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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木木, 朕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周清玄轻轻拾起谢冬瑗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垂眸在她掌心落下一吻, 动作温柔而固执。

    谢冬瑗却使劲抽了抽手, 没抽动。

    她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不安的审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陛下, 你是不是要又发病了?”

    周清玄沉沉地看着她,眸色幽深如潭,半晌才开口:“木木,朕在腿伤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一切,不过是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谢冬瑗怔住,却不知该说什么。

    周清玄却已敛了那片刻的凝重, 唇角微微扬起:“木木肚子一定饿了吧,我们先用膳?”

    不等谢冬瑗回应, 他便自如地唤了宫人端来热水。他仔细洗净了手上的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洗罢,他转身拉起谢冬瑗的手, 牵着她往膳桌走去。

    手是洗干净了, 可谢冬瑗那一身月白的衣裙上,却溅了不少血痕,殷红点点, 在素淡的衣料上格外刺目。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却终究没有开口。

    周清玄的手只是被福安简单包扎了一下,白色的布条上还隐约透出淡淡的血色。福安垂首退下时,目光在谢冬瑗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复杂得很,似担忧,又似欲言又止。

    谢冬瑗察觉到了,却并未多想。彼时的她,尚不明白那个眼神意味着什么。

    膳桌上摆了几道清淡小菜,周清玄倒是吃得香,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从未发生。谢冬瑗却食不知味,筷子在碗里拨弄了几下,便再没动过。她一直看着周清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方才那句“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的话。

    从前,是什么样子?

    “木木怎么不吃了?”周清玄放下筷子,偏头看她。

    “陛下,臣妾不想吃了。”谢冬瑗放下筷子。

    周清玄笑了笑,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那爱妃,我们安寝吧。”

    谢冬瑗倏地站起身,抬眼直视他,声音沉了下来:“周清玄,我只想搞清楚,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连那些规矩都懒得装了,眉眼间是少见的执拗,“你为什么一直避开,不愿意说?若你不说,今晚都别睡了。”

    周清玄目光微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轻叹一声:“好,我说。”

    他拿了桌上的酒壶,倒了一杯,递到谢冬瑗面前:“不过,在说之前,木木何不尝尝这个,朕亲自为你酿的梨花酿。”

    他看着她:“你还没出启祥宫前,你说喜欢喝的。朕便亲自采了梨花,酿了这酒,一直留着,就等你回来。”

    谢冬瑗低头看着杯中橙黄的酒液,隐隐能嗅到一缕清甜的梨花香气。她端起杯,饮了下去。

    酒入喉,甘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周清玄看着她喝下,唇边浮起一丝笑意,随即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烛光下,他的眉眼温和如旧,可谢冬瑗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变得不一样了。

    周清玄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梨花酿,端在手中把玩着。

    “在你搬去南寿宫的时候,朕就想明白了。”

    “你原来并没有你口中所说的那么爱朕。”他抬眸看向谢冬瑗,唇角甚至还蓄着一丝笑意,“或者说,连喜欢都是假的。”

    这句话犹如一道闪电,从谢冬瑗的头顶骤然一劈而下。

    谢冬瑗僵在原地,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他发现了。

    他竟然,发现了。

    周清玄看着她凝固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酒,“果然朕想的没错,木木真是爱说谎。”他低低笑了一声,“竟然可以骗朕那么久,朕还一直自欺欺人。”

    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不是惊讶,朕是如何发觉的?”

    谢冬瑗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清玄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轻叹了口气。

    “你那么火急火燎地搬去南寿宫,敷衍朕几天后便不再来见朕。”他缓缓说着,“宫人三请四请你都不愿意回来,连朕都去了你宫门口,你都没有瞧见朕。”

    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目光灼热。

    “朕瞧见你笑得多开心啊。”他说这话时,语气竟然还是平静的,可那平静之下,却压着翻涌的黑夜,“朕从未见过你有如此畅意的笑,那是多么真实的笑。那时朕就明白,你连对朕的笑都是虚假的。”

    他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眸光却愈发明亮。

    “你对谷梁韵的笑,才是真的。”

    谢冬瑗垂在袖中的指甲掐进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周清玄又斟了一杯酒,仰头饮尽。放下酒杯时,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

    “真是个笑话。”他摇了摇头,“朕如此尽心尽力地待你,先前比不过和你仅仅相处六天的程文寺,如今又比不过一个女人。”

    谢冬瑗僵立在那里,脑中一片混乱。

    她自认为演技无可挑剔,在那个世界做为一个红透半边天的演员,她被嘲讽过私生活混乱,被嘲讽过家世不光彩,各种黑料满天飞,却从没有一个黑子嘲讽过她的演技。

    她千算万算,却独独遗漏了一点。

    她在极度讨厌和极度喜欢的人面前,会完全地释放自我。

    在周清城面前,她毫不掩饰对他的厌恶。在谷梁韵面前,她更是毫不遮掩对她的喜爱。

    她以为那只是无伤大雅的小节,却没想到,正是这些小节的缝隙里,她的真实一点一点地漏了出来,被周清玄尽收眼底。

    此刻,她被赤裸裸地撕开了那虚假的面具。

    谢冬瑗站在那里,看着周清玄沉默地饮酒,殿里的烛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明亮,另半边却沉入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她该说什么?

    如何解释?

    可在这被撕开一切的真相面前,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她只能沉默。

    周清玄笑着,又倒了一杯酒,递给谢冬瑗。她本就心绪纷乱,此刻哪有心思细品,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

    第一杯下去,只觉身子微微发热,像是有一缕暖意从腹间升起,缓缓流向四肢。她并没太在意。

    第二杯梨花酿入喉中,那股热意骤然浓烈起来,心口像是燃起了一簇火苗,烧得她有些发慌。一股莫名的气在身体里涌动让她坐立难安。

    周清玄又斟满了第三杯。

    谢冬瑗接过来,饮下。这一次,热意来得更猛烈了,像是有火在身体里烧,从心口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烧得她浑身发软。她不自觉地扯了扯领口,试图让那股燥热散去些许。

    “我知道你喜欢好看的人。”周清玄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谢冬瑗抬眸看他,他有着凌厉的轮廓,深邃的眼眸,明明是一张好看的脸,可他的语气里,却带着深深的自卑。

    “程文寺和谷梁韵,各生了一副好皮囊,而且还都对你极好的。”他饮下一杯酒,“我既没有一副好皮囊,也没有程文寺那样的君子之风,更没有谷梁韵那样的武术高强的傲然之气。”

    “我什么都没有。”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她,“还是一个站不稳的瘸子。”

    “我想让你真正地欢喜我。”周清玄的声音继续传来,“所以,我去求了神官,让他用法术将我恢复到两年前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殿内的熏香似乎比方才更浓了,那香味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让她本就燥热的身体愈发绵软。头也开始晕了,像被一团云雾裹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迷迷蒙蒙。

    她想站起身,出去透透气。

    可刚一起身,身体便晃了晃,软得像没有骨头。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谢冬瑗没有力气,只能靠在他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衣料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为了能脱胎换骨,我几乎融掉了全身的骨头,才换回两年前的样子。”周清玄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说的,“化骨重生真的好疼好疼。比你见到我发病的那天晚上,还要疼上十倍。”

    “我都那么疼了,木木就不能多疼疼我吗?”

