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及笄之岁 玉笄绾青丝
寝殿内安息香飘缈于梁上, 暖烟缭绕。
“陛下智勇兼资,即位多年亲理朝纲,为国殚精竭虑。十二月的广南时疫、二月的北陵水祸您都短短半月就能处理妥帖, 这两日又快刀斩麻平了京中之乱。臣愚钝,还请陛下替臣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国公爷陆尘嚣刻意忽略过沉厌难看的神色,只挑拣了些好话架人上台。
沉厌脸僵,收了眸中阴色,复才与他对视, 言下推脱。
“公卿言重, 孤也是运气好才登了这大雅之座, 至于那些朝纲之事更是凭靠御书房的文才能师出的主意才堪堪胜任, 担不得公卿谬赞。”
不想管,那可不行。
陆尘嚣直接起身抱拳谢恩, 在沉厌还没反应过来时又加紧将话全一股脑地抛落:“谢陛下。犬子顽闹,陛下念及臣苦, 竟如此体恤,愿让御书房的文才能师进思良策以解臣之困厄,臣何德何能啊。”
他言辞干脆,几乎快替沉厌敲了定音钟。
是啊,何德何能?沉厌很想将心里话兜头砸上陆尘嚣, 却只压着脾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他无喜无怒,隐着几分迫不得已作出妥协:“公卿膝下唯有一子,为之思虑也是人之常情。想来御书房的文才能师定也感你这舐犊情深的情,会拟一善谋替你解忧。”
“谢陛下,如此,臣便不打扰陛下休息了。”陆尘嚣完成任务,转身三五个步撤出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 未曾再照看沉厌一眼。
沉厌瞧着他离去的背影彻底沉下眼睑,帝眸覆住眼底翻涌的深色,他将指腹碾在一旁床案的玉柱上磨出明显的涩响,狠厉道:“去给孤查,势必要查出国公府如何盯上的沈槐,查不出,提头来见!”
直属他的暗卫隐在无人察觉处,领命遁走。
他复而又将目光停落在明黄的绒毯上,发出摄人的冷冽。
“曹有年。”
“老奴在。”曹有年在陆尘嚣撤步时就已自觉伏跪在地,他额沁细汗,听着帝王从牙齿缝间挤出问责,一双老寒腿被吓得颤颤巍巍却动也不敢动,只垂首奉迎。
沉厌摩挲过腕间玉串,几乎要将其碾碎了去,发出冷声:“给孤滚过来。”-
曹有年赶着探查国公府与将军府关系之时,时间悄然滑至四月初二。
四月初二,沈槐正值及笄之岁。
将军府白幡不改,开门迎宾。砖石清亮,正厅熏染淡淡汀兰草香,厅中紫檀案上绢丝锦帕、金色盥盆与精细笄具一一排开。静妃端坐主位,她与沈槐姑母俞妃在宫廷之时便做手帕交,怜沈槐母亲新丧,父亲被扣宫廷,特自请为沈槐祝办及笄礼。
“全场静,请笄者出东房。”赞礼唱喏声落,沈槐被引着入内,面若莹玉粉黛未琢,一身素衣立着,衬过清冷的眉眼,比厅中兰芷更显清润。
“一加。行初加之礼,着初家冠服。”
盥水轻漾,正宾夫人净过手走到沈槐身侧,动作慢而庄重。
犀角梳齿轻轻划过青丝,将双鬟挽作垂云髻,襦裙加身,竹笄被扶入发间,赞祝词温淡:“令月吉日,风顺云翔,沈家淑女今日及笄,初加罗帕,始着元服,愿尔弃幼稚,顺承学德。”
……
三加三换,从采衣服到礼服,从竹笄至玉冠,蒲团三叩,红笺赐字,一声岁宁,笄影映眉弯。
礼成。
沈槐新成笄礼换了深衣,容色如春日初绽的梨花,清淡中自有一番亭亭之姿,眉若晓雾山光,玉笄绾青丝,静婉风华。
宾客宴席都忌着新丧无多热闹,不多时便如风来如风去,很快散了场。
将军府外,马车接驳碾过青石板的巷巷道道,议论声渐多。
“沈家这病秧子怎的不病死在外面,母亲新丧了都还要忙着祝办及笄,想进宫想疯了吧。还取字长宁,依我看短命更适合些,还有那静妃也是个疯的,竟还为她添面。”
“母亲,小声些,沈家妹妹不是这样的人。”
“你懂个什么劲,不是她,那便是她爹那个武夫,自己守不住家业,竟还没脸没皮地将姊妹和女儿都送进宫中献媚,真是不知羞。”
是奉京齐家二房的夫人代慈和她的女儿齐嵋玫。代慈只知因沈家她的兄长于金銮殿上没了性命,母族也受牵连,心中的那一点恨意叫她每句话一出口都如荨麻刺人。
“父亲,您觉着沈家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介孤苦无依的弱女罢了。”
是跟着蒯家缴了兵权险些被清算却又因留守奉京侥幸逃过一劫的的李家,父子二人都曾在沈巍旗下做将。
“小殿下就是让我守着她,会不会过于大材小用?”
