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赋异禀 占有
但他回头了, 那天他站在天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那时候的贺加贝足够天赋异禀,她已经混进入群, 期待地转过身、回头,那个血族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望向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
百里今天本来不该来。
他跟霍司夜认识这么多年, 知道他什么脾气。心情不好的时候别往上凑, 凑了也是自讨没趣。可他自己心情也不好, 憋得慌, 走着走着就走到这边来了。
霍司夜在办公桌后面, 手里拿着份文件,头都没抬。
“有事?”
百里靠在门框上, 没吭声, 他其实就是想找个人待着,不说话也行。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霍司, 你什么时候开始画画的?”
霍司夜翻了一页文件。
百里已经走到墙边了。越往里走,墙上挂的画就越密集, 一个小桌上还堆着一摞画,最上面那张露出一角,他抽出来一看, 愣住了。
“这地方……”百里盯着那背影看了半天,“好像是高中部……但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土的地方。”
霍司夜没理他。
百里又往下翻, 全是同一个视角,一张一张看过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最早的几张,画面里只有风景,没人。后来开始出现人, 但都是背影,远远的,模糊的,看不清是谁。再后来,那些背影越来越清晰,可始终是背影。
直到最后一张。
百里拿起来,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几个人,”他指着画里角落的几个影子,“是我吧?这个是……”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名字,但霍司夜知道他说的是谁。
“你挺闷骚啊,”百里把画举起来对着光,“这种鸟不拉屎的角落你都记住了?”
霍司夜放下文件,走过来,接过那幅画,看了很久。
具体是哪一次他记不清了,反正是那种不太好的时候,大概其中有一个人垂头丧气,也许是贺兰羽,也许是百里,但绝不可能是伏苏祈。
高中时代的伏苏祈华丽张扬,所向披靡。
几个人缩在那儿,可他的视线没落在那些人身上。
他落在画面中央。
那个唯一站着的人。
人群里那么多张脸,都在往后退。只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前面。她回头的那一瞬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一下,然后——
他笑了。
画里的自己正在笑。
霍司夜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
之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画撕了。
撕得很慢,从中间撕开,再撕一次,再撕一次。碎片落在脚边,落了一地。
百里站在那儿,没动。
他从来没见过霍司这样,那种表情比生气可怕多了。
百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一言难尽。
“阿祈,”他把屏幕朝霍司夜晃了晃,“让我别再查那个女孩。”
百里气笑了:“贺兰烯算老几啊,昨天居然跟我发消息,说要跟我好好聊聊,我能跟她聊什么……就知道喊我百里哥哥,真会装——”
话没说完,他蓦地停住了。
“画里的女孩好眼熟啊……”百里慢慢转过头,看着墙上那些画,看着画里那个反复出现的、永远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少女。
霍司夜走回办公桌旁边,手按在某个地方,按了一下。
百里听见有什么声音响起来,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画一点点碎掉,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等最后一幅画也落在地上,很认真地盯着霍司夜。
“你这是干什么?”
“记得这些,”他说,“没意义了。”
百里问:“为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什么都是原来的样子。
“因为从始至终都不只有我。”他说。
百里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碎片。
那些画里,从头到尾,明明都是同一个人。
他很想问,霍司,那个女孩知不知道?
*
空气里还顽固地残留着一点火锅汤底的辛辣气息。
顶灯没开,只留了沙发边一盏落地灯,贺兰烯坐在边缘的沙发扶手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手指机械地滑动屏幕上的报表,处理着学业上的邮件。
浴室方向传来水声,哗啦哗啦。
水声停了。
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间或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嘟囔。
贺兰烯抬起头,浴室门开了条缝,一团带着热气的影子挪了出来。
伏苏祈穿着酒红色的丝质睡袍,带子胡乱系着,领口歪斜,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水熏得泛红的胸膛。
他扶着门框,脚步有点飘,像踩着棉花。
那双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汽,雾蒙蒙的,视线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地毯上。
“脏……”伏苏祈皱着鼻子哼了一声,声音带着醉酒后的黏糊沙哑,“那门全是灰,我还靠了这么久…还有火锅味,腌入味了…”
伏苏祈嫌弃地嗅了嗅自己的睡袍袖子,眉头拧得更紧,摇摇晃晃地就往里走,目标明确——那个大到离谱的圆形浴池。
贺兰烯放下笔记,叹了口气,起身跟了过去。
伏苏祈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睡袍带子,一脚迈进水里,整个人沉了下去,只留下脑袋枕在光滑的池沿上。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水汽打湿,粘成一簇一簇的,水珠沿着伏苏祈优越的鼻梁线条滑落,最后汇入锁骨那浅浅的凹陷里。
空气里浮动着精油的味道和伏苏祈身上一丝极淡的酒气。
贺兰烯搬了张矮凳放在离浴池几步远的地方,重新拿起笔记。
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窥视着水中的轮廓。
伏苏祈安静得过分,只有胸膛在水下缓慢地起伏。
时间在氤氲的水汽和屏幕的微光里一点点爬行。
邮件终于处理完毕,屏幕暗了下去。
贺兰烯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看向池中的血族。伏苏祈依旧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着了。
“阿祈?”贺兰烯轻声唤他。
伏苏祈长长的睫毛颤动一下,像受惊的蝶翼,缓缓掀开。它的鳞片飞走了,香甜诱人的花粉却沉入水里。
那双蒙着水汽的眼睛望过来,褪去了平日的锋利,只剩下一种纯净的茫然和专注。
水光落进伏苏祈眼底,倒映着贺兰烯靠近的身影。
“嗯?”伏苏祈喉间滚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尾音上扬。
贺兰烯在池边蹲下来,高度正好与伏苏祈齐平。
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水珠顺着伏苏祈额前的黑发滴落,滑过眼角眉梢,欲坠不坠,像是含着受伤的泪珠。
“阿祈,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贺兰烯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这水汽氤氲的静谧。
伏苏祈没什么反应,仿佛没听懂,又仿佛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值得他这样专注地凝视。
贺兰烯伸出手,捧住伏苏祈泡得温热的脸颊。
他没有任何反抗,顺从地偏过头,温顺地将脸颊更贴向贺兰烯的掌心。
“今天。”贺兰烯指腹摩挲着伏苏祈耳后那块滑腻的皮肤,“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承认我是你未婚妻了。”
伏苏祈闭着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殷红的唇微启,吐出的气息带着酒后的微醺热意,拂过贺兰烯的手腕。
“难道不是吗?”伏苏祈理所当然。
“我又没有说错。”
“当然没有。”贺兰烯俯下身,吻落在伏苏祈微扬的唇角。
那片皮肤甜美而柔软,又催生出一丝蛊惑人心的醉意。
“醉得这么厉害?”贺兰烯的声音也染上了水汽的潮湿,低沉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要不要未婚妻教你怎么接吻?”
