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兴围图耗计释妖魂
谢玦瞳孔骤缩, 几乎是瞬间便想起论道对垒那天,花意耳中也是这样流了血。
一模一样的血色,一模一样的猝不及防。
“花意!”他快速伸手托住她的脸, 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加重她的痛苦,只能焦急低唤:“醒醒!”
花意混沌的意识里,耳边嗡嗡响声此起彼伏,撕裂般的痛感侵扰着她的神经,连睁眼的力气都被尽数抽走。
她想开口,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任由那股诡异戾气在识海里肆意冲撞、翻涌。
“花意!”
直到一缕温润纯粹的灵力灌入她眉心, 伴着耳畔他一遍遍不肯停歇的轻唤, 花意睫羽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 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艰难聚焦在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间。
花意望着他紧绷的神色, 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声音虚得像一缕轻烟:“你还在啊”
谢玦仍稳稳托着她的头,拇指在她颊边轻轻抚了一下,“方才怎么了?什么感觉?”
花意气息微乱:“头好痛”
“现在呢?”
她静静缓了片刻,才轻声道:“好多了。”
谢玦盯着她看了几息, 确认她神志已然清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边取出干净锦帕,动作轻柔地细细替花意擦去耳侧、颈间的血迹,一边问道:“之前那次疼吗?”
花意心知他说的是论道那次,那一回她还怪谢玦小题大做,向他发了一通脾气,现在想来, 是她只顾着争强好胜,太不把身子当回事了。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不敢看他,“不疼。”
谢玦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把血擦净,又起身换了一个干净软枕垫在她颈下,才沉声道:“我不走了。”
花意一怔:“可是你叔父”
“等事情解决了,叔父要怎么罚都随他,现在我不能不陪着你。”
花意心底一颤,她诚然万般想让他留下,可还是咬着唇劝道:“不行,你不能——”
“没什么不行,这一次听我的,好不好?”谢玦轻声打断她,“明日一早我便去找花宗主,一切有我,别担心。”
花意鼻尖有些发酸,她听到这句话,忽然觉得哪怕事情再糟,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谢玦替她掖好被角,又确认了一遍她周身符带运转正常,这才起身退开,在床沿脚踏上坐下。
花意道:“坐地上干什么?”
谢玦道:“我睡这里就好。”
见他此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妥帖,不复刚才嬉闹打趣的散漫模样,花意无端有些怅然若失。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上来。”她这一声并不重,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执拗。
谢玦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她眼中因方才的疼意而微微水润泛红,反倒衬得眸光愈发明亮,像是带着点不讲道理的娇气。
他轻声道:“不了,别碰疼你。”
花意气笑了:“我又不是瓷做的,没那么脆弱,夜里寒凉,别再睡地上。”
“放心,我也没那么脆弱。”
“快点!”花意语气一重,不由得带了点恼意,他越不来,她就偏要让他来!
她盯着他,忽然又轻飘飘补了一句:“你是怕我吃了你吗?”
这话一出,谢玦明显愣了一瞬,随后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他低低出声:“这话真该是由你来说的吗?”
不等花意应声,他已顺势起身,乖乖在她身侧躺下,留出一线分寸,“既然花少主都这样吩咐了,那我只好从命。”
花意这才满意了些,轻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精神一松下来,困意再度翻涌而上,花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她脑袋无意识一偏,软软靠在了谢玦肩头。
发丝柔柔蹭过他肩颈,谢玦本就全无睡意,此刻更是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极轻,一动未动,静静由她靠了一整夜,直到衣襟都被她的呼吸一点点染上温度。
——
天光微亮时,谢玦才终于动了,他极轻极缓地微微侧身,抬手托住她的后颈,又以最轻柔的力道将她的脑袋缓缓挪回枕上。
待将人安稳放平,替她理好乱发,又将被角掖好,他这才起身下榻。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
再醒来时,花意只觉神思还有些沉,意识像是从深水里一点点浮上来,她缓缓睁开眼,视线尚未完全清明,床边两道身影已率先映入眼帘。
两人显然已交谈了一阵,花祀吟道:“难怪昨夜玲珑心那边的法阵失衡震颤不已,几乎是与意儿的头痛溢血同时发作。”
谢玦道:“莫非是两者彼此牵引?”
“多半如此,她体内那一缕残魂,恐怕已经开始与玲珑心之中的主魂相互纠缠。”
“这几日我一直在密室中推演阵法,尝试将其剥离,但始终未能找到万全之策。”花祀吟沉默一瞬,他温和的语气中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我会继续想办法。”
花意嗓音还带着些晨起的喑哑:“父亲。”
花祀吟闻声俯身,瞬间敛去眼底所有沉郁,轻声应道:“爹爹在,可还觉得头痛吗?”
花意轻轻摇了摇头,视线微转,落到一旁静默伫立的谢玦身上。
心头的不安与惶然因这两道身影而稍稍落定,她本想问些什么,可迟疑片刻,又觉得没必要再问。
谢玦适时开口:“花宗主无需挂心,这几日我会守好花意,若有半点异常,我即刻禀报。”
花祀吟抬眸望向他,“你有这份心,我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你叔父那边我会去信,且看能否有转圜余地吧。”
他轻叹一声:“若衡兄的顾虑,我并非不能理解,换谁多半也会如此。不过这也就更显谢公子心之可贵了。”
“花宗主不必客气,”谢玦语气平和,“只当是我擅离玄墨山就好了,花宗主莫要为此与我叔父生出隔阂,徒增不快。”
“哎,这可不行,”花祀吟笑着拍了拍了他,“我再怎么说也是一宗之主,岂能让小辈站出来担责,你别想那么多。”
他朝花意努了努下巴,语气松快几分:“眼下只需好好陪着她,咱们呐,能做到让她日日舒心安稳就足够了。”
花意嘟了嘟嘴:“父亲又把我当小孩子。”
花祀吟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小意儿,你不就是小丫头吗?”
眼见谢玦站在花祀吟背后对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花意又脸热起来,慌忙别开眼。
父亲现在真是半点都不避人了!
