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和宿敌暗度陈仓 > 4、第 4 章
    雨未停,晨光熹微。

    窗外一片靛青,檐廊下的连珠大红宫灯燃了一夜只余微弱的火光。

    不远处的池塘传来蛙鸣。

    越听越觉烦躁。

    江栖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的木槿花发呆。

    脚腕上传来钻心的疼,她从睡梦中痛醒,才睡了两个时辰不到。

    帐上的花瓣数了两回,天还没亮。

    她抱着丝枕蹭了蹭,试图再睡回去,无果。

    轻声叹气。

    忽然,她听到屋顶传来细微不易察觉的瓦片松动的声音。

    屏气凝神!

    难道她想错?

    昨夜的刺客目标不是陆珩,是冲她来的?没得手现今派人来补刀么?

    在皇家行宫内行刺也过于大胆了罢,不过也是,敢在行宫外行刺,幕后黑手也不是什么善茬。

    她这般想着,手却悄无声息地摸上执秋放在枕下给她压惊的铰剪。

    窗沿轻轻敲响,檐廊下压低的声音问道:“小姐,你醒着的对么?”

    江栖:……

    手松开,放回被子中,她无语道:“你回来就走正门,鬼鬼祟祟地翻屋顶作甚?”

    紫宿从窗外翻进来,走到踏床盘腿坐下,“正门守卫森严,走屋顶比较快。”

    江栖:……

    “我不是让你回寺狱看着林元书么?你怎么回来了?”

    紫宿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肉包子,问了江栖不吃后,才一边吃一边回话,“裴觉来了,我就回来了。”

    江栖没再说什么。

    原本今日裴觉不值夜,但是连夜回大理寺,估计想得跟她差不多,怕有人对林元书下手。

    裴觉在,她倒也放心。

    “昨夜有出什么事没有?”

    “没有,”紫宿摇摇头,也不管屋内昏暗对方能不能看到,“风平浪静,不过,你们大理寺怪好的,还给犯人送夜宵。”

    江栖差点跳起来,“给林元书的?”

    “对。”

    “林元书吃了?”

    紫宿撇撇嘴,道:“那倒没有,刚好裴觉回来了,把面倒掉了,还带走了送面的。不过我觉得裴觉干得好,我都没有夜宵吃,一个嫌疑犯凭什么啊?”

    江栖心放回肚子里,心道紫宿还是太天真了,还以为是夜宵呢,那是断头饭,没吃完就得上路。

    看来林元书这人抓对了,今夜已经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了。

    如若不是刺杀陆珩的幕后黑手,那便是陆珩杀人灭口想要死无对证了。

    有意思不是?

    -

    大雨停歇,天依旧灰蒙蒙。

    青石板小路湿滑,小路两旁的花草被昨夜大雨打得零落,乱七八糟的歪在一处。

    江栖饶有兴致地看了半刻,才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未槿苑的二层阁楼里,负手而立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走走停停的身影,良久才跟身旁的似雪道:“出去迎江大人罢。”

    江栖没到未槿苑便看到东宫侍女似雪,她依旧走得慢条斯理。

    走近了,似雪低眉顺眼地给她行礼,语气却隐隐有些责怪,“江大人,殿下等您许久了。”

    江栖掀起眼皮打量了她一阵,才轻笑一声,“伤了脚,走得慢了些。”

    “怪我,应该派轿子去接江大人的。”似雪微笑垂眸答话,姿态放得低,语气里却带着不敬和挑衅。

    江栖勾了勾唇,环顾四周轻笑道:“你越俎代庖了。”

    似雪瞬间收敛了笑意。

    “不是说殿下等我许久了吗?怎么还不迎我进去?”

    “江大人,”似雪顿了顿,“请随我来。”

    江栖被迎入院中时,萧芫正在那棵辛夷花树下独自下棋,侍女若雪正在他身旁奉茶。

    辛夷花开在早春,栽在这避暑的行宫别院,可惜了。

    江栖心想。

    “见过殿下。”

    “方才在看什么?”正在看棋盘的人头也没抬,淡声问道。

    “没看什么。”不过是看湿叶上一只蜗牛坠落泥土。

    萧芫勾唇笑了笑,也不深究,只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入座。

    若雪倒了一杯热茶,恭敬地放在她面前的棋桌上。

    起身和似雪一起退下。

    “听闻,”他落下一子,“昨夜你与陆珩一同遇刺?”

    “嗯。”

    指腹轻拂过杯沿,萧芫轻笑,“何故同行?”

    江栖听出他语气里的试探,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萧芫闻言一怔,稍纵即逝。

    他点了点头,话锋一转换了话题,问道:“昨日你带走的那人,叫林元书?”

    萧芫竟然没有细问刺杀的事?

    江栖虽然心底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识得?”

    “不识。”他淡然喝了一口茶,静待她的下文。

    江栖:“此人是礼部主事严胥的幕僚。早些年严老太爷受了林家的恩惠,家道中落的林元书便承此恩来京城投靠严家。根据林元书的口供,行贿案严胥和严家毫不知情,他从进京开始便一直替陆珩做事,严家幕僚不过是掩盖身份。”

    萧芫:“他的口供可信?”

    江栖挑眉:“可不可信重要吗?只要他指证陆珩就够了。”

    两人抬眸相视,随后勾唇一笑,端起茶杯碰了碰。

    杯中茶饮尽,萧芫茶盏,问她:“你可知这一步如何走?”