    他咬住了她的耳尖。

    谢冬瑗吃痛地惊呼一声。

    周清玄低低笑了一声。随即,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动作利落,全然不像一个曾经站不稳的人。

    谢冬瑗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瞬,后背已经触到了柔软的被褥。

    她被放到了床上。

    周清玄俯下身,捧起她因醉酒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谢冬瑗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脑袋晕的发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酒的原因,还是有因为那香炉的烟太过于浓烈。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哪里,是在梦里吗?不过,那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了。之后……

    之后,对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谢冬瑗有点想不起来了,感觉像是不能说的事情。

    好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她抬起手, 晃了晃那十根纤秀的手指,唇角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的笑意。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不再是之前那鲜艳的红色。

    果然没错。只要和周清玄深度的亲密接触, 那身体的异变便会消失。

    可危机解除了, 新的难题却摆在眼前。

    她翻了个身,丝绸锦被滑落, 露出肩头星星点点的痕迹。

    清晨时分,他还想再要一次。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连推拒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他胡来。

    再次睁眼时,身侧已经空了。

    锦褥上还留着微微的凹陷,伸手一探,余温早已散尽。他去上早朝了。也好, 否则现在这副模样,她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体, 心里也倦得很。

    她盯着帐顶,忽然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念头:既然他都戳穿了,不如干脆不装了。

    不在他面前伪装的样子是什么样呢?

    谢冬瑗想着想着, 竟有些期待起来。等他下朝回来, 她定要好好谢谢他。至于怎么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霜兰,传膳。”她朝外喊了一声。

    得吃饱了才好做事, 不是吗?

    谢冬瑗懒洋洋地躺着,等着霜兰进来服侍她穿衣。

    可那脚步声停在床畔, 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唤一声“娘娘”。

    一只手直接贴上了她的后背。

    冰凉。

    谢冬瑗被那温度激得一个哆嗦,本能地以为是周清玄回来了。她翻过身,一句话脱口而出:“陛下……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 她看清了来人。

    “梁韵!你怎么来了?”谢冬瑗想撑着坐起来,手腕却酸软得使不上力。谷梁韵眉头微皱,伸手扶住她,仔细地将枕头垫在她背后。

    随即转身去拿了衣裳。谢冬瑗接过,谷梁韵便背过身去,垂眸看着地面。

    “昨日分别时,你说今日要来找我玩。”谷梁韵说,“我在南寿宫等到日上三竿,不见你来。怕你出事,就过来看看。”

    谢冬瑗套上中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住啊梁韵,中间出了点岔子,今日是去不成了。”

    谷梁韵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唇线绷得紧紧的。

    “他欺负你了?”

    谢冬瑗一愣,下意识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这该怎么解释呢?

    谷梁韵的神色认真起来:“要不要我帮你去杀了他?”

    明明说着那可怕的话,可那语气却如此轻松平静。

    谢冬瑗忍不住笑出声:“不至于不至于,这种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只是他头一回尝到滋味,没轻没重的,没控制好。”

    谷梁韵的视线扫过她露在衣领外的脖颈,又移向手臂上隐约的青紫痕迹。

    “那你背上,还有脖子,手臂,怎么伤得这样重?”她顿了顿,“木木,你不用顾虑我。虽然他们用银环桎梏了我,可若真要杀他,我还是做得到的。”

    谢冬瑗丝毫不怀疑谷梁韵此时想杀周清玄的决心,只是,杀了周清玄之后,谷梁韵还有活路吗?是银环先斩断她的四肢,还是之后因刺杀帝王被处决?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她都不愿意谷梁韵这样做。

    谢冬瑗握住谷梁韵的手,笑着说:“床笫之事,有时候太过激烈,便会如此。”

    谷梁韵眼中浮起茫然:“这事怎会如此?不是说很快乐吗?”

    谢冬瑗望着她茫然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痛并快乐着吧。等你以后经历过了,自然就明白了。”

    谷梁韵垂下眼,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霜兰已捧着食盒进来,她将几碟精致小菜和一碗热粥布好,垂手立在了一旁。

    谢冬瑗留谷梁韵一同用了早膳。谷梁韵话不多,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那眼神让谢冬瑗有些心虚,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用完膳,谷梁韵便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有事便来寻我。”

    “知道了。”谢冬瑗冲她摆摆手。

    帘栊落下,室内重归安静。谢冬瑗靠在软枕上,任由霜兰替她梳拢长发。

    忽然,霜兰的手顿了顿。

    “娘娘,您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吗?”

    谢冬瑗眼皮都未抬:“什么日子?”

    “明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呀。”

    谢冬瑗猛地睁开眼。她转过身,不可置信地看着霜兰:“什么?你说明天是皇后的寿辰?”

    霜兰点头:“是呀。前几日皇后娘娘还遣人来启祥宫,请您去参加茶话会呢。只是那几日娘娘您不在。”

    谢冬瑗扶着梳妆台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完了,我竟全然不知此事,什么礼物也没备。”

    她咬着唇想了想,内心已经有了决定,忽然转身往外走。

    “娘娘,您去哪儿?”霜兰追了两步。

    “内务府。”-

    谢冬瑗去了内务府一趟,询问得到了里面有她想要的东西,又挑选了一番,之后便心满意足的回宫。

    从内务府回去的路上,她心里踏实了些。虽说仓促了些,但这礼也算拿得出手了。

    谁知刚踏进启祥宫的院门,便与一人迎面撞上。

    周清玄显然也是刚下朝回来,身上还穿着玄色龙袍,玉带束腰,比往日更显几分英挺。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目光相触,又几乎同时别开了脸。

    经过昨夜那场荒唐,再见面时,竟有些说不清的尴尬。

    周清玄清了清嗓子,先开了口:“朕方才瞧见爱妃从外头进来,可是去了何处?”