他盯着她,没有让她如愿碰到他的嘴唇,却将其它柔软的地方毫无保留。
空气里的松木冷香和伏苏祈身上蒸腾的热意混合在一起,织成一张危险的网,将人紧紧裹挟。
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吮着催情的毒药。
“教?”
“那先告诉我,你和霍司夜,究竟是怎么回事?”
贺兰烯瞬间眯起眼睛。
伏苏祈清醒得可怕。
或者,他从未真正醉到失去掌控。
“霍司学长吗?”贺兰烯稳住声音,尽量让语调听起来不带任何意味,“之前见过,萍水相逢。”
“只是见过?”伏苏祈追问,声音贴着贺兰烯的耳根,低得如同私会密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危险,“只是……相逢?”
贺兰烯不想敷衍,但她实在也说不出什么。
霍司夜像一幅精心装裱、陈列在艺术馆深处的工笔画,笔触细腻,意境深远,却始终透着一种难以接近的凉意。
他们之间有过无需多言的默契,有过共同面对压力时短暂靠近的慰藉,甚至……他在她孤独的时候给予了陪伴。
可她不是傻子,分得清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那点微弱的情愫,不够热烈,不够明确,终究让人无法生出奋不顾身扑过去的勇气。
“学长帮过我很多。”贺兰烯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晃动的水面上,“那段时间,压力很大,我们算是并肩作战的伙伴。”
“伙伴?”伏苏祈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所有的慵懒和暧昧瞬间被一种酸涩取代。
他扭过头,后脑勺对着贺兰烯,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后颈线条。水波剧烈地晃动,映着顶灯的光,在伏苏祈线条流丽的背肌上跳跃。
伏苏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气,哄不好那种”的低气压。
“所以呢?你暗恋过他?或者他喜欢过你……”伏苏祈闷闷的声音从水面传来。
看着伏苏祈这副幼稚又执拗的闹脾气模样,贺兰烯心底那点因回忆而泛起的复杂涟漪,反而奇异地被冲散了,只是涌上一丝荒谬的、想揉乱他湿发的冲动。
但“暗恋”这个词被他用这种酸溜溜的腔调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被扒光的窘迫。
解释,更像是对自己过去的一种切割: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赌气地、动作极大地划动水面,哗啦一声,矫健的身体瞬间游到了浴池的另一头,背对着她,只留给她一个的后背。
而水波还在愤怒地拍打着池壁。
她看着那个闹别扭的背影,一时有些茫然。
她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水花猛地炸开。
伏苏祈转身,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抓住了贺兰烯还搭在池边的手腕。
天旋地转。
贺兰烯重重撞进一个同样湿透的怀抱,水流混乱地撕扯着身体,视线一片混沌,只有无数气泡在耳边尖叫着破裂。
混乱中,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的头托出水面。
水珠不断从睫毛滚落。
视线在呛咳带来的泪水中艰难聚焦。
伏苏祈的脸,近在毫厘。
他脸上还残留着气恼的薄红。
“疼……”他忽然凑近,委屈地哼哼唧唧,“头疼得快裂开了,烯烯,你看见了,你都看见了,可你……”
“你还在想着别人。”
“只准想我!”他在她的颈窝蹭了蹭,高挺的鼻梁抵着锁骨,还在不安分地动着。
“听到没有?只准想我!现在,立刻,就在这里!”
“哦?头疼啊…”她微微仰头,“那,我该怎么做?”
她的目光大胆地迎上他骤然加深的眸色,红唇微启:
“是这样吻你?”她的视线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
“还是……”目光下移,滑过他湿透紧贴在胸膛的衣襟,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他微敞的领口,“帮你把衣服脱了,送到床上去?”