“殿下的心思你我哪里猜得透,你照做便是。虽说季然早晚都注定是要为殿下的大业做了铺路石的,但不会是这时,殿下应是对这沈家女真动了心思,否则也不会在羽翼未丰时就动了他这颗暗棋。”
“这步棋看似危险,实则却将白家连根拔起,纵是为顺利迎娶沈家小姐铺路,但提早抹了白宏钒这个毒瘤倒也算是讨回一点利息。而且,就如你所说,小殿下心思难测,这步棋未必是你我想的这样。”
是潜龙卫之首七星和国公爷陆尘嚣,两人都为陆君越迎娶沈槐的决定各有所思。
“原就是她吗?倒也过活的有够狼狈,寻个好日子将人领回家。”
“是,少主。”
是浮屠山人廖识渊和他的下属。
“美则美矣,实没滋味,也不知陛下惦记个什么劲。”
“谁知道呢,或许是因为俞贵妃的缘故吧,不都说侄子肖舅,那侄女儿定是像她的姑母了。从前陛下就独宠俞贵妃,俞贵妃没了,再寻个替代品也不难理解。”
“算了,看个热闹得了,究这些底,怕不是嫌命太长。”
“也是,奉京城如今变了天,鬼知这悬而不落的刀会落向何处?”
是茶楼馆肆中听闻沈槐祝办及笄的一群玩世不恭的公子哥-
及笄礼一过,整座将军府又归于一片冷清。
府中本心有忐忑的仆从丫鬟看着沈槐归来,犹如吃了定心丸般,各司其职打起转来,有收拾宾客留下的碎食碗盏的,有撤去及笄相关布置的,有继续焚香扫洗的。
下人忙碌之时,沈槐入了许久未见的汤池。
汤池蕴蕴,她身上的皮肉仍未好全,白皙露骨间有淡淡的粉痕留下。
青禾人在暗房,往她所在的汤池里灌下由血灵芝和其他草药碾碎的药汁,微有困惑:“小姐,信都传出去了。只是,您为何选了陆世子?”
沈槐躺在池中,阖眸而思,闻得青禾言语发出轻叹,只说:“没得选。”
陆君越那样擅长蛰伏之人,外泄了情丝,让她没得选。独木难支的将军府让她没得选,借力鞭打金銮,蛰伏的陆君越最适合不过。她初时寻到国公府只是因为陆君越曾留下口信,有难时可寻他,而她让百问坊遇事藏拙,正遇奉京城消息封锁,需要最快最准地了解奉京各方变化同时洞悉于人,她是无论如何都要见他一面的。
青禾似懂非懂,但清楚国公府如今是同盟,继续朝汤池里灌药。
筋脉四开,沈槐煎熬忍痛。汤池之中的药汁刚浸上肌肤,一阵细密的凉后紧随而来的是火刺入骨的疼痛,那样如针绵紧的痛一路顺着肌肤往骨子里钻,碰到伤口就更狠了,如滚烫浆液灼过,几乎叫人恨不得刮下一层皮来摆脱这般苦楚。
尖锐的、灼烫的的痛炸开,疼得她呼吸都下意识顿停。
眼底漫上一层生理性的湿润,沈槐却是一声没坑,只上下牙齿相顶死死咬住唇瓣,硬生生挺了下来。
舔舐过唇瓣的腥甜,她指尖扣死在汤池的石壁上,身子微颤着却没露半分失态:“前几日派去暖泉别庄的人回来了吗?”