    谢冬瑗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答:“臣妾听说明日是皇后娘娘的寿辰,便去内务府挑件贺礼。”

    “哦,原来如此。”周清玄点点头。

    然后便没了下文。

    气氛有些尴尬。

    她有些不自在地侧过身,随手从旁边的小几上抽了本书,佯装翻看。

    周清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凝住了。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谢冬瑗愕然抬头,正对上他阴沉得吓人的脸。

    “是谁伤的你?”

    谢冬瑗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挣了挣手腕,没好气道:“周清玄,你又发什么疯?”

    这人自打脱胎换骨之后,便动不动发疯,活像条得了狂犬病的疯狗。

    周清玄却不理她,径自将她的袖子往上拉,那些遍布着的青紫痕迹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又去看她的脖颈,那里更是一块块暗色的斑点,触目惊心。

    周清玄的眼睛都红了。

    “朕要杀了那个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朝外头厉声喝道,“金吾卫!”

    脚步声急促响起,几名金吾卫瞬间涌入,单膝跪地听令。

    谢冬瑗翻了个白眼。

    “陛下,”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您忘了昨夜的事了?”

    昨夜……昨夜的事。

    周清玄还在盛怒当中,只是一想到昨夜的荒唐,他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周清玄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他看也不看跪了一地的金吾卫,只挥了挥手:“都,都下去吧。”

    金吾卫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问,全部退了出去。

    谢冬瑗将袖子拢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清玄别过脸,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木木,朕……”

    周清玄想解释什么,话刚出口,谢冬瑗便抽回了手,打断了他:“陛下不必解释,臣妾没有怪你的意思。”

    说完,她垂下眼,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周清玄站在那里,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她手里的书抽走了。

    谢冬瑗抬眼,正欲开口,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里缠着白布,隐约透出一点血迹。她的神色微微暗了一瞬。

    “木木。”周清玄握着那本书,低头看她,“在朕面前,你不必伪装。你怪我也好,骂我也好,我只希望你对我的感情,都是真心实意,不是装出来的。”

    谢冬瑗望着他,忽然弯了弯唇。

    “陛下想要臣妾的真情实感?”

    “是。木木,我想要你的真心。”

    “那好。”她站起身,袖摆垂落,语气一如往常般温柔,“臣妾现在就毫不保留地给你,臣妾的真情实意。”

    周清玄坐在榻的另一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走到面前。

    然后,一巴掌落在他右脸上。

    “啪——”

    清脆响亮。

    周清玄今日下朝便匆匆赶来,头顶的冕旒都未及摘下。此时被这一掌扇得侧过脸去,珠玉乱晃,歪斜着挂在那里。

    他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下一秒,另一巴掌落在他左脸上。

    “啪——”

    冕旒彻底从头顶滑落,“当”的一声摔在地上,珠玉散了几颗。

    福安原本躬身立在门边,此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真真切切地看见祥妃娘娘扇了陛下两巴掌。

    皇帝被后妃扇巴掌。被他一个太监看见了。

    这是什么后果?

    福安的腿肚子开始打颤。他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将自己挪到了门外,背贴着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去。

    室内,谢冬瑗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发红的掌心。昨夜积攒的怨气,此刻全都发泄了出来。她用了十足的力气,手都打红了。

    周清玄低着头,一动不动。

    连着被扇两巴掌,他人都是蒙的,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清玄,我很生气。非常生气。”谢冬瑗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疾不徐,“这两巴掌我早就想打你了,今日可是你自己求的。”

    周清玄抬起头,嘴角隐约有血迹渗出。他抬手擦了一下,低声问:“你是因为昨夜我给你折腾成那样吗?”

    “不。”谢冬瑗垂眼看着他,“不是因为那个。而是因为你没有问过我,就做了让我不适的事。周清玄,昨夜你在香炉里下了催情香,是不是?”

    昨夜她昏昏沉沉,根本没想太多。今早醒来,脑子清醒了,她才明白过来那香的味道不对,她的反应也不对。

    周清玄愣住了。

    “……是。”

    “我不喜欢这样。”谢冬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却很清晰,“我特别讨厌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替我做出决定。”

    周清玄张了张嘴:“木木,抱歉,我——”

    “你总是说抱歉。”谢冬瑗打断他,“可没有一次改过。”

    周清玄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可我虽然容貌和身体都变了,可我心里还是那个周清玄。我担心你不愿意,担心你嫌弃我,我心里生了怯意。所以才……”

    他说着,又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沾在手背上。然后他抬起头,竟笑了一下。

    “可是木木已经在我身边了。受不了,也得受着。你要是想打,怎么打都行,随便你打。只要木木不离开我身边。”

    谢冬瑗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笑容里没有怨怼,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只要她肯留下,挨多少打都值得。

    她忽然觉得自己也疯了。

    跟一个疯子讲道理,她才是真的疯了。

    算了。

    打都打了,两巴掌下去,气也消了大半。谢冬瑗垂眸看着自己还泛红的掌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竟真敢动手打皇帝。

    周清玄倒没恼,只是扬声唤了福安去取冰块。

    福安捧着盛了冰块的玉碗进来时,是两条腿都在打颤着进去。他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将碗放在几上,又两条腿都在打颤着地往后退。

    退到门边时,终究没忍住,偷偷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周清玄的脸。

    然后又飞快地垂下眼,缩出门外。

    其实……看见陛下被祥妃扇巴掌,福安心里头,是有一点暗爽的。

    当初陛下打算用那催情香时,他便劝过。

    “陛下,祥妃娘娘心里是有您的,不会拒绝圣宠,何须用这个?”

    可周清玄当时怎么说来着?他坐在那里神色晦暗不明:“朕害怕。害怕她看朕变了样子,便不欢喜了。阿城说,此香对助情十分有效,朕想看看她动情的样子。”

    福安当时便低了头,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高阳王的行事作风,也就他自己适用。换到陛下身上?他不觉得祥妃娘娘会喜欢。

    果然。

    不仅不喜欢,还赏了陛下两巴掌。

    人都说兄弟出好主意,福安想,那高阳王出的,分明是馊主意。

    室内,谢冬瑗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一旁的周清玄身上。他正拿着冰块往脸上贴,手法敷衍得很,随便按两下便挪开。

    她忽然想起一事。

    “周清玄,皇后的寿辰,是像你之前那般,会来许多其他国家的人吗?”

    周清玄一边心不在焉地敷着冰块,一边答道:“不会。皇后的寿辰与皇帝的寿辰礼制不同,各国不会遣使来贺。但那些王爷、侯爷的府中女眷会入宫,一同为皇后祝寿。”

    谢冬瑗微微蹙眉:“王爷?可那些个王爷不是都死了?”

