂嘴,怪不得罗杞衍的蛊虫会往萧旸身体钻,敢情蛊虫发现了萧旸是个断袖?刚好罗杞衍也是?

    这……古代断袖这么多的吗?

    郑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甲抠进掌心里:“你再说一遍?”

    萧旸觉得郑姝好奇怪,明明无法接受还要自己再说一遍。

    说就说吧。

    “儿臣是断袖,这辈子只会喜欢男子,不会为了生个孩子去糟蹋女子。”

    “不孝子!”郑姝的眼珠子猛地瞪大,抽搐了好几下,然后人晕了过去。

    谢知微咽了咽唾沫,悄悄溜走。

    他得去找裴定澜商量商量他们俩的事情,萧旸今天才出柜,他们俩是不是得多缓一缓?

    第94章

    太后晕过去了,萧晏让人把郑姝抬进内殿安置,又吩咐太医来诊脉,明面上该做的都做了,至于暗地里那些事,自然有人去料理。

    萧旸还留在殿内,萧晏也没有催他走,兄弟俩并肩站在一处,对着郑姝那张因晕厥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跟萧晏说了一声便退了出来,沿着宫道往兴庆宫的方向走。

    回到兴庆宫,谢蘅已经睡得很熟,许是累了,连谢知微推门的动静都没能惊醒她。

    谢知微确认阿姐状态很好才放下心,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掩上了门。

    外间已经收拾过了,炭盆换了新炭,宫女端了一碗热牛乳来,谢知微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子空落落的感觉压了下去。

    “大人要不要留在兴庆宫住?”谢蘅的贴身宫女来问。

    “不合规矩。”谢知微摇了摇头,“帮我备车,我也该出宫了。”

    宫女也不好挽留:“是,奴婢马上去准备。”

    马车在谢宅门口停下时,谢长顺已经提着灯笼在门口候着了,老远看见车便迎上来,替谢知微掀开车帘,目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确认人囫囵个儿,才松了口气:“公子回来了,热水一直备着。”

    谢知微下了车,被冷风一扑,缩了缩脖子,快步往院子里走,他要赶紧洗个热水澡,再躺进温暖的被窝。

    浴房里的热水已经备好了,浴桶里洒了艾草,蒸腾的热气裹着香气扑面而来。

    谢知微脱了衣裳泡进去,热水漫过肩膀,把一身的寒气都化开,很是舒坦,靠在桶壁上闭了一会儿眼,今夜紧绷的神经都在这一池热水里一寸一寸地松解下来。

    泡了约莫两刻钟,水开始转凉,谢知微才起身,换了干净的衣裳,拿帕子擦干头发后就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靠坐在床头。

    窗外的爆竹声时远时近,偶尔有烟花的光透过窗纸映在屋顶上,明灭不定。

    谢知微就那么靠着床头等着,等那个会来陪自己跨年的人。

    他们说好了的,要一起过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知微的脑袋一点一点,屋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立马惊醒了谢知微。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谢知微掀开被子下了床,火速跑去给裴定澜开门:“裴定澜!你终于来了!”

    “外袍都没穿还敢下床?”裴定澜把人抄进自己的怀里,用脚踢上门,赶紧把人塞回了床上。

    “冷不冷?”裴定澜恨不得把谢知微给裹成一个大粽子保暖。

    谢知微往裴定澜的怀里倒:“不冷,就是等你等得着急,怕你还没有忙完,来不了。”

    裴定澜亲亲谢知微的额头:“我回家洗了澡,不然身上一股血腥味儿,会熏着你。”

    谢知微动了动鼻子去闻,裴定澜的身上的确没有血腥气,头发还有一点点潮意。

    “那你动作还挺快的,这么快就能收拾好?”谢知微枕着裴定澜的胸膛,小小的打了个哈欠。

    裴定澜的嘴唇贴着谢知微的头发:“郑家上下都拿下了,霍严那边还在带人清点。”

    谢知微又问:“受伤没有?你特意回家洗澡不会是为了掩盖你自己的伤口有血味吧?”

    “没受伤。”裴定澜得意,“就那些虾兵蟹将,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

    谢知微还是不放心,伸手摸索着去掀裴定澜的衣领,要亲眼验证一下,裴定澜由着他摸,甚至还主动往前凑了凑,方便他检查。

    “真没受伤。”裴定澜握住谢知微的手,“我要是挨了刀子,还能洗干净了来见你?”

