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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暗夜里拥抱 她的泪早就

    调解室里气氛陡然变冷。

    方老师一脸空白, 随后露出如同便秘般的表情。

    他显然没有想到,廖帆发的这个帖子并非完全凭空捏造。

    沈述作为名声显赫的电竞选手,居然真的和应语诺认识, 还专程过来给应语诺撑腰。

    在沈述出现之前,这起纠纷连应语诺的父母都不会来插手, 板上钉钉的冷处理结果, 在此刻被彻底扭转。

    方老师嘴唇颤抖, 试图找回主动权:“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您理解不了。”沈述说。

    五个字, 不轻不重, 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方老师头上。

    “您理解不了。”沈述重复了一遍, 语气深沉, “您理解不了被造谣是什么感觉,理解不了被跟踪偷拍是什么感觉, 理解不了明明是受害者却被逼着要求原谅加害方是什么感觉。所以您才会站在这里,一边说‘学校会严肃处理’,一边劝我的……我的朋友息事宁人。”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应语诺。

    她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 骨子里的一股气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倒下。

    沈述收回目光, 重新看向方老师。

    “她说不谅解。”沈述的声音没有拔高半分, 却带着十足的威压, “她说了, 您也听到了。我也是一样, 我不接受私下和解。”

    方老师的腮帮子鼓了一下,咬着后槽牙开口:“沈先生,你毕竟不是她的家人。这件事还是应该由她的监护人——”

    “监护人?”沈述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任何温度,“刚才如果我没听错的话,方老师,您和她父亲通过话,对方说了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方老师的眼睛瞪大。他显然没想到沈述会直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我是外人,”沈述收回嘴角那点弧度,面如寒冰,“我不受学校规章约束,也不需要考虑什么‘校内影响’。她有她的顾虑,不方便出面的事,我来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薄薄的纸片夹在指缝里,递到方老师面前。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验伤报告出来之后,后续所有程序,我会全程跟进。除了应语诺的,还有我受到诽谤、名誉权受损的事,以及因为此事造成的舆论风波影响到我的利益,我会一件件地讨还。”

    方老师盯着那个屏幕,嘴唇翕动了几下,连一个字节都说不出来,全然没有了刚刚在应语诺面前盛气凌人的模样。

    他怔怔接过名片。

    沈述把手机收回口袋,目光落在方老师脸上,语气染上一点玩味:“另外,我很好奇一点,力保问题学生是你个人的意思,还是你上级的安排?”

    这话说的太直白,对方根本说不出答案,但沈述要的也并非结果。

    “同样的事,换到校外,换到社会上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早就立案了。为什么换到学生身上,就变成了‘同学之间的矛盾激化’?就因为发生在学校里,受害者的痛苦就可以打折,施暴者的责任就可以减免——是吗?”

    方老师的脸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但对上沈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那双眼睛太冷了,盯着他的时候,那股寒气会从脚底板径直窜到后脑勺,直接将他的话冰封在喉咙里。

    廖帆缩在角落,脸色灰白,手上缠着的纱布被他无意识地抠破了一条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沈述,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述没再理会面前男人。

    他走到应语诺面前,脱掉身上的队服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然后弯下腰。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圆润饱满的,带着温柔的安抚意味,只是眼底的寒意还未彻底驱散。

    “你怎么来了。”应语诺的声音很轻。

    沈述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用很小的幅度揽过她的肩膀,把她从塑料椅上带起来。

    她的身形在他手臂间显得格外单薄,隔着队服外套,他能感觉到她肩膀还在细微地颤抖。

    “走。”沈述说。

    应语诺没动,她抬手虚按在沈述腰侧,那是一个停止的手势。

    这件事还没处理完,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件事我来处理。”沈述偏头看她。

    应语诺感觉肩头被轻轻揉捏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感觉终于有了外力支撑,僵硬的腰身终于得到放松。她垂下睫,肩膀在沈述掌心里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跟着他往门口走去。

    方老师往前迈了一步:“等一下!”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沈述扭头,眉头下压,是不耐烦的前兆,“方先生,如果这件事你作为辅导员做不了主,请你的上级联系我的律师。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谈。”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又被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拉长了两道影子。