    她记得清楚,帝王冢那日,那些王爷的尸体都被当做祭品,喂了守山灵。如今这宫里,哪还有什么王爷?

    周清玄敷冰块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看她,神色有些微妙:“木木,阿城也算是个王爷。”

    谢冬瑗嘴角一抽。

    好吧。她忘了,周清玄那厮,确实也是个王爷。

    她不再说话,目光却落在他脸上挪不开了。他敷冰块敷得敷衍,两颊的红痕不仅没消,被冰一激,反倒显得更加水红,甚至有些肿起来了。

    那样子,实在碍眼得很。

    谢冬瑗叹了口气,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冰块。

    “抬头。”

    周清玄正握着笔要批奏折,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乖乖抬起头,任由她托住自己的下巴。

    近看才瞧清楚,他嘴角都破了皮,隐隐透着淤青。谢冬瑗眉头微蹙,她力气何时这般大了?

    转念一想,许是前阵子在南寿宫跟着谷梁韵学了几日拳脚功夫,力气也跟着长了些。

    她扶着他的下巴,将冰块轻轻按在那红肿处。周清玄安安静静地任她动作,嘴角却一点一点弯了起来,越弯越大,扯到破皮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谢冬瑗用指尖推了推他没伤到的额头:“别笑了,等会儿嘴巴笑裂开。”

    周清玄也不躲,反而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往身前带了带,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木木对我真好。”

    谢冬瑗无语。

    “挨了打还说对你好?”

    “被木木打,”周清玄仰着脸看她,眼底映着窗外的天光,“甘之如饴。”

    谢冬瑗:“……”

    她决定不再理他,专心敷冰块。过了片刻,又忍不住开口:“你这样,明日上朝,那些臣子不会说什么?”

    周清玄想了想,语气十分坦然:“他们若是问,朕便说,是因为朕做错了事,被妻子打的。”

    谢冬瑗手上一顿,简直要被这个人的无下限惊得无话可说。

    “你以前就是这样?”她忍不住问。后面那不要脸三个字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周清玄点点头,神色自若。

    谢冬瑗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苍天啊!周清玄以前,就是这样不要脸的吗?

    周清玄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将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像只讨好的大金毛犬。

    他这个样子,让谢冬瑗想到了昨夜下的那一场大雨。

    那时她有些走神,她听见外边在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好像宫里已经许久没下雨了。

    很久没有迎来雨露的土壤,在这一夜迎来了久违的甘霖。分明那片土地并不需要灌溉便能独自生长,可当那温热的雨点落下时,土壤才发现,多一点水,再多一点水,又何妨呢?

    窗外有几只小鸟停在窗边,其中有只啄木鸟在生涩的,横冲直撞又不知深浅地钻入那木头里。

    那头钻进去,又钻出来。

    不过很快,啄木鸟停止了。

    它晃了晃被啄晕的脑袋,很快的就离去,快得有些仓促。

    谢冬瑗咬住唇,拼命忍住涌上喉间的笑意。

    她自知此时不能笑也不该笑,可是,那笑哪里忍得住。

    “不许笑!”他的声音带着恼怒。

    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就被翻了一个面。

    窗边的雨还在下,雨是越下越大,丝毫不见停歇,黑云压着那远山,将其笼罩在怀里。

    整夜。

    整整一夜。

    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再一次,那雨就一直下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渐渐的停息。

    他抱着她,将头埋进她的脖颈。

    “还笑吗?”

    谢冬瑗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陛下,臣妾不敢笑了。”

    可下一瞬。

    有一株树苗在这场大雨里再次破土而出。

    谢冬瑗忍不住出声:“陛下——”

    “嗯?”

    “够,真的够了……”

    “够吗?”

    “不要了,陛下,够了……”

    不。

    不够。

    远远不够。

    刚刚才停歇的大雨,忽然又刮起大风,那风夹杂着雨吹进了窗台内,将花瓶里的那株红梅淋的浑身都是水。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下雨,真是好大一场雨-

    我真的力竭了,甚至微死……

    饭炒了又炒,还是不给出餐,没办法只能将原本香喷喷的豪华版蛋炒饭饭换成了清汤挂面。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

    唉。

    原本有一手好厨艺却施展不出来。

    唉。

    那香喷喷的蛋炒饭也只有第一批顾客吃到了,后面的顾客只能说句抱歉,蛋炒饭才没有了,清汤挂面将就吃一下吧。

    第43章

    皇后的寿宴设在和泰殿, 殿内灯火辉煌,照得金砖地面亮可鉴人。

    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勋贵们三三两两地寒暄,命妇们在轻声低语, 间或有几声克制的笑。大殿中央, 周清玄和皇后端坐于御座之上。

    谢冬瑗坐在下首第一桌,与谷梁韵并肩。

    原本周清玄是把她安排在身边的。那位置就在御座之侧, 搁谁眼里都是天大的体面。

    而谢冬瑗只是对周清玄淡淡说了句:“不合规矩,我不去。”说完便径自端着茶盏,走到了谷梁韵身边坐下,留周清玄一个人在原地,脸上那点笑意僵了僵,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这可是他亲口说的,要她对他表示真情实意。

    如今她给了, 他不受也得受着。

    谢冬瑗垂着眼,唇角弯了弯, 拈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甜得很。

    她和谷梁韵坐的这一桌,位置实在显眼。对面就是周清城, 他今日穿了身墨绿色的袍子, 正与身旁的人低声说话,偶尔抬头,目光不经意似的掠过她这边, 又很快收回去。

    皇后的寿宴,人人都携带家眷而来, 周清城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家眷,比一般人都要多的多。

    别的勋贵都只是携带妻子,至多再带一儿女。

    而周清城呢, 他没有正妻,却是将整个王府的小妾全都带了过来,那些小妾各有各的美色,密密麻麻的坐在他的身后,看上去有一两百人。

    他都有那么多小妾,却还是觊觎着谷梁韵。

    谢冬瑗心里暗骂:真是臭不要脸第一人。

    前来拜见帝后的人,几乎没有不往这边多看一眼的。

    男人还好,到底知道分寸,目光在谢冬瑗和谷梁韵脸上看一眼,便赶紧移开,仿佛再多看一眼就要被砍头。那些夫人却没这般顾忌,眼睛简直像是黏在了她们身上。

    一个目秀眉清,神色间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英气。一个有双翡翠的绿眼,貌若天仙。她们俩坐在一起,满殿的金钗珠翠都成了俗物。有好几位想上来搭话,步子都迈出去了,却被身边的夫君暗暗扯住袖子,硬生生拉了回来。

    谢冬瑗看着,也不在意,只是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她喜欢吃虾,却不喜欢剥虾。

    从前在启祥宫时,都是周清玄给她剥的。今日没坐在他身边,这活便落在了谷梁韵头上。谷梁韵也不嫌烦,修长的手指灵巧得很,一只只虾剥得又快又干净,剥好了便往谢冬瑗面前的碟子里放。

    谢冬瑗心安理得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看殿中往来的人群,颇有些被当作珍禽异兽围观的趣味。

    “木木,”谷梁韵忽然停了手,看着她肩头,“你养猫了?”

