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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酒馆里秘密 “你呀,还

    【??????????????】

    【我没看错吧】

    【我他爷爷的直接垂死病中惊坐起】

    【这瓜一下子给我吃撑了, 谁来个简洁版先】

    【所以说,彦云这人从骨子里就烂了吧,谈恋爱出轨, 在队内又组织引导队友霸凌弱势替补,我好奇TAT能不知道这件事吗】

    【怎么可能不知道, 彦云是TAT花高价买回来的, 就指望他带队拿奖】

    【之前不是有爆料说TAT青训合同都是霸王条款吗?选手根本没有话语权】

    【资本是这样的啦, 选手在他们眼里就是耗材,用坏了换一个就行】

    【但这次怕是压不住了。阿越和何爽两个人同时爆, 热度叠在一起, TAT再怎么删帖也删不过来】

    舆论发酵半天, TAT俱乐部终于发了声明, 但官方的发言实在难平民愤。

    【关于近日网络上针对我俱乐部选手及管理层的相关言论,俱乐部高度重视, 已成立专项调查组,将尽快核实情况并对外公布。同时,俱乐部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网络暴力,对于恶意造谣、诽谤的行为,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评论区一秒钟被冲烂。

    【翻译:我们在开会讨论怎么甩锅】

    【高度重视=先装死几个小时, 发现装不下去了再出来放屁】

    【反对网络暴力?你先让彦云把暴力的拳头收回去再来说这话】

    【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啥意思, 威胁我们呢?】

    【来, 告。我倒要看看你敢告谁】

    【笑死, TAT官博娘估计也很崩溃了, 事不是她做的, 骂都是她挨的】

    彦云的账号始终沉默。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陷,前排全是看热闹的路人和愤怒的粉丝,偶尔有几个试图洗白的, 瞬间被淹没在潮水般的骂声里。

    事情最后,剑试红尘官方下场,即日起,暂停TAT战队所有成员参加官方赛事的资格,配合有关部门展开调查。同时,对TAT队长彦云授以无限期禁止参加所有官方赛事的惩罚,并处以十万元以下罚金。

    应语诺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其实是吃惊的。

    当时她点进论坛,看到词条时,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看错了。

    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阿越的长文和何爽的微博从头到尾看完。

    官方的处理手段很果断及时,彦云这次是彻底翻不了身了。

    应语诺对于此事的结果是满意的,也乐于看到彦云这种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可仔细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何爽当时躲在被子里,摆明一副拒绝沟通、准备躺平认栽的架势,如果说他是因为看到阿越站出来曝光彦云的恶行,从而产生想反抗的想法,倒也有一定道理。

    可阿越是为什么?

    上次在厕所偷听到的内容,应语诺觉得阿越明显还不打算和彦云解绑,如果真的是各取所需,那么阿越凌晨发长文,直接PO出证据,一点反击的可能都不留给彦云,是直接要置他于死地的。

    她为什么突然改变还要继续捆绑的想法?

    这一点应语诺想了很久,都没有想通原因,索性不去纠结。

    暑假初,她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探索小众酒馆做成视频合集,决定利用假期松泛自由的时间来尝试,这几天在网上搜集到不少店铺和信息。

    视频拍摄了两期,效果不错,每天都有粉丝在评论区里催更,询问视频里的店铺地址。

    也有店家寻着热度找过来,问应语诺接不接推广,虽然她也想多赚点钱,但想了想还是没答应。

    做账号,口碑比短期内赚钱更重要。

    这天下了雨,气温稍稍降了些,她翻了翻手机备忘录,里面躺着七八个收藏的店铺地址,都是她这段时间在网上筛选出来的小众酒馆。

    挑了一家离得最近的,换了件衣服出门。

    店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口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不少人在阳台上养花种菜,蓝色阴雨从防盗窗里探出头,满满的一片,都是盛开的花。

    走到底,终于露出要找的那家小店。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

    应语诺看着手绘菜单,点了几杯比较感兴趣的,然后把相机架在吧台上,调整参数、拍摄角度。

    这家店主打奶洗,上来的第一杯是菠萝茉莉金,水果和茉莉花茶的香气很浓郁,浅金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迷迭香的绿色点缀其中,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应语诺抿了一小口。

    入口是甜的,茉莉花的风味很突出,紧接着是菠萝的酸和微微的辛辣,整体口感清爽干净,很适合夏天。

    她满意地眯了眯眼,又喝了一口。

    镜头还在录,她正准备说点什么作为旁白素材,余光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有人在旁边坐下了。

    应语诺下意识往另一侧挪,和来人拉开一点距离。她没有抬头,视线还落在相机屏幕上,手指轻轻点了点,准备结束录制。

    “聊聊?”声音从身侧传来,清亮,且熟悉。

    应语诺的手指顿住,偏头看清了坐在旁边的人。

    栗色长卷发,虽然是素颜但五官明艳,是标准意义的大美女,她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入侵感的锐利。

    人也很眼熟,是阿越。

    满打满算,这还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应语诺看着阿越,觉得她好像也因为最近的风波受到影响,和在直播里看到的那个充满活力的形象有所差别。

    她颔首,算作打招呼:“你好。”

    “吓到你了?”阿越解释,“放心,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应语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下了相机的停止键:“没有,你想聊什么?”

    阿越没有立刻回答。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对调酒师说:“给我来一杯和她一样的。”

    调酒师转身去调酒,她才问:“你对彦云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应语诺说:“没什么看法。”

    阿越眉毛微微挑起,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

    应语诺觉得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实在有点诡异,她和阿越并不熟,甚至在此之前没有说过话,但阿越语气太过熟稔,她觉得有点不适应。

    “你不觉得大快人心吗?”阿越问,“全网都在拍手叫好,你就没什么感觉?”