贺兰烯的语调平铺直叙,脸不红心不跳,仿佛在讨论一日三餐那么平淡。
伏苏祈窘迫得几乎要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去。水面,像一块晃动的琉璃,倒映着破碎的光和摇曳的影。
还有他鲜艳欲滴的唇珠。
贺兰烯看着他狼狈羞窘却又强撑着气势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正欲再添一把火——
陡然,一股更大的力道传来,她整个人被伏苏祈狠狠地、彻底拉入了更深、更暗,翻云覆雨的水域。
贺兰烯不会游泳,肺叶在尖叫着索取氧气,四肢徒劳地划动,却只搅起更多混乱的水涡。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矜持和方才的戏谑。
混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他,也只有他,只能是他。
她几乎是凭着直觉,仰起头。
仿佛那不是亲吻,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他口中攫取赖以生存的气息,在这燥热的水流下,她不留余力的占有他。舌尖急切地撬开他的齿关,渐渐变得沉醉、缠绵。
伏苏祈轻轻地笑了,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一种带着回应与安抚意味的放纵。
气泡一串串从纠缠的唇齿间溢出,晶莹地上升、破裂。
这种接吻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水波温柔地托着下沉的发丝,缠绕,分离,又缠绕。
雾鬟风缭。
时间在水下失去了刻度,只剩下呼吸的掠夺与给予,难舍难分。
她的眼睛是闪电与雨水的巢穴,她的长发在风暴中翻卷如波浪。
在黑暗中、在遥远的地方,在水底。
*
在黑暗中、在遥远的地方、在水底……”
——聂鲁达《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荣耀王冠 公主只是一
施雅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编辑好的信息,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发送。
收件人:贺兰烯。
信息内容只有一个简单的定位和两个字:【等我】。
她拉开车门,目的地明确——警局。
度假的时光结束了, 该面对了。
巨大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照着长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触目惊心的赤字报告、措辞强硬的债权人函, 煽动性的抗议剪报。
女皇疲惫地揉着额角, 她的对面, 公主皇甫瑶儿, 皇室这一代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合法继承者。
但她年纪太轻,面前摊开的仅仅是一份关于削减皇室开支、剥夺尊严的方案, 她也慌张的不得了。
“母亲, 我们不能再固守这些陈规了!”皇甫瑶儿努力维持着冷静,“我们必须改革,开源节流, 赢得民众……”
“改革?拿什么改?!”女皇猛地一拍桌子,文件哗啦散落一地。
她眼中布满血丝, 对这个女儿失望透顶,“皇甫瑶儿!收起你那套不切实际的学生论调!你以为你是谁?靠你自己那些天真的想法就能力挽狂澜?还是靠你费尽心机去接近那个伏苏家的继承者?”
“为何是你成为继承者,你扪心自问你配吗?你能带领我们走向辉煌吗?你给我记住, 你的责任就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你的名字,皇甫氏的荣耀!”
就在这时, 议事厅的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皇甫瑶儿最厌恶的姨妈,带着她那永远带着虚伪笑容的儿子贺兰默走了进来。
“哎呀,我亲爱的姐姐,还有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她的声音甜腻,幸灾乐祸道, “看来情况比传闻中更糟啊?真是令人揪心。我们特意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力所能及的地方能帮上忙?”
“要知道,阿默很得他父亲器重呢。”
贺兰默装模作样地鞠躬,接上他母亲的话:“是啊表妹,皇室血脉凋零至此,真是令人痛心。不过,母亲说得对,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若有需要,我这个男丁,或许还能为家族分担些…重担?”
他就是有一种天真,认为就算大厦将倾,他也可以因为这个姓氏活得很好很好。
“滚出去!”皇甫瑶儿怒吼。
她毫不在意地耸耸肩,拉着贺兰默施施然离开,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
门关上的瞬间,皇甫瑶儿身体晃了晃,扶住冰冷的椅背才没有倒下。
她是唯一的继承者,却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祭品,无力回天。
皇甫瑶儿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能奉献什么,她的心吗?她的躯壳吗?
可是她不愿意,她不想成为那个背叛自己的小人。
她立马想起一个名字,贺兰烯。
皇甫瑶儿几乎是跑进来的,定制校服裙摆被她自己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额角是细密的汗珠,眼圈通红。
她看到安静坐在藤椅上看书的贺兰烯,脚步顿住,一时有些犹豫不决。
“贺兰烯…你知道了对不对?你在这里等我。”
她努力想保持仪态,眼睛里却早已蓄满泪水,“我知道这很可笑,很厚颜无耻。皇室已经是个笑话了,腐败、僵化,摇摇欲坠…”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滚落,“可这是我的姓氏,是我的责任,从我懂事起,我就被教导,我的生命就是为了它,为了不让它在我手里彻底消亡,我宁愿…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我别无选择!我不能…对不起先组。”
“我知道,只有你有能力帮我了。”
贺兰烯合上书,平静地看着她。
眼前的皇甫瑶儿,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是一个被责任勒得快要窒息、走投无路的女孩。
等那阵剧烈的抽噎稍稍平息,贺兰烯才开口:
“皇甫瑶儿。”她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告诉我,如果你明天就顺利加冕,成为女皇。你最想立刻着手去做的事情,是什么?”
皇甫瑶儿的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睛里却瞬间迸发出一种光芒,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脱口而出一堆利于皇室的条文。
经过这次任务后,她更加没有了思考的间隙:
“像我们的先辈一样。”
她的语速飞快,“我知道这很难,我落下了太多太多,一直耽于玩乐,但我……”
“这些事。”贺兰烯打断她,“只有顶着‘女皇’的头衔,才能开始做吗?”
皇甫瑶儿眼中的灼热光芒凝固,然后一点点被迷茫取代。
“有这些想法的人,这个世界上,会只有你皇甫瑶儿一个吗?”贺兰烯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无论他们是继承者、议员、企业家、教师,还是一个普通的社区工作者。‘想’,每个人都可以天马行空。但‘做’呢?”
“空谈理想太容易了。在漫长或短暂的人生里,被现实磋磨、被利益诱惑,最终将初心遗忘在角落的人,数不胜数。区别就在于…”
贺兰烯的声音加重,“是否真的迈出脚步去做,能一直在这条道路上走下去。至少,不看结果如何,只论起点,你的眼界,你所受的教育,你天然接触到的世界格局和顶尖资源,甚至你本身拥有的影响力……这些,是多少怀揣理想的人奋斗终生也难以企及的台阶。”
“就算是皇室即将没落,就算它之后什么都不是,你也有了很多人想取而代之的二十年,这些资源都是他们可以用来做事的、实实在在的工具!”