    江栖垂眸看了一眼棋盘上的残局,如实回答,“殿下也晓得我的棋艺……”

    萧芫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也是,这些年里,能与我棋逢敌手的也只有袅袅了。”

    说到袅袅……

    江栖问:“对了,阿姐的风寒好些了么?我一会去瞧瞧她。”

    “袅袅昨夜一直睡不安稳,方才吃了药,好不容易才睡稳。”

    “哦。”江栖蹙眉,听他话里的意思是不要打搅太子妃睡觉。

    她只能道:“那我过两日再来看她。”

    她起身告退,萧芫叫住了她,方才离开的似雪端上一方巴掌大的雕花檀木盒,打开,里面一整匣的珍珠,“这是珠崖上贡的南珠,袅袅知你喜爱珍珠,便都留给你了。”

    江栖接过檀木盒抱在怀里,“谢过殿下,也谢谢阿姐。”

    “对了,方才见你走来一瘸一拐,可是昨夜受了伤?怎不唤太医瞧瞧?”萧芫似乎此刻才想起关心她。

    江栖无所谓地笑了笑,“避让中崴了脚,无甚大碍。”

    -

    回去的路上,江栖抱着珍珠匣颦蹙沉默。

    执秋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问:“在想什么呢小姐?”

    江栖严肃地抿了抿唇,“我觉得他对昨夜刺杀之事知情。”

    执秋吓了一跳。

    言语中没有提到“他”是谁,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执秋也跟着蹙眉,“他为何要派人刺杀陆大人?”

    “也许不是他派的,不过至少,他知情。”

    江栖在脑海里把萧芫身边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想明白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刺杀陆珩?林元书的口供已然能让陆珩下泥沼,何必多此一举呢?

    不过说来,也跟她无甚关系,她只需要拿着林元书的口供,弄死陆珩。

    这般想完,她对执秋说:“替我安排盒肉骨生肌膏,我一会去看看陆珩。”

    -

    梧桐苑得名于庭院中栽种的一棵百年梧桐树。

    枝叶繁茂,从行宫建成便在此处。

    每逢夏天枝头开满淡黄色小花,隐在枝叶中微不可察,风过却飘来清香。

    时隔多年,江栖再次看到这棵梧桐树感到唏嘘,十二年前,她在此地偷偷挖走的小树苗,如今在她的家中已经长成了繁茂大树。

    时光真如白朐过隙。

    问渔端着药路过前院的时候,见到一个在梧桐树下看叶子的美人。

    美人凝脂色衣裙的裙摆上绣着数个艳色石榴,圆滚滚煞是可爱。

    绯色披帛蜿蜒在地,发髻上流苏金钗轻轻摇晃。

    脸上肌肤比冬日的雪还要白,眉目清冷。

    嗯,跟她家主上如出一辙的清冷。

    问渔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直到美人侧目,看向她手里倾斜的药碗,轻声提醒道:“你的药快要洒出来了。”

    问渔才恍然回神。

    “哦哦哦,”问渔小心端正药碗,问她,“姑娘在这里是在等谁吗?”

    梧桐苑是他们主上在行宫的客苑,问渔未曾见过她,私以为她是主上邀请来的客人。

    美人摇头一笑,“我是来看望陆大人的,劳烦姐姐通传一下。”

    问渔震惊,看望不应该站在门外吗?哪有人站在院子里求见的。

    闻所未闻。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到暨封和寂川的身影,心里埋怨道:也不知道看着点,明知道主上刚刚遇刺。

    “姐姐?”美人又喊了一声。

    问渔回过神来,“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进去通传主上,请问姑娘尊姓大名?”

    “我叫江栖。”美人笑靥如花。

    听到这个名字的问渔整个人一抖,手里端着的药差点又撒了。

    她连忙端正药碗,没回话,急匆匆地走了,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江栖歪了歪头,心想,她很像恶鬼罗刹吗?

    问渔觉得江栖跟恶鬼罗刹没差,虽然她没见过江栖,但是这个名字耳熟能详。

    寂川说这是个蛇蝎美人,长得美艳心肠坏坏,就像石榴,外面漂亮光滑,里头全是籽,全是心眼子!

    坑害了主上无数次。

    说江栖恨主上光风霁月,她得不到主上就想毁掉,因为主上聪明机智害不到主上便来坑害他与暨封,让问渔以后见到此人,一定不要多言绕道就走,让她记住模样就惨了。

    她谨记寂川的叮嘱。

    只是没想到方才会猝不及防地见上一面,问渔心里回想方才有没有说错话,得罪她让她记住了。

    问渔脚步密集,头也不回,片刻便逃离了前院,但是她不敢停。

    匆忙忙连走带跑,在陆珩寝房前才止住了步伐。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得到应允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气喘吁吁。

    榻上的人半倚在靠枕上,手上拿着一本书,见她进门,也只是轻轻一抬眼。

    “主上,药已经熬好了,现在喝么?”

    “端过来。”

    问渔:“是。”

    榻上的人放下书卷,双腿撑地坐起身来。

    问渔惊呼,连忙阻止,“主上,你的伤……”

    “不要紧。”陆珩从托盘上端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空碗放回托盘,问渔踌躇了片刻,还是小声通传:“主上,江大人在门外求见。”

    陆珩淡漠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她匆匆脚步的缘由。

    江栖在此时过来,肯定没安好心。

    他不用猜都知晓。

    他勾唇冷笑,淡声道:“不见。”

    问渔小声回道:“那我跟江大人说主上伤重,不宜见客。”

    话刚落,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刚刚在前院看梧桐叶的美人正一瘸一瘸地走进来,看着床榻上的人绽出一个与她家主上如出一辙的冷笑,“这伤看着不是挺轻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