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观音 心脏却猛地
花鼓鼓点, 撞开晨雾也撞开窗上糊的素色帘纱。
“打锣腔”、“采茶调”,锣鼓二胡,外边呼风村的每个屋前都挂了几盏花鼓灯。像颗活蹦乱跳的心直接贴到耳朵边上。贺兰烯整个人严严实实裹在薄被里, 只留一绺不听话的头发钻出来。
门轴吱呀一声,不用睁眼, 也知道是谁。
床铺微微一沉, 伏苏祈坐下了。没立刻掀被子, 也没出声催, 就只是那么安静地待着, 安静地看着贺兰烯装睡。
窗外的喧嚣却愈发清晰起来,花鼓敲得又急又密, 夹杂着孩童的嬉笑跑过石板路, 还有远远传来的练习皮影戏唱腔的咿呀声,高低婉转。
“再赖下去……”伏苏祈终于开口,声音里没半点恼意, “巡游的彩船不等你,你不怕我把你丢下?谁让我今天过来敲门的?”
“结果还在这里给我装睡。”
被子里头, 贺兰烯嘴角偷偷往上翘,身体却故意扭了扭,把被子裹得更紧实, 闷声闷气地嘟囔:“困……再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尾音拖得长长的, 还带着点刚睡醒的黏糊,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模像样。
“一小会儿?”伏苏祈笑出声,一只手探了进来,避开了贺兰烯故意蜷缩的身体,直接贴上了贺兰烯的脸颊。
紧接着, 一个圆溜溜微凉的小东西,被塞进贺兰烯的唇缝间。
清冽的咸混合着丝丝缕缕的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像含住了一口浓缩的海风。
是海盐糖。
贺兰烯一下笑出声,终于掀开头顶的堡垒。
晨光有些晃眼,贺兰烯眯缝着眼睛,看向坐在床沿的伏苏祈。
伏苏祈今日也换上了节日的盛装,不知道是谁给他选的白色,不像温文尔雅的君子,倒像什么……
像?
一时不知道如何形容。
“醒了?”伏苏祈明知故问。
贺兰烯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块,故意含混地说:“糖太甜,齁醒的。”
一边说,一边坐起身,薄被从肩头滑落。
就在这时,楼下猛地炸开了锅,几个熟悉的大嗓门七嘴八舌地嚷上来,带着能把房顶掀翻的急切:
“你们俩磨蹭什么呢!快下来啊——”
“鼓点都敲破天了,巡游的龙头都要到码头了!”罗博的声音喊得最欢。
伏苏祈站起身,朝窗边走去,五彩斑斓的贝壳串打在他的肩头他的脸颊。
他脾气瞬间就不好了,喊道:“我知道了,敲破天的时候,天第一个砸死的就是我们。”
“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罗博老实地问回去。
“因为补天的是女娲,捅破天的是罗博。”
……
贺兰烯趁这功夫,飞快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海藻味的晨风一下全部涌进来,吹得伏苏祈额前的碎发飞扬,他向来就没有在什么口舌之争输过。
除了贺兰羽可以与他有来有回。
“就来。”贺兰烯朝楼下应了一声,伏苏祈转身,目光落在贺兰烯身上,微微一怔。
贺兰烯站在床边,展开手臂,身上穿着的正是为唤雨节准备的绀青色礼衣。
她腰间系着同色深青的丝绦,一头乌发早已梳理整齐,用几枚小巧的打磨成贝壳形状的银簪绾在脑后。
“走啊。”贺兰烯先行一步跳下了窗户。
特别赶时间。
伏苏祈:“……”
门外的世界,是沸腾的、色彩炸裂的深海。
狭窄的石板巷被汹涌的人潮塞满,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目光所及,全是刺目的红,家家户户门窗上贴满了关于皮影故事的剪纸。
一串串素色的圆纱灯笼,竟也在白日里点着,高高低低悬挂着。
空气滚烫,混杂着点燃的焚香,油炸海货霸道的焦香辛辣。
小贩声嘶力竭:“滚烫的炸海蛎饼——”
“手串,海神赐福——”
“这边,往这边挤!” 罗博在人墙里左冲右突,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踩到别人的脚怎么办?”施雅问。
“那就问‘踩到别人的脚怎么办’。”
施雅“啊”了一声,发觉贺兰羽原本崭新的鞋子上赫然出现几个脚印,她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就是故意的。
谁让贺兰羽老是针对她,她还吵不过!
“真的?”贺兰羽挑眉。
“真的真的,真的不能再真了,不信你问罗博,问贺兰烯。”
“那不行。”贺兰羽踩了回去,看着眼前明明气到不行还故作不在意的少女,没忍住笑了几声。
“施小姐,罗博在吃萝卜糕,烯烯她……她早就拉着阿祈和我们说拜拜了。”
伏苏祈攥着贺兰烯的手腕,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在人潮推挤时下意识地把她往身侧带了带,用半个身子挡住了侧面涌来的压力。
他眉头紧锁,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对周围的喧闹报以无声的嫌弃,但脚步却紧紧跟着打鼓人。
“贺兰烯,我们为什么非要跟着他?”
他们像逆流而上的鱼,被裹挟着涌向西街口。
这里地势略高,人群在这里汇聚。
“看,龙头!是鲸船龙头!” 有人踮着脚,指着那边的尽头。
那是陆地行舟,用粗木、竹篾、彩绸、纸花……扎成的巨型彩船。
每一艘都由数十名赤膊的精壮汉子吼着号子抬起。
棚子入口的布帘被徒弟掀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桐油、熟皮子,汗水和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闷热又呛人。
棚内狭小拥挤,一盏嘶嘶作响的汽灯悬在影窗后,照得如同白昼,也照出班主老林头那张急得快冒烟的黑脸。
“我的活祖宗!你们是被海妖拖去唱戏了吗!” 老林头嗓子沙哑得像破锣,挥舞着几根细长的影签,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徒弟河生脸上,“‘踏浪将’的影人儿呢?刚才试还好好的,关节怎么卡死了!河生!皮绳!快!”