贺兰烯伸出手,轻轻放在皇甫瑶儿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上。
“公主是你的头衔,皇室是你的出身。但皇甫瑶儿——”
“你,首先是你自己,一个有能力、有想法,有热忱的个体,别再想着挽回那些早已腐朽的荣光了。向前看,用皇甫瑶儿这个人本身的力量,去实现你的理想,你也将会成为你自己的骄傲。”
“用我自己…向前看?”皇甫瑶儿喃喃自语,仿佛第一次理解这几个字的含义。
那根名为“责任”,将她捆缚在沉船桅杆上的绳索,在贺兰烯铿锵有力的话语下,骤然崩断。她挣脱了枷锁,看到了另一条承担的方式,以“皇甫瑶儿”之名,而非“公主”之衔。
一声压抑的悲鸣冲破喉咙,紧接着是彻底崩溃的嚎啕。
皇甫瑶儿的身体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向前扑倒。不再是公主的仪态,只是一个被重担压垮、委屈无助的孩子。
贺兰烯温柔地接住了她。
她双手攥住贺兰烯的外套,哭得撕心裂肺,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抽搐。
贺兰烯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环住她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地拍着她的背。
她说:“皇甫瑶儿,不要害怕,以后的路上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哭声渐渐低弱,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贺兰烯松开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封素雅信封,轻轻放在皇甫瑶儿的手心。
“这个,是施雅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贺兰烯的声音很轻,“她说,你看完就懂了。”
皇甫瑶儿低头,看着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的空白。
她吸了吸鼻子,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之后,她离开了。
*
“瑶儿!”花房的门被撞开。
端木麟冲了进来,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皇甫瑶儿红肿的双眼,未干的泪痕和她手中紧握的信纸,心猛地一沉。
“殿下!”他冲到皇甫瑶儿面前,甚至忘了礼节,急切地仰头望着她,“发生什么了?别怕!告诉我!无论……”
皇甫瑶儿睁开眼,看向端木麟。
“端木麟。”她声音沙哑,“我没事,或者说,我终于知道,我该做什么了。”
“对不起,一直以来,我都在利用你。利用你的忠诚,利用你的真心,去达成我的目的。我糟践了最不该被辜负的东西,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也喜欢你吧?”
端木麟加完全僵住了,半跪的姿势凝固在那里,他看着皇甫瑶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甫瑶儿看着他呆滞的模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她轻声问:
“端木麟,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学院里。”
他怎么可能忘记?
学院,午后僻静的林荫道转角。
初来乍到的少年端木麟,穿着还不太合身的学院制服,沉默得像一抹影子。
他靠在一棵大树下,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飞行器模型。
几个衣着光鲜的学生嬉闹着经过,故意撞了他一下。
端木麟踉跄后退,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觉得这没有什么可理会的,对他而言,这造不成任何伤害。
直到一只运动鞋故意踢开了他的模型。
哄笑声响起。
突然,一个穿着精致学院裙的身影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她二话不说,直接伸手,一把将那个男生推开,“喂!你们干什么!居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欺负新生?”
然后她捡起模型,径直走到他面前。
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简单丝带扎着的小纸盒,不由分说地塞进端木麟下意识抬起的手中。
纸盒温热,边缘沾着点点白色的面粉。
她笑着说:“送给你了,我新做的蛋糕。”
他愕然抬头。
皇甫瑶儿叉着腰,对着那群愣住的男生,声音清脆响亮:“你们看什么看?没看见人家在难过吗?再欺负人,我就告诉主任你们上次在实验室干的好事!还不快走?”
端木麟呆呆地抱着那个温热、沾着面粉的蛋糕盒,看着少女转身离去的背影,忘记了悲伤,只觉得心脏在陌生的狂跳,耳根烧得滚烫。
当时的他还不明白什么叫做喜欢,他只是想,如果下次下次下下次还能见到她,那就是他今日许下的生日愿望了。
“当然记得。”
他依旧半跪着,仰望着她,目光深邃专注,“那天……你塞给我一块热乎乎的蛋糕。”他嘴角弯起,“虽然烤得有点糊。”
皇甫瑶儿看着他那双盛满温柔和爱意的眼睛,像一个终于解开了困扰自己许久的谜题,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还会喜欢上后来的我?” 那个满心算计、骄纵无礼,试图利用你的公主?
端木麟没有移开目光,他的笑容温暖而包容。
他伸出手,用指腹擦去她脸颊上那滴晶莹的泪珠。
“因为在我眼里…”
“你从来都是那个样子。”
从未改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名不虚传 不会有任何
坚硬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衫, 贪婪地吮吸着她幼小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
然后,是那双手——母亲的手。
它们正以一种罕见的温柔,梳理着她额前被冷汗浸透的乱发。
指尖划过皮肤, 那点温度像随时会熄灭的豆火,脆弱得让她想哭。
“别出声……宝贝, 你要坚强。” 这是贺兰烯记忆中, 母亲模糊的温情时刻。
这个时刻结束之后, 母亲攥住她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胳膊。
拽向房间角落那张笼罩在阴影里的小床。
贺兰烯的脚后跟蹭过粗糙的地面, 她知道要来了。
这是最后一次。
她仰起头, 面无表情地问:“妈妈,如果我死了呢?”
拖拽的力量骤然一滞。
母亲俯视着她的脸。
她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太多贺兰烯看不懂的东西, 最终, 所有的情绪都被一种残酷的笃定所取代。
“你不会死。” 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拼尽全力说服自己,“你的命, 从生下来就烙着印记,守护她, 守护皇室唯一的继承者血脉,那是你存在的意义,命运…它必须眷顾我们!”
话音未落, 一块浸透了刺鼻甜腻气味的布巾,重重捂了下来, 而贺兰烯早已放弃了挣扎。
原来…这是一种幸运?
永别,母亲。
*
贺兰烯从床上弹坐起来,窗外,是真实而明亮的晨光,与梦中阴冷绝望的囚室判若云泥。
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没感觉到害怕彷徨,只是心口有点闷堵。
洗漱的水声也冲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她习惯性地拿起枕边的个人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着昨天发给乔理理的信息:
【理理,下午老地方?】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表情。
然而,代表未读的灰色小圆点依旧固执地亮着。
这太不寻常了。
贺兰烯蹙起眉,直接拨通了乔理理的通讯号。听筒里只有漫长的等待音,最后归于沉寂。
“也在忙吗…”她嘀咕着,手指又点向翟梦的名字。
这次倒是很快接通了。
“喂?贺兰烯!” 翟梦活力四射的大嗓门立刻炸响,但背景音却是一片兵荒马乱。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几个人七嘴八舌的指挥和惊呼。
“翟梦,你和理理……”
“哎呀宝贝,现在真不行,十万火急!罗博你个笨蛋,那是易碎品,轻拿轻放,不是让你当铅球扔!”