    应语诺摇摇头:“受伤就是受伤,有些东西是没办法抵消的。”

    施害者受到惩罚是咎由自取,但这不代表其他人受到的伤害会因此减轻,所以没什么好开心的。

    阿越的表情变了,她看应语诺的眼神从最初有点尖锐的审视,变成了一种带着点钦佩的打量。

    “你真的很不一样。”阿越说。

    调好的酒推到阿越面前,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眉龇牙,感叹了句:“真难喝。”

    “这种复合型酒不适合新手,你可以试试椰林飘香,这杯好入口一点。”应语诺提醒她。

    “没事。”阿越洒脱一笑,“我准备辞职了。”

    “你不打算继续做解说了吗?”应语诺问。

    阿越是剑试红尘的官方解说,只要是重要比赛都有她的身影,其实能走到今天的地位,绝对不仅仅只是彦云的助力,如果因为彦云这件事就放弃,确实是很可惜。

    “我选择彦云,就是奔着更好的工作机会去的。当时和我同批的女生都竞争不过我,但是我害怕,我没有后台,这个机会怎么可能会落在我头上呢?所以就算早就知道彦云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是选择和他在一起。”

    她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刚才多,“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有更好的机遇了。”

    “恭喜你。”应语诺这句话是真心的。

    尽管不知道阿越口中说的更好的机遇是什么,但是不会再有比之前更差劲的路了。

    应语诺觉得阿越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选择这么做没有问题,但是始终处于这样恶劣、焦虑的环境是很难受的。

    如今她脱离苦海,怎么看都是值得恭喜的好事。

    “说起来,这件事还要谢谢你呢。”

    “谢我?”应语诺觉得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眉心微微拢起,说,“我什么都没做。”

    “你不知道?”阿越有点惊讶,“你不知道何爽为什么会突然站出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在那个时间点发长文?”

    应语诺摇头。

    但看见阿越震惊的神情,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猜想,可那念头太模糊,像一阵风,伸手去抓只能抓个空。

    阿越盯着她看,直到把人看得发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呀,”她饮尽杯中酒液,声音里满是艳羡,“还真是被人保护得很好。”

    应语诺听不懂,懵懵地问:“什么意思?”

    “如果想知道原因,”阿越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压在杯底,冲她眨了眨眼,“我建议你直接去问沈述。”

    “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应语诺还坐在位置上,努力消化阿越刚刚留下的几句话。

    彦云的事,和沈述有什么关系?

    但很快,她没办法再去思考这件事,出了店门,手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

    来电显示是妈妈,不用想,现在是月末,肯定是爸爸来要钱。

    她关上手机,没打算接。

    可铃声不厌其烦地响,一个不接又来一个,应语诺被烦得没办法,接通电话,但下一刻,她面色陡然发白,拔腿往地铁站奔去。

    “婷婷,你家里出事了,快回来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家里出事了 “语诺,真

    “就是那家的小孩吧。”

    “对啊, 听说走的时候模样可惨了。”

    应语诺走在小巷里,能听见不远处有家里在议论。

    她加快步伐,往目的地赶去。

    刚接到电话时, 对面也没有说清楚情况,只让她赶紧回, 让她不由地心慌, 害怕是妈妈出事。

    她什么也没带, 买了最近一班高铁,连夜回了老家, 下车时天色已经很黑了, 也没人来接, 加了不少价才叫到滴滴。

    在车上, 应语诺又给家里打了电话,才知道出事的不是妈妈, 是她弟弟,人已经没了。

    听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先是懵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结果听到听筒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是妈妈的声音, 才接受了这个现实。

    而后是疑惑, 询问原因, 对面却始终不肯多说, 只让她先回来。

    最后才有点难受的意思冒出头, 也不是悲伤心疼,只是对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有点惋惜而已。

    应语诺和自己的亲弟弟是没什么感情的,两个人见面次数用一双手都能数清楚。

    所以在看到家门口搭起灵堂, 门框上贴上黄黑对联,心里是茫然的,只是有点呼吸不畅。

    奶奶去世的时候,也是这般景象,只不过没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罢了。

    客厅里的灯全亮着。

    应语诺跨过门槛,在玄关处站定,目光扫过整个屋子。

    沙发上是人,餐桌前也是人。打扑克的,搓麻将的,嗑瓜子的,聊天的。塑料椅子不够坐,有人从卧室搬了小板凳出来,挤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的空隙里。

    烟气缭绕,麻将牌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客厅里有人注意到应语诺,陆续有目光投过来,都在跟她打招呼。

    “婷婷回来了!”

    “哎哟,这是应老三家那个女儿,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认识的,不认识的,应语诺一一点头回应。

    她站在玄关,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灵堂搭在门外。

    挽联、白布、纸人纸马,香烛燃出的青烟味从门口飘进来,混着客厅里的二手烟,气味古怪而浑浊。

    门内门外,像两个世界。

    有人过世了。

    她的弟弟,她妈妈的儿子。

    可屋子里没有人哭,没有人悲伤,麻将照打,牌照出,笑声照旧。

    像一场喜事。

    应语诺皱皱眉,即使重来一次,她还是不适应眼前的场景。

    “应叔家女儿回来啦?”一个牌桌上的人抬起头,朝她笑笑,“你妈刚才还念叨你呢,在里屋,你进去吧。”

    应语诺点头,穿过客厅往走廊走。

    经过餐桌时,有人拉住她的手腕:“婷婷,好久没见你了,长这么高了!”是个她不认识的阿姨,上下打量她,笑得慈祥,“在外面读书辛苦不辛苦?”