    谢知微这才把手缩回去,屈起手指在裴定澜的胸口轻轻敲了一下:“你要是受伤了还瞒着我,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裴定澜笑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我对谢大人自然唯命是从。”

    “算你识趣。”谢知微哼了一声。

    两个人就这么挨着躺了一会儿,窗外的爆竹声比方才密了些,大约是近子时了,百姓们开始准备辞旧迎新。

    谢知微想起了事儿,开口说:“对了,小旸今天晚上在清思殿差点把太后给气死了。”

    裴定澜:“嗯?他跟他娘吵架赢了?”

    “比吵架赢了的阵仗大多了。”谢知微讪讪道,“他跟太后说,他是断袖。”

    裴定澜发出一声短促的“嚯”:“这小子还真是个断袖?不过他居然当着太后的面说了?”

    谢知微幽幽说道:“不止呢,陛下也在。”

    裴定澜对萧旸的这种行为表示赞赏:“胆子挺大,不是个孬种。”

    “你先别夸他了,想想我们俩。”谢知微屈指弹了弹裴定澜的下巴,“陛下才知道亲弟弟是断袖,还是再告诉他妻弟和表弟也是断袖,并且还搞在了一起,冲击力会不会太大了?”

    虽然裴定澜很想早日光明正大地登门入室,成为谢家人,奈何此事不能急,只能暂且按捺住。

    “唉,原本还打算等阿姐出了月子就说的,我们还是再缓缓好了。”裴定澜很失望自己的名分要推迟了,“免得我哥觉得天底下断袖都凑他身边。”

    谢知微“噗”地笑了一声:“你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裴定澜也笑了,但笑完又认真地收拢了手臂:“不过知微,丑话说在前头,缓归缓,咱俩可不能黄了。”

    “我知道。”谢知微握住裴定澜的手,与他十指相扣,“等过一阵子,我就去跟我阿姐说,你也跟你爹娘说,咱们堂堂正正的。”

    裴定澜:“要是我娘拿鸡毛掸子打我,你得替我拦着。”

    谢知微:“你从小被打到大,还用我拦?”

    裴定澜理直气壮:“那不一样,以前我没有你,没有夫君疼挨打就挨打吧,可我如今是有夫君的人。”

    谢知微伸手在裴定澜腰侧拧了一把,这回没有厚冬衣隔着,手指结结实实地拧到了肉:“好好说话。”

    裴定澜“嘶”了一声,却是笑着的:“你怎么舍得掐我?”

    “掐的就是你。”谢知微嘴上凶巴巴的,手却松开,改成搭在裴定澜的腰侧,掌心贴着那块被他拧过的地方,轻轻揉了揉。

    裴定澜被谢知微揉得舒服,往他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埋在谢知微的颈窝里,像只蹭人讨摸的大狗。

    谢知微被裴定澜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和裴定澜以更加亲密的姿势靠在一起。

    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咚——”

    钟楼的大钟被敲响了,深沉而悠远的钟声穿过夜色,在整座京城的上空回荡开来。

    子时到了。

    “新年了。”裴定澜的声音从谢知微的颈窝里传来。

    谢知微“嗯”了一声:“新年了。”

    窗外,不知是谁家先放起了烟花。

    一道金色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升上夜空,在高处绽开,化作漫天碎金,又缓缓坠落,很快绚丽缤纷的烟花此起彼伏地在夜空中绽开,把京城的天幕映得流光溢彩。

    谢知微微微抬起头,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天,裴定澜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窗外明明灭灭的光影流淌。

    “裴定澜。”谢知微开口唤他。

    裴定澜说:“我在。”

    谢知微:“新年快乐。”

    裴定澜低下头,看见谢知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烟花的流光,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空。

    而其中还有自己的身影。

    “新年快乐。”裴定澜轻声说。

    裴定澜侧过身,在新年的漫天烟花声里,低头吻住了谢知微的嘴唇。

    新的一年,开始了。

    烟花渐渐稀了,最后几朵在半空中绽开,碎成细小的光点,被夜风一吹便散尽了,只留下几缕青烟慢悠悠地融进夜色里。

    窗外的天重新暗下来,只剩远处零星几户人家还在放零星的爆竹,噼啪几声,断断续续的,这场漫长的除夕夜终于走到了尾声。

    谢知微收回目光,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方才绷着的那股劲儿松下来之后,困意便排山倒海地涌了上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却还是挡不住那股子酸涩。

    裴定澜察觉到谢知微的动静,低下头来,嘴唇蹭过他的额角:“困了?”