翟梦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抓狂,“烯烯回头打给你,爱你,挂了!”
“嘟…嘟…嘟…”
贺兰烯:“…”
她不死心,又拨给罗博。
响了两声,接通了,传来罗博带着点迷糊又亢奋的声音:“喂?队长队长,哇哦!你猜怎么着?我刚…”
话音未落,背景里传来翟辞的怒吼:“罗博,别玩那个,那是关键道具,放下!”
“呃…队长,情况紧急,生命危险,先撤了!” 罗博语速飞快,啪地切断了通讯。
贺兰烯握着瞬间安静下来的终端,站在清晨的卧室中央,彻底懵了。
他们好像都在心照不宣的忙碌,把她隔绝在外。
这太诡异了。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和强烈的好奇心交织着涌上来。
她套上衣服,决定去找他。
这里与德尔院截然不同。
不过她早已能接受这里的审视与疏离。
她目标明确,直奔学院深处最核心的教厅。每周二上午九点整,那些继承者会在这里接受课程。
回廊里的“人气”才渐渐多起来。
穿着珀礼院制服的年轻男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但今天,这些交谈在她经过时,出现了微妙的停顿和转向。
“早上好,贺兰烯小姐。” 一个身材高挑,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的男生停下脚步,主动向她颔首致意。
“贺兰烯?早啊!” 两个正凑在一起看资料的女生闻声抬头,也笑着跟她打招呼,眼神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丝她无法解读的…兴奋?
贺兰烯条件反射地点头回应,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以前她踏足珀礼院,感受到的永远是冰冷的审视,刻意的疏离,甚至隐隐的排斥。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在她走过之后迅速重新聚集,窃窃私语在身后蔓延开。
他们知道了什么?议论着什么?
她只想快点钻进那间教厅,找到熟悉的面孔,或者,找到那个让她心安又心乱的中心点。
也许是那个噩梦的缘故,她现在很不安。
里面正传出导师平缓的授课声。
贺兰烯对这种藏在阴影里的视角太熟悉了。
她目光扫过教厅前排中心那个显眼的位置。
伏苏祈直接趴在光滑的桌面上,侧脸压着臂弯,深色的发丝散落几缕,遮住了紧闭的双眼。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睡沉了。
他旁边,贺兰羽竟也罕见地没在听讲,修长的手指正快速点击着个人终端投射在桌面的微型光屏,那界面怎么看都像某种对战游戏。
而百里,更是旁若无人地旋开一瓶小巧精致的香水瓶盖,凑近鼻尖,似乎在仔细分辨前调。
第一排,本该是最受瞩目的焦点位置,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肆无忌惮的懒散。
讲台上,导师低沉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后排一个原本也低着头的血族男生似乎察觉到什么,微微抬起脸。
他的视线穿过几排座位,落在了后排阴影里的贺兰烯身上。
“贺兰小姐?”这个称号刚说出来,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您大驾光临我们这枯燥的课堂,是要找谁?”
数道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带着各种意味的,齐刷刷转向角落里的贺兰烯。
贺兰烯站直了身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已经逐渐柔软的光线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
她没有丝毫局促,脸上是在外人面前很少表现出来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
她没多看那个提问的血族一眼,目光径直越过众人,落在第一排那个趴着的身影上。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那个方向,声音清泠泠的:
“他,我找他,我的男朋友。”
“……”
那个提问的血族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利落地站起身,侧身撞了撞旁边还愣着的同伴:“让开点。”
他对着贺兰烯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有一种尊重与调侃混合的腔调:“您请便,不会有任何一个血族……敢阻拦您的路。”
贺兰烯微微偏了下头,冰封似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然后,她露出一个小梨涡。
“嗯?”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疑问音。
“谢谢。”她点了点头。
她穿过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厅过道,目不斜视。
那些目光,对她而言仿佛不存在。
讲台上,那位白发苍苍、以严厉著称的导师似乎才从这场小小的插曲中回神,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下面的暗流涌动。
他敲了敲讲台,投影上出现一个极其复杂,嵌套了三层逻辑的能量节点悖论模型。
“这个问题…”导师环视了一圈,“关系到我上次课程中说过的核心算法,其理论推导…百里岩,你来阐述一下。”
正低头闻着香水瓶口的百里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睡得人事不省的伏苏祈,又瞥了一眼正走到第一排空位旁的贺兰烯。
他放下香水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似乎是不好意思的说:“抱歉,导师,这个问题…恐怕需要阿祈亲自解答。”
他面不改色地把皮球踢给了睡着的伏苏祈。
导师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度不满,却又碍于伏苏祈的身份不好发作。
教厅里的气氛更尴尬了。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几秒钟里——
贺兰烯已经走到了那个特意为她让出的空位旁,位置紧挨着趴着睡觉的伏苏祈。
她没有立刻坐下,也没有看讲台,目光落在伏苏祈枕着的手臂下。
那里垫着一个原本叠得方正却被他睡得有点歪斜变形的天鹅绒软枕。
在全教厅的注视下,贺兰烯自然地俯下身。
她伸出手,指尖小心地捏住软枕的边缘,轻轻将它从伏苏祈脸下往外抽了一点点,然后耐心地,一丝不苟地调整着它的位置和形状。
让枕头能更服帖地承托他沉睡的脸颊。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动作流畅地坐进了空位里。