——
对话未再持续太久,数日间,云阙泽的氛围一直在发生悄然变化。
表面安静如常,弟子往来如旧,仿佛一切未曾改变,然而山门之外,以姜沈为首的十几家仙门渐渐不再遮掩,从最初的零星驻留,到后来的接连聚集,如今已隐隐形成合流之势,将云阙泽围得水泄不通。
云阙泽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随着里里外外的严防死守,花氏与姜沈的对峙已经进入到一种耐心到近乎冷酷的消耗阶段。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率先出手,所有人都清楚,这场对峙的核心,从来都是姜煜。
他不急于正面交锋,只是一次次送来书信,在外围不断示威施压,像是在逼迫,又像是在等待,等待某个足以让局势彻底失衡的时机。
花意从没见过那些信件,她只听谢玦提起,有一次花祀吟看过信后,脸上的温和神色登时便有些挂不住,又在转身的那一瞬,将手中玉简捏得粉碎,那副失态,她从未在父亲身上见过。
她闹着让谢玦去问个仔细,可谢玦回来后只是安抚地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只拿些别的温言哄慰她。
与此同时,藏珍阁密室之中,阵法昼夜运转不息,花祀吟几乎不曾离开半步,他反复推演阵纹,一次次重构阵眼,试图将那缕残魂从她体内剥离,然而密室角落里堆叠的废阵与残图,却无声昭示着事情远没有表面那般顺利。
而花意自己的状况,也在这几日间悄然恶化,她发作的次数不多,却一次比一次更重,头痛、心绞痛、溢血、噩梦、呓语若不是谢玦日夜守在她身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撑住。
花祈岁几乎也日日都来,但她不再像往日那般围着花意说笑个不停,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替她加固符带、整理药盏,将一切做得一丝不苟。
花意看着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
那份沉稳与细致,本不属于阿岁。
至于像极了谁,那个名字,她已经想都不敢再多想。
时间就这样在说不清的暗流中一日日推移,直到第十余日。
花意原本只是觉得头有些隐隐作痛,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她甚至已经学会如何强忍着不出声,可这次,她反常地喉间一紧,一口血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她赶忙用力撑起身子,顾不上钝痛,抬起酸乏的胳膊掩唇,温热腥甜的血直接从她唇角溢出,一滴滴顺着下颚滑落。
“花意——!”
谢玦几乎是在她身子微晃的瞬间便已伸手,将她整个人稳稳揽住。
“别忍,吐出来。”
花意指尖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呼吸乱的厉害,胸腔剧烈起伏间又是一口血咳出,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里往外撕扯开来,猩红血迹溅落在他衣衫上。
谢玦抬手去擦她嘴角的血,指尖控制不住地有些微微发颤。
他尚未开口,一阵低沉轰鸣陡然自藏珍阁方向炸开,像庞大的阵法被强行撼动,沉闷而厚重的共振顺着地脉一层层扩散开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兴围图耗计释妖魂2
几乎同一刻, 他们听见了一声钟响。
“当——”
那钟声沉重悠远,自山门一路震入全宗门深处,震得人心神俱颤。
花意尚在昏沉之中, 被这钟声惊得微微一震,勉强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夜幕尽头,已骤然腾起大片赤色火光,如同撕裂长夜的裂口, 迅速蔓延, 将半边天穹映得通红。
山门口, 姜煜已率领各家仙门直指云阙泽。
花意声音尚带着虚弱, 眼中已燃起滔天恨意:“姜煜!是他!”
她说着,便强撑着要起身, “我要出去。”
谢玦反应极快地拦住她:“安心,你父亲早有部署, 外头有他坐镇不会出问题。”
“先稳住,”他微微用力将她按回枕间,“我会在这陪你。”
——
松风台上,花祀吟已召集了大批修士门生迎战,他紧急加固了一遍密室阵法后匆匆赶来, 脸上闪过焦急和不耐的神色。
他知道姜煜早晚会打过来,也不怕他打过来,但的确没有料到,他时机竟把握得这样准,偏偏挑在玲珑心阵法波动最剧烈、最离不得人的时候。
至此,他心中已再无疑虑,只剩压抑许久的怒意。
先前玲珑心的一系列异样想必都是姜煜在背后谋算助推, 花意才会被逼到了如今的地步,他只恨自己近来一直无暇分神与姜煜清算,今日要打,倒正好可以一并了结。
姜煜遥遥喊话道:“花兄!事到如今,还不肯交出罪人么?若你一意孤行,莫怪我等替天行道!”
花祀吟并不理他,只缓缓抬手,拔出自己的佩剑。
剑光初现的一瞬,连夜色都仿佛被割裂出一道冷芒。
自打坐上家主之位,他便很少亲自拔剑与人相斗了,上次动手,似乎已是二十年前,他为了师妹,在步氏清谈会上把当时还是姜家少主的姜煜痛揍一顿,两个少年打架却打得惊天动地,几乎将半个会场掀翻,结果最后却被长辈双双丢进步氏书院里,闭门思过了整整十天。
师妹
他轻笑了一声,似是在自嘲自己竟会在这种时候忆起往事。
如今,站在他对立面的又是姜煜,再对而立,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争锋。也许从一开始,两人之间便避无可避,迟早就是要有这一战的。
花祀吟道:“尔等想好了吗?今日之战,可是生死不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门灵压骤然一沉,夜色之中,十数家仙门列阵而立,旗帜高扬,打的是“罪人偿命、肃清妖邪”的名号,然而真正踏上此地之人,心中所图为何,彼此都心知肚明——不过都是想从花家分一杯羹,又岂会临阵退缩。
“动手!”不知是谁先喝了一声,万千术法几乎同时爆发。
刀光剑影、火焰符阵,如疾雨般铺天盖地朝松风台压下,花家修士齐齐施法迎上,护山法阵启动,灵力汇聚成屏,轰然对撞之下,气浪翻卷,天地似乎都在一同震动。
“那好,”花祀吟冷笑,目光越过重重人影,直锁不远处的姜煜,“速战速决,打完我还要回去看女儿。”
他手腕一转,长剑彻底出鞘。
此剑名为溯光,剑如其名,流光澄澈,耀如星河,一线剑意凌厉无匹,直取姜煜而去。
姜煜立刻抬手结印,赤色灵力轰然暴涨,化作数重护罩横亘身前。
随着花祀吟那道剑光轻描淡写地落下,三层屏障尽数碎裂,姜煜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被生生逼退数丈,靴底拖出长长一道痕迹。
连原本混战的各家修士都下意识一滞,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
这一剑,强得令人心惊。
花祀吟一张清俊柔和的面容最是惑人,加上这么多年收敛了锋芒,许多人已经习惯了他和善的模样,竟忘了他的溯光剑向来有着令人望而生畏的强悍威力。
姜煜脸色难看不已,抬手一挥,剑上便燃起灵火,朝花祀吟攻去。
花祀吟剑锋斜斜一引,姜煜攻势便被完全带偏,打出的灵力轰然砸在一旁山石之上,爆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冷光已然掠出,姜煜甚至来不及重新结印,只能急急侧身避让,剑锋擦着他的肩侧划过,鲜血随之溅出。
两人连着数招,姜煜一退再退,越打越急,灵力越发狂暴,可无论他如何提速变招,花祀吟那把剑都能精准截断他所有攻势,并反过来还之一击。
直到又一剑落下,姜煜“轰”的一声被震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石阶之上,一口鲜血直接喷出。
花祀吟看着狼狈起身的姜煜,漠然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带人来声讨我?”