    方老师站在调解室中间,咬牙切齿,憋红了脸,最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音节:“靠”。

    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又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廖帆。

    廖帆垂着头,后脑勺对着所有人,肩膀缩成一团。

    女警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语气公事公办:“方老师,您带来的这两个学生的笔录已经完成了。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会联系校方。”她走过廖帆身边时顿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那个女生是艺传院的学生,并不归方老师管理,也没和他们打招呼,就径直离开了调解室。

    方老师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按了几下,又关了屏,塞回口袋。

    无意义的举动,只能消解一点聊胜于无的焦虑感。

    “走吧。”方老师对廖帆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廖帆慢慢站起来。他低着头,跟着方老师,踉踉跄跄走出调解室。

    警察局门口的台阶很宽敞。

    临近傍晚下了场雨,此刻雨已经停了,地面被路灯照出一个个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天上稀疏的灰色云层和街道的霓虹彩带。

    沈述松开搭在应语诺肩头的手。

    掌心的温度突然离开,夜晚的凉意趁虚而入。

    应语诺下意识拢紧了身上那件队服外套,抬头看他。

    路灯的光在沈述脸上打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眼下乌青一片。

    他好像很疲惫,应语诺心想。

    沈述没有问她要去哪儿。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隔着一臂的距离。夜风从街口灌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她没有抬手去拢。

    “饿不饿?”沈述问。

    应语诺摇了摇头。

    “冷不冷?”

    她又摇了摇头。

    沈述没再问了。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下两个台阶,转身面向应语诺,又往她的方向靠近半步。

    这个错层的高度,更能让二人的视线交汇到彼此脸上。

    应语诺避无可避,于是只能老实回答:“我不知道去哪儿。”她声音很平静。

    沈述沉默。

    女孩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圆润的,清澈的,只是此刻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空得像一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想起第一次在路边见到她的时候,她听到马蹄十五块一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我全都要了”。那时候她眼睛里有光,温热的,柔软的,像春天傍晚的霞,艳丽夺目。

    现在没有了。

    沈述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沉闷的痛感让他忍不住皱眉。

    “等等!”大厅由远及近传来女生的声音。

    二人闻声挪开视线,一齐看向声音源头。

    那个报警的女生从玻璃门里跑出来,跑得急,帆布鞋踩在门前的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在应语诺面前站定,喘着气,飞速把东西往她手里塞。

    “你的东西。”女生贴在应语诺耳边低语。

    应语诺低头。

    美工刀的塑料外壳沾了灰,刀片已经推回去了,金属面上还残留着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把刀握进掌心,指节收紧。

    “东西你自己收好了,警察那边……”女生压低声音,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沈述,又落回应语诺脸上,“我说的是,你们两个的手都是被栏杆破损的地方割伤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胆怯,在警察面前撒谎,换做任何人都是头一遭,但她还是这么做了,“不过我说的也不是假话。二楼那个栏杆本来就破了,物业从来没修过。”

    应语诺看着女生。

    这个穿睡衣冲出来挡在她面前的女生,在几个小时之前,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真是奇妙的东西。

    有人血脉之间连着斩不断的亲缘,却可以冷眼旁观,甚至撇清关系唯恐惹火上身;有人素未谋面,却愿意初见时伸出援手,救人于水火。

    “谢谢你。”应语诺喃喃问,“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表白墙的帖子我看过,但对我来说,这不过是发帖人想让别人看到的信息而已。我不全盘相信,也不全盘否定。”女生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按了下眼角。

    “我专业课老师说过,人如其字,剪辑也是相同的,一切可以表达情感的事物,都可以反射出那个人的内在。我看过你的视频,这样温馨、柔和的风格,怎么可能是一个浮躁的人剪辑出来的呢?”