    “还好。”应语诺说。

    “上完大学就要回来了吧,女孩子不需要跑太远,在父母身边,找个知根知底的男人嫁了,才好呢。你弟弟的事,唉——”阿姨叹了口气,“也是命。你爸妈还年轻,再生一个就是了。家里总得有个男丁不是?”

    应语诺没接话,但又不得不应付着点点头

    她把手从阿姨掌心里抽出来,继续往里走。

    到主卧,应语诺听到里面传出一点压抑的哭声。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应母背对门口侧躺在床沿,蜷着身体,脸埋进被子里。她的肩膀在抖,一下一下的,幅度不大,但很密,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应语诺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蜷缩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妈。”她叫了一声。

    应母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撑着床铺坐起来,动作很急,手肘一软,又跌回去。

    “婷婷,”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婷婷,你回来了……”

    应语诺走过去。

    应母的手伸过来,像终于找到依靠似的,攥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应母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眶里不断涌出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应语诺就盯着那块水渍慢慢扩大。

    “你弟弟,”应母终于开口了,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弟弟他怎么就走了呢。”她的声音闷在应语诺的肩窝里,含混不清,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他还那么小。”

    应语诺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应母的后背上,拍了两下。

    她问:“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出的事?”

    应母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不愿意面对儿子的死。

    应语诺又问:“爸呢?怎么没见到他?”

    “他去……他去处理一些事情了,待会儿就回来。”应母哽咽着说,“婷婷,你暑假还是回来住吧,我陪着你,也能照顾照顾你。”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应语诺低着头,半晌才说:“我在江城有工作得处理,等把丧事办完就回去。”

    应母的眼泪像是流不尽似的:“婷婷,你回来住吧。你弟弟走了,家里就剩我和你爸了,你回来住,妈也好照顾你。”

    应语诺没吭声。

    “你在外面,一个人,妈不放心。”应母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因为流泪而更加深陷,“你一个女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万一出了什么事——”

    “妈。”应语诺打断她,“我在江城读书,也有工作要处理,实在是没空。”

    她又说:“妈,你好好休息。睡一觉起来,明天起来头就不疼了。”

    应母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还想说什么。

    应语诺起身,拉开门走出卧室。

    和父母相处是件很累的事情,她靠着墙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才觉得胸口那股窒息感消散了些。

    客厅里的麻将声还在继续,牌桌旁的人换了一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

    应语诺穿过客厅,径直走出了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七月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掏出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沈述发过来的。

    【沈述:八月份有空吗?】

    【沈述:俱乐部这边安排了青甘大环线的旅游,如果你想的话,可以一起】

    【沈述:俱乐部这边有和你差不多年纪的女工作人员,你之前见过的。不会很麻烦】

    看时间,是她坐车的时候发过来的。

    见她一直没回应,沈述好像也有点担心,一连问了几句“怎么了”,最后一条是刚刚发的。

    怕沈述担心,应语诺快步走过灵堂,拐进旁边的小巷,拨了电话过去。

    嘟声响了不到一秒,对面就接了。

    “语诺。”沈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急切,“怎么了?”

    应语诺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头顶那一小片被两侧屋檐切割成狭长形状的天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灰蒙蒙的,把月亮遮了个严实……

    “没事,”她淡声回应,“我回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回家?”沈述问,“你爸妈那儿?”

    “嗯。”应语诺说,“家里出了点事,我回来看看。”

    她没有说是什么事,沈述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需要帮忙的话,尽管和我提。”

    应语诺握着手机,听筒里传来沈述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声音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电波和夜色,落在她耳边,轻轻的,却带着十足的安抚意味。

    “好。”应语诺说。

    这一个字说出口,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也染上湿意。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仰头,拼命睁大眼睛,让风把眼眶吹干。

    “对不起啊,沈述。”应语诺闷闷说,“旅行我没有办法去。”

    “这没什么,语诺。”沈述温柔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真的没事吗?”

    尽管应语诺极力隐藏,但沈述还是发现了她情绪不对劲,她眼眶里的热意却又泛了上来。

    一开口,声音像被捏住,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没……”急忙深呼吸吞咽,把异样压下去,才笑着回应,“真的没事,就是一点小状况,我自己能处理好的。”

    害怕被沈述看出异样,她没再多说什么,互道晚安之后就挂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应语诺把手机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正准备转身回去,余光里忽然瞥见转角处有一个人影。

    她偏头看过去。

    墙角站着一个人,路灯的光只照到她半个肩膀,头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筒宽大,空荡荡地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

    应语诺认出了她。

    “程程?”

    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怯生生走过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和应语诺有两三分相似,但轮廓更圆润,带着一点婴儿肥。眼睛红红的,鼻子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像是刚哭过。

    应语诺二姑家的女儿,程念,今年刚高考完。

    “姐。”程念叫了她一声,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应语诺走过去,问:“怎么了?”

    程念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犹豫半天还是没开口。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衣角。

    应语诺没有催她。

    “姐,”程念说,声音在发抖,“我妈、我妈让我叫你过去,说有事要和你说。”

    “知道了。”应语诺点头,可她总觉得,程念过来找她,不是单纯当个递话员的,但小姑娘不肯和她说,她也不好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人生真荒诞 她站在了废

    应语诺回到客厅时, 亲戚们都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二姑先说话,无非是和她交代葬礼的事项, 说这一遭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要想保佑家宅安宁, 她父母是不能去送葬的, 连一面都不要见。

    亲戚之间各有各的事要忙, 最多能做的也只有今天帮忙守一守,既然应语诺已经回来了, 这些事得她一应包全。

    应语诺对当前的状况一无所知, 可看着面前人不容反驳的态度, 只能点点头, 说:“知道了。”

    交代完事情,众人又开始推牌闲聊, 陆陆续续离开几个人,应语诺始终坐在客厅角落。

    夜晚是很难熬的,她下午只喝了杯酒,没来得及吃完饭,可一晚上也不觉得饿, 盯着墙壁发呆。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 人差不多都要走光了, 只剩下二姑。

    二姑坐到应语诺旁边, 和她说:“你弟弟的旧物最好都收拾出来, 下葬的时候一起烧掉。”

    应语诺点头, 又问:“他是怎么走的?”