这时,她才终于抬起头,迎向讲台上导师明显压抑着怒火的视线。
“抱歉,导师,请您允许我坐在这个座位上回答您的问题。”
导师知道这个天赋异禀的孩子,他没有拒绝,随之兴趣盎然地开口:“不用这么客气,同学,那就由你来回答。”
她直视着导师的眼睛,从容不迫:“其核心在于…而非静态叠加,传统三层逻辑嵌套忽略了…”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投影上复杂的模型:
“解决悖论的关键,是在第二层与第三层逻辑转换的间隙……”
她伸手指向投影模型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连接点,“在这里,通过修正这个点的算法权重,将……”
她说完,教厅里只剩下全息投影轻微的嗡鸣声。
导师很满意,轻轻念出她的名字:“贺兰烯…德尔院名列前茅的高材生,果然名不虚传”。
百里收回了看向伏苏祈的目光,转而落在贺兰烯沉静的侧脸上,那枚一直在他指尖旋转的香水瓶盖,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停住。
贺兰羽没什么特别的表示,他已经习惯了。
而趴在桌上的伏苏祈,似乎在那清冷而熟悉的声音里,睡得更沉、更安稳了些。
枕着她亲手调整过的软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少见多怪 需不需要我
百里指尖旋转的香水瓶盖不知何时已停住。
他看向贺兰烯沉静的侧影, 那双眼眸里第一次掠过好奇。刚才故意把难题推给伏苏祈,就是想看看这位让伏苏祈破例的女孩会如何应对。
结果…远超预期。
导师清了清嗓子,恢复古板:“上次作业结语和评级, 已同步至各位的课页屏,有问题, 现在可以交流。”
话音刚落, “嗡”的一声轻响, 每个学生面前的桌面中央, 升起一道约半臂高的透明光屏, 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作业评语和一个醒目的评级字母。
“哇哦,百里, 又是S!” 旁边一个红发男生探头看了眼百里的屏幕, 语气是习以为常的羡慕。
在这里,继承者们的最低门槛是A-,但S级却是凤毛麟角。
“贺兰羽, 你的呢?别打游戏了!” 有人推了推还在和光屏上的虚拟舰队鏖战的贺兰羽。
贺兰羽头也不抬,手指在光屏上快出残影, 语气敷衍:“S,每次都问,烦不烦?去去去, 挡我光了。”
众人了然,纷纷收回目光, 各自研究自己的屏幕去了。
导师最后补充一句:“有需要修正的,今晚系统关闭前提交。”
下课铃终于解放了教厅。
人群开始流动。
百里刚想动,肩膀就被贺兰羽不客气地一挤。他绕过他,直接把贺兰烯轻推到伏苏祈旁边的空位。
“坐。” 他言简意赅,自己占住伏苏祈另一侧, 继续戳光屏。
贺兰烯坐下,侧头。
伏苏祈依旧趴着沉睡。
冷白的肤色在阳光下像上好的瓷,鸦羽般浓密的黑发有几缕散落在紧闭的眼睫上,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他睡颜沉默,轮廓线条流畅而精致,如同水墨画中的远山,带着一种不容亵渎的疏离感,此刻却被沉睡的柔软中和。
贺兰烯伸出手,拂开他颊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
百里站在贺兰烯身后,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贺兰烯清冷的眸子落在伏苏祈脸上,目光专注得令人心惊。
伏苏祈动了动,抓住了她的手,依赖地蹭了蹭。
“!!!” 百里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像被雷劈了,机械地转头,一把抓住贺兰羽的肩膀狂摇,声音都劈了叉:“贺兰,贺兰,谈恋爱是这样的?太吓人了,恐怖片啊!”
贺兰羽被他晃得光屏乱抖,嫌弃地拍开他的手:“少见多怪。”
他们动静引来了几个没走的继承者。
一个栗色卷发女生凑近,狡黠地笑:“贺兰小姐?” 她指指伏苏祈桌上亮着的S+光屏,又指自己屏幕一处复杂推演图,“你未婚夫这节点的思路绝了,我们卡好久,能…借看下结语吗?”
她双手合十,其他人也眼巴巴点头。
贺兰烯扫过他们屏幕的难点,平静道:“看结语不如问我,加我终端号。”
她报出数字,“这节点有更优解,但要转换底层逻辑框架,你们能接受吗?”
“能能能能!” 几人眼睛放光,点头如啄米,“求之不得,贺兰小姐你太神了!”
“几天之后,我们……”
“咳!” 贺兰羽一声重咳打断,警告地扫视众人,压低声音:“再大声点,把阿祈吵醒试试?”
几人瞬间噤声,对贺兰烯比了个“终端联系”手势,呼啦一下溜得飞快。
前排只剩四人。
贺兰烯目光落回伏苏祈微蹙的眉间。
“阿祈。”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去休息室睡。”
学院里的学生一般都有专属休息室。
“嗯…” 伏苏祈模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在臂弯里蹭了蹭,非但没醒,眉头反而蹙得更紧,像个闹觉的孩子。
贺兰烯看着他眼下疲惫的青影,心底微软。
她伸出手,这次带着点无奈的纵容,轻轻捏了捏他温热的颊侧软肉,想唤醒他。
指尖划过他脸颊时,却意外蹭到他左耳耳廓——那里戴着三枚造型锋锐、风格前卫的耳钉,棱角分明。
贺兰烯柔嫩的指腹被其中一枚的尖锐棱角狠狠一硌,瞬间留下一条红痕,甚至微微凹陷下去。
她指尖一缩。
随即俯身,凑近伏苏祈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委屈道:
“你欺负人…耳朵上的钉子,硌疼我了。”
伏苏祈浓密的眼睫蓦地一颤,那双形状漂亮的眼睛,倏然睁开。
初醒的眸子带着浓重的水雾。
但这茫然只持续了半秒不到,视线聚焦在贺兰烯脸上,他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唔”了一声,脸颊依赖地追着贺兰烯还停留在他颊边的手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掌心。
然后,在贺兰烯微怔的注视下,在百里再次倒抽冷气、贺兰羽都忍不住停下游戏抬头的围观中。
伏苏祈抬手,食指和拇指捏住左耳上最硌人的那枚棱角耳钉,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扯。
细微的皮肉牵扯声,耳钉被硬生生拽下,尖锐的针脚带出一点血珠,染红了他白净的耳垂。
他看也没看,反手就将那枚还沾着一点血迹的耳钉,连同另外两枚价值不菲的饰品,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抛出一道短促的抛物线。
几声清脆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教厅里炸开,那三枚昂贵耳钉,就这样落入了角落的垃圾桶内。
做完这一切,伏苏祈才重新看向贺兰烯。
他无视了自己耳垂上渗出的细小血珠,反手一把握住贺兰烯那只被硌红的手,缓慢地摩挲而过,仿佛要抹去那点不适。
他仰头,刚睡醒的嗓音沙哑低沉,带着未尽的慵懒,却字字清白地砸进她耳中:
“不是故意的,不准耍赖,跟我生气。”
贺兰烯:“……好。”
百里:“!!!”