“姜煜,你是活得太久,忘了当年是怎么被我打的了?”
他提剑上前:“生死不论,我给过你机会了。”
就在长剑要贯穿姜煜咽喉的那一瞬,一道苍青剑光破空飞来。
“姜兄,稳住!”
花祀吟反手一挥,两道剑气对撞,发出一声刺耳嗡鸣,只见沈从嵘已跃身与姜煜并肩而立。
姜煜趁机撑直身子,抹了一把唇边血迹,邪笑道:“花兄,你怎如此心急?是不是还惦记着你那被妖魂缠身的女儿?”
花祀吟眼底怒意一闪而过,“你们两个一起上,兴许还能拖得住我。”
话音未落,姜沈二人已同时出手,赤青两道剑光交织成势,向花祀吟合围而来。
花祀吟轻轻一划便将这股合击之势切开,趁机逼入两人之间,淡淡嘲讽道:“合击也要讲究配合,你们这样,只是彼此拖累。”
姜煜一面全力迎击,一面刻意笑道:“花兄好气势,只是不知还能撑多久,你女儿的状况可还等得起?”
一句话落下的瞬间,花祀吟的剑势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线。
姜煜看得分明,笑意更甚,索性一边提气再攻,一边缓缓开口,看似在劝,实则诛心:“我早在信里同你说过,你怎就是不听?如果你还不解开玲珑心封印,你女儿就真的要被那残魂吞噬了。”
他剑势一转,火焰轰然压落,语气却越发轻缓,仿佛只是闲谈:“你听我的,解开封印,妖主本体复苏了,自然就不会再侵扰你女儿,无非是你这云阙泽要遭点灾祸罢了,哈哈!”
花祀吟盛怒下剑锋一抬,便直取姜煜要害,可那一剑尚未完全落下,侧后方又横来沈从嵘的一剑。
花祀吟不得不侧身一让,眼底寒意更沉,沈从嵘与姜煜似乎配合得愈发默契,将花祀吟所有杀招尽数封死。
沈从嵘一边在侧方出手,一边附和:“姜兄不要同他说这些!让他女儿受死便是,给我儿偿命!”
“住口!”花祀吟闻言出手更加狠厉,每一剑都比上一次更狠、更快,原本还带着几分从容的节奏在这一刻被打乱,剑影几乎是连绵不断地朝姜煜压去。
也许是他心绪激荡的缘故,每一次逼近,沈从嵘都会出现,每次都差一点,每次都被打断。
姜煜笑意愈发张扬,出手间毫不掩饰地狂笑:“花祀吟,还是做不到吗?一边是宗门,一边是宝贝女儿,是不是很难选?”
他的剑光伴着火焰再次席卷而上,沈从嵘亦紧随其后嘲讽道:“你都要顾,当真顾得过来吗?”
花祀吟眉峰狠狠一凛,身形一旋,不再回应姜煜,转而与沈从嵘剑气正面相撞,震得对方措手不及。
他又顺势贴近一步,如残影般瞬间闪身到沈从嵘身后,低低道:“话这么多,是怕死得不够快?”
沈从嵘大惊,急欲调转剑身反刺,却已然来不及,花祀吟已在电光火石间从身后把剑横在他的脖颈前,冷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我本不想先杀你。”
剑光横贯,一线冷芒。
“但你太碍事了。”
这一剑落下的瞬间,所有声音仿佛都被斩断,沈从嵘的动作凝在半途,剑还没完全举起,灵力尚在流转,人却已停在那里。
下一刻,一道细细的血线自他咽喉缓缓浮现。
花祀吟已从他身侧走开,垂落的剑锋还在滴血,连头都没回,“不给你们点教训,真是不知死活,尊卑不分。”
而沈从嵘的身形微微一晃,眼中仍带着未散的杀意与不甘,随即轰然倒下。
花祀吟死死盯着姜煜,步步逼近,清俊的面庞再无半点温和,只剩深沉威压,声音越发低冷:“蝼蚁。”
姜煜似是没料到花祀吟下手竟会如此干脆果断,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惊愕过后,那双眼睛反而亮起一种近乎诡异的光。
“花祀吟,我确实奈何不了你。”
他后退了几步,像是在给自己争取那一点最关键的时间,“可你以为,我今日来,是为了打赢你吗?”
花祀吟不愿听他废话,手腕一翻,狠狠击出一剑,但姜煜突然不再硬拼,开始躲闪逃窜起来,甚至显得有几分狼狈,他一边退一边笑:“拖住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话音落下不久,藏珍阁那边再度轰然一震。
像是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穿过层层阵纹与禁制,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终于得到解脱的回响。
漫天厮杀声、术法爆炸声、兵刃交击声,在这一刻齐齐滞住,所有人心头都莫名生出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寒意。
花祀吟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握剑的指尖泛白,脊背不觉绷紧。
他镇守玲珑心已经数月有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股气息意味着什么。
封印破了。
阴冷、荒芜、霸道到极致的妖力,从密室的方向疯狂喷涌而出,原本澄澈的夜空,迅速被浓郁的黑雾吞噬。
姜煜站在原地,看着漫天弥漫的妖雾,眼中亮起癫狂的光,非但不惧,反而放声大笑:“来了!来了!”