    女生的话很诚恳。

    应语诺听着,感觉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整个面庞都热起来,鼻腔更是堵着不舒服,“谢谢你。”

    “没事的。”女生摆手,“这种事,我没有袖手旁观的理由。”

    女生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

    那声音由远及近,划破了夜晚的寂静。

    一辆哑光黑色的重型机车从街口拐进来,车身线条硬朗利落,车灯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刹那间甩到面前。

    机车在警局门口稳稳停住。

    骑手单脚撑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寸头,眉骨很高,五官端正却又带着痞气,穿着黑色短夹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小麦色的手臂。

    他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却很沉稳,目光扫过警局门口的几个人,最后定格在那个女生身上。

    女生的表情在看清来人之后,出现了今晚第一次松动。

    “你怎么才来呀?”她脱口而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但语调已经上扬了,分明是愉悦的。

    “你说呢。”男人把头盔挂在车把上,翻身下车,步子迈得很大,在女生面前停下来。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将女生扫视一遍,在看见女生只有脸颊蹭到了一点污渍之后,松了口气,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

    “电话说到一半就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他声音不高,音调里藏着的焦灼感压都压不住,“你是不是要吓死我。”

    女生瘪了瘪嘴,眼眶一下子又红了,但嘴上不肯服软:“我没事,我没事,你别大惊小怪——”

    男人没让她把话说完。

    他单手把女生的脑袋按进自己怀里,低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喉结滚了一下,闭了闭眼。

    女生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终于抖起来,闷闷地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吓死我了。”

    “没事,我在。”男人说。

    应语诺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

    她看见男人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女生身上,然后他低头在女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女生听完,耳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然后女生轻轻伸手拍了他一下,嘴里嘟囔着“你烦死了”,但语气里全是甜甜的黏糊劲儿。

    那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如果非要用语言来形容,应语诺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一个人——或许卖火柴的小姑娘扒着橱窗往屋里看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吧。

    机车斜撑着,尾灯的光是暗红色,在潮湿的路面上洇开一圈鲜亮的光晕。

    男人把头盔扣在女生头上,又帮她系好带子,动作耐心极了,和他那副不好惹的长相形成一种柔软的反差。

    女生跨上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转头看向应语诺。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彻底没有恐惧、不安,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那我走啦。”女生说。

    应语诺点头:“路上小心。”

    女生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朝她笑了一下。

    笑意在夜风里格外明亮。

    引擎轰鸣,低沉有力,车身轻盈地滑入夜色,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巷子深处。

    应语诺望着那个方向,风吹过来,她咳嗽了一声。

    沈述的手落在她后背上,隔着队服外套,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中间的位置,热度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没有拍,只是稳稳地放着。等她咳嗽平息下来,他的手才移开,转而虚揽住她的肩。

    “走了。”他说。

    车停在警察局侧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沈述拉开副驾驶的门,应语诺侧身坐进去,脚还在车门外。

    她没继续动,就这样坐着,低着头,队服外套又宽又大,下摆长出一截,能整个笼住她,也遮住了她缠着纱布的手。

    沈述在车门外停住,然后蹲下来。

    他蹲在她面前,比她坐着的高度还低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车顶灯的光从应语诺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

    她眼睫低垂,脸颊上那些细小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因为长时间未摄取水分,嘴唇干裂起皮。

    应语诺没有看沈述。

    缠着纱布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来,掌心里躺着那把美工刀,拇指摩挲过塑料外壳。

    “这把刀,”她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我放在口袋里的。”

    此刻的沈述,是最忠诚的聆听者。

    应语诺的手指停下来,停在刀片推钮的位置,“我想过,如果他不追上来,这件事就算了。如果他追上来,我就用它。”

    她顿了顿。夜风从车门敞开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但和我预想的一样,他收到辅导员的警告之后,盛怒之下来找我。所以我用了这一把刀。”

    应语诺的语气很平淡,像在同沈述讨论待会儿要去吃什么。

    但她的拇指开始无意识地抠那个推钮,一下,一下,推出去又推回来,咔哒咔哒的轻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方老师说,没有造成实质性伤害。上次是这样,最后只是写了一份保证书。”她的目光从刀上移开,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上,“可是廖帆在表白墙上发那些话,所有人都在看,所有人都在传。他们说我是劈腿,说我是烂人。其实说我也没关系的——”

    “应语诺。”沈述皱眉,握住缠着绷带的手,轻轻抽出那把美工刀,他轻叹,“不要这样说自己。”

    应语诺的手指收紧,又被沈述的手以掌贴掌的姿势限制住,再无法动弹。

    直到这一刻,她才猛然发现,原来已经止住血的伤口,早在很久以前就再度崩开。

    血悄无声息地浸透掌心处的纱布,干涸后又被新的潮湿覆盖,形成一层又一层伤疤。

    “如果这都不算实质性伤害,那什么才算?”