内心疯狂刷屏:败家!凶残!还自残?!这是谈恋爱还是拆零件?
贺兰羽:“……” 默默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光屏,只是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没按下去,嘴角抽搐的弧度更明显了。
贺兰烯望着他耳垂那点刺目的鲜红,眉头蹙起,抬手查看:“你…阿祈是笨蛋吧,轻轻摘下来就可以了。”
“不行,我讨厌它们,谁叫它们弄伤了你的手。”伏苏祈截断她的话,没有阻止她的动作。
他将那点碍眼的血珠揩掉,贺兰烯就拿出纸巾帮他擦手。
皮肤上那道细小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收缩、变淡,转眼只剩下一点微不可查的红痕。
“这点小伤,眨眼就好了。”
“哦……”贺兰烯问,“那需要我再眨一次眼吗?”
……
就在这时,一道明媚轻快、如同碎玉落盘的女声响在门口:
“你们几个人怎么回事?下课了都不去放松放松。”
门口倚着一位身量高挑的年轻女子。
她五官明艳大气,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亮得惊人,扑面而来的飞扬的神采和勃勃生机。双手正环抱胸前,姿态放松又带着几分飒爽,笑容灿烂。
是慕容菲。
慕容家这一代最耀眼的继承者,与伏苏祈、贺兰羽、百里等人齐名,关系亦友亦对手。
伏苏祈握着贺兰烯的手没松,只是闻声侧过头,看向门口的慕容菲。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深处那点对贺兰烯独有的温度,悄然收敛了几分。
“菲菲,好久不见。”他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贺兰羽终于舍得从游戏光屏上抬起头,对着门口随意挥了挥手:“哟,菲菲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叫我们去接风?”
百里夸张地舒了口气,快步迎了上去,“菲菲,时隔几月我终于再次见到你了!”
慕容菲的目光在伏苏祈和贺兰烯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更明亮的好奇和了然取代。
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加灿烂,像是看好戏的兴味,径直走了进来,步履带风。
“看来我不在的这几个月,错过了很多事情?” 她目光扫过贺兰烯,是善意的打量和欣赏,最终落回伏苏祈脸上,调侃道,“阿祈,不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吗?”
伏苏祈还没开口,贺兰烯已轻轻挣开他的手,伏苏祈不情不愿地松开些许力道,而她站起身,迎向慕容菲的目光。
“贺兰烯,很高兴见到你,慕容小姐。” 贺兰烯简单地报上名字。
“慕容菲。” 慕容菲笑着伸出手,姿态大方爽利,“久闻大名,能把阿祈收拾得这么服帖的,你是第一个,佩服!”
伏苏祈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显然对“收拾”这个词不太满意,但也没反驳。
他伸手,重新将贺兰烯的手捞回掌心,“走了,我还要睡。”
他对着贺兰烯说,然后才瞥了一眼慕容菲和贺兰羽等人,“你们自便。”
慕容菲侧身让开,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情绪复杂难辨。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教厅里只剩下贺兰羽、百里和她。
慕容菲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转身,双手再次环抱胸前,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两个。
“好了。” 她下巴朝伏苏祈和贺兰烯消失的方向扬了扬,开门见山,“现在,谁能给我从头到尾、详细讲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独一无二 她认可的人
慕容菲俯瞰着久违的属于珀礼院的景色, 却没什么焦点。
那日的画面,像循环播放的影像,挥之不去。
她喜欢伏苏祈。
这是事实。
她努力变强, 努力站到他身边,成为能与他并肩、甚至能让他侧目的存在。
她以为, 他们是一类人。
直到贺兰烯出现。
慕容菲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贺兰烯身上清冷又干净的气息。
那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样子。
不是柔弱又致命的菟丝花, 不是野心勃勃的攀附者, 更不是试图模仿谁的赝品。
她很优秀, 学院里有一大部分人都这么说。
“输了啊……” 慕容菲低低自语,唇角却牵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不是输给贺兰烯, 是输给了伏苏祈看向贺兰烯时, 那独一无二、她从未拥有也永远无法复制的眼神。
那眼神告诉她,那里没有她的位置,一丝一毫都没有。
苦涩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轻松和欣赏。
她慕容菲拿得起, 放得下,她欣赏伏苏祈, 也欣赏贺兰烯。既然注定无法成为伏苏祈生命中的女主角,那么,看着这样两个耀眼的人并肩, 似乎也不错?
“菲菲姐!” 百里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你以后还要走啊, 去哪儿?多久?”
“嗯。” 慕容菲按下通讯键,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爽利,“家族在珀尔西洲有个新发现…”
这理由半真半假。
历练是真,想暂时离开这个让她心绪难平的地方,也是真。
“啊?那多没意思!珀尔西洲哪有东洲好玩!” 百里哀嚎。
“少贫, 我也不是立刻就走。” 慕容菲顿了顿,语气调侃,“到时候你们都要过来给我送行。”
百里在那边疯狂点头:“明白明白,菲菲姐,今晚贺兰组了局,霍司他们都来,你要不要来?我给你留位置!”