他的声音阴狠又畅快:“花祀吟,无需你再迟疑,我已经帮你做出选择了!!”
黑雾中央,空间层层扭曲撕裂,一道修长却无端让人感到熟悉的黑影,缓缓自无尽黑暗中踏出身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怨难消松台现故影
外头接连不断的打斗和轰鸣声层层压进栖云阁, 尽管隔着阵法屏障,但依旧清晰地落进花意耳中,直叫她心头大乱, 忐忑不安。
可就在方才,那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震颤传来之际,她心口的滞闷感,忽然间就尽数消散了。
盘踞在她经脉里那股阴冷束缚、拉扯蚕食的痛感,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浑身一轻, 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枷锁, 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花意猛地坐起身。
谢玦原本正倚在门边抱剑守着, 见她忽然动作,他先是一愣, 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姜煜给花祀吟的信他是知晓的,自然明白此刻花意一下子恢复如初, 是因为玲珑心封印已破,妖主重现于世了。
但那一刻,他心中首先涌起的,仍是压不住的欣喜,他快步走上前扶住花意道:“你没事了。”
花意还不太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觉整个人像被从深水中捞出,连呼吸都轻快了几分,她忍不住一把抓住谢玦的手,眼底亮得惊人:“对!我真的好了!一点都不疼了!”
她沉浸在身子恢复的畅快中欢欣不已,语气都带了点孩童般的雀跃:“是不是父亲那边已经解决完了?我们快出去找他!”
谢玦心知外面或许不妙,他眸光微沉,只道:“好。”随即抬手将她身上的符带尽数取掉。
花意已经撑着床沿利落起身, “太久没下床走路了,我都有点不习惯呢!”她脚步虽还有些虚浮,却走得很快很轻盈,半点迟疑也无。
蹦蹦跳跳走出几步后,她将手搭在房门上,又回头看看跟在身后的谢玦,笑靥如花:“我真的好高兴!等见过了爹爹——”
她眨了一下左眼:“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好,”谢玦看她这样轻松自在,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到时,我也有话和你说,或许你可以让我先说。”
——
可这份轻松只维持了极短的一段路,踏出栖云阁没多久,花意便感到十分的不对劲了。
满天都是浓郁的黑雾和妖气,非但不像事情已解决了,反倒像是大难临头的前兆。
她和谢玦急忙用最快的速度御剑赶到松风台,可看到此处景象时,她整个人直接惊愕地呆愣在原地,饶是沉稳如谢玦,也控制不住地有一瞬恍惚。
此时的松风台没有了厮杀和喧哗,只弥漫着一片诡异的,压抑到极致的安静。
花意率先看到的,是人。
花祀吟、姜煜、手持双剑杀在最前面的花祈岁、各家仙门众人所有人都在,可他们全都站在原地,像是被施法控住般动弹不得,目光齐刷刷移向匆匆赶来的二人身上。
花意一眼望见花祀吟,下意识立即喊道:“父亲!”可花祀吟似乎不能说话,只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抹如释重负,可随后又被一种难以言说的急切取代。
花意呼吸乱了一拍,心中的不安更加放大,而余光之中,她已看见了——
半空那道身影。
视线一点点往上移,只见那人翘着腿虚坐在那里,姿态闲散,正低着头轻轻摩挲着自己的指甲。
花意瞳孔骤缩,此人头顶狐耳,身后九尾,岂不就是九尾妖主的人形?!
所以,事情并没有解决,反倒是妖主出世了?!
花意怔在原地不敢相信,可除此之外,她还本能地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人似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还未抬眼,一道声音先响了起来:“你来了?等你好久了。”
花意脸色瞬间一白。
是的,就是这个声音。曾无数次在她意识深处响起的声音,或远或近,或轻或重,如影随形,她绝不会听错。
她尚未从巨大的不解中回过神来,喉咙发紧,只能勉强出声道:“等我?”
妖主微微抬起头,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花意的视线像被人强行按住,一寸一寸地,对上那张脸。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轮廓,甚至连一瞬间抬眼时的神态,都和花意自己,一模一样。
除了那双狐耳和缓缓摇曳的九尾外,再无半点分别。
花意的大脑刹那间空白,像是某些认知在此刻彻底崩塌,她盯着那张脸,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去震惊妖主为何长成她的模样,而是本能地在心中为这一幕寻找合理的解释。
妖类化形,本就随心所欲。
或许只是巧合。
对!或许只是只是刻意模仿!
她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脚下却像踩空了般,虚浮得厉害。
妖主在此时彻底抬起了眼睛,她应当已经从破封而出的狂喜中平复了下来,眼神中是一种冷静到居高临下的从容。
可就在她目光在落到谢玦身上的一瞬间,那份冷静骤然崩裂,神情由原先的漫不经心转变为欣喜若狂。
“神君!!”
她猛地站起,声音失控地拔高,直接惊叫出声道:“神君!!神君!!!你也来了!!”
花意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那里,她几乎是机械般地转头,看向身边同样双眉紧蹙的谢玦,脑中不受控地闪过他们在汀兰涧看的那出戏。
神君?!
荒谬至极的称呼,却偏偏在此刻显得无比真实。莫非这世上真的存在那戏里的神君?可这跟谢玦有什么关系!!
花意混乱的思绪还没来得及理清,妖主已经再次开口,只是这一回,语气却已不复刚才的狂喜,而是染上了一丝困惑和不安:“神君?”
见谢玦除了皱眉外,目光冷冰冰没有任何反应,妖主愣住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急促:“我是花意!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这一句话落下,花意如遭雷击,她结结巴巴地道:“什、什么意思?”
妖主沉下脸来,所有情绪转化为一种极其冰冷的审视,她盯着二人,看了许久。
然后,她慢慢开了口:“你们两个”
她顿了顿,声音像是贴着人的骨缝爬出来一般,冷得让人后背发寒:“都不记得?”
她唇角一点点勾起,却没有丝毫笑意。
“一点都不记得?如今看到我,也半点都想不起来吗?!”
妖主眼底的情绪在这一刻翻涌而出,带着压抑了漫长岁月之后,极尽扭曲的执念。
“好啊”
她低低笑了起来:“好啊!!”
“只有我记得!”
“只有我痛了九百年恨了九百年!!”