    应语诺不是在问沈述。这个问题已经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

    “我想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所以我决定,那就让它变成实质性伤害好了。他必须伤害我,必须留下证据,必须让我身上有伤。只有这样——”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

    沈述还是一动不动。

    他另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他要是不追上来,我就白白被骂。他要是不动手,我就白白被偷拍。”应语诺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沈述。”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应语诺按住胸口,腰一点点塌下来,张大嘴想大口呼吸。

    “方老师不会管,我爸妈不会管。学姐每天忙着实习、毕业的事情,自己都焦头烂额,我不想去打扰她,可这些话我再不说出口,几乎要把我逼疯了。”

    她安静了两秒,然后轻轻地说——

    “其实我好害怕。”

    声音落进空气里,化作风飘散了。

    她的肩膀终于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抖。

    “他第一次在女寝楼下堵我的时候,我就害怕。他加我微信,我找不到借口推脱。他一直给我发消息,如果我不回他,他就会在课间来找我。”

    “辅导员让我和他和解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还在对我笑。我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他站在我床边。我半夜吓醒了,不敢睁眼,怕他真的在;不敢睡觉,怕他又到我的梦里来。”

    应语诺的呼吸开始变快,一句追着一句,这些话被关了太久太久,闸门一旦拉开就再也关不上。

    “我不想搬出宿舍的。我喜欢那个宿舍,我的室友虽然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可对我也很好,窗台上还有我养的多肉。但是我怕他哪天又跑来。我搬出去之后,每次走到小区门口都要回头看三遍。我怕他跟着我。怕他哪天突然出现在我背后。”

    她低下头,散下来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被偷拍的帖子发出来的时候,我在上课。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本来在写笔记。然后我听到后面有人点我的名字,有人在骂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

    “我怕走在学校里被人认出来。怕你的粉丝看到那些帖子,去骂你。怕品牌方觉得我有问题,取消合作。怕学姐知道了会担心。”她一样一样数,每一样都是别人,“我更怕——”

    应语诺看向沈述。

    眼眶里蓄满了透明的液体,但她的嘴角还挂着一点自嘲的弧度。

    “我更怕你看到那些帖子,觉得我是一个麻烦的人,就不理我了。”

    沈述的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他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听着应语诺一件件事情往外倒,眉心往下压,再往下压,下颌骨处的肌肉微微跳动。

    “对不起。”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我的错。”

    应语诺愣住。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接收到的第一句道歉。

    而这句道歉,不来自于伤害过她的任何一个人,却出自于面前这个被她拖累的受害者。

    应语诺看见沈述泛红的眼眶,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眼睑,像淬了火。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你的错”,想说“你不需要道歉”。但喉咙里只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像是呜咽。

    然后决堤。

    其实她的泪早就应该哭干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豆大的水珠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顺着脸颊汇聚到下巴尖,滴在队服外套的前襟上,洇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水渍。

    应语诺没有声音,连抽泣都没有。只是张着嘴,肩膀剧烈耸动,幅度大得整个人都在椅子里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裹住,才能不受到外界的攻击。

    那件队服外套从她肩头滑落,堆在座椅边缘,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身体往前倾。缓慢的,像苦旅者终于支撑不住干涸痛苦的身躯,缓缓倒下。

    额头落在沈述的肩膀上时,那点分量轻得几乎没有。

    但沈述的身体僵了一瞬,他胸口的衣服被攥得很紧,潮热浸透胸膛,滚烫到几乎灼伤。

    “对不起。”声音哽咽到破碎,“对不起沈述……对不起……我真的好痛,我真的……真的好痛。”

    应语诺没有别的话说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浑身上下的每寸皮肉都好像历经凌迟,一点点被啃食殆尽,疼痛钻进骨头里,钻进呼吸里,每一分每一秒,永无止境。