“这儿!师傅!” 河生手忙脚乱地递上木盒。
老林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扫到贺兰烯与伏苏祈,“看戏还没到时候呢?闲杂人等勿扰添乱。”
棚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徒弟们忙着调试幕布,检查皮影,整理道具。
确实很忙。
现在的皮影与花鼓已经进化太多了,整体来说——暂且没有后继无人的情况,资金有政府支持,也会做出适当的改革……
但快消文化碾压传统已经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情,这些班子在剧院里面平时没有什么生意,于是只能卡车大车拉着四处跑。
可以歇脚的时候是唤雨节,至少因为节日,剧场可以满座,他们外跑的班子也会被本地的村民请过来。
老林头总说不跑没办法,这些东西就是得给人看到,他一点儿也不想这些技艺消失,徒弟们也是这么认为的。
伏苏祈飞快瞥了一眼贺兰烯,眼神飘,随即像烫到松手,语气硬邦邦掩饰:“…还不快去。”
转身大步走向角落旧风灯,背影挺直,他知道她来这里要做什么了。
虽说有一点点委屈,因为贺兰烯一整颗心都跑进这间屋子里了。伏苏祈看着大大小小的箱子,留给她一个背影。
“林伯,您看这鼓点。” 贺兰烯自来熟地指了指棚外,震耳欲聋的花鼓声几乎要掀翻油布顶,“敲得这么急,这么冲,往年巡游到了后半段,皮影戏开场,是不是总有点…压不住?鼓点太响,把咱们影窗后面那点精细的唱腔和动作都盖过去了?”
老林头正皱着眉研究那简陋皮影的关节,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亮光,像是被戳中了多年痛点:“可不是嘛!”
他拍了下大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带着老艺人的不甘和无奈,“小丫头倒是说到点子上来了。这帮敲鼓的蛮子,就知道使蛮力。咱们这皮影,讲究的是个‘细’字,唱腔要婉转,动作要传神,被他们那破鼓一震,啥味儿都没了,台下那些耳朵听不清,小娃子们更坐不住。”
他越说越气,胡子都翘了起来。
徒弟在旁边插嘴,一脸苦相:“去年演《神龟负碑》,龟丞相那段慢板唱词,被鼓声盖得严严实实,底下人直嚷嚷‘乌龟是不是哑巴了?’,气得林伯差点把签子扔出去。”
机会来了!
贺兰烯立刻接上话,语气带着点循循善诱的试探:“那…林伯,您记不记得,大概几年前?好像有一次祭典,巡游的花鼓队路过皮影摊子时,不知怎么的,鼓点忽然慢了下来,还变了调子,就那几下,敲得特别稳,特别合拍子,正好卡在咱们皮影里虾兵蟹将列阵换场的那会儿?”
贺兰烯做足了功课,将之前几个村的录像都翻了个遍。
伏苏祈适时走了过来,把几年前的录像调出来,问贺兰烯:“还记得那个瞬间是几分几秒吗?”
“记得。”贺兰烯接过手机,牵住伏苏祈的袖子没让他走。
伏苏祈故作不耐烦地反抗了几下,之后就装不下去了。
老林头看着那画面,一愣,眯起眼努力回忆。
“嘶…好像……是有这么一档子事儿?” 老林头不太确定地嘟囔,“那会儿是老鼓头还在的时候?他手底下有个徒弟,好像懂点门道……”
“对,就是那次。” 贺兰烯声音也轻快起来,“虽然就一小段,但那次换场特别顺溜,我很小的时候来过贝城,天天都看你们的戏。挤在前排看得很清楚,鼓点一慢一稳,咱们的皮影动作反而显得更有力更清晰了,一点都不乱。”
“不过毕竟两种风格迥然不同,不好在各自的场子上喧宾夺主。但我想可以各司其职,优势互补,双线叙事,互为注解,虚实转换——就像入画和出画。光影要互动,配音得协调,舞台空间和技术手段就交给我们,就试试这么一次……”
贺兰烯顿了顿,观察着老林头的神色,见他听得入神,才抛出核心想法:“林伯,您觉得怎么样?”
“我们贝城就四大特色——酒、皮影、花鼓、剪纸。其实这些年我们不是没想过,只是这样容易不伦不类,成本会高,观众也会分裂。”
但他想了想:“今天的场子也有酒有剪纸,四大特色都齐了,其实我也害怕守旧,算了算了…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
“你们看看能不能说服花鼓那边的班主,他们同意,我也就没什么意见。离晚会还有好一会儿,争取争取排练一下。”
“没问题了,班主。”伏苏祈的声音刚落,老林头衣服内袋里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居然是那个已经退休好久的老鼓头。
“是你吗老赵,好久没联系了,也不知道问问我的身体怎么样。”
“诶,老林,最近身体还硬朗吗?哎呦,是罗博那个小子请我出山……对了…我们班主也同意了。”
“贺兰烯,你很聪明,早就让贺兰他们去联系花鼓班主,你也知道怎么错过早上的花船不会让我生气。”
“一切都恰如其分。”
伏苏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环抱的手臂。他站直身体,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风灯光晕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白白净净的,像一尊养尊处优的大猫雕像。
可爱的、毛茸茸的大猫就是这样,他伸出爪子假装要挠你时,你还会觉得他的肉垫粉嫩又漂亮。
关注点在脸上了,心脏却猛地留下一个猫爪印子。
“阿祈,到底是谁给你选的白色?”
“贺兰烯!”他真的生气了,“你怎么总是问这个,你嫌我不好看?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
贺兰烯保证自己绝对诚实,她立马摇头,衣袖也不扯了,在他皱眉的时候,她站起身子贴近他的耳朵。
为了不影响他们,她就只能以这种纠缠不清的方式,耳鬓厮磨。
“阿祈,你有没有看过一出叫《梁祝》的戏文?”
伏苏祈认真想了想,急得眼角眉梢都红了,显得分外圣洁昳丽,然后,他颇为自信地答道:“我知道,这讲的是一个……”
贺兰烯将脸埋在伏苏祈的心脏处,用手轻轻按住他跃跃欲试的羽翼尖尖,他讲到祝英台女扮男装,与梁山伯在草桥堂初遇。
“梁山伯初见祝英台时愣神,赞其‘眉清目秀有风姿’……”
伏苏祈还想说下去,他平时不会想,可一记起来了,又觉得这故事有意思,他正准备过渡到雌雄鸳鸯之说。
贺兰烯这时打断了他:“里边也有一句,我觉得非常传神——”
可怜来者白衣玉相,一片冰心。
“我从此不敢看观音。”
*
眉清目秀有风姿。我从此不敢看观音。——《梁祝》
《神龟负碑》——明代文献《升庵集》
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徐有贞《中秋月·中秋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人间烟火 亲亲,七七
戏台的光泼洒在攒动的人头上。
皮影在特制的透光幕布后翻飞, 紧跟着的鼓点敲在特制的共鸣鼓面上,震得人心口发麻,一出戏就是这么开始的。
台下七嘴八舌, 话说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班是怎么凑合在一起忙活的。
有人说:“那就看看。”
她也说:“那快点找个座位坐下来,我怕到时候人满了只能站着看, 还有高个子挡在面前……”
“啧啧, 这老玩意儿还能这么演?他们真有想法。”贺兰羽抱着胳膊, 嘴里叼着根薄荷味棒棒糖, 斜眼瞅着台上。
“你懂什么, 这叫底蕴!”旁边的施雅立刻呛声,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些翻飞的皮影人, “我还是第一次看皮影戏耶。”
“那施小姐确实孤陋寡闻了。”贺兰羽嗤笑一声, 目光慢悠悠地落回台上。
施雅狠狠踩了他一脚,换来罗博夸张的抽气声。
“喂!有没有搞错啊?我辛辛苦苦忙活一天,你还要踩我。”
施雅连忙往下一看, 贺兰羽的鞋子早不知飞到哪个前面了,他大概就是那种高个子吧, 踮着脚才能看见。
她立马说:“罗博,对不起,我赔你吃萝卜糕。”
“好啊, 那我要吃十块。”
老琴师陈伯在一旁呵呵笑,指着台上对身边人絮叨:“瞧见没?这鼓点, 讲究着哩!”