    谢冬瑗低头一看,自己藕荷色的衫子上竟然沾着几根细软的黄毛,在灯火下格外显眼。

    “哎呀,”她忙放下筷子,抽出帕子去拂,“不是我养的,是送给皇后娘娘的那只猫蹭上的。”

    提起那只猫,谢冬瑗眼里有了些笑意。

    给皇后娘娘挑寿礼,她是费了心思的。先前听皇后说起过,最好的朋友已经没了,一个人在深宫里,日子过得孤单。这样的话,旁人听了或许只是感慨一句,谢冬瑗却记在了心里。

    孤单,是需要什么东西来陪的。

    她想了了想,最后去内务府挑了一只金渐层。

    那小猫才刚满月,小脑袋圆圆的,一身茸毛金灿灿的,像一团会动的小玩偶。她第一次把手伸过去时,那小东西竟主动凑上来,拿脑袋蹭她的手指,撒娇般地“喵”了一声。

    那一刻谢冬瑗便知道,就是它了。

    抑郁也好,孤单也罢,这世上有些药,比太医院开的方子都灵。比如小猫,比如暖融融的一团毛,趴在你膝上打呼噜的时候,再冷的心也能捂热几分。

    她打算寿宴过后,亲自把小猫送去皇后宫里。

    “想什么呢?”谷梁韵见她不说话,又往她碟子里放了一只虾。

    谢冬瑗回过神,笑了笑:“想那只猫呢。”

    她拈起虾,咬了一口,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御座之上。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那只猫。

    谢冬瑗想,肯定会的。

    殿内觥筹交错,丝竹声袅袅绕梁。舞姬们甩着水袖旋转,裙摆如莲花般绽开又收拢,一切都正进行得恰到好处。

    忽然,一道清朗的声音穿透了满殿的乐声——

    “臣,宋华清,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殿来。他头上戴着个木雕的老鹰抹额,鹰喙弯弯,羽纹古朴,一看便不是周国的东西。头发也没像旁人那样整整齐齐束起,而是散散地披在肩上,鬓边编了几根细辫,垂着几颗绿松石珠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端的是一身异域风致。

    周清玄靠在御座上,眯眼打量了他一番,似笑非笑:“你这人,又去哪儿野了?”

    “瞧瞧这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些什么新奇玩意儿?”皇后也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亲昵的嗔怪。

    宋华清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耀眼的牙齿,那笑容十分爽朗。

    “臣去东国玩了一趟,没算好日子,差点就误了姑姑的寿宴。”他几步走到御阶前,撩袍跪下,抬头时眼里满是笑意,“若是真错过了,侄子可真要罪该万死了。”

    皇后看着他,眼里浮起一丝怀念的光。

    这孩子,打小就是个皮猴儿。

    小时候在侯府里,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没有他不敢干的事。挨了打也不长记性,哭不了两声就又嘻嘻哈哈地蹦跶起来,气得他爹直跺脚。那时候家里人都叫他“小泼猴”,叫着叫着,竟叫成了个绰号。

    她嫁进宫里后,见他的次数便少了。只听说他越大越不着家,天南海北地跑,有一回在路上遇见了劫匪,身上被搜刮得干干净净,硬是一路乞讨着回了侯府。

    阖府上下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来气。心疼的是他吃苦,来气的是他活该。

    后来家里怕他再出事,早早给他定了亲,娶了正妻进门。起初倒也安生,夫妻俩恩恩爱爱的,瞧着像是定了性。谁知不到一年,这猴子又跑了。

    这一去就是一年。

    皇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气色倒是比从前好了,晒黑了些,眉眼里多了几分舒展,像是外头的天地把他养得越发自在了。

    她心里好笑,这孩子八成还不知道,侯府里有个大惊喜正等着他呢。

    她偏不说。

    这泼猴成日里不着家,也该让他尝尝猝不及防的滋味。等他把那美妾带回去,撞上家里那个,啧啧,那场面,想想就有趣。

    周清玄闲闲地开了口:“听说你各国游玩,不仅带了奇珍异宝回来,还带了一位美妾。怎么不见那人?”

    皇后也顺着他的话往宋华清身后瞧了瞧,确实不见什么美人身影。

    宋华清挠了挠头,那爽朗的笑里难得添了几分赧然:“她……她有些社恐,就是害怕见着人多,不好意思出来见大家。”

    他回头望了一眼殿门的方向,又转回来,“臣去叫她。”

    说罢,也不等帝后应允,便大步流星地往殿外走去。

    众人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目光追着他的背影。

    只见宋华清走到殿门处,停在一个隐隐绰绰的人影面前,俯身说了许久的话、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他时而摆手,时而点头,最后,他伸出手,将那人轻轻拉了出来。

    殿门处,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响起。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站在殿门处,青蓝色的头纱软软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圆圆的下巴。身上的裙子也是靛蓝色的,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银丝纹样,腰上系着一串小银铃。方才那阵清脆的响动,便是从这里传来的。

    宋华清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

    她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飞快,却让人瞧见了底下的模样:圆圆的乌黑的眸子,小巧圆圆的鼻子,肉肉的樱桃小嘴,圆润的小脸。

    她转回头,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

    然后,就那样傻呆呆地站着,望着周清玄和皇后,一动不动。

    殿内静了一瞬。

    她偏过头,很小声很小声地对宋华清说:“喂,我该怎么行礼啊?”

    宋华清也压低声音道:“不是来之前都教过你了吗?”