    躺在一楼冰冷的地面时,她感觉虚无灌满全身,连骨头缝里都被冰碴塞满,完全无法动弹,即使如此,也没有此时此刻心脏源源不断传来的绞痛那般尖锐。

    沈述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环住。一只手护在她后脑勺,另一只手臂揽着她的后背。他垂下头,脸埋进她发顶。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人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从缓慢变成绵长。攥着他衣服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她的头从他肩头滑下去,整个人往一侧倾倒。

    沈述眼疾手快,手臂一抬,把她的头稳稳托住,揽进怀里。她的睫毛终于阖上了,呼吸渐渐变轻、变浅,眼角的泪痕还湿着,映出一点光亮。

    她已经听不见了。

    沈述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脸。

    擦伤,泪痕,干裂的嘴唇。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几乎出不来。

    粉丝眼中掌控全场、拥有绝对实力的团队领袖,罕见露出了失去掌控的脆弱:“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它象征着生机、象征着活力。

    但一切美好事物,都是用来被打破的。

    沉寂的痛苦依然是痛苦。

    如果能渡过去就好了。

    渡过去,便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作者有话说:

    本文从这章开始入v,本章评论的宝宝有红包掉落哦~顺便宣传一下预收《恋爱录音倒带》(呐喊——)🐱X🐶/青梅竹马/破镜重圆/真人秀/人前不熟人后猛干/双c冷脸萌钓系电竞选手X绿茶腹黑系唱见博主温衍没想过再次和况也重逢是在综艺上。他还是和以前一样讨厌,贫嘴、爱逗她,看她像触碰到机关的猫一样炸毛跳开。录制现场经常是鸡飞狗跳、闹成一团。同行录制的几个人都以为他俩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唯恐出现播出事故,因此常常用任务将两人分配开。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曾经拥有同一个姓氏,同吃一碗饭,同饮一杯水。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他们也曾紧紧拥抱在一起。*直到节目录制结束后的某一天,朋友回收了一个可以倒放磁带的录音机,温衍拿出夹在项链里的一小卷磁带试机。是况也很早之前录制的曲子,磁带不断播放又倒回,她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秘密。吉他旋律和着男人低沉柔软的嗓音,他无数遍地重复一句话:“温衍,我爱你。”

    第18章 细致的叮嘱 沈大队长是

    “十八床, 我量个血压体温。”

    “护士姐姐,我朋友怎么还没醒……是不是哪里还有问题没检查出……”

    应语诺耳边断断续续响起点声音,感觉到手臂被人摆弄几下, 然后轻柔地塞进被子里。

    意识慢慢回笼,鼻尖萦绕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她撩起眼皮, 入眼一片雪白, 是很陌生的环境。

    应语诺眨了眨眼。

    此刻脑袋还很昏沉, 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又试着动动手指,右手掌心传来一阵钝痛, 倒是让意识清明不少。

    “醒了?”

    应语诺偏过头, 颜玉亭恰好俯身凑近瞧她的状态。

    “学姐?”

    刚苏醒时脑子是麻木的, 应语诺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 怔怔看着一臂远处的脸。

    “是我,睡傻了?”颜玉亭问, “饿不饿?”

    应语诺呆呆点头:“嗯。”

    颜玉亭手臂穿过应语诺的腋下,轻轻托着她的肩膀把她扶起来,又在她腰后塞了个枕头。

    应语诺被扶着慢慢坐直,视线扫过病房。

    单人间,不算大, 窗帘半拉着, 透进来一片柔和的光。

    窗台上放着一束花, 浅紫色的洋桔梗配几枝尤加利叶, 用牛皮纸包着。

    她身上的衣服被换成了病号服, 红白色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的椅子上。

    应语诺的目光在那抹红白上停了一秒, 又移开了。

    她的意识终于回笼,有精力去思考,忙问:“学姐, 你现在回来,实习怎么办?”