贺兰烯忍不住轻笑,目光却被身边人吸引。
伏苏祈一身白衣,在喧闹中像一株清冷的雪松,目光专注地盯着台上光影流转。
她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分,衣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手臂。
质疑的嘀咕早被淹没。
当皮影巨龙开始在巨幕中腾云驾雾, 当花鼓的声浪裹挟着特效席卷全场,这个时辰怕早就已经退潮,怎么这里又叠起声浪一波又一波。
老班主在后台抹着眼角——多少年没见过这满坑满谷、连过道都挤满人的场面了。
戏终,人未散。
贝城的习俗开始了。
人们涌向台前,将白天精心挑选的贝壳投入巨大的琉璃瓮中。
莹白的、火红的、螺旋纹的……叮咚作响,堆起一座闪亮的山,金山不换。
光柱在人群头顶跳跃、旋转,最终稳稳停在了伏苏祈身上。
“哇——”全场爆发出善意的哄笑和热烈掌声。
伏苏祈那张总是带着点矜傲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下意识想后退,却被旁边的贺兰羽猛地往前一推:“阿祈快去啊,属于你的高光时刻!”
施雅大着胆子拍着手跳起来起哄:“上去上去,别害羞了。”
连贺兰烯都笑呵呵地冲他招手。
她站在他身侧,仰着脸看他,小狐狸般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促狭和一点点期待的光。
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喂,叫你呢,阿祈。”
似乎阿祈他就是这样的,无论哪次见他,无论他有意无意,在她眼里总感觉像孔雀开屏,这无疑是很美丽的。
恰好他的羽翼也会发光,于是就和孔雀的羽毛一样五彩斑斓了,不过人和动物毕竟不一样。
比如说,他从来走的都是这条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路。
他不需要去刻意等待。
伏苏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拱上台。聚光灯烤得他发晕,台下无数双眼睛都看着他,对他毫无顾忌地说出各种玩笑话。
班主笑着让他配合个小戏法——拿着能感应动作的鼓槌敲击虚拟鼓面。
他僵硬地挥动鼓槌,全息投影的皮影小兽绕着他跑圈,笨拙得可爱,台下笑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老班主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吉时到!点烟花!”
第一朵琉璃蓝烟花在天际轰然炸裂,伏苏祈几乎是瞬间把鼓槌塞给旁边的乐师,长腿一跨,直接跳下不算高的台子。
人群的惊呼被他甩在身后,他目标明确地劈开人群缝隙,一把攥住贺兰烯的手腕。
贺兰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量拽着,逆着散场的人潮,朝着黑暗的海滩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刮过滚烫的脸颊,身后是接连炸开的、绚烂到刺目的烟花瀑布,将两人奔跑的影子在沙滩上疯狂拉长,染上流金。
他的手指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点疼,但那掌心传来的灼热,却一路烧进了她心里,一直跑到僻静的海湾才停下。
这里并非漆黑。
为唤雨节特制的祈愿灯如同发光水母,在低空悠悠漂浮,将整片沙滩映照得如同坠入星海。
满地都是被潮汐和游人遗落的贝壳,像无数颗星星被揉碎了洒在脚下。
这里便是银河与星海。
两人都撑着膝盖喘息,海风带着咸味吹来。伏苏祈这才松开手,指尖蜷缩了一下。
贺兰烯抚了抚发红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可她刚要吹,伏苏祈就握住她的手,他的脸贴在上面。
血族的脸真的是这么凉的,挨在手上面消肿也很快,他抬起一只水汪汪的眼睛,心疼地问:“还疼吗?贺兰烯。”
“不疼。”贺兰烯干脆把另一只手也奉上,把他的脸抬了起来。
“真没想到……今晚会这么满座。”贺兰烯望着远处渐渐稀疏的烟花余烬,声音还有点不稳,“之前好多人说这些老古董,注定要进博物馆吃灰了。”
伏苏祈近在咫尺地看她。
祈愿灯的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酷。
他弯腰,从腰带中捻起一枚小小的,泛着珍珠母光泽的扇贝,指腹摩挲着它光滑的表面。
“注定?”他轻哼一声,带着点少年人不服输的锐气,“我看未必。”
他目光投向远处沉浮的光晕,“他们销声匿迹,是因为被忘了,被供起来了,成了动不了的标本,可为什么不能活过来?”