陆君越刚从将军府出去,她就叮嘱了青禾去查,暖泉别庄作为一个权柄的阴谋地,只要深刨,多少能挖出一些线索来的。她的丫鬟她清楚,青檀和青玉自幼随在她身旁,若果真遇上了屠戮,定然是会想尽一切办法为她留下线索的。
青禾一面取了温水润过背,一面应答道:“小姐,回来了,您前几日让我再派了人去往暖泉别庄,确实有了新发现。”
她停顿一瞬,将温水的碗放下,取了帕子递给沈槐,后又紧接着说,“尸体数量倒是对得上数,端从外看几乎都是匪徒流寇的手法,但细微处能看出是被人改了伤形。那娴熟手法应是出自朝堂之人,江湖中混迹的人不会多此一举。”
“还有就是青檀和青玉,暖泉别庄被屠,青檀和青玉的尸体按理也应在庄内,但我们的人寻过去,翻找过尸身并未发现两人踪迹。若非要说有也只有庄内寝殿两具焦黑的尸体,但绝不会是青檀和青玉,从那骨架来断应是两名生育过的妇女。”青禾作出推测。
青禾本就是混迹市井江湖长大的,心细胆大,又对各种东西都多有见闻,自然断得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这也是沈槐派她前去的缘由之一。
“只是不知青檀和青玉如今下落如何?”最后一言止住,她皱起了眉头。
沈槐身子缓缓松了些劲,听得这些也一下松了部分心弦,青禾带回来的消息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好。
虽无直接线索,但联系陆君越和先前在花舫知道的消息,再加上现在得知的,她已能断言,对暖泉别庄下手的就是金銮殿上那视人命如草芥、玩弄权柄的帝王了。
“青檀、青玉两个傻丫头应还活着,否则倒是也枉费了对方特意寻两具骸骨以混淆视听的心思,他们大费周章,定是青檀、青玉对他们有可利用之处。”
而这作用……
显然与她有关。
李代桃僵,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瞒过去,傀儡至少在行为、脾性上要与她相像。青檀、青玉自小侍奉在她身旁,说是最了解她之人也不为过,只要她们二人配合,愿意替对方遮掩过去,对方这一计就会格外顺利。
纵是她活着,再出现也只会被扣上一个冒充的罪名,届时,真品成赝品,赝品却成了真。
作者有话说:
卡点更新
成功
第42章 庐山真面 少主,我说
当真是好算计。
只可惜被自己与陆君越这么一搅和乱了阵脚, 对方注定是白忙活一场,但如此一来,两个丫鬟的性命是死是活也将悬在血闸之下, 端看对方是否还有其他谋算。
沈槐思忖过后,眉间又紧,方才熬过阵痛松下来的身子朝汤池中央顺滑下小半截,轻声下了令:“让娄掌柜明日借送白烛和火纸为由过来见我,让庄外的人顺路绕行破岭山, 将那里的流寇匪徒都给我暗中绑了。为防惊动国公府的人, 你叮嘱他们将人留在城外的破庙里, 我自会寻时间去见。”
“是, 小姐。”青禾将手中已沾湿的锦帕浸入金盆之中,又润过几道清澈温水拧干复才落到沈槐鬓角垂着的细密汗珠上。
小姐说的总不会错。
她半跪在汤池旁, 细细与沈槐说着话,灰褐药水将她浅青的裙摆换了颜色也浑不在意, 只绢帕落过沈槐肩头时微微攒得紧了些:“对了,小姐,您不在奉京的这段日子,清石公子又寄了不少信来。小妹也随静妃娘娘入了宫廷寻到了大将军所在之处,根据她传回来的消息, 将军的处境似乎并不好。”
沈槐离京不久,沈巍便被沉厌召入宫中,每隔十日都要被人束在水牢的十字木架受一次不算凌迟的凌迟之刑。
曹有年奉命,每次只从他背上刮上一刀,对于征战南北疆场的沈巍来说这般施刑对身体造成的不过是不痛不痒的蚊子叮咬,但于精神之上是绝对地凌迟、羞辱。
一个无根的阉人,一个无德的君王, 造就一个无颜的将军。