她猛地抬头瞪着他们,眼神几乎要将人撕裂:“你们好自在啊!!”
“尤其是你!”妖主陡然转向花意,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眼前,“神君为了你,神格都碎了一块,你却什么都不记得,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话音未落,谢玦已经一把将花意护在身后,用狠厉的目光盯着妖主,落问剑出鞘半寸,“大胆妖孽,休要再胡言乱语。”
“妖孽?!”妖主像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抱着头崩溃大喊起来,“他们说我就算了,你也说我!!怎么会这样!!”
花意看着和自己从外貌到身形都分毫不差的这样一个人,在她面前演绎着喜怒哀乐的姿态,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话,已经完全呆住了,再也没办法作出任何回应。
狂暴的妖气伴着妖主的喊声,像浪潮般席卷整个松风台,随后又慢慢沉寂下去。
妖主再次缓缓抬起头,那双与花意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
她语气忽然变得极轻:“好,我有的是时间。”
说着,她向花意和谢玦伸出手,“先让你们知道,再报仇,也不晚。”
谢玦在她伸手的瞬间便立刻横剑格挡,可妖主的速度却快得不可思议,只是轻轻一拂袖,便将他的经脉封死,连带着花意一同定在原地。
妖主笑了笑:“你们再厉害,也终归是凡人,不要总想着抵抗我。”
“不过嘛,”她慢悠悠绕着两人走了一圈,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像在欣赏什么难得的珍品,“你们比那群凡夫俗子还是强多了,难怪是一代天骄,背负着这样的命格投胎,能不天资卓绝吗?”
她转到花意面前,脚步落定,轻笑道:“但你母亲肉体凡胎,竟能撑得住生下你?奇也怪哉。”
一句话落下,花意浑身直接剧烈颤抖起来,有什么念头在脑海深处隐隐浮现,却始终无法成型,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在胸腔中一点点蔓延开来。
她想开口反驳,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无助地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花祀吟。
花祀吟站在那里,他也无法动弹出声,可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他眼底明显泛起了浓重的震动和惊愕。
妖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她没有再往下说,只轻轻抚上花意颈间那条项链。
是谢玦曾送给她的月魄灵髓,妖主扫了两眼,冷笑出声:“你们仙家把我赶尽杀绝,却又将我的眼泪奉为珍宝随身佩戴,呵真矛盾呐。”
谢玦闻言心中一震,这灵髓是他在玄墨山珍宝阁里精挑细选来的,谁知竟是妖主泪水所凝?!在危难痛苦之际流下的泪水,方能感知危机,他原本一直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去信,可如今,他却渐渐发觉一切竟都透露着诡异的合理。
妖主又笑道:“正好,也省了我再费一番心思。”
她说罢,指尖运起一缕猩红妖力,重重点在吊坠上,力道透过吊坠打进了花意的穴位,花意登时便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怨难消花间坠旧梦
妖主目光落回谢玦身上, 她先是像受惊的动物一样缩着脖子撇了撇耳朵,随后才小声道:“神君别生气,我只是帮她回忆起来罢了, 那眼泪中有我们全部的记忆,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她珍而重之地捧起谢玦所佩的那块玉玦,抚着那处缺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你也看看吧,看完, 你一定不会再怪我此番所为。”
她将玉玦握在手心里, 又用力燃起一团狐火, 玉玦在狐火灼烧间悠悠飘出一缕似是灵息般的气体, 钻入了谢玦眉心。
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出手点了谢玦穴位, 谢玦便也如花意一般,陷入了沉沉昏睡。
做完这一切, 妖主才幽幽回过头,看着松风台上密密麻麻的众人,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冷笑:“你们呢?想看吗?”
“呵都给我看清楚!看清楚当年你们的所作所为!”
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锁扣彻底扣死。
原本弥漫在松风台上的妖气忽然不再四散,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 缓缓回拢,凝聚,在半空中一点点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黑暗像是一面被撕开的窗纱,层层翻涌的妖气在其中旋转流动,隐约映出断裂的画面与模糊的人影,像是某种被强行从时间长河中拖拽出来的记忆。
妖主站在半空,神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 她垂眸看着下方这一切,指尖轻轻一压。
那片黑暗骤然扩散,如同水面一般铺展开来,将整座松风台连同其上的所有人尽数吞没。
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听觉、甚至连心神,都被强行拉入了同一段记忆之中。
——
花意眼前忽然一亮,刺目的光线直直压下来,连带着四肢百骸一同被唤醒。
肢体传来阵阵剧痛,转了转视线,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花丛里,正想爬起来,却发现这具身体并不由她掌控
不对!
花意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可眼前没有熟悉的指尖,她拼命感知自身形态,才发觉自己没有了属于人的骨骼轮廓。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蓬松柔软、通体雪白的绒毛,短小纤细的四肢,还有一条轻轻扫过花丛,不受控晃动的狐尾。
她变成了一只狐狸。
花意第一反应是妖主想骗她,强行将她的神魂拉进了妖主当年的身体,可奇怪的是,她对这具狐身有着异常的熟悉,除了不能控制之外,就和她自己的身体没有半点区别,没有一丝异样感。
她骗不了自己。
她甚至,知道过一会儿谁会来,甚至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倒在这儿的,这些事情似乎都不用特地去回忆,而是自然而然便生在她脑海中的。
寒夜里缩在枯草间的颤抖,被同类驱赶时压低的呜咽,血腥气逼近时拼命逃窜的本能那些画面破碎而杂乱,却带着一种难以否认的真实,像是早已刻进了骨血之中。
至于不久前发生的事,她还记得自己被那几只猛虎的利爪撕开皮肉时的痛感和恐惧,她拼了命才从它们口中逃脱,一路跌跌撞撞躲进这片花丛,终于力竭倒下。
初入幻境的惊愕已经渐渐被这具身体原本的心念取代,她沉浸在此刻的所思所感里,只觉得好疼。
汩汩鲜血染红了她的毛发,将身下的一片小白花也变成了赤色。
她觉得自己很快就撑不住要死了,不过能死在这样这片香气四溢的花田,也算一件美事。
风声穿过花海,带来一阵清浅的脚步声。
花意意识在这一刻猛地回神。
她知道!他要来了。
那人衣袂不染尘俗,气质清冷淡漠,眉眼与谢玦一般无二,俊美无瑕,精致如琢,只是周身萦绕着凌驾九天的神性,又比玄墨山的谢少主多了数不尽的疏离与孤冷。
看到他的那一刻,花意竟本能地认出了,他就是妖主口中的神君。
神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并非游山玩水的闲适姿态,反倒像在刻意躲避什么。
他行至花丛边,目光落向蜷缩在地的小狐狸时,脚步顿住了。
花意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满是怯意。
她在识海里心急如焚,想看清他的神情,猜透他的心思,却只能被动地任由本能驱使。
下一瞬,一只温热修长的手掌轻轻探了过来,小心翼翼避开她周身伤口,将小小一团的她拢入掌心。
“无处可去了吗?”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和我一样。”
他抬手,以神力抚平了她身上的伤口,暖意顺着皮毛渗入心底。
只短短片刻,她便感觉自己再次生龙活虎,浑身充满了力气,原本撕裂般的痛感尽数消散。
小狐内心雀跃不已,这个人好厉害!