他眼睛在灯火下显得很亮,“像今晚这样,用光,用声,甚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嘴角微微上扬,“塞进那些幻境游戏里?让玩家自己耍皮影打怪,用花鼓的节奏解谜?有时候就是这样的,要用大众喜欢的东西进行文化输出。”
“当然还要做得好。”
“阿祈说得没错,我已经看了太多太多东西消失了,可能有些东西就是注定会被遗忘,因为时代和人永远都希望迈去下一个阶段,但……如果呢,万一呢,万一他们也是我们下一个阶段的彩蛋呢?或者更好更好,我们都在一起进步…”
她兴奋地转过身,背对着伏苏祈,面朝大海,沿着湿润的沙滩线踱步,一边走一边比划着,“就像这些贝壳,在沙子里躺着是死的,被人捡起来,给了念想,投进瓮里,不就活了吗……”
“阿祈,你有没有听过一出很经典的剧目,它……我觉得里面很多台词放在现在来看也不过时,石头和他们一样都会预言…”
她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飘。
伏苏祈站在原地,目光黏在她的背影上,灯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飞扬的发梢,她是如此意气风发,又像一个梦。
好像曾有千次万次,他都在梦中见过这个少女。
他悄悄抬起右手。
伏苏祈食指和中指上各戴着一枚极细的银环,内嵌微不可察的光敏晶片。指尖微动,先是比了个圆,框住她头顶漂浮的祈愿灯。
手指滑动,又比了个方,框住她脚下那片星沙般的贝壳滩。
最后……指尖微微颤抖,带着一种怦然心动的激动,弯曲,在空气中比出了一个不太标准的心形轮廓,将那个蹦跳着的、发梢都跳跃着光芒的背影,温柔地圈在了正中央。
晶片无声激发,微弱的光在指缝间一闪而逝,那瞬间定格的画面,只有加速的心跳知道。
就在他心形指框将合未合,粉光刚灭的刹那——
贺兰烯毫无预兆地转过了身。
伏苏祈的手指僵在半空,未及收拢的心形姿势暴露无遗,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又蓦然涌上,窘迫得连呼吸都忘了。
贺兰烯的目光先是落在他的手指上,再上移,对上他慌乱躲闪的眼睛。
她的眼里,惊讶迅速被一种了然、狡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甜意取代。
嘴角一点点,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绽开一个比所有祈愿灯加起来都耀眼的笑容。
“阿祈,你快看……”她似乎想用最后的绚烂打破这黏稠的暧昧,抬手指向天空。
她也是,她也一样,但她有秘密,她只能藏起来,把阿祈也藏起来,让他去看烟花吧,同样盛大而隐秘。
可是,恰在此时,最后一波烟花升至极点,轰然炸开。
无数道纯粹的金色光流如天河倒泻,将整个海湾照得亮如白昼,也清清楚楚地照亮了伏苏祈眼中再也藏不住的汹涌情愫和他一直紧攥在左手中的东西。
贺兰烯的笑容于华光中盛放到极致,伏苏祈红着脸看她,然后一步上前,借着倾泻的金色光幕作为掩护,将一样东西塞进贺兰烯湿润的手心。
一枚贝壳。
他偷偷找了几天几夜才发现的最美的贝壳。
贝壳带着他掌心的微温。
贺兰烯被那奇异的触感惊得低头,一句“好美”还未出口——
他右手已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海风的微凉,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
接着,他悄悄俯身,在漫天金色流火已然熄灭,黑暗如潮水般暴烈吞噬一切光线的那个绝对寂静的临界点,带着海盐的气息与孤勇的滚烫,吻向她的脸颊。
短暂得像烟花消散,梦幻得像海光飘散。
所以,风把她的发丝吹起,她眼眸里因为谁而燃起的人间烟火也暴露无遗。
这不再是疏离幻灭的烟火。
它明媚地包裹住瞬间静止的两人。只有贺兰烯掌心那枚贝壳,在绝对的漆黑里,执着地散发着清冷的微光。
像一颗沉入沙海的心,终于被点亮。
她紧紧握着。
作者有话说:
刚好是52章,甜甜甜
第53章 特别喜欢 想要永远在
隔日海滩, 褪去了昨夜烟花的迷幻,绵长的海岸线上,密密麻麻支起了数不清的红色大圆桌, 像一片片盛开的朱瑾花。
阳光泼洒下来,蒸腾起一片带着食物香气的热浪。
施雅正帮着摆碗筷, 一抬眼, 差点碰掉手里的勺子。
“阿薇?”她惊喜地叫出声。
人群里, 一个穿着清爽连衣裙、戴着宽檐草帽的女孩闻声回头, 露出一张清秀而富有朝气的脸。
“是你们呢, 我们这么有缘!”阿薇眼睛一亮,几步蹦跳过来, 亲昵地挽住施雅的胳膊, “当时你俩走得那么快,都没来得及加联系方式。”
“抱歉,不过当天我把最美的贝壳送给你了。”贺兰烯举了举手中的饮料, “美女,要来一杯椰青汁吗?”
“满杯满杯。”阿薇笑得狡黠, “我减肥餐都要吃吐了,我都不知道有多少天没有喝过饮料和果汁了。”
施雅也跟着说:“做演员也真不容易,要是我肯定是忍不住不吃东西的。”
话音未落, 一个高大的人影带着阳光和海风的气息笼罩过来,大手落在贺兰烯头顶, 用力揉了揉。
“贺兰烯,发什么呆?”贺兰羽笑容爽朗得像头顶的太阳,露出一口白牙,他倒乐在其中,已经穿上了阿婆准备的花衬衫。
“哥!”贺兰烯佯怒地拍开他的手, 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头发都乱了,我今天好不容易编的头发。”
“乱点好看,有活力。”贺兰羽毫不在意,顺手把拎着的一箱饮料放在桌下,目光扫过阿薇,“这是你们上次说过的那位话剧小姐?”
阿薇大大方方地叫了声:“是我,你好。”
两个人礼貌地碰了碰手。
“让让,让让,呼——还好赶上了。”
一个身影像颗炮弹似的从人群里冲出来,带起一阵小风。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晒得黝黑,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前,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
阿薇皱着眉头,拿出干净的纸巾,帮少年擦了擦汗。
他撑着膝盖,呼哧带喘:“姐,你交代的礼……礼物,都放回家里了!我还…还跟奶奶唠了会儿嗑,差点没跑断腿!”
他抹了把汗,咧开嘴笑,朝气蓬勃得像刚跃出海面的海豚。
“慢点,没人跟你抢席。”阿薇嗔怪地递过去一瓶水,帮他找了个座位。
离他们这桌开席显然还早。
少年灌了几口水,那股子坐不住的劲儿就上来了。他百无聊赖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熟悉的游戏音效便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贺兰羽本来正和贺兰烯、阿薇以及施雅聊着天,眼神不经意地往少年手机屏幕上瞟了两眼。
“啧,你这走位……太耿直了吧?”贺兰羽摸着下巴,凑近了些。
“啊?哥你也玩这个?”阿锐眼睛一亮,来了精神,“这局匹配的队友太坑了,你看这个位置……”
“位置就得这么绕。”贺兰羽干脆拖过旁边的塑料凳坐下,手指虚空比划着,“你得卡这个视野盲区……”
两人头越凑越近,手机屏幕成了新的战场。
很快,讨论变成了实战配合。
“你手速还行,操作也不错,打职业的?”
“哥你也很不错啊,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的俱乐部,福利待遇杠杠的。”
“还没有这个打算,主要是你哥还是你哥,事情多着呢……”
“他打游戏也这么厉害啊?”阿薇好奇地问贺兰烯,“你哥这颜值这身材,不考虑当个明星模特什么的?”