    “我刚才太紧张了,全忘了。”她说着,又瞪他一眼,这回瞪得理直气壮,“都怪你,硬要把我拽出来。”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宋华清连连点头,脸上却带着笑,没半点认错的样子。他凑近了些,小声教她:“你就说,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她认真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默念了一遍。念着念着,不知怎的,下唇不自觉地嘟了起来,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饱满的樱桃。

    宋华清瞧见了,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嘴唇。

    她没料到他来这一下,眼睛倏地睁大,脸腾地红了。抬手便要打他,他却笑着躲了躲,两个人竟就这么在殿中闹了起来。

    你戳我一下,我推你一把,银铃叮叮当当地响,活像两只在檐下扑腾的雀儿。

    御座之上,皇后轻轻咳了一声。

    两个人如倏地弹开,各自站得笔直。

    万献仪深吸一口气,敛裙下拜,动作虽有些生疏,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妾身万献仪,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皇后抬手,语气和缓,“请起。”

    万献仪站起来,垂着眼,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只是耳根还红着。

    周清玄的目光越过她,往殿侧落去。

    谢冬瑗那一桌正热闹。她也不知喝了多少,脸颊染着两团酡红,正和谷梁韵玩猜拳。两人伸出手来,石头剪刀布,输了便仰头喝一杯。谷梁韵脸上也泛着红晕,却还稳稳地坐着,只是眼神有些散了。

    又一轮,谢冬瑗输了。

    她端起酒杯,笑眯眯地往嘴边送,手却晃了晃,洒了半杯在身上。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

    周清玄看着,唇角微微弯了弯,很快又平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v后尽量日更,不更也会挂请假条的。

    第44章

    行礼毕, 万献仪随宋华清退回宴席……她本是低眉顺眼地落座,却在抬眸的瞬间,整个人如遭电击。

    美人微醉, 脸颊染上薄红, 正笑着靠在另一位美人肩头。那慵懒神态,那眉眼弧度。

    只那一眼。

    就那一眼。

    万献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前世曾视若神明的偶像,谢冬瑗。那个在她无数个深夜给予力量的名字,那个她曾隔着屏幕呐喊过“瑗宝”的人。

    “谢冬瑗……”她喃喃出声,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脚步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去。眼眶突然就热了,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滚落脸颊。

    宋华清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压低声音急道:“你干嘛?那可是妃子的坐席!”

    万献仪仿佛没听见,她挣脱着, 目光死死锁在那道身影上。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化作一声哽咽的呐喊:

    “谢冬瑗!”

    就这一句话。

    就这一句。

    靠在旁人肩头的谢冬瑗,醉意瞬间荡然无存。

    在这个世上, 她只对两个人说过自己的真名。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 又是如何知道的?

    “瑗宝,瑗宝,是你对吧瑗宝。”万献仪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扑。

    瑗宝。

    这个称呼像一道惊雷劈开谢冬瑗的记忆。她几乎可以断定, 这个叫万献仪的女子,是从现代穿越来的,而且是她的粉丝。

    千言万语涌上喉间, 谢冬瑗多想冲过去抱住她,问她怎么来的,问她外面世界如何。可她不能。她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依旧保持着靠在谷梁韵肩头的姿势,只是食指轻轻抵在唇边,眼皮微抬,朝万献仪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边万献仪猛地挣脱宋华清的手,踉跄着扑向了——李妃。

    “喂喂喂,你干嘛抱我?”李妃吓得花容失色,惊叫道。

    万献仪紧紧环住李妃的腰,泪眼朦胧地仰头:“你就是瑗宝对吧,你长得和她好像。”

    宋华清扶额,只觉脑仁疼。她快步上前,一边向李妃赔罪,一边强行将万献仪从李妃身上扯开。两人拉扯着经过谢冬瑗身侧时,一道极轻的声音落入万献仪耳中:

    “Wait for me.”

    万献仪的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方才那短短一瞬的交锋,旁人或许未曾留意,却尽数落入了谷梁韵眼中。

    她低垂着眼,指尖摩擦着酒杯边缘,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那万献仪方才喊的那个谢冬瑗的名字,不是冲着李妃,而是直直望向她身侧这个人。而被带走时,木木分明嘴唇微动,说了句什么,那发音古怪,她听不懂,却看得真切。

    坐在她旁边的,究竟是木木,还是谢冬瑗呢。

    谷梁韵低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寿宴终了,宾客渐散。谢冬瑗起身欲离,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木木。”

    谢冬瑗脚步微顿,转过身来。谷梁韵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静,没有追问,没有质问,只是那样望着她。

    谢冬瑗心下了然。她上前一步,握住谷梁韵的手。那双手微凉,她便拢在掌心里暖着。

    “梁韵,”她轻声道,声音低得只容两人听见,“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解释给你听。或许以后有机会和你说,但是现在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谷梁韵望着她。她没有追问那古怪的言语,没有追问那个陌生的名字,只是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浅的。

    “没关系。”她说,声音轻而缓,“哪天你愿意说了,我会一直等着。”

    谢冬瑗望着她,眼眶微热,终是弯起眉眼,笑着点了点头。

    忽而一阵冷风袭来。

    “爱妃,该走了。”

    周清玄不知何时已立在二人身侧,一张脸冷得像腊月寒霜。他不由分说地握住谢冬瑗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边一带,目光沉沉地扫过谷梁韵,语气凉飕飕的:

    “你和她,聊了一整个寿宴,还不够吗?”

    谢冬瑗被他拽得一个踉跄,站稳后却不恼,反而歪着头望他,眼里带着笑意:“怎么,陛下吃醋了?”

    周清玄板着脸,一字一顿:“对,我就是吃醋了。”

    谢冬瑗噗嗤一笑,转头对一旁垂首侍立的福安道:“福安,快去给陛下拿一瓶陈醋来,陛下都说想喝了。”

    福安猛地抬头,看看谢冬瑗,又看看周清玄。

    周清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福安脖子一缩,默默后退两步。

    这两个小祖宗,谁也惹不起。他撤退,立刻撤退。

    这一夜,周清玄发现谢冬瑗今晚特别的开心兴奋,甚至主动变成了上位者。

    谢冬瑗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纤长的手指轻轻描过他唇角的弧度。

    “陛下不喜欢吗?”她贴着他的唇,气息温热。

    周清玄眸色渐深,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拉得更近。

    “喜欢。只要是你愿意,我怎么都喜欢。”

    谢冬瑗弯了弯唇,俯身而下。

    晃呀晃。

    晃呀晃。

    忽而“咔嚓”一声,床板不堪重负,塌了一角。

    两人动作齐齐一滞。谢冬瑗伏在他肩头,闷笑出声。周清玄刚欲开口,又听“刺啦”一声,头顶的帐幔竟也被扯断半幅,软软垂落下来,罩住了两人。

    谢冬瑗从帐幔缝隙中探出头来,望着这一片狼藉,笑得愈发厉害。周清玄望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拨开脸上的薄纱,眼底却满是宠溺。