“好啊,我光顾光顾贺兰的生意。”
挂了通讯,慕容菲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
慕容菲脚步轻快,心情是许久未有的明朗。
放下执念,反而觉得天地广阔,她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就在她即将拐过一条堆满废弃货箱的狭窄通道时,一种属于顶尖继承者的直觉让她猛地刹住了脚步。
通道前方不远处,一个戴着宽大帽子的娇小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几个大货箱的阴影里。
那女孩的脸被帽檐遮住大半,只露出一个紧绷的下巴,身体姿态极其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击或逃窜的野猫。
引起慕容菲警觉的,不是她的藏匿行为本身。
而是,那女孩的视线方向!
慕容菲顺着那女孩的目光望去,通道斜对面,正是连接学院主体建筑和高级住宿区的空中廊桥。
此刻,贺兰烯的身影恰好出现在廊桥的透明通道上。
她似乎刚下课,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资料,正独自一人不疾不徐地走着。
而那个躲藏在货箱阴影里的女孩,帽檐下那双盯着贺兰烯的眼睛里,慕容菲捕捉到了—冰冷的杀意。
慕容菲不管这女孩是谁,为什么对贺兰烯有如此强烈的杀心。贺兰烯现在是伏苏祈的女朋友,更重要的是,贺兰烯是她慕容菲认可的人。
没有任何犹豫,慕容菲从藏身处冲出,压低声音厉喝:“站住!”
在慕容菲发声的同时,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通道更深处、堆满杂乱机械废料的黑暗区域狂奔而去。
“啧!” 慕容菲低咒一声,张开了羽翼。
她必须抓住她,弄清楚怎么回事。
*
轻柔的音乐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甜点的甜腻。
“所以,条件就是这些!” 翟梦拍着桌子,嗓门洪亮,震得桌上的小蛋糕都颤了颤,“伏苏学长答应我,让我可以跟霍司珑女士学习设计,学习雕塑。”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就是将来的明日之星!”
罗博坐在她旁边,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正试图把三层高的奶油蛋糕一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唔…还……还有…我的……学长答应我,让我跟我的偶像见面,我现在还有我偶像的联系方式!”
“太幸福了!”
乔理理坐在翟辞身边,她轻轻用小银匙搅动着杯中的花茶,闻言抿唇一笑,看向身边的恋人,声音柔和:“我没想到那么突然,但总感觉一切都是时候。”
“好期待啊!”
翟辞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斯文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反手轻轻握住乔理理的手,十指相扣放在桌上:“嗯,一切都会到时候。”
他看向乔理理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多亏理理帮我整理,不然我那一环节还不能这么快弄好。”
乔理理脸颊微红,嗔怪地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眼波流转间满是甜蜜:“那你自己也很厉害嘛,也夸夸自己。”
“噫——” 翟梦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你俩够了啊,这里还有单身狗呢,考虑下我们的感受!” 她指着自己和还在跟蛋糕奋战的罗博。
罗博抬起头,嘴角沾着奶油,茫然地问:“啊?什么狗?好吃吗?”
众人:“……”
翟辞无奈地笑着摇摇头,转移了话题:“说起来,菲菲姐前几天联系我,向我打听了烯烯的情况。”
他顿了顿,“她好像……放下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是啊。” 翟梦难得没有大嗓门,托着腮帮子,“我其实很佩服菲菲姐,这次外出实习几个月,一点都没有抱怨,我什么时候才有她的体格和心胸。”
罗博终于消灭了蛋糕,满足地打了个嗝,突然想起什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喂,你们说…伏苏学长到底在准备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把我们都支使得团团转,好处给这么多,总不会是单纯想给我们发福利吧?”
没错,他们并没有把事情全部告诉罗博,因为罗博是个大喇叭,还特别爱说梦话。
所以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和期待时,罗博更加茫然了。
翟梦眼睛亮得像灯泡:“那还用说!肯定是要求…” 她激动地就要喊出来,差点没忍住。
“咳!” 乔理理赶紧轻咳一声打断她,又警惕地看了看包厢门口,“梦梦你小声点,学长说了要绝对保密,给烯烯惊喜的!”
翟梦立刻捂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拼命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
慕容菲刹住脚步,前方是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采矿机械和金属构件,锈迹斑斑。
通道里弥漫的灰尘在从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下飞舞。
那个鬼祟的女孩,不见了。
慕容菲的目光飞速扫过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扭曲的管道下方、半塌的机械后面……
她对自己的追踪能力有绝对自信,那女孩的速度和敏捷虽然超出预期,但绝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除非…
慕容菲屏住呼吸,腕式照明光束射在管道前方那个小巧的脚印和那点暗红的碎屑上。
追踪目标消失了,但直觉告诉她,危险并未远离。
突然,一种不同于灰尘沉降的摩擦声,从管道侧上方处传来。
她强行按捺住攻击的本能。
就在她凝神戒备的瞬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探了出来。那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她似乎很害怕,紧张地咬着下唇。
慕容菲的照明光束打在她脸上。
女孩明显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缩回去。
她的目光在慕容菲身上飞快地扫过,带着一种确认,尤其仔细地看了看慕容菲身后,仿佛在确定只有她一人。
确认完毕。
女孩一寸寸地从齿轮后面挪了出来,她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校服,是珀礼院男款。
袖子上沾满了油污,更显得身形瘦小。
她抬起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慕容小姐,也许……您认得我?”
慕容菲没有动,这伪装太刻意了。
更让她警觉的是,女孩看她的眼神深处,藏着一抹惊喜?
慕容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冷冷道:“你是要自己钻出来,还是要我帮你?”
女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慕容小姐不必着急!”
她连忙摆手,“我…我只是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您!”
“请您千万相信我,这关系到…关系到您在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