“他?哥哥不行的,我们几个人之前玩过憋笑挑战,他总是第一个笑,表情管理严重不合格。”
贺兰烯笑着吐槽,“演苦情戏,我哥都能哭中带泪,笑得比哭还难看。”
施雅说:“你们看过什么苦情戏吗,小时候我在电视上面看过几个,一下就切掉了,不知道是我的原因还是剧的原因。”
话题自然而然地飘开。聊昨晚皮影戏的精妙机关,聊花鼓戏班老班主那中气十足的嗓门,聊沙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贝壳。
“阿薇,你的台词讲的好清楚啊。”施雅由衷地说,“站在那么后面都听得清清楚楚,穿透力绝了。”
阿薇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不好意思的拨了拨耳边的碎发,“真的吗?我从小就想到大明星。”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绞着手指,“我…我就喜欢站在台上,灯光打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感觉……虽然现在只是个小配角,偶尔当女主角。”
“梦想是当大明星?”贺兰烯笑着问,递给她一块刚分的西瓜。
阿薇接过西瓜,用力点头,眼神憧憬:“嗯!我想站在最大的剧场里表演!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角色,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诠释的每一个角色。”
她提到一个当下正火的女星,语气里满是向往。
“她啊……”施雅沉吟了一下,“她的虚拟形象也美轮美奂,主要歌也唱的好听,早几年我还当过她的迷妹。”
“现在嘛,未来的大明星可不可以给我们两个签名?大明星去帮我见见我以前的偶像啊!”
“真的?”阿薇被夸得脸颊泛红,贺兰烯已经像变戏法似的拿出了纸笔。
“不愧是你啊,贺兰烯,在哪里都能备着纸和笔,你不会偷偷摸摸写日记,然后在日记里面说施雅是个大笨蛋吧?”
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毫无根据。她们两两一对,施雅又无所顾忌,有的时候撒脱了玩疯了就会被贺兰烯捉回来。
有一天甚至从头忙到晚她们都没办成一件事,不过,贺兰烯从不生气。
贺兰烯挑眉,反问:“那你是大笨蛋吗?阿薇姐……”她转过头,“阿薇姐快点给我们签名吧,我怕某人又胡思乱想了。”
“好!我还会花字,之前还学过毛笔,你们想要什么样的就跟我说。”
施雅点头,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
远处的另一张桌子,气氛截然不同。
伏苏祈和罗博穿着休闲装,一人手里捏着块萝卜糕,偶尔点评两句哪家店的软一些、哪家的脆一点。
对面坐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本地最大酒业“海潮酿”的人。年长的周总,年轻些的李经理。两人手里也被塞了萝卜糕,表情有点懵,明明来谈生意的,怎么先吃了半小时点心?
“所以,”周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放下手里那块糕,“你们的方案是配方白送,让我们量产,你们只要原材料的独家采购权?”
罗博咳了一声,接过话头:“是共享。‘海潮酿’有生产和销售权,我们不要利润,但杏子的处理工序必须留在呼风村,就这一个条件。”
李经理皱了皱眉,本能地嗅到不对劲:“这测试数据我们看了,技术壁垒太高了,别人很难复制,你们这样……”
“技术壁垒?”伏苏祈说,“那东西放实验室里才是壁垒。”
“海潮酿在贝城几十年,渠道、品牌,认知,都有。我们要的是‘呼风’这两个字,让人喝到这个味道的时候,知道它从哪儿来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对面两个人。
李经理还想说什么,周总抬手拦了一下。
“你们是贝城人?”周总问。
“他是。”伏苏祈朝罗博抬了抬下巴,“我不是。”
周总看着他,停顿了一秒:“容我冒昧,那先生您图什么?”
伏苏祈没立刻回答。
他端起椰青,喝了一口,才说:“我不会缺钱。”
语气很淡,不是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些村民会。”他放下椰青,目光又一次掠过窗外那棵杏子树,“那些杏子是村民一颗一颗摘下来的,是他们的劳动果实,他们会很开心,我和我的朋友们也会很开心。”
“我还需要得到什么吗?”
罗博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就是闲的,顺便帮我撑个场子。”
伏苏祈没否认。
周总和李经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正欲开口,敲定合作细节——
一阵低沉而急促的震动声,突兀地打断了氛围。
伏苏祈放在桌面的私人通讯器屏幕骤然亮起,一个没有标注姓名却带着特殊加密标识的号码在屏幕上疯狂闪烁。
伏苏祈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他脸上的线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眼神沉了下去,他抬手,对周总和李经理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拿起通讯器。
他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近耳边:“说。”
仅仅一个字,低沉,冰冷,与方才谈笑风生间掌控全局的他判若两人。
他背过身,罗博也不去过问,通讯器那头用只有他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一切都查明了,贝城的区长是反骨组织的人,从珀尔西洲下放的那位…那位区长跟皇室…”
“知道了,打狗还得看主人,先拴住这条狗,然后再逮住他主人好吗?”伏苏祈风轻云淡地挂了通讯器,从善如流地坐回自己的座位。
“抱歉,有几条疯狗放出来了,不得不处理一下,还得满大街遛一遛它的主人。”他给两位负责人分别倒了饮料,很快,周总也活跃了一下气氛:“是啊,还好现在的狂犬疫苗管够。”
“就是逮人就咬特别烦。”
……
海面风平浪静,贺兰羽也挂断通讯录,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祈!”她的声音破开嘈杂传来。
“刚刚聊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地方?”
“没有。”
“贺兰烯,我刚刚不在,你有没有吃得很开心?”
“有啊!”她自然牵起他的袖子,“我刚刚还和阿婆他们亲自下厨做了一道蒸蛋,好可惜哦,你吃不了。”
伏苏祈听罢,立马转头问她蒸蛋在哪,动作快的有些急切,“在哪里?贺兰烯,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如果早一点,他就偷偷把那道蒸蛋抢过来,自己一个人悄咪咪吃掉,才不要和别人分享。
“嗯……怎么办,好像被吃掉了。”贺兰烯故意逗他,然后在他气鼓鼓地让贺兰烯再做一盘时,又将QQ弹弹的蒸蛋端在他面前。
“在这里!阿祈,需要我喂你一口吗?”
吃完那道蒸蛋之后,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身旁的贺兰烯身上。
贺兰烯正和旁边的阿婆聊得开心,脸颊因微醺和热气泛着红晕。她吃得津津有味,偶尔被辣椒呛到,会端起杯子猛喝一口当地的米酒。
伏苏祈拿起干净的公共筷,细心地将一块清蒸海鲈鱼腹部最嫩、刺最少的肉夹起,仔细地确认没有细小骨刺后,才放入贺兰烯的碗中。
“不准吃这么烫,吹一吹再吃。”
贺兰烯转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夹起鱼肉吃掉,然后也给他夹了一筷子凉拌海藻:“这个阿祈应该能吃点,也是我做的哦。”
这时,同桌的李家大哥看到了,笑着举起酒杯,大声调侃:“哎呦,看看小祈!自己不吃,光顾着给女朋友夹菜了!这城里来的小伙子,就是会疼人呐!”