    “笑什么?”他捏了捏她的脸。

    “笑陛下——”她眨眨眼,凑到他耳边,“龙威浩荡,床都招架不住。”

    周清玄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咬牙道:“明日换张铁梨木的。”

    翌日清晨。

    福安听宫人说龙床塌了,他进去一看,那两人已经不见,只是那床——

    床板斜塌一角,帐幔半垂半落,满室狼藉。

    福安嘴角狠狠一抽,他在心中长叹一声。

    这两个小祖宗……

    也真会玩-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蓝天变成了云灰色,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雪来。

    鸾凤宫内,炭火烧得正旺。皇后宋远遥坐在火炉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却半晌没有翻动一页。她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昏沉,梅树也掉了好几朵花。

    旁边的宫人正躬身往炉中添炭,火光明灭间,映得她面容愈显清寂。

    忽而帘栊响动,一阵夹着寒意的风灌了进来。

    “娘娘,妾身来看你了。”

    宋远遥循声望去,只见谢冬瑗笑吟吟地立在门口。她今日穿了一身厚实的暖裙,外头披着雪白的大氅,毛茸茸的领口衬得脸颊愈发明艳。许是走得急,鼻尖微微泛红,呵出的气在空中凝成薄薄的白雾。

    宋远遥不觉弯了唇角,朝她招手:“你来啦?外头这样冷,难得你还惦记着来看我。快过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谢冬瑗笑着上前,却不肯立刻坐下。她神神秘秘地眨了眨眼,道:“娘娘,妾身可不是空手来的,给您带了礼物呢。”

    说着,她将手探入大氅怀中,小心翼翼捧出一团黄绒绒的东西。

    是一只小猫。

    那猫儿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奶黄,软得像一团刚晒过的棉絮。它原本正眯着眼睛打盹,被骤然换了地方,迷迷糊糊地伸了个懒腰。四只小爪舒展开来,粉嘟嘟的肉垫瞬间绽成四朵小巧的花。

    “喵呜~”

    它睁开眼,露出一双碧莹莹的绿眼睛,懵懵懂懂地望向眼前的人。

    宋远遥的心一下子化了。

    “这小猫便是妾身给娘娘备的寿辰礼。”谢冬瑗将猫儿捧得近些,笑问,“娘娘可喜欢?”

    “喜欢,本宫喜欢。”宋远遥盯着那团小东西,眼睛都亮了几分。她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缩,竟有些不敢碰。

    谢冬瑗看在眼里,抿唇笑了笑:“娘娘可以试着摸摸它的脑袋。”

    她将小猫轻轻放在桌上。那猫儿倒是不怕生,摇摇晃晃站稳了,歪着脑袋打量宋远遥片刻,便主动凑上前去,先嗅了嗅她的手指,随即整颗小脑袋都蹭进了她掌心里。

    宋远遥随即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层细软的绒毛,触感温软,像握着一团暖融融的棉花。

    “啊……真的好可爱啊。”她惊喜地低呼出声,轻轻揉了揉猫儿的脑袋,“这毛,好好摸。”

    谢冬瑗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娘娘可以给它取个名字。”

    宋远遥低头看着怀里撒娇的小东西,那身皮毛在炉光映照下,金灿灿暖融融的,像极了一样东西。她想了想,轻声道:“就叫它橙子吧。你看它的毛,像不像橙子的颜色?”

    “橙子。”谢冬瑗低头对着小猫唤了一声,又抬头笑道,“橙子,你以后就有名字啦。”

    小猫似有所感,仰头“喵”了一声,又埋头往宋远遥怀里钻。

    宋远遥抱着它,指尖轻轻梳理着那层软毛,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她望着窗外的天色道:

    “难得你有心。在这后宫,日子虽然也过得下去,可终究还是太寂寥了。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怎么也填不平。”她低头看向怀里的小猫,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如今有这个小东西在,大约能多几分活气儿。”

    谢冬瑗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皇后娘娘的侧脸上,她轻声应道:

    “是啊,小猫真的会治愈人生的。”

    小猫在皇后怀里撒娇了好一会儿,终于玩累了,蜷成小小一团,被宫人轻手轻脚地抱了下去。

    谢冬瑗倚在几案旁,用银叉叉起一块桃脯送入口中,她抬眸望向对面的皇后道:

    “娘娘,”她放下叉子,轻声道,“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宋远遥正望着小猫离去的方向出神,闻言收回目光,温声道:“但说无妨。只要能做到的,本宫都会应你。”

    谢冬瑗抿了抿唇,道:“昨夜寿宴,妾身见小侯爷身边那个叫万献仪的女子,身上穿的衣裳十分新奇,那式样用料,竟是妾身从未见过的。妾身想能不能请她过来,请教她一些打扮上的事儿?”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后,“娘娘可以帮我传她过来吗?”

    宋远遥闻言,却笑了。

    “她啊?”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她就在我宫里啊。”

    谢冬瑗一愣。

    宋远遥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了点无奈的笑意:“宋华清那个小子,逃家三个月,不敢回去见他爹娘,便想在我这儿躲一阵子。这不巧么,他们两个就住在我宫里。”

    谢冬瑗瞪大眼睛,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侯爷也可以住在皇后娘娘宫里吗?”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宋远遥挑了挑眉,抬手往偏殿的方向虚虚一指,“鸾凤宫空着的偏殿多的是。再说——”她唇边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们周家自己本身就乱得要死,本宫让亲侄子住在偏殿又如何?谁还能说半个不字?”

    谢冬瑗垂眸,低声道:“是妾身愚昧了。”

    她低着头,极力压住嘴角。这话要是让旁人听了去,只怕要吓破胆子,可她知道,皇后每每谈论起周家,便是这副模样。原本温温和和的一个人,只要提起那个姓氏,嘴立马就变成了刀子,戳戳戳,恨不得戳死每一个姓周的人。

    宋远遥却没留意她的小动作,只扬声对外道:

    “来人,去偏殿唤宋华清,让他带着他那个妾室万献仪,一起过来见本宫。”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来晚了,得了水痘正在抗痘中,唉,谁曾想,人都二十多了还能有水痘。水痘这玩意真的是相当的痛苦,脸上身体全都是痘也就算了,怎么头皮上,甚至口腔里也都是痘的,我天啊,真是的是神奇又恐怖的,等我水痘好了,我就写一个关于水痘的恐怖短篇。