沈槐不明其实,只因青禾的话于心中催生出几分烦急。她长长的羽睫忽而煽动,转而看向青禾,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府中还有多少血灵芝,都让医师碾碎拿过来吧。”
青禾手中动作顿下,只这几日里她已反复照看沈槐药浴过五六次,深知每次药浴给沈槐带来的痛苦与折磨,眼底掀起担忧。
血灵芝对上寒毒是有效的,但就其药效而言也只能算作正常,偏血灵芝一药血气尤莽,若真一次用尽将军府药堂里的血灵芝,只怕是……青禾声带恳切,有心劝阻:“小姐,一次用尽,您的身子会受不住的。”
“照我说的做。”沈槐气虽虚短,声却坚定不容置喙。
寒疾困扰多年,血灵芝虽治标不治本但胜在效果奇佳,除去发作时间不可控这一点,浸过一次几乎都可确保她的身体处于康健许多时日,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她的声稳稳落地,青禾握紧的拳只一瞬就松下,只红着眼眶将锦帕洗净小心煨暖贴上她额间,起身拎上空空如也、只沾了些药渣的草木桶小跑离了汤池。
“没什么熬不过的。”青禾走后,沈槐低头看着池中聚而不散的药雾,低声呢喃,不知是对谁言说-
夜里,风雨飘摇,花落成泥。
沈槐在药池咬牙吞哼誓要与身体里的寒毒比高低,有人却在墙檐一角静立雨中。
将军府三里外的一处墙檐下,最亮眼的是把素色的竹骨伞。竹骨伞的伞柄在一双薄而透的手间握着,伞面被微微倾斜朝里,遮去不知世事、胡乱而闯的斜斜雨丝,雨丝交汇在无情的伞面一侧落下泪来。雨泪滴垂,顺过飘香的青蓝衣袂,溅在一圈圈连环的小小涟漪中,倒映起一双玄色的云头锦履。
锦履朝上攀走,瞧见了伞主人的庐山真面。
眉如远山黛,鼻若秀梁挺,恰好将如墨的瞳眼框住,唇线抿起时弧度极轻,一张清俊为极的脸,轮廓的柔和里融着淡淡疏色,不似俗世人,恍若隔世仙。
雨雾蒙蒙,廖识渊就立在墙檐处撑伞,偶挑眼看向无人的巷子口。
巷子口被他盯得无奈,朝他送出一个毫不拘谨的少年。少年在雨中小跑,一路冲向他,口中嚷嚷:“少主,吃了个闭门羹,将军府现在谢绝见客。要不要小的溜进去?”
廖识渊将竹骨伞塞到少年手中,只问:“溜进去去做什么?”
廖小白将竹骨伞轻旋一圈,闭合了竹骨伞,透亮的瞳仁闪过无奈。
自家少主哪哪都好,脸好,好得那叫一个祗仙下凡,命好,好得那是富可敌国难以形容,武功好,好得江湖客闻风丧胆……就是,脑子不太好,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好,反正刚从浮屠山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一个脑抵过他五百个,就犯病的时候没脑子,什么事都要事无巨细地问一遍。
只是眼下少主看着实在不像是犯病的样子,廖小白试探问道:“少主,你是不是许久没出门,脑子又犯病了,小的溜进府去自然是为了接小小姐回家啊。”
对廖小白的犯病廖识渊一字未发,只眉峰蹙着莫名摆脸,无厘头地飘出一句:“她未必会认我们。”
“认不认她都是小小姐啊,难不成小小姐不认少主,少主就不管小小姐死活了不成?”廖小白判断不出,不过习惯了廖识渊这样,也无所谓,继续道,“我来奉京城这几日可都打听过了,将军府那对夫妇对小小姐还算不错,有个弟弟,也总喜欢黏着小小姐,姐弟感情可好了。啊,对对对,还有就是小小姐也有病,就……”
廖识渊本是抿唇不吭声,听到一半手指骤然点在他背上,提醒:“不许骂人。”
廖小白以头撞墙,只心叹这毛病少主果真还是犯病了,也没看人,继续话接话地往下叠:“不是骂小小姐有病,是小小姐真的有病。少主,你……唉,算了,我也是命苦。少主,你现在能不能先别说话,听我把小小姐的事说完?”