周围几桌的村民闻声都善意地望过来,发出善意的哄笑。几个年轻姑娘凑在一起,看着伏苏祈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和他对贺兰烯显而易见的体贴,小声议论着,眼神里满是憧憬。
还是找血族帅哥好啊!他们不习惯人族的食物,这样就可以更心无旁骛。吃饭的时候,不需要挑角度,稳定性很强,就算没有夹菜服务,也可以看脸下饭。
就是吃自助餐亏了点。
宴席散后,他们沿着被月光照得发亮的小路往住处走。喧嚣远去,只剩下海浪轻柔拍打礁石的声音。
贺兰烯忽然问:“阿祈,你小时候是不是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伏苏祈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没有。”
“小时候想过要把星星串起来做风铃,觉得深海一定藏着龙宫,还想抓住夏天的风,把它装进玻璃瓶里留着冬天用。”他说着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语气里是孩童的稚气。
“后来呢?”
“后来发现,这些其实都不难。”
“只要不去想,就不会觉得难。星星挂在天上很好,想找龙宫是因为想抓住一条龙,后来发现很难找到,风也就没有寻找的必要了。”
“也没有感觉到很遗憾,至少追逐它们的时候,我听过很多有趣的故事。”
“那现在呢?”贺兰烯停下脚步,仰头看他,“现在你最想得到什么?”
伏苏祈也停了下来。
“现在?”
“想要永远在一起。”
贺兰烯晃着捡到的海螺,故意眨了眨眼,装傻道:“这有什么难的?”
“这很难的,因为我会害怕。”伏苏祈的目光没有移开,“比小时候所有异想天开的愿望加起来,都要难上千百倍。”
“怕被抛弃,怕被欺骗……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他像是要说出世间最恐怖的预言,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海浪声淹没:
“最怕的是,怕有一天,你会不再喜欢我。”
他话音未落,贺兰烯忽然出声打断,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鼻音,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伏苏祈……你低头。”
伏苏祈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地微微俯身。
下一刻,他感到颈侧传来轻微的刺痛。贺兰烯踮起脚尖,轻轻咬破了他颈间的一小块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几乎是本能反应,伏苏祈背后的羽翼不受控制地猛然展开。
仿佛是由最浓郁的夜色与流动的阴影凝聚而成,边缘萦绕着点点绯色,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之中。
他有些慌乱,想要收敛这不受控制的力量,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声音紧张地问道:“你…喜欢……我的翅膀?”
贺兰烯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问题。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唇上沾染的那丝瑰丽血色,然后抬起头,望进他因失控而显得有些无措的眼眸,非常认真地答道:
“喜欢。”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轻软却坚定:
“越来越喜欢,特别喜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见不得人 “你…是不
许多人下地播种, 等着秋天一茬又一茬丰收,但这已经是很多天前的事了。
现在,树上的那些果子, 不会那么轻易再砸在人的头上,那些犁地的农具出现的频率也没有以往那么高……
要说唯一不变的, 还得是高温的夏天。抓住它的尾巴, 是脆甜的西瓜还是清凉的海水, 是晒得晕乎乎的沙子还是已经完结的暑期动画片。
明天, 租住在这里的年轻人就要四散了。
楼下客厅, 昏黄的灯泡下人影晃动,施雅在帮忙收谷子, 罗博忙着跟家里煲电话汤。
阿婆佝偻着背, 正把晒得干透的花瓣仔细装进小布袋。
她的大孙子阿锐,一个瘦高、眼窝下带着长期熬夜训练痕迹的少年,正烦躁地按着手机屏幕:“奶奶, 不是快要秋天了吗?怎么还那么热啊,风扇可不可以再调高一点?”
“好啊, 不过这风扇的风不可以一直对着头吹,不然会疼……”阿婆摸了一下电风扇的档位,笑眯眯道:“现在凉了吧?”
阿薇正对着玄关那面落灰的穿衣镜调整表情, 她不由分说踹了一脚弟弟的鞋子,语气带着嫌弃:“家里这么多朋友在呢, 也不注意一点形象!”
阿锐委屈地哼了一声,连忙认错:“好嘛,我知道了。”
阿薇这才满意,继续看向镜子。
她穿着一条略显夸张的亮片吊带裙,这是她高中时参加学校文艺汇演留下的, 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台词纸,一遍遍练习着某个选秀节目的开场白:“各位导师好,我是阿薇……”
贺兰羽正帮一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的渔村小伙打包东西。
小伙一手扶着蛇皮袋,一手抓着手机贴在耳边,用浓重的方言语速飞快地讲着电话:“妈!晓得啦!……嗯嗯,海鳗干装好了……”
他抬头,对贺兰羽咧着嘴笑:“我们还有好多礼物没有送给你们,我阿妈说明天你们早晨可不可以等等我们?”
“不用了。”贺兰羽头也没抬,他现在干活干得愈发熟练,“你们送的已经更多了,再说,以后我们又不是不来贝城。”
*
笃笃笃。
“谁?”伏苏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的,我可以进来吗?十万火急!帅哥,你可以先放下帘子。”贺兰烯憋着笑,故意粗着嗓子,有模有样。
里面沉默了一瞬,门锁咔哒轻响,开了条缝。
蒸腾的白雾裹挟着沐浴露的清新气息涌出。
伏苏祈只裹着一条浴巾,站在水雾与遮帘后,湿漉漉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沿着他紧实流丽的肩胛线滚落,他脸上还带着漫不经心的表情。
看清是贺兰烯,他瞳孔瞬间放大:“你……!”
“阿婆给的。”贺兰烯晃了晃手里那个散发着暖香的小布袋,趁他石化,泥鳅般滑溜地从门缝挤了进去。
浴室瞬间被水汽和一种奇异的干花香填满,朦胧得有些不真实。
“喏,阿婆说用这个泡澡,祛湿安神。”她故意凑近了些,将花瓣洒进浴池里。
伏苏祈的脸颊以惊人的速度染上绯色,他下意识想抓过旁边的毛巾遮掩,手肘差点撞到墙上挂着的花洒。
“你说送花……送花,那干嘛还要进我的浴室?”
他湿漉漉的手贴上女孩的脸,明明还是红着脸和耳朵的,却偏偏要反客为主,声音却很是害羞:“你…是不是想偷看我洗澡?”
贺兰烯:“?”
她认真反省了一下,这应该不算偷看吧,她光明正大,再说了,偷看这事她熟啊,也没见谁偷看是面对面的。
但她偏要说:“是吧。”
贺兰烯拖长了调子,走到浴缸边。
手一扬,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温热的水面上铺开一层绒毯,香气瞬间蒸腾得更加馥郁。
伏苏祈看也没有看自己的小花浴池一眼,他把自己挡得一点不漏,颇为不爽道:“不行!你不能贪吃又好色,你就不怕我……”
不怕我招架不住吗?