    她明显看到二姑脸色变了,嘴巴嗫嚅着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说是和学校里的同学发生争执, 摔了一跤。”

    单纯摔跤怎么会出事呢?这话就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去。

    应语诺自然不信,但她没再追问。

    其实她和这个弟弟一点都不熟,见面的次数也少。

    爸妈在外地打工时生了他,出生起就一直带在身边,如果当年收入少,不回老家,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次面。

    上高中时爸妈回来了,可她住校,寒暑假要打工,没多少时间正经八百地相处。

    而现在,她这个陌生弟弟的身后事却交给她全权处理,命运真是幽默。

    房间昏暗,因为空气不流通有股霉味,应语诺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飘浮。

    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觉得这不像一个十七岁男孩住过的房间。

    太干净了,东西也很少,她很快就把所有东西都收拾进一个大袋子里。

    衣柜角落还藏着一个铁盒,得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才能烧掉。

    应语诺打开,发现盒子里放了一叠钞票,一块、五块、一百的都有,工工整整码成一摞,最上面放了封信。

    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在看到最后一行时,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她抬手按住额头,指尖冰凉,掌心却开始出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种恶心感,从胃里往上顶,顶到喉咙口,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短、类似于呜咽的抽搐声,猛地起身,跌跌撞撞冲出了房间整个人扑到洗手台上。

    应语诺弯着腰,双手撑着冰凉的陶瓷台面,肩膀剧烈地耸动,张开嘴,就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有。

    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挂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眼眶烫得像在被火灼烧,连着额头那根筋一鼓一鼓地跳动。

    干呕的动静渐渐停了。

    洗手间里安静下来,逼仄的空间里,只剩下急促凌乱的喘息。

    接下来的几天,应语诺按部就班地处理丧事。

    她一个人,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办完。

    墓园的工作人员询问他们要挑什么价位的墓地,她做不了主,打电话给应父,那边没接,就像奶奶去世那段时间一样,人间蒸发了。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应语诺没钱,而她现在有积蓄。

    墓地选在城郊的山上。

    香插进香炉,青烟袅袅升起,被山风吹散了。

    应语诺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是从学校花名册上扣下来的照片,估计照相的时候有点拘谨。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对这个弟弟的记忆很模糊,仿佛看见陌生人一般。

    处理完所有事情回到家里,应母刚好走出卧室。

    “妈。”应语诺叫了声。

    应母怔怔回应:“回来了,吃了没?我给你做点东西吃。”

    很快,厨房里传来开冰箱的声音,然后是锅碗瓢盆碰撞,断断续续的。

    应语诺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应母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鸡蛋,对着锅的边缘磕了一下,没磕开,又磕了一下,蛋液淌了她一手。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沾满蛋液的手,没有擦,就那么站着。

    应语诺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鸡蛋壳,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妈,你别做了。”她说,“出去吃吧。”

    应母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没有应声。

    应语诺又说:“我打电话让爸从外面带点回来。”

    应母点了点头。

    应语诺拨了应父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嘈杂,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

    “什么事?”应父的声音带着酒意,含混不清。

    “爸,你从外面带点饭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应父骂了一声,有人在笑。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地说,然后挂了电话。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四十分钟后,应父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身酒气和烟味,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吃。”他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掼,声音很大,“天天就知道叫唤,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还得伺候你们。”

    应母缩了一下肩膀,没说话。

    应语诺也没说话。她去厨房拿了碗筷,把塑料袋里的菜倒进盘子里,在茶几上摆开。

    应父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一杯。

    应母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叮嘱:“少喝点,你胃不好。”

    应父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应母,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你管我?”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摔,酒液溅出来,洒在桌面上,“老子喝点酒怎么了?啊?我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喝口酒你都要管?你是死了儿子,又不是死了丈夫!我喝口酒怎么了!”

    应母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不再说话。

    应父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他又倒了一杯。

    应语诺没胃口,坐在茶几前一动不动。

    “你也别在那儿装哑巴。”应父的声音忽然转向她,手指点着桌面,“你说你好好的改什么名字?应婷不好吗?这名字取了,才有了你弟弟,你非要改,改成什么语诺,你以为你是谁?你配吗?”

    应语诺抬眼,面无表情地盯着应父。

    “你弟弟,”应父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泛红,咬着牙,一字一顿,“你弟弟就是被你克死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愤怒在此刻被沉默挤压成一条时间长线——

    应语诺没什么表情。

    她的胃里又开始翻涌了,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呼之欲出。

    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应父那张因为酒精和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就说女的读书有什么用!把心都读野了,学会反抗父母!早点出来打工,早点嫁人多好!”应父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你读大学有什么用?你能读出什么名堂来?我应家的香火就是因为你才断的!赔钱货!”

    实实在在是很侮辱人的称呼。

    但应语诺笑了。

    笑声突然响起,打得两人措手不及。

    应语诺问:“你儿子的死,是因为我吗?”

    “你刚刚说,是我克死他的。那我问你,他从去年下半年开始,被班里那群学生霸凌也是因为我吗?”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应母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挂着,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应父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嘴唇发白。

    他们理应惊讶的,两个人都以为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但应语诺看到了那封信。

    “他应该和你们说过吧,可你们没管。”应语诺歪了一下头,目光冰冷,问,“那家人赔了你多少钱?”