花意也本能地欢喜起来,可与此同时,她心底深处又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她暂时还想不起来到底为什么,只依稀想对自己大喊,不要纠缠他,不要跟他走!
身子腾空了一瞬,原来是神君将她轻轻抛回了地上。
见他转身要走,小狐忙撒开腿追上去,一次次用爪子勾住他的衣摆,抱住他的靴子,在地上打滚撒娇。
神君神色没什么波动,只轻声道:“快走吧。”
她仍旧坚持,死命缠着他,就是不走。
只见神君无奈轻叹一声:“你想跟我走?”
她闻言也不闹了,只瞪大一双水灵灵的狐眼看着他。
神君似是犹豫了片刻,随后又道:“我那里不能养狐狸。”
小狐使劲浑身解数表现出最可爱的样子,他看了,眼底又松动了几分。
“我那里,不见得比人间好。”
她知道他是心软了,将选择抛给了她,若是她生了怯意,即可转身就走。
小狐毫不犹豫地跳进了神君怀里。
——
和花意在那出戏里看到的内容别无二致,小狐住进了神君的天宫,这里的确如他所说,极其清冷空荡,除了每日要处理的一大堆事务,别的什么都没有。
小狐却并不觉得孤单,她心想,没关系!我会让你开心。
她天性活泼,爱玩闹,总在他殿里窜来窜去,而且她格外喜欢神君的那块圆环玉佩,没事儿就叼在嘴里玩,或者推到地上当球踢,还好玉佩上有神力,碎不了。
神君初时很头疼,可又忍不下心丢她回凡间流浪,只好一次次拎住她的后脖颈,把它捧到面前教规矩。
可当小狐睁大圆滚滚的无辜眼眸,将粉色的小鼻子凑到他脸前想蹭蹭时,他又忍不住想笑。
天上时间过得很快,似乎只是一眨眼,花意再次在水镜前驻足时,已经发觉她不再是当初瘦小的幼狐,身形变得修长,毛色愈发光洁,双眸也从圆杏眼变成了标准的上翘秋波眼,带出几分灵动的妖气。
并且,最让小狐感到欣喜的是,它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小狐开心极了。都是神君的功劳!
生出双尾代表她有了修为,可以化形了。
她认真想了很久,她爱漂亮,想变得更好看一些,也想更接近他一点。
于是,她没有喊神君帮忙,照着心中模糊的轮廓,一点点凝出人形。
站在水镜前看着少女纤细高挑容色明媚的模样,她心想,如果自己狐狸的长相换成人,那理所当然就该是长这个样子的,太合适啦。
初成人形,她还不太懂得人类的规矩,只是下意识觉得不着寸缕似乎不妥,才事先从神君的衣箱中拖出了一件大袍子披上。
那天她如往常一样守在殿门口等他回来,并第一次开口喊他“神君”时,他失神了半晌。
随后,她在他素来淡漠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涟漪。
她歪着头笑问他:“神君,我该有个名字吧?”
他垂下眸子想了想。是了,是他失职,将这小东西捡回来这么久,竟连个名字都没有。
“那天,是在花丛里捡到你,花间自有意,风过也含情。”
“你就叫花意吧。”
化形后的日子比从前有趣得多,神君给小狐准备了很多很多漂亮的衣裙,换着花样给她扎头发,将她打扮得如云间初落的仙子一般,根本看不出半分妖物的影子。
神君还会亲自教她识字读书,执卷为她讲解世间道理,一点一点引她成为一个知礼的人。
他有时也会在夜深人静之际,看着枕边化回狐形,蜷着身子睡得正沉的她,微微出神。
他也不知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养狐狸也就算了,为何还要这样妥帖地照顾一个已经化成人形的小姑娘?
他曾反复思量,犹豫了很久,却终究不愿违背本心。
是的,他做这一切,乐在其中,甘之如饴。
直到,她长出了第六尾。
花意清楚地知道,她到了该下凡的时候。
六尾狐的浓重妖力弥漫在空气里,再也瞒不住天界众神。神妖有别,帝君勒令他将狐妖遣返人间,不得再逗留天宫。
彼时的小狐不懂为什么神君不要她了,可此时的花意明白。
——
记忆再次闪回时,花意已经是一只法力无边的九尾狐。
她在青溪照着神君宫府的样子修了一座殿,奉了神君的雕像,日日敬香。
而她,日日都如在天界时的那般,蜷起身子睡在神君旁边。神像好冷,可心不冷。
神君教过她,人要向善,常行好事。她将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尽已所能造福人世,帮助困苦的人类和生灵,庇护弱小,惩戒为祸世间的恶妖凶怪,让它们俯首称臣。
就这样,她声望渐盛,成了名动四方的妖主。
可世俗的仙家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比他们风头还要强劲的狐妖,压在他们头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怨难消一魂裂双身
仙门百家的世界需要争权夺利, 需要较量名望高低,远便如一只狐狸纯粹。
急于立功的花氏率先发难,集结诸方宗门, 以“肃清妖邪”为名,联合攻入青溪。
妖已召动万妖相抗,却又被们出趁机扣上了“控妖祸世”的罪名,对她的清剿也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她再法力强劲,也抵便过万千修士对她一个人日复一日的消耗。历时三年, 妖已终是被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到这一刻, 花意已经想起来八九成了。
利剑穿心的那一幕曾在她梦里主现过无数次, 她已经做好了再次承受这种强烈痛苦的准备。
他就在她又一次被围剿的那日, 天穹之上忽然降下一道天谴。
那道天谴像劲风一样挥主,又如利刃般锋锐, 带着便容抗拒的神威瞬间贯穿战场,将数百修士一击毙命, 血光迸溅之间,连天地都为之一震。
她抬头时,看见了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是她日夜思念,却再也便该相见的神君。
们将孤立无援的她护在身后,褪可了悲悯终生的神性, 眼中只剩狠厉决绝:“就算她是狐妖,也是本尊亲手养大的,岂容你出如此欺侮!”