带着凉意的触感,飞快地印在他微烫的脸颊上。
贺兰烯偷袭得手,踮起脚隔着帘子重重亲了一下他,不知亲到的是嘴唇还是下巴或是哪个位置。
她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和一句尾音上扬的“阿祈不怕,我贺兰烯当为君子,坐怀不乱。”
水汽氤氲中,他抬手,指尖迟疑地碰了碰被亲的地方,又有点不可置信,如果没有摸错的话。
贺兰烯应该是亲到了他的锁骨。
次日清晨,贝城的阳光洒在堆满行李的院门口。
阿婆紧紧攥着贺兰烯的手,手指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烯烯啊,到了那边……要常打电话……阿婆晒好的那些干花,记得泡……”
声音哽咽了,她又要送走一批孩子,这间屋子最后又只留下她一人。
不放心的人里面却又多添了几位,不知多少个夜晚又辗转反侧。
“阿婆放心!我一定记得泡,泡得香喷喷的。”贺兰烯用力回握,她抱住阿婆,嘱咐她好一堆事情。
阿锐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把一张写着ID和联系方式的纸条塞给贺兰羽:“哥,要是平时有时间,记得来找我打游戏…”
阿薇则把几张签着略显夸张艺术签名,印着“未来之星的卡片塞进贺兰烯与施雅的包里,小声却坚定:“有空看看我的节目,我们到时候在珀尔东洲不见不散!”
罗博的大嗓门还在电话里:“妈,真挂啦……嗯嗯,你和爸爸妹妹照顾好自己,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就和我说…”
他匆匆挂了电话,脸上带着离家的复杂,深吸一口气,用力拍了拍身边的蛇皮袋。
“贺兰烯,时间真差不多了。”施雅轻声提醒,她今天穿得格外利落,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时望向路口。
她还不知道怎么面对组织和家人。
贺兰羽一手一个行李箱,朝贺兰烯点点头:“贺兰烯,我们就先走了,知道开学时间吗?”
“知道。”贺兰烯说,“哥哥你就不用再给我打钱了,我够用。”
贺兰羽不太相信,问道:“这么点也够用吗?任务结束了,你就不要再过得紧巴巴的了。”
贺兰烯好想笑着说:哥哥你给的钱,我一辈子都用不完!!
别让我自己赚来的钱,没有用武之地好吗?
……
贺兰烯环顾一周——哥哥在,罗博在,施雅在,阿婆在……唯独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很快扬起明媚的笑,朝大家用力挥手:“行,阿婆保重,锐锐薇薇加油!哥哥你和罗博也是,尤其是罗博,那几个数据快点给我分析好。”
说完,拉着似乎心事更重的施雅,快步钻进了等候的出租车。
车子启动,卷起微尘。
后视镜里,阿婆的身影越来越小,还在固执地挥着手。
贺兰烯没看见,在她转身的瞬间,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后,伏苏祈的身影静静伫立。他看着她上车、离开,也看见她的笑容。
伏苏祈活动了一下久未舒展的羽翼,惊喜是什么?惊喜就是毫无预兆,会让人感到开心,小鹿乱撞。
力度大到可以撞倒一只凶巴巴的犀牛,然后踹到河马的屁股,又被大象一脚踹进水沟。
最重要的是,那个人得喜欢,才称得上惊喜。
火车喘息着驶离站台,贝城的碧海蓝天被甩在身后,渐渐被铺展的田野取代。
车厢里充斥着各种气味和人声。
贺兰烯和施雅刚把行李塞上行李架,找到自己的硬座坐下,长舒一口气。
“呼,总算……”贺兰烯的话音卡在喉咙里,目光钉在斜前方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与这嘈杂略显陈旧的硬座车厢格格不入的存在。
他修长干净的手指交叠放在膝上,正专注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阳光透过车窗,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近乎曝光的光晕,似乎连空气中的灰尘也感觉到不适。
它们与各种嘈杂的声音纷纷飘走,只留下他干净到没有尘埃的半边侧脸。
仿佛感应到那灼灼的视线,他缓缓转过头。
矜傲的眉眼,薄唇微抿——不是伏苏祈又是谁?
施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形,眼睛瞪得溜圆,“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震惊让她语无伦次,脑海里已经天人交战了。
难道说…他这次已经存心要将他们组织一网打尽,寸土不留,一人不剩?
这就可以解释了,伏苏祈为什么会出现在火车上,原来是早就有所预谋!选择了一个这么低调的出行方式,但没想到她更是火眼金睛,还是发现了。
她撞了撞贺兰烯,“贺兰烯,我们跳窗吧?”
“要不然我们去厕所里面易容!”
贺兰烯从最初的石化中回神,她嘴角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索性抱起手臂,舒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揶揄道:
“哦?我们为什么要易容,为什么要跳窗?”
她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地钻进施雅的耳朵,“施雅…你觉得我们是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吗?”
施雅红着脸想说:“难道不是吗?”
这件事还真得背着人,尤其是贺兰烯。
如果贺兰烯与反骨的关系暴露,施雅不敢继续往下想,贺兰烯的下场。
伏苏祈会怎么惩罚她,她左看右看,算了还是战战兢兢的往下想吧,想歪一点没关系,他是会对她强取豪夺呢,还是——贺兰烯立马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施雅擦了擦口水,装作很困,眯着眼睛居然真的就睡了过去。
于是就真的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她的口型和一举一动了,这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分明在说:“阿祈,你这是跟踪。”
跟踪?
阿祈挑眉,似乎是认真思考了一瞬,然后,他气定神闲地回道:“说的没错。”
就是跟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宝宝辣 娇生惯养的
施雅迅速打了辆出租车, 临走前不忘提醒贺兰烯注意时间。
贺兰烯点头算是回应,转头看向伏苏祈。
他正微微蹙着眉,挑剔地打量着略显落后的站台和嘈杂的环境, 几个路过的年轻女孩频频回头,窃窃私语。
贺兰烯问:“要不要我帮你拿行李?”
“不用。”他清了清嗓子, 难得好奇, “贺兰烯, 这里是你的家乡?”