    破钱消灾,在永宁这样偏远的县城里是很常见的,恰好又遇上未成年群体,私下和解是最好的选择。

    “十万?”

    应父没有反应。

    “二十万?”

    应父的腮帮子鼓了一下,那是咬牙的动作。

    “还是五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应父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额角的青筋突突跳了两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五十万。

    一条鲜活的生命,他口中宝贵的家族香火,变成银行卡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应语诺看着应父那张赤红的脸,真的觉得这件事荒诞到了极点,戏剧到她除了笑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那声笑在冷硬的气氛里显得突兀,像一声叹息。

    她站起身,因为没力气,身形摇晃了下,扶住桌子稳住自己。

    应母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婷婷。”

    “我回去了。”应语诺这句话是对妈妈说的。

    “这里是家啊,婷婷,你去哪儿?”

    “回江城。”

    去哪都行,只要不是这里,只要不面对那张脸,只要不想起那封信,哪里都可以。

    在回到出租屋面对大门前,应语诺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永宁那套房子不是她的家,她的家早就不在了,哪怕是出租屋也只能得到片刻安宁,电话一响,又会回到可怕的噩梦里。

    她从来没有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在看到那封信前,应语诺一直在内心贯彻自己的准则,可那一刻,她内心构建起来的所有堡垒全部坍塌。

    她站在了废墟上,世界一片荒芜。

    楼道里空荡荡,应语诺找不到进入安全屋的钥匙。

    她突然觉得好累,蹲在墙角里叹了口气,那股疲倦感始终挥散不去。

    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虐完就不虐了写的时候也很痛苦。其实我们这边很多家里都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除了应家儿子这件事有点戏剧化处理之外,其余一切言论都是很常见的妹宝真的是小苦瓜来的QAQ

    第44章 崩溃的倾诉 沈述,这个

    应语诺蹲在墙角, 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那点凉意隔着薄薄的衣料渗进来,沿着脊椎骨一点一点往上爬, 传遍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蹲了多久,身体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 可一点发麻发酸的反应都没有。

    外面是晴天。

    光从楼梯转角那片巨大的开窗涌进来,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 是一小片天空,蓝得透亮。

    可这个角落是暗的, 光切出一块斜长的空间, 而她蹲在阳光之外的阴影里。

    应语诺把脸埋进膝盖里。

    良久, 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短的叹息。

    “语诺。”

    世界寂静无声, 只剩下清晰的一句。

    楼转角处,沈述站在那里。

    窗外的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 铺天盖地的,亮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燃,那些光线在他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而柔软的金边。

    应语诺慢慢抬起头。

    沈述迈出一步,光跟着他的移动,从楼梯转角倾泻进来, 像潮水一样漫过走廊的地面, 漫过应语诺蜷缩的脚尖, 将角落里蜷缩的整个人包裹进其中。

    女孩下意识眯了眯眼, 喃喃叫了声:“沈述。”

    她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光影。

    直到沈述在她面前蹲下来, 让自己的视线和她齐平, 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指很温暖,指腹从她额角滑过, 轻轻拨开额前黏住的碎发。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应语诺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脑子完全无法运作。

    沈述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现在应该和俱乐部一起出去旅游了。

    可反复确认,视线从他温柔的眉眼一路向下又移上来,确实是沈述,不是幻觉。

    “家门钥匙在哪,语诺。”

    “我不知道。”应语诺回他。

    其实她根本反应不过来沈述的问题,但听见沈述的声音,下意识就回答了。

    沈述看出了女孩在已读乱回,没再说话,两手插入她腋下,像提小孩一样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手里的重量比上次见面轻了不少,应语诺整个人乖乖的,被他一提就起来了。

    她顺势扑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胸口,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像断了线的木偶任人操控。

    沈述一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去翻她斜挎包里的钥匙,单手开了门,把人半搂半抱地带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带上。

    应语诺屁股一沾到沙发就自动坐好,还是没说话,只是面色发白。

    “午饭还没吃?”沈述蹲下来,双手拢住应语诺的手,掌心里一片冰凉,他皱皱眉,说,“冰箱里还有东西吗,我先给你随便做点什么填填肚子。”

    说完作势要起身,却被应语诺反拉住手。

    应语诺像是突然回过神,她的眼珠颤动,焦点终于落在沈述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叫了一声:“沈述。”

    “嗯。”

    “我不饿。”她说,“我有话要和你说。”

    沈述没有坐到沙发上。

    他就那样蹲在应语诺面前,双手拢着她的手,掌心贴着她冰凉的手背传递暖意。

    阳台外,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地板上晃动,仿佛也在倾听。

    “我弟弟去世了,”应语诺开口了,“他在学校被欺负,我不知道这种状况持续了多久,可能是实在受不了了,就从楼顶跳了下去。他和老师,还有我爸妈都说过,但是没有后续。”

    沈述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写了封信,絮絮叨叨提到很多内容,不知道是想写给谁的,但是只有我看到了。看完信的那一刻,我觉得很荒谬。”说完最后两个字,应语诺停顿了一下,她仿佛累极了,深深吐出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才能和那股疲倦对抗。

    在上大学之前,应语诺拥有另一个名字——应婷。

    不同于学姐,她父亲因为老家由古时状元主持修建的白玉亭给她取的名字,希望她能够永远高洁、挺拔。

    “应婷”实实在在是一个极富功利性的名字。

    不是亭亭玉立的亭,而是停止的停。

    应语诺很早就清楚自己在家里是得不到爱的,她甚至清楚为什么同样是孩子,只有她得不到爱。

    因为是个女孩,所以父母不爱;因为是女孩,所以被扔在老家,没有生活费,没有关心;因为是女孩,所以被骂是“赔钱货”。

    她把一切归结到性别上,归结到所谓的封建思想上,一直到看到那封信之前,她都是这么以为的。

    原来不爱就是不爱,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不是因为性别,不是因为做得不够好,而是他们本身就自私自利,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人。