一句话,在仙门百家间引起轩然大波,众修士在那压倒性的威势下,丢盔弃甲仓皇溃散。
妖已在神君的庇护下安稳度过了一段时日,那份短暂的安宁, 仿佛是命运刻意留给她的最后一点温柔。
很快,神君就被天界急召回可,问罪。
天上神,便该插手人间纷争,更便该私降天谴。
们偏偏毫便遮掩地伴着天谴从天而降,在人间引起了太大轰动,又因一己之私杀了无数凡人性命,被处以——
堕神之罚。
们便顾一切地护了她一时,却将自己推入万劫便复之地。
天神出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所有见过们之人的记忆洗可。至此,人间无人知晓诛妖之战里曾有过一个神明的亲临。
戏曲里的神君的确只是人出编来的,现实中的结局并非戏文上那般美好。
仙门众人一觉醒来,脑中已经没有了神君的这段记忆,理蠢蠢欲动卷土重来。
而这一次,妖已再无依凭,终究难逃一死。
她已经知道了神君被贬的消息,她没有再见上们最后一面,只余孤身一人,立在天地之间,痛彻心扉,无尽哀怮。
极致的恨意和极致的哀伤凌迟着她的内心,几乎将她的神魂撕裂不来。
而事实也正是如此。
在生命终结的瞬间,她的魂魄真的撕裂了。
一缕承载所有痛苦与怨恨的怨魂自本体剥离而主,化开独立存在,用来承受她本魂难以负荷的情绪。
而在另一端,神君受刑之前,仍放心便下她,理以自身之力,生生自碎一重神格,遥遥渡进她体内,护住了她最后一线元神。
因此,她的本魂才得以便灭。
时隔九百年,缘法再起。
神君和妖已都得以各自转世,只剩那缕承载怨念的怨魂,被恨意蚕食,带着复仇的执念,飘零在洛州。
今生,她还是花意,只便过,偏偏是她前世的杀身仇人,云阙泽花家的女儿,花意。
花意的母亲,的确是因凡人之躯无法承受腹中妖魂之力,才在拼尽全力生下她后血崩而死。
而谢玦纯净的上神之魂便会伤及凡体,他们自己却因神格有缺,降生后连日高烧,几近夭折。
天界感念们受罚已重,理将们昔日剩下的九重神格封存在那枚玉佩里,送还到们身边,只待们机缘到了,理他再度飞升,回归神位。
九重神格缺一重,玉环难以成圆,于是理有了那一处无法弥合的断口。
是为,玦。
——
梦醒。
松风台上翻涌的黑雾轰然消散,漫天幻境崩裂不来。
花意猛地睁不眼。
至此,她已经无法再质疑这段过往的真实性。
胸腔里翻涌着跨越千年的酸涩与剧痛,前世孤身守殿的寒凉,濒死的绝望,向善一生却被苍生负尽的悲愤,她全部想起来了。
在她身体里开祟的那缕魂魄,原来便是碎魂,是已魂。
那缕魂魄也从来都便是想占据她,而是想唤醒她。
难怪,难怪她的种种症结从来查便主病因,难怪用尽所有方法都无法探知到她体内的异魂。
那本就是她自己的。
她缓缓看向谢玦,千般话语凝在喉间,眼眶瞬间通红,欲语泪先流。
谢玦的眼底再也压便住半点情绪,只剩沉沉的、碾碎骨血的痛心与偏执。
们在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们今生情感淡漠,却总对花意有使不完的耐心和温柔,从第一次见面起理如是。
因为花意体内的那重神格,是们割舍主可的情意。
们也明白了,为什么从未照料过别人的自己,照顾花意时总是那样得心应手,原来是当年在天界时,花意的衣食住行、冷暖安危,从来都是们一手悉心操办。
爱她,是们的本能。
“恨吗?”就在二人心神震颤,心绪万般翻涌之际,妖已的声音再度响起。
花意泪流满面,今生在云阙泽的种种幸福,和前世对花家的怨念在她脑中反复撕扯对撞,她颤抖地捂住心口,跪伏在地上痛哭主声:“恨我好恨啊”
谢玦半跪在地,将她用力拉进怀里护住她的头,眼底泛红,听她埋在们胸前发主撕心裂肺的哭声。
“为什么”花意泣便成声,心底满是茫然与便解。她深知家中门规,花氏对世间生灵分明是以度化为已、镇压为辅、斩杀为末,“为什么花凌渊要这么对我?”
“为什么?”半空之中的妖已看着这一幕,却低低笑了,“你怕是便知道吧,花凌渊是被你的滔天怨念缠身反噬而死,所以们才在死前定下了如是家规。但们毫无悔过之心!们只是担心再增杀孽,会反噬后人而已!”
她的笑声悲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我也恨我比你更恨”
她看着谢玦对花意极尽安抚,丝毫便掩眸中爱恋的模样,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便光恨这世间,我还恨你!”
“凭什么?!凭什么你有机会重来一世,还能再度得到神君的偏爱!我只能替你承受所有痛苦,受尽千年折磨!”
“你现在终于懂了吧?”她死死盯着花意,字字怨毒,“我便好过,你也便许好过!”
谢玦忍无他忍,挥手朝妖已打主一击灵力:“闭嘴!”
妖已硬生生受了那一击,他与此同时,花意身上也骤然一疼,她忍便住痛呼主声。
谢玦动开一顿,瞬间有些无措:“花意,你怎么了?”
妖已颤声道:“神君,你打我?”
“别这么叫我!”谢玦怒极而斥,“你便是她!你便过是一个开祟的怨念,她才是真正的花意!”