    “嗯。”谢知微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脸往裴定澜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明天还有大朝会,不睡够的话,怕是要在含元殿上打瞌睡。”

    裴定澜笑了一声:“谢大人打瞌睡的样子,想必也是好看的。”

    谢知微伸手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闹。”

    裴定澜收了笑,轻轻拍着谢知微的后背:“好,睡觉。”

    谢知微闭着眼睛“嗯”了一声,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泪花,裴定澜伸手替他擦去。

    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谢知微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也淹没了,整个人软在裴定澜的怀里,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裴定澜中衣的前襟,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裴定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掖好谢知微肩头的被角,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一条手臂环在谢知微的腰上,把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让谢知微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在他怀里。

    谢知微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往裴定澜的方向又拱了拱,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他的衣襟上。

    裴定澜的下巴轻轻搁在谢知微的发顶,闻着他头发上残留的皂荚清香,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歇了,零星几声便彻底沉寂下来,等到天亮,又会迎来新一轮的爆竹声。

    裴定澜嘴角弯了一下,收紧了环在谢知微腰间的手臂,把自己也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中。

    屋里暖融融的,炭火的余温还烘着,被子里的温度刚刚好,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拂在他的心口。

    万籁俱寂,像天地也怕惊扰了这一室温存,只是将新年的馈赠悄悄铺满人间。

    第95章

    天渐渐亮了,谢知微还在睡梦里。

    昨天累得跟狗一样,要不是大年初一早上也要放爆竹,谢知微靠自己八成是醒不来的。

    谢知微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便是裴定澜近在咫尺的脸。

    这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一只手撑着脑袋歪着头看自己,嘴角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像只守着自家宝贝的大狗。

    “醒了?”裴定澜见谢知微睁眼,伸手在他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再不起,大朝会可就迟了。”

    谢知微的意识还朦胧着,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今天有含元殿的大朝会。

    这消息是年前就传下来的,萧晏登基以来头一回在初一举行大朝会,文武百官都摸不着头脑,但皇帝说了要办,那就得办。

    “几时了?”谢知微不情不愿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裴定澜替他把枕头立起来靠着:“卯正刚过,来得及。”

    谢知微揉了揉眼睛,困意还在脑子里盘桓不去。

    “谢大人精神不佳啊。”裴定澜下了床,去架子上取了外袍回来,抖开往谢知微肩上披,“要不要我帮你提神?”

    “大可不必。”谢知微才不信裴定澜说的提神是什么正经提神。

    两人匆匆用过早膳,便一同出了门。

    今日是大年初一,巷口有孩子在放爆竹,噼啪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很是活泼。

    谢知微坐在马车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他着实困得不行。

    马车辘辘地往皇宫方向走,经过几条街,渐渐能看见其他官员的马车也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到了宫门口,谢知微下了马车,与裴定澜并肩往里走。

    宫道上已经陆陆续续有人在往含元殿方向去了,三三两两的官员们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着话,脸上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好奇和揣度。

    “你说陛下为何突然要在初一开大朝会?”一个着绯色官袍的官员压低声音问旁边的人,“登基这几年都没办过,今年怎么就想起来了?”

    “谁知道呢?”旁边的人摇头,“也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宣布?”

    “能有什么要紧事非挑大年初一说?”

    “昨儿夜里那阵仗,你没听见?”

    “听见了听见了,后来听说……”那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出了事。”

    “嘘!”旁边的人连忙打断,“这事别乱提。”

    谢知微走在宫道上,把这段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白,昨夜的事虽然宫城内外都封锁了消息,但京城里耳目灵通的人家,多少还是能闻到些风声。

    裴定澜走在他身侧,显然也听见了,只是弯了弯嘴角,没有多说什么。

    含元殿前已经站了不少人,今日的大朝会在含元殿举行,百官按品级列队,从殿前的石阶一路排到广场上,乌压压的一大片。

    谢知微的品级不算高,虽然是有常朝资格的侍御史,但在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上排起来,还是很靠后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少了挺多人的,看来跟郑家勾结在一起的人的确不少,都说赌徒心理要不得了啊。

    谢知微正想着,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往自己这边靠过来,是御史台的同僚黄公直。

    “谢大人。”黄公直凑过来,“您瞧见没有,今日来的人不太对。”

    谢知微“嗯”了一声:“是少了些。”

    “岂止是少了些。”黄公直往四周飞快地扫了一圈,“郑家的人,还有跟郑家走得近的,几乎都没来。”

    谢知微挑眉:“黄大人,你还挺敏锐。”

    黄公直见谢知微这副模样:“谢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昨儿夜里那些动静,跟这事有关?”