    所谓的传宗接代,不过是不想被人撂下面子。如果说必须要生下一片草叶、一块石头,他们也会不计一切代价去完成。

    让应语诺真正崩溃的是她才看透这个道理,一直以来坚持的事情不过是场笑话。

    即使她做再多的努力也是无用功,就算河水倒流、太阳西升,她的父母也绝对不会爱她。

    应语诺背脊失去力气,她弓下腰,止不住地深呼吸。

    她其实在沈述面前哭过很多次,今天却没有眼泪,只是觉得头脑发蒙发胀的厉害。

    应语诺崩溃地想:沈述,我太难受了,这个世界对我一点都不好,我以为只要努力总能换回一点真心的,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家了沈述,原来我早就没有家了。我没办法再想着怎么努力得到认可、得到爱了。

    两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

    应语诺断断续续说话,每说完一点就好像失去了一部分力气,需要缓很久才能恢复到可以说话的程度。

    其实说了些什么,她已经完全不知道了,只是把脑海里藏着的那些压抑很久说不出口话一股脑全倒出来。

    直到触碰到某个点,她突然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喉咙里刀割般,火辣辣地疼,只能靠拼命呼吸才能缓解一二。

    应语诺觉得自己的脸被捧了起来,才仿佛找到了支撑她没有立刻倒下去的力量。

    她机械地眨了眨眼,额角轻触一片冰凉,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你是八床家属吗?八床这瓶水挂完就没有药了,晚上十二点之前我来量一次体温,如果体温降到正常温度就没什么大问题。期间家属注意一下病人状态,如果有不对劲及时按铃呼叫。”

    单人病房里,护士调好药水流速,嘱咐完注意事项离开了。

    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在应语诺的脸上投下一层薄薄的光晕。

    又是和上次晕倒一样的状况,甚至更加严重。刚刚在出租屋里,应语诺说着说着突然失声,眼里失去焦距,额头摸着滚烫,差点把沈述吓死。

    沈述坐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避开留置针的位置,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皮肤,一点一点渡去微弱的温度。

    他保持这样的姿势很久,才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的边缘,终于放松下来。

    病房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窗外有蝉鸣,直到月光熄灭迎来晨露,才渐渐隐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应语诺惊醒过一次,意识朦胧着喊渴,沈述喂了点水给她喝,喝到一半,人又陷入昏睡。

    重新睡去的呼吸比昨晚平稳了许多,只是好像是做噩梦了,眉心微微蹙起,时不时呓语。

    沈述伸出手,拇指轻轻按在女孩眉心,从中间往两边慢慢抚过,眉头渐渐舒展开,他没有松开手,拇指从她眉心滑到她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到查房的时候,医生来了。

    “应语诺的家属?”医生翻了翻床头挂着的病历夹。

    沈述:“是。”

    医生又翻了几页,点点头:“昨晚临时查了血,待会儿差不多中午的时候手机小程序就能看到报告了。体温降下来了,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如果你这边不放心,可以再住院观察一天。”

    “只查血就可以吗?”沈述有点不放心。

    “发烧也有很多种情况。你女朋友这种呢,基本属于身体素质太低,平时不注意补充营养,才造成的突发高热。”医生合上病历夹,看着沈述,“她平时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慢性病?胃口好不好?”

    “没有慢性病,但胃口一直不好,这几个星期体重应该是下降了。”

    “做过胃镜吗?”

    “做过,有点炎症,是这个原因吗?”

    “不太像,现在年轻人饮食不规律,基本上都有这个毛病。”医生耐心解释,“胃是一个情绪器官,情绪波动太大、长期处于焦虑或抑郁状态,都会直接食欲。吃不下、吃一点就饱、吃了恶心,这些是常见症状。”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上还在昏睡的应语诺,说:“如果家属有疑虑,我建议等病人醒过来之后,去心理科做一个心理评估。排除一下心理因素,再来找原因。”

    沈述心突然一沉,手插在裤袋里,指尖慢慢蜷进掌心。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医生。”

    医生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带着护士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沈述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应语诺脸上。

    晨光已经从缝隙里涌进来了,隔着一层薄纱窗帘铺了满屋。

    应语诺还睡着,呼吸轻缓。

    沈述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梳理整齐。

    快到中午时,应语诺才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鼻尖一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胃里空荡荡的,浑身都难受。

    然后沈述猛地撞进她视线。

    “醒了?”沈述俯身,单手撑在她身侧,另只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

    作者有话说:

    好,后面真的都是甜了,我发誓

    第45章 初中时的她 “我可以做

    沈述掌心贴在她额头上, 停了几秒,感受到温度之后才挪开,拇指在她脸颊轻轻蹭了一下。

    “还好, 体温正常。”他说,声音低哑, 带着疲惫感。

    应语诺看着沈述失神。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

    沈述见她呆呆的, 以为是不舒服, 想伸手去按床头墙上的呼叫铃。

    应语诺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他的袖口。

    他低头看她。

    “不是不舒服?”沈述问。

    应语诺摇了摇头:“我想起来坐一会儿。”

    “好。”

    沈述一只手穿过她的后颈, 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 把她从枕头上托起来。

    应语诺靠在他臂弯里,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 压过了那股难闻的消毒水味。

    枕头被抽出来竖在床头,她靠上去, 觉得浑身都舒服了一点。

    “饿不饿?”沈述问。

    没等应语诺回答,他坐下来,从脚边提上来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保温饭盒,旋开盖子, 是白粥, 还冒着热气。