贺兰烯摇头:“算也不算。”
自母亲去世之后, 她辗转许多地方, 对这里的记忆也愈发模糊。要说唯一称得上家乡的地方只是那间已经被推掉的小屋。
伏苏祈“哦”了一声,没有深究, 只是问她:“饿不饿?这里好挤, 贺兰烯,带我走吧。”
就这样一点点走过这个地方的街道,他也想看看这个对贺兰烯来说算也不算的家乡, 会不会偶尔有特殊的记忆。
记忆里面,那个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他也想要知道。
贺兰烯熟门熟路地把他带进一条热闹的巷子, 推开一家挂着“老张记”木招牌的小饭馆门。
饭菜香气混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油腻发亮的木桌,塑料凳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典型的本地烟火气。
他们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伏苏祈拿出纸巾,不动声色地擦了擦面前的桌面和凳子, 才矜持落座。
这动作引来旁边一桌几个学生的注目礼,其中一个女生小声惊呼“好般配的情侣啊!”,同伴立刻捅了捅她示意噤声。
伏苏祈恍若未闻,只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专注地看着贺兰烯点菜, 他难得看上去这么无所适从,贺兰烯心里有些愧疚。
她好像确实没有考虑过他是否能习惯这里的氛围与气味。
可伏苏祈只是说:“没关系,是我偏要跟过来的,而且,气味也是记忆的一部分。”
“好吧,放心啦,我跟老板熟,说了不要一点辣椒,油也保证新鲜!”贺兰烯立马换上笑容,灿烂地安抚他,熟练地报出几个菜名,特意叮嘱:
“张叔,一点辣都不要放啊,一点都不要,我男朋友连宝宝辣都吃不了。”
伏苏祈被她那句“宝宝辣”说得耳根更热,别开脸哼了一声,强调道:“我吃得了宝宝辣。”
贺兰烯当然不敢掉以轻心,还是认真嘱咐了一番。
等待上菜的间隙,贺兰烯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伏苏祈端起服务员倒的茶水,抿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才故作随意道:“贺兰烯,你刚刚说我是你男朋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口是心非道:“你不是说我们还在暧昧期吗?想这么快转正,一点诚意都没有。”
“我非常不满意!”
“我错了。”贺兰烯摆摆手,边给他的餐具消毒,边逗他,“可是怎么办啊?我只是犯了一个很想犯的错误而已。”
“阿祈不能放过我吗?”她假装很郁闷,委屈巴巴的。
伏苏祈没忍住弯起唇角,故作为难道:“那就放过你,贺兰烯,下不为例。”
下次一定。
菜陆续上桌,热气腾腾。
贺兰烯热情地给伏苏祈夹了一块看起来最诱人的裹着浓郁酱汁的牛肉块,放进他碗里:“阿祈要不要试试这个?”
伏苏祈看着碗里那块色泽红亮的肉,又看看贺兰烯的笑脸。
他立刻夹起,送入口中。
咀嚼。
一秒。
两秒。
一股灼痛感猛地从舌尖炸开,那根本不是酱香,是纯粹而暴烈的辣。
伏苏祈的身体瞬间僵直,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攥紧,他强迫自己做了个吞咽动作,那块“火焰”滚烫地滑了下去,所过之处一片焦灼。
他没打算让贺兰烯发现。
也不打算破坏她这份对于食物的回忆。
“怎么了?”但他的变化太明显了,她清晰地看到伏苏祈的脸颊,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潮红,甚至眼尾都泛起了红晕。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
“没…咳……”伏苏祈想说话,一开口却被剧烈的咳嗽呛住,声音嘶哑得厉害。
红疹开始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像被泼了一层滚烫的颜料,触目惊心。
贺兰烯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在害怕,手指无意识的攥紧衣角。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服务员!”
服务员闻声小跑过来,一看伏苏祈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贺兰烯指着那道酱焖牛肉,“我点单时是不是再三强调,一点辣椒都不能放,连炝锅的辣椒籽都不能有,我男朋友是血族,对很多食物过敏,不能吃这些。”
伏苏祈本来听到这句“男朋友”,还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服务员立马凑近看他的脖子,又尝了一口那牛肉,反而是他先脸色大变。
“对不起先生女士,搞错了搞错了!肯定是小六子那个马大哈,把你们这桌和旁边那桌要特辣的单子搞混了。对不起,我立马给你们换菜,请不要投诉我……”
他急得直搓手。
贺兰烯没时间听更多解释,目光迅速扫过冰柜,锁定了几瓶包装最精致,印着饱满水果图案的玻璃瓶装鲜奶昔。
她指着那些瓶子,语速快而利落:“我不会投诉你,可以麻烦你帮我把那几瓶奶昔全部拿过来吗?”
服务员连声应着,亲自跑过去,把冰柜里最贵的几瓶珀尔东洲产的水果奶昔全抱了过来。
贺兰烯一把抓过其中一瓶,用力拧开盖子,瓶盖在她掌心勒出红印也毫不在意,直接递到伏苏祈唇边。
“阿祈,我给你插了根吸管,现在可以喝一口吗?”
伏苏祈被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折磨得头晕眼花。他顺从地张开嘴,就着贺兰烯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咽。
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生理性的泪水濡湿,黏在下眼睑,那副脆弱又依赖的样子,像只急需被安抚的大型猫科动物,乖顺地接受着贺兰烯的投喂。
贺兰烯紧盯着他,一手稳稳地托着瓶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眉头紧锁,眼里全是心疼和懊恼。
她立马结好帐单,牵着伏苏祈打了辆车,回到提前订好的酒店顶层。
她直接包下了整层,确保绝对的安静和私密,伏苏祈的状况变得更糟。
红疹连成了片,又痒又痛,呼吸带着不顺畅的杂音,低烧也卷土重来。
水土不服的症状也来落井下石,他蔫蔫地蜷在客厅的真皮沙发里,连挑剔环境的力气都没有了。
“去床上。”贺兰烯的语气带着不容商榷的果断。
她推开主卧的门——里面已经焕然一新。
床上铺着刚拆封的高支纯棉床品,她亲自盯着酒店管家更换并消毒,并检查了各个角落有没有不合格的地方。
伏苏祈想拒绝,贺兰烯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半架着他挪到床边。
接触到柔软干净的被褥,伏苏祈这才放松了一点。
冰毛巾轮换着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和起疹的脖颈,她从自己行李箱翻出备用的强效抗过敏药,仔细看了说明,和水一起递到他唇边。
又拿出一小罐临时买的,据说效果极佳的舒缓药膏,用指尖沾了,避开疹子最严重的地方,轻柔地涂抹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伏苏祈乖的不可思议,一点儿都没有反抗。
夜渐渐深了。
伏苏祈烧得迷迷糊糊,陌生的空气让他喉咙发干发紧,胃里依旧不舒服。
贺兰烯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守着,昏黄的阅读灯勾勒出她疲惫却依旧专注的侧影。
“贺兰烯……”伏苏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有些涣散,望着她的身影。
“嗯,要喝水?”贺兰烯立刻倾身过来,声音放得很轻。
伏苏祈摇摇头,眼睛里盛满了脆弱和卑微的不安。
他看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动不动就过敏,还水土不服,像个娇生惯养的麻烦精……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把自己不堪且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明明就是他非要跟来,还自作多情的以为是个惊喜,给她添了那么多麻烦,还让她忙前忙后。
他明明…是想陪着她,看着她,想让她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