    对了,大概过个几章,会写一个关于程文寺视角的。

    第45章

    人还没到呢, 宋华清与万献仪的嬉闹声已先一步飘进殿来。

    皇后搁下茶盏,望着殿门方向,笑着说:“这两人啊, 跟小孩子似的。”

    不多时,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进殿来。待走得近了,才看清两人眼下都泛着乌青, 一圈淡淡的黯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显得疲惫,倒像是一对大熊猫。

    万献仪一脚迈进门槛,目光便急切地在殿内环视。当她的视线落在谢冬瑗身上时,整个人霎时定住了,眸中迸出惊喜的光,险些叫出声来, 却又生生压了下去,可年纪小终究藏不住事, 那双眼睛里盛着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却又强压着, 一张小脸的神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谢冬瑗见状, 以袖掩唇,轻轻笑出了声。

    宋华清揉着惺忪的睡眼,那眼皮似有千斤重, 揉了好几下才勉强睁开一条缝。他趿拉着脚步走近,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倦意:“姑姑, 一大早的叫我过来干嘛啊,我都要困死了。”说着,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 眼泪都逼了出来。

    皇后佯怒,嗔道:“你啊你,出去一趟,越发没有个正行了。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午膳时分,你还嫌我喊你早了?”

    宋华清也不拘礼,打着哈欠便往皇后身旁的座位歪去,那姿态懒散,倒像是在自己家中一般自在。万献仪见状,也机灵地挨着谢冬瑗坐下了,悄悄地扯了扯她的衣袖,冲她眨眨眼。

    宋华清歪在椅子上,懒洋洋地开口:“姑姑,你不知道,那东国可远了,跟这边的时间完全不一样。那边的晚上就是我们这边的白天,时间是整个儿倒过来的,我现在还没有适应呢,身子骨还留在那边的时辰里。”

    皇后摇头笑道:“就你这泼猴最有理。”她不紧不慢地道,“你可想好了,此次回来,家里的人你要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宋华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往椅背上一仰,双手摊开,哀嚎道:“天啊,真不想回去,回去肯定要被爹打死了!娘必定是拿着绳子,边哭边绑着我,让我再也不要出门了。那些个叔叔婶婶更是要围成一圈,这个骂我不孝,那个叹我不争气,我耳朵都要起茧子。”

    万献仪歪着头,疑惑地望着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在东国的时候,你不是和我说,你在家里是老大,谁都不敢对你说声不是吗?怎么这会儿又怕成这样?”

    宋华清一僵,挠着头讪笑起来:“啊,这个……确实是老大啊。”他努力挺了挺腰杆,语气却越发虚了,“毕竟我是家里的独子,侯府的继承人,说是家里的老大也不为过。只是我现在年纪还小,等我……”

    话未说完,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皇后的目光温和却洞彻,谢冬瑗的目光含笑似看戏,万献仪的目光则是天真里带着探究。他被这三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再不敢往下吹嘘,连忙岔开话头,凑到皇后跟前,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姑姑,我还能在你这多躲一段时间吗?”

    皇后叹道:“昨天寿宴,要不是侯爷生病,侯夫人又在照顾侯爷,两个人都没有来,我看你如何收场。不过你回来的消息也该是传到他们二老耳中了,想必不久便会来寻你。”

    宋华清挤眉弄眼,凑得更近了些:“那还不是没来嘛!姑姑我求你,你就收留我吧。让我多躲一日是一日,多活一天是一天。”

    皇后看着他这副没个正形的样子,眉间不由得笼上一层轻愁,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华清,你去东国前已经是十六了,去东国回来后现在也十七了。寻常男子在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在外能独当一面,在内能孝敬双亲。你怎么还如此不成器?你知不知道,你家里……”

    话到嘴边,她瞥见万献仪那张天真懵懂的脸,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这世间一切的好奇与不解,某些话便不忍再说出口了。

    她想,那个从东国远道而来的姑娘,应是不知道宋华清家里那些事的,也不知道这个泼猴究竟是怎么将人家小姑娘千里迢迢从东国哄骗来这里的。这件事,不应由她来说破,那样,对那姑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了。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她终究还是松了口,“只是我没有办法阻止侯府的人来寻你。你得想好,怎么给家里的人一个交代。”

    宋华清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以后的事情以后说,我现在只想过好现在的日子。”说着,他又打了个哈欠,歪在椅子上,眯起眼睛。

    “对了姑姑,你喊我们过来是有什么事情来着?”宋华清总算想起这茬。

    皇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首望了谢冬瑗一眼。

    谢冬瑗会意,微微颔首,道:“是我拜托娘娘请万姑娘过来,想请教一下关于打扮上的问题。”

    万献仪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几乎是抢着接过话:“好啊,没问题!”

    这时,宋华清才真正将目光落在眼前这位妃子身上。他本是随意一瞥,却忽然凝住了视线。

    那竟是一双翠绿色的眼睛。

    他奇异地盯着谢冬瑗看了半晌,眉头渐渐蹙起,脱口问道:“你的眼睛怎么会是绿色的?”

    谢冬瑗端坐着,神色淡然:“天生的。”

    宋华清却不依不饶,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的咄咄:“这周边每一个国家我都去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人的眼睛是绿色的。你到底是哪里人?”

    那咄咄逼人的态度,让谢冬瑗尤为不爽。她面上的温和一寸寸敛去,眸光渐冷,抬眸直视着宋华清,声音仍是淡淡的:“本宫是哪里人,需要向小侯爷你汇报吗?”

    不等宋华清反应,她又缓缓补了一句:“倒是小侯爷你,在外玩了一年回来,为了逃避责骂却迟迟不归家。你父亲正在病中,你却一心想着躲着。看来,果真是个大孝子转世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缓,却字字诛心。

    皇后在一旁听得心头一惊。她见过的祥妃是个永远漂亮温柔、巧笑倩兮的女子,那个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从不得罪人的妃子。可她从未见过谢冬瑗这般模样,那戳人心窝子的话,竟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又如此锋利如刀。

    万献仪却是眼睛一亮,那光芒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就是这个味儿!她在心里暗暗叫好,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眼前这个谢冬瑗,分明和记忆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宋华清愣了一愣,随即脸色涨得通红。他长这么大,在侯府是独子,在外是小侯爷,还从未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那股怒气直冲脑门,他腾地站起身来,声音也拔高了:“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姑父后宫里的一个小小妃子,怎敢在我面前如此说话?”

    谢冬瑗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与他对视:“戳到你痛处了?”

    她笑意更深,“急啦?”

    那轻飘飘的一个“急啦”,让宋华清的脸更红温了。他绕过面前的桌案,大步朝谢冬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