    “实习已经搞定了,不用担心。”

    颜玉亭伸手把床头柜上的保温饭盒拿过来,旋开盖子,热气升腾,是一份南瓜小米粥,金黄色的粥面上撒了一点枸杞,卖相很好,不像医院食堂寡淡的水平。

    她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舀起一勺,吹了两口,送到应语诺嘴边:“就算搞不定,我也要回来,大不了延毕,不就是gap嘛——我家老头不会说什么的。”

    应语诺乖乖张嘴。

    粥的温度刚好,小米煮得软烂,南瓜的甜味渗进每一粒米里,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终于被压下去几分。

    “那怎么能行。”她含糊地说。

    太久没进食,饭盒里的粥下去一小半,应语诺就饱了。

    “饱了?”

    “嗯。”

    颜玉亭皱眉,嘟嘟囔囔:“怎么只吃了这么一点。”

    她边收拾东西边说,“你还是要多吃一点的,好了之后也要多锻炼,最好是泡泡健身房、练练散打。医生说你这次是命大,从那么高的地方滚下来,除了轻微脑震荡,只有一点软组织挫伤。对了,你手上的伤是什么回事?”

    原来学姐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应语诺松口气,把事情遮掩过去:“没什么,就是争执的时候刮伤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

    纱布干干净净,只有掌心那一块隐约透出一点淡黄色,是碘伏的颜色。

    昨天晚上的记忆像一团被撕碎的纸,碎片还在,却拼不出完整的形状。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沈述的车里,对着他说了很多很多话。然后哭了,也不记得哭了多久,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之后的记忆就断了。

    沈述。

    名字在舌尖绕了几圈,应语诺才猛地想起,视线飘到病房门口。

    沈述呢?

    昨晚,应该是他把自己送到医院的吧。

    颜玉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道:“找沈述?”

    应语诺收回视线,抿了抿嘴,没说话,又重重摇了下头。

    “他昨晚把你送到医院,忙前忙后到半夜,今天早上我赶回来才走的。”

    原来他守了一整夜。

    应语诺不自在地挠了挠脸颊,也不知道心里的异样是哪来的。

    颜玉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有些话点到为止最好,说多了反而让这个小闷葫芦更难为情。

    病房门被轻敲一下,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十八床的家属,病人醒了就可以出院了,出院小结在护士站拿,然后去一楼窗口清费,数据单子在大厅机子打印。”

    “好,马上来。”颜玉亭;拍拍应语诺的肩膀,“我下去一趟,很快回来。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应语诺乖乖点头。

    缴费的队伍排起长龙,颜玉亭百般聊赖,突然想起沈述走之前的叮嘱,翻出联系方式打了过去。

    铃声响起还没一秒,电话就接通了。

    “喂。”沈述声音带着疲惫和沙哑,背景音嘈杂,隐约能听到广播的声音。

    “和你说一声,语诺醒了。”颜玉亭言简意赅。

    “她怎么样了?”

    “脑子清醒的,喝了大半碗粥,就是精神不太好。”颜玉亭慢慢往前磨蹭,“医生说轻微脑震荡,要回家观察两天。手上的伤换药的时候我看了,不算深,但口子拉得挺长的,估计要留疤。”

    “她有没有说疼?”

    “这倒是没有,就是……”颜玉亭顿住,斟酌了一下,才说,“你现在在哪儿?语诺醒了之后看了好几眼门口,嘴上不说,表情藏不住。”

    “她在找你。”

    队伍终于排到她这里。

    窗口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很快把手续办好,拿到出院凭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在机场。”沈述的声音压得很低,“羊城那边还有比赛,我没办法停留太长时间。”

    真牛,颜玉亭心想。

    原来真的有人是铁打的。连续开了六个小时的车从羊城回江城,一晚上不睡觉,第二天早上出门联系律师、发澄清公告,现在又要飞回羊城准备比赛。

    “应……语诺那边,我会和她说,我比赛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好她。”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颜玉亭走进去。

    “行,”她说,“你安心打你的比赛。这边有我。”

    “谢谢。”

    颜玉亭笑了笑:“沈大队长是以什么身份在谢我?语诺可是我的朋友。”

    “进电梯了,没什么其他事我就挂了。”她果断挂了电话,没给沈述反应时间。

    打趣人这件事,她一向乐此不疲。

    病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