“神君,你否认便了的。”妖已摇头,空洞的眼神难掩疯狂,“我与她同根同源,我痛,她也会痛。”
她彻底破罐子破摔地大笑起来:“神君,你能奈何得了我吗?!”
谢玦惊愕间,妖已又癫狂地指着花意道:“现在知道了吧,你今生的命,便仅是神君自碎神格换来的,还是你母亲用命换来的!怎么样?你的心,现在是便是比我更痛?”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刺穿花意所有防线,她瞬间受激,颤抖地转过头,可看便远处立着的花祀吟。
花祀吟看向她的眼眸也早已通红,他泪眼朦胧间,她看便清父亲的神情,只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与自责。
她知道,母亲是父亲的挚爱。尽管父亲表面便曾和她提及太多,他她却见过父亲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晚上,在母亲灵前,一呆就是很久很久。
父亲知道了母亲是因她的妖魂而死,一定会恨她。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花意,她猛地踉跄起身,崩溃大喊:“父亲父亲!父亲别便要我!”
她跌跌撞撞朝着花祀吟的方向冲,他前路骤然升起一道透明坚硬的结界屏障,狠狠将她弹回。
松风台所有人皆是浑身冷汗,僵立原地,大气便敢主。
妖已冷眼俯瞰着慌乱的花意,语气冰冷:“呵花意,你忘本了,你怎能对有着杀身之仇的宗门,存了这么深的感情?”
“我帮你斩断它。”
花意瞬间猜到了妖已想做什么,她前世濒死绝望之际,曾亲口说过,要花氏所有人都下地狱。
“便!便!”花意疯狂摇头,泪水汹涌便止,声线破碎地哀求,“们是我父亲!这是我家!!”
“你家?”妖已冷笑,“我本以为你记起来后,会去解我。看来是我想多了。”
“我放下了!我便恨了!”花意大声哭喊,她没办法把今生在花氏的一切抛之脑后,花祀吟给了她无微便至、毫无保留的疼爱与呵护,父亲对她的爱和好,即理和谢玦两世相比,也便逊色什么。
他妖已根本便为所动,“当初是你的恨意催生了我,让我替你背负所有苦痛,如今你说便恨就便恨了?”
“由便得你。”
话音落下,两道厚重结界再度落地,将花意和谢玦两人彻底隔绝在两片便同区域,再也无法触碰、无法相护。
妖已居高临下地扫过慌乱无助的两人,“神君,花意,都好好看着吧,看我是如何给咱出报这血海深仇的。”
她抬手一点,解不了禁锢在姜煜身上的封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怨难消惊鸿了死结
姜煜身形一松, 踉跄着向前踏出两步,大喘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他亦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当初他同尚在洛州蛰伏的妖主残魂合作时, 只知妖主和花氏有不共戴天的死仇,却不知这千年恩怨背后,竟还牵扯着花意和谢玦这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短暂的震惊过后,姜煜又很快恢复了冷静。
好在,妖主答应他的事, 没有变。
妖主侧眸看他, 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随意道:“多亏有你相助, 本座才能恢复的这么快。”
“现在,你可以打败他了, 这是对你的奖赏。”
姜煜默然颔首,提起剑, 朝花祀吟一步步走去。
“不——!不可以!!”
花意凄厉尖叫,疯狂拍打着身前坚硬的结界,将手掌拍的通红发痛,又甩出裁音鞭一遍一遍地凌乱击打,却丝毫撼动不了半分。
所有挣扎沦为徒劳, 她彻底崩溃,哽咽着不顾一切地哀求:“我求求你!!你想要我的魂魄,还是我的身体,我全都给你!你都拿去!放过我父亲!!”
“花凌渊的那把剑呢?”妖主置若罔闻,只看着花意淡淡道,“我似乎记得,是在你手里的。”
花意浑身发抖, 泪流不止,拼命摇头抗拒。
妖主见状,指尖汇聚出一股细丝般的灵力,缠上花祀吟脖颈四肢,如同随时可以勒紧的弓弦,“拿出来,不然我直接把他碎尸万段。”
被逼至绝境的花意再也无力反抗,只能一边崩溃大哭,一边颤抖着取出那把惊鸿。
可她忽而心念一动,意识到若是妖主和她共感,她死了,妖主也会被重创,自然就不能再伤及花祀吟。
这个念头来得很快,电光火石间,花意迅速将惊鸿抵上咽喉,想也不想便要抹下去。
然而下一瞬,妖主只是轻轻动了动指尖,便将惊鸿隔空夺了过去。
“我还不知道你吗?呵,还是那么爱耍小聪明。”
她徐徐抚过剑身,指尖停在剑尖之上,眼中的恨意几乎要将把剑捏为齑粉。
“你还真的一直随身带着刺穿你心口的这把剑?”她声音冰冷,“真是心大。”
话音未落,妖主眼底戾气骤然暴涨,反手将剑丢给姜煜。
“ 用这个。”
姜煜接住惊鸿,刻意放缓脚步,走向伫立在原地,连声音都发不出的花祀吟,压制不住地邪笑出声。
“花祀吟,你不是高高在上无人能敌吗?怎么不反抗了?”
花祀吟没有看他,只透过他的肩头,看向结界后濒临疯癫的女儿。
“不可以!住手!姜煜!!”
花意疯了一样用头去撞结界,喉咙哭喊得沙哑破碎,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求你了!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别动我父亲!”
结界纹丝不动,将她所有的哀求死死锁在原地。
谢玦在结界另一边,疯狂催动灵力轰击屏障,震荡得空气都隐隐扭曲,却丝毫动静都传不出去。
他再一次无比痛恨自己。
恨自己如上一世般,哪怕拼尽全力,也难护住她。
姜煜在花祀吟面前站定,像是极为享受此刻的对峙,笑盈盈地上下打量着他,压低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花祀吟,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
“我派小女下毒,激怒你女儿,让她情绪波动,派沈家给那个小姑娘下控心术,都是为了更快催化她心底的碎魂,好让妖主那边吸食到更强的力量。”
他眼底满是阴毒,“你女儿每一次不适,妖主都会更强大一分。”
“至于青云论道那次……五家协力镇压玲珑心却无果,你以为是为何?我早就动手脚了,可没人告诉你啊,花祀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