“哦。”
廖识渊短暂顿停算是做了承诺,廖小白将知道的话像抖豆子一样全抖落下来:“小小姐,嗯,也就是少主你的妹妹,她现在中毒了……”
话又被打断:“毒?”
廖小白看着凝眉思索的少主,一个头两个大,耐心解释:“嗯,对,就是和少主你一样的毒,不过小小姐中的是寒毒,少主你中的是阳毒,这个毒呢不……”
“喂她吃草。”
“唉!”好重一声长叹,廖小白忍无可忍,没有再忍,开始小狮子大开口,“少主!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打断我说话了!再这样下去小的也快疯了……”
声音还是小小的,他真想吼,但他没胆子。
“哦。”
又是一声“哦”,廖小白已经不抱希望,命苦苦的他又开始用头撞墙,一连撞了好几下才缓过情绪,一脸无望道:“小小姐,对,你的妹妹中了寒毒,然后将军府夫人受疯婆子牵连死了,小小姐就被狗皇帝逼着跳皇宫那个大火坑……”
说到一半,廖小白捂了自家少主又要开合的嘴:“不过没事,自古都有英雄救美,这次也不例外,国公府那个薄情汉不知抽了什么风又痴迷上了小小姐,非绝食逼他老爹进宫让陛下赐婚。虽不太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小小姐成功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火坑。”
“嗯,好,我说完了。少主你有话想问就问,反正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廖小白爽了,虽对犯病的少主很头疼,但好就好在犯病的少主不记仇,他天天做梦想的以下犯上也是实现了。
他松了捂嘴的手,正扭头看人,却见廖识渊眸色正常,他腿一下发了颤。
“小白?”廖识渊声色稚嫩,如同娃娃低语。
于廖小白却是魔音贯耳。廖小白耳朵红透,眼神慌得乱瞟,左手食指在右手大拇指上反复搓摩,只尴尬一笑:“少主,我说,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您信不信?”
“哦,是吗?”
“完了,这下真完了,吾命休矣……”廖小白口中念念有词,原地蹲下做起了鹌鹑,躲开廖识渊的审视,偷偷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怎么就没看一眼呢,他怎么就没看一眼,但凡看一眼呢。
明明就知道少主犯病时瞳孔会变得微蓝,怎就没注意呢?廖小白还在反思之时,廖识渊已迈步下了台阶,声淡淡的:“走吧,带你去见一位老朋友。”
“诶?少主你不揍我吗?”廖小白忽有些不习惯,疑惑抬起鹌鹑脑袋。
廖识渊不答,足尖点地,身影很快消失在原地。
“少主,等等我,等等我啊!”-
“你来做什么?”
国公府的听花廊亭里,廖识渊落座在陆君越身旁,盯着那身华服发出调笑:“听说你要娶妻了?怎么,国公府的世子做久了,披着羊皮的狼也有了人情味了?”
“做戏做全套,不是你教我的吗?否则怎么引得虫子上钩?”陆君越原本沉思的眉眼松缓了些,挑起一点笑,“那金銮殿上的新帝,可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主儿。”
“我知道,不然能屠了我的盘龙谷吗?”廖识渊闻言轻笑,祗仙般的容色泛上微澜。
陆君越倒向廊柱,停靠着笑容逐渐放大:“所以你来是准备救我脱离苦海的吗?”
“还不到时候。”廖识渊如此回答。
陆君越微微扭头,唇角放大的笑淡下:“那你来做什么?”
廖识渊给自己灌酒,话如箩筐往外倒:“来看看你,是否仍旧初心不改。”
“我能有何初心?”