    “医生说你刚醒只能吃点白粥。”沈述说着, 把勺子放进粥里搅了搅, 舀起一勺, 吹了两口, 送到应语诺嘴边,“是不太好吃,你尝几口。”

    应语诺低头看着那勺粥, 没有立刻张嘴,她抬起手,想去接勺子:“我自己来。”

    见她坚持,沈述也没纠结,支起桌板,把东西放好。

    应语诺低头小口小口地喝。

    白粥熬得浓稠,米粒都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甜味。

    她其实没什么胃口,但沈述就坐在旁边看着,所以只好把勺子一次次送进嘴里。

    吃了小半碗,她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下来。

    “语诺。”沈述叫她。

    应语诺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认真听他说话。

    “以后不能这样了。”沈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吃饭的时间点就要好好吃饭,身体是自己的。”

    他的语气太正经了,正经到应语诺有点心虚,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她垂下眼睫,含了一口粥在嘴里,闷闷地点了点头,腮帮子鼓起来一个小包,像只被训话后乖乖认错的仓鼠。

    沈述看着她鼓起的脸颊,根本没办法下狠心说重话,连威逼利诱都做不到。

    “还有,”他软下声音,“以后有什么事,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应语诺咀嚼的动作停住,嘴里含着粥,含混地“嗯?”了一声。

    “不要一个人扛着。”沈述有点无奈,“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话,如果我没有来,是不是就打算一个人憋着了?”

    应语诺沉默着把嘴里的粥咽下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勺柄。

    沈述说的没错,如果他昨晚没有来找她,她可能在楼道里蹲一会儿,等自己消化完所有的情绪就进屋睡觉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过了那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情绪过去之后,也没有再提的必要,无非是在本来的伤痕累累上再添几道新的伤疤。

    她想起昨天晚上在出租屋里,自己拉着沈述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藏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意触碰的东西,她一股脑全倒给了沈述。

    其实这样做是不太对的,现在想来,不由觉得羞愧。

    这样的情绪就像垃圾,没有人会把垃圾丢给别人,让别人身上也沾上臭味。

    可沈述仿佛能猜到她的心声:“你不用觉得羞愧,我可以做你情绪的垃圾桶。”

    应语诺猛地抬起头。

    “这没什么,语诺。没有人能做到完全不发泄,左尧他们打游戏被坑了也会计较很久,拉黑举报一条龙。你的这些情绪相较他们的,杀伤力已经很温和了。”

    应语诺又吃了口粥,闷闷地点点头,算作应答。

    下午三点左右,护士来了趟病房,说应语诺可以出院了。

    等坐上车,应语诺想起自己没看到出院清单,知道是沈述垫了钱,边系安全带边问他要清单。

    沈述看了她一眼,没回应。

    应语诺的声音小了一点:“多少钱,要转给你的。”

    “不用。”他说,声音里带着无奈。

    应语诺张了张嘴,刚想说“这怎么行”,沈述又说:“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有空了请我吃顿饭就行。”

    应语诺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可以接受。

    “好,”她点头,认真地问,“你想吃什么?”

    沈述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弯了一点。

    “还没想好,”他说,“先欠着。”

    车驶出医院大门,汇入车流。

    小区门口的路已经修好了,车一路畅通无阻,稳稳停在了单元楼底。

    应语诺解开安全带,没下车,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东西拿给你,要不……上去坐坐?”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上次晚上邀请沈述进屋坐坐,沈述当时没同意,后面又闹出和她告白的事,她还没有给出自己的回答。

    “好。”沈述也解开安全带。

    进了家门,应语诺招呼他随便坐,进了厨房。

    等她拿着东西出来,发现沈述站在展示柜前,正盯着一张照片看。

    她走过去,把东西递给沈述:“这是青梅露,比上次酿的时间久一点。”

    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共五瓶。

    “这么多?”

    “嗯。上次你说味道不错,我怕你们不够喝,所以多装了点。”

    沈述接过袋子,视线重新回到展示柜上。

    展示柜上,除了摆放应语诺收集起来的各种杯子之外,还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是原木色的,有描金花纹,质感很好,不像是随便放照片当摆设的。

    照片里,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孩站在老旧的教学楼前,每个人站得端正,笑晏如花。

    是应语诺初中毕业时的合照。

    她没想到沈述会注意到那张照片,有点不好意思,把相框拿起来,递给他看。

    “这是我初中的毕业照。”她说。

    沈述接过相框,低头仔细看。

    照片里有六十几个孩子,分成七排,照片上密密麻麻的人脸,但很容易就能锁定想要找的人。

    应语诺站在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和现在一样瘦,扎着马尾辫,刘海有点长,几乎遮住她的眼睛。

    她面对镜头,笑得很乖,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刚好,眼睛亮晶晶的,和现在没什么变化。

    应语诺看着他认真的样子,以为他在找她的位置,忽然有点紧张。

    照片里这么多人,她每次也是找半天才能找到自己,沈述不熟悉她小时候的样子,怎么可能找得到?