    谢知微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把食指竖起来,抵在嘴唇前:“不可说。”

    黄公直到底没追问,只是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好奇。

    “谢大人!”又有人凑了过来,这回是孟云章,“谢大人,你来得好早。”

    谢知微:“孟大人也早。”

    孟云章往谢知微身边站了站,目光也往四周扫了一圈,显然也发现了今日来的人不对。

    “谢大人。”孟云章换了个问法,“你今日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谢知微确实精神不太好,昨夜睡得晚,今早起得早,这会站在含元殿前的冷风里,困意又泛了上来。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昨儿守岁,睡得晚了点儿。”

    孟云章信谢知微个鬼,不过好奇心害死猫,少知道些不该自己知道的事情是好事。

    只是除了御史台的人,也有其他人来找谢知微打听消息的,谁不知谢知微是皇帝的小舅子,肯定知晓内幕,谢知微困倦得很,疲于应对。

    “我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围着我家谢大人问东问西,又不给人包压岁钱,大过年的好意思吗?”裴定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到了谢知微身侧,气度轩昂的人,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

    “问什么问?问得我家谢大人脸都白了。”裴定澜伸手虚虚地在谢知微面前挡了一下,“大年初一的,让人清净会儿行不行?”

    孟云章最是识相,拽了左右来打听的人往后退:“是下官们叨扰了,谢大人莫怪。”

    黄公直也连忙摆手:“下官们也只是随口问问,谢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谢知微朝两人笑了笑:“无妨,等会儿进了含元殿,诸位自然就知道了。”

    其他人也有按捺不住心思的,奈何裴定澜黑着一张脸着实吓人,也收起了好奇心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去。

    待人走了,裴定澜才道:“真是给他们脸了。”

    谢知微:“别闹,回你自己的位置上去。”

    “好好好,听你的。”裴定澜眼见时间也差不多了,回了自己的位置,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陛下驾到——”贾利世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穿透了早上的寒意。

    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百官直起身来,各自归位,然后便有人开始偷偷地左右张望,显然都发现了今日列队的不对劲。

    萧晏靠在龙椅上,目光缓缓地扫过殿内众人,那目光不轻不重,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站直了些。

    “今日大年初一,本该是休沐的日子。”萧晏缓缓开口,“朕将诸位召来含元殿,想必有人心里很疑惑。”

    众人自然是疑惑的,只是可不敢真说自己疑惑,只能等着萧晏告诉他们。

    “昨夜的事,诸位或许已经听到了些风声。”萧晏轻描淡写地说,“郑氏一族勾结太后里应外合,于昨夜除夕举兵谋反,意图逼宫篡位。”

    谢知微听到了好多“嘶嘶嘶”的声音,看来是被这个消息惊得不轻。

    “贾利世。”萧晏侧了一下头,“宣读吧。”

    贾利世便捧着一卷圣旨站了出来,一条一条地念。

    “太后郑氏,居清思之位,享天下之养,不思安分守己,敬承宗庙,反怀异志,结党营私,以郑氏为爪牙,窃据西南之利,私开矿山,盗铸铜钱,剥民膏血以充私库,练私兵、造甲胄,其心昭然,其迹可诛。”

    谢知微垂着眼帘听着,心里默默数了数贾利世念出来的罪名,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萧晏是一点脸面没给太后留,这母子情分完全没剩。

    “去岁,巴州刺史洛崇高奉太后密令,私铸铜钱达百万贯,以次充好,混入民间,致使巴州物价腾涌,百姓困苦,朕谴谢观为西南督查使查察此案,铁证如山。”

    殿内一阵低低的骚动,难怪谢观去了西南几个月,原来是闷声不吭地在干大事儿。

    “太后于除夕夜,遣私兵三千,甲胄刀兵齐备,夜袭宫城逼宫,幸有裴征、裴昭、裴定澜、霍严等率金吾卫奋力拒守,郑氏谋逆未成,其首脑已当场擒获,余党尽数拿下。”

    谢知微感觉到一阵目光在往前飘,那是在看裴定澜他们。

    贾利世念完了太后的罪状,将绢帛收好,退到一旁。

    紧接着又到了萧晏表演:“太后悖逆,罪不容诛,然念其为朕生母,朕不忍加刃,今起废太后之位,禁足于清思殿,非死不得出。”

    众人都捏了一把汗,还好还好,皇帝没想杀太后。

    谢知微却没什么意外,太后做下的这些事,放在任何一个皇帝手里,都不可能轻轻放过,萧晏只是废了她的太后之位,留她一条性命,已经是念了母子一场的情分,还有就是不能给天下人留下议论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