    “很难找吧?”她说,“人太多了,而且那时候和现在长得也不一样——”

    “找到了。”沈述点出她在照片里的位置。

    应语诺愣住了。

    她看了看沈述手指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你怎么找到的?”她有点不敢相信,“那么多人呢。”

    沈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来。

    “太简单了。”他说。

    应语诺眨了眨眼,等他解释。

    沈述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里的女孩。

    “虽然有点模糊,但是你的耳朵和眼睛很好认。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但是嘴角的弧度又比别人小一点。”

    听到他的回答,应语诺认真地审视了一下初中的自己,发现还真是这样。

    当时她已经独自生活了一整年,情绪一直很低落,拍照的时候,班主任故意讲了几个笑话缓解拍照紧张的气氛,她也被逗笑了。

    画面刚好定格在那一刻,把她笑的最好看的一个瞬间捕捉下来。

    “为什么选这张照片展示?”沈述把相框重新放回展示柜。

    整个客厅只有这张照片摆放出来,肯定不是随便找的。

    应语诺看着照片,回道:“这张照片对我来说,有特殊的意义。”

    准确的来说,有意义的不是照片,而是照片正中坐着的那个人——她初中班主任余老师。

    初二升初三那个暑假,应语诺奶奶突发脑溢血,人在睡梦中就没了。

    是应语诺起床,发现习惯早起的奶奶还没醒,打算叫醒的时候,摸到冰凉的手臂,才发现不对劲。

    葬礼流程走的很快,除了奶奶生的几个叔伯姑姑来打了个照面,其余的亲戚一个都没来。选墓地时,应语诺爸爸电话一直打不通,就像人间蒸发一样,见应语诺家掏不出钱,几个人也都说手里拮据,没钱买墓地。

    最后争来争去,应语诺走到江边,一股脑把骨灰洒进了江水里。

    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飘远一点,到海里去,就不用再听到让人难过的声音。

    关于应语诺的归属,自然也没人愿意接盘。

    尽管她很独立,但有人依靠和独自生活还是有区别的。

    于是初三第一个月的月考,因为她疲于应付日常生活,成绩直线下降。

    拿到成绩单,应语诺什么话都没有,心里难受。

    余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和她说了很多话,又问她钱够不够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如果没有余老师初三一整年的关照,应语诺都不一定能撑到爸妈回来。

    “如果没有余老师,就没有现在的我。”应语诺喃喃道。

    感觉到女孩有些低落的情绪,沈述没出声,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自从在老家和爸妈大吵一架过后,应语诺没再接到来自家里的电话,就算八月份没有往家里转生活费,也没有催债般的信息发过来。

    撇开会让她受到影响的因素之后,她的创作灵感爆发,探店系列大获成功。

    转眼到了七夕,一早起来,她就开始收拾东西,七七八八在餐桌上摆了一堆。

    沈述邀请她露营,在江城的八分山上,视野很好,晚上的时候能看到大片大片的星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烟花下告白 “我爱你。

    应语诺出门的时候, 天还没完全暗下来,八分山在西郊,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

    车停在小区门口, 沈述靠在车门边,看见她出来, 他站直身体,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应语诺今天穿了一条格纹棉布无袖长裙, 暗红色的,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净。头发散着, 发尾微微卷, 被晚风吹起来的时候, 像一片柔软的云。

    “好看吗?”应语诺走到他面前, 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她平时虽然也爱穿裙子,但这种长到脚踝的优雅款式很少, 对上男人如有实质的目光,难免有些羞涩。

    沈述看了她,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好看。”他点点头。

    上车后,沈述递过来一个盒子让应语诺打开。

    盒子里面躺着一条手环,上面挂有卡通人物, 扑面而来一股香茅草的气味, 可以戴在手上用来驱蚊。

    应语诺没想到他连这点都想到了, 再看自己穿着无袖连衣裙, 要是没做好防护, 恐怕会在山上被蚊子搬走。

    “八分山山顶种的都是驱蚊植物, 没多少蚊子,你戴着以备不时之需。”沈述解释。

    应语诺戴上手环,靠在座椅里侧头看着窗外。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薄薄地铺在远处连绵不断的山线上。

    车拐进一条上山路,路面变窄,两旁是密密的树林,晚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清新的草木气息。

    露营地在山顶的一处平地上,视野开阔,眼前霓虹灯影与车流错落流动,汇成一条旖旎长河。

    沈述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搬出露营的东西。

    应语诺想帮忙,被沈述按回椅子上:“你坐着。”

    她只好乖乖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沈述一个人利落地摆放设备。他动作很熟练,三两下撑起煤油灯,铺上防潮垫,把露营桌椅都打开放好。

    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彻底黑了。

    山里的夜和城市不一样,四周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流声,只有风穿过松林发出的沙沙声响,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应语诺仰起头,愣住了。

    满天都是星星。

    在城市里,抬头只能看到钢筋水泥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格,铺天盖地的灯光填满视线,以至于需要费力辨认才能看到几颗残星。

    而此刻,光点密密麻麻,像被谁打翻了一整盒碎钻,铺满整片深蓝色天幕,好似银河从头顶横贯而过,静静地流淌。

    应语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星空,瞳孔里映着细碎的光点,像也装进了一小片银河。

    桌上放着便携式小炭炉,滋啦滋啦冒着火星,几朵棉花糖搁在网格上,不多时烤成绵软蓬松的“炭烧馒头”,空气里飘散着香甜的奶香味。

    沈述用饼干夹住棉花糖,递给应语诺。

    应语诺窝在露营椅里,咬了一口,舒服地眯了眯眼。

    这种感觉太惬意了,她一瞬间意识恍惚,感觉自己和奶奶还在乡下。

    摆一张竹床在门前,用凉水擦透床面,她就躺在竹床上边吃糖边看星星。那时候天上的星星也这么多,奶奶在旁边摇蒲扇,赶蚊子,讲故事。

    吃完棉花糖,手边又递过来一杯温水,应语诺接过来,双手捧着,温度透过杯壁渗进掌心。

    “沈述。”她叫他。

    “嗯。”

    应语诺一口喝尽杯里的水,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打气般:“我有话跟你说。”

    沈述侧过头看她。

    她在酝酿。

    那些话在心里转了很久,从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就在转,一直转到转到此刻。

    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个好的时机,把那些话说得更漂亮、更妥帖。

    可她发现,不管怎么准备,真的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会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