似是自嘲又似是回答,陆君越也坐下捏起酒盏,躺下。
从前浮屠山好人好,武林之中人人敬仰,与朝堂也无往来,一片祥和。廖识渊日日在后山随师傅、师娘站桩练武,看春日桃花开,冬辰雪景落,看着浮屠一日一日壮大,从药道单脉到四脉全盛。无事时去四处游历,有事时行侠仗义,他的少时都是在那山中度过的,温情又快乐。
作者有话说:
解锁新人物,猜猜小白会不会挨揍
第43章 故人相见 如果一切都
直到廖识渊的师叔, 也就是掌管玄机一脉的掌门因缘际会下喜欢上前朝长公主,那之后,一切都开始乱了, 浮屠下山出世的人越来越多,浮屠山一脉在整个礼朝闻名。
玄机掌门与长公主也算两情相悦,礼朝偏又舍不下那皇亲贵胄的脸面,因为长公主的身份,始终横阻着她出宫, 将人锁在深宫大院里, 一困就是多年。时值动乱之年才舍得将人放出, 而条件就是以她为交换让浮屠出力帮忙平叛, 将江湖与朝堂揉做一团。
玄离掌门是个痴情的,他当真是愿意的。浮屠的人也都是愿意的, 看到他们这对苦难鸳鸯修成正果,没人不愿。
果真出人又出力。
可平反一过, 朝中来人又将长公主带了回去,毫无信义。
那时动乱总是一阵一阵的,浮屠也有危感,廖识渊的师傅和几位师叔为在危难之时能护得他们年轻一脉存活修建了密洞,偏有不知情的人以谣传谣, 传出什么浮屠密钥藏天地之宝,能毁天能灭地。
烈酒一杯接一杯灌入喉,穿肠过肚,素来滴酒不沾的人有了醉意,说话也开始囫囵不清:“明明就是些玄之又玄、假得不能再假的传言,却能让浮屠山彻底陷落危难。豺狼虎豹奔骑而来,任由山中人如何解释都没有用。”
害怕再度陷入梦魇, 一生不敢言说事实。
因其失了所有的廖识渊醉酒时也在撒谎,浮屠密钥就是真的,可内心惶然不安至极的恐惧,强逼着他篡改过往记忆。
“举国动乱,朝代更迭,也依旧如此。”
“只你爹救回你娘就给浮屠定罪,三年屠杀,就为问那东西。师傅作为提出建密洞的人,自知说出实情也无人会信,为此日夜自责,竟为我博出一条生路甘愿死在朝廷鹰犬的马蹄之下。”
“十五年隐忍,我恨呐,我恨呐,我恨呐……”
廖识渊轻轻推动桌上旋转的酒杯,面露欣然却又很快沉落,“你还活着,真好啊,要一直好好活着啊。”
陆君越睁眼看过被酒色灼伤眼尾的人,那双微蓝色的瞳,他看了许久。
“知道。”他清润的音色在寂静的听花廊亭响起。
廖识渊迷迷怔怔,将圆圆的竹骨伞头从旁推过,径直倒头趴在了方才旋转的酒杯旁,继续朝外掏话:“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从前,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我活下来了。我以为你死了,你也活下来了。真好啊,师傅和师娘想护的人总算还是活了几个,真好……”
他的话断断续续,字眼轻快,声却悲沉。
陆君越知道这是苦闷已久的人不对外人言说的心里话。廖识渊和他都是这样的,没了家园,在何处都无归宿的他们都是这样的,能活着很好。
“如果一切都没发生,就好了……”
廖识渊彻底醉过,眼神游离。
陆君越看着不清醒的他,默然之中也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他已很多年未曾见过浮屠山的人了,在这尔虞我诈的奉京藏久了,算计久了,再见到儿时许也能算作温暖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他失了娘亲,他要复仇,廖识渊失了族人,也要复仇。
在仇人还手捏权柄时,他们都要为心中不可言说的痛继续隐着忍着,一声也不能吭。
母亲的容颜和音色都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温馨已是很模糊的东西了。自三岁之时,噩梦缠身,时时在夜间惊醒,安睡是何滋味,陆君越再没体验过。在人前循规蹈矩做个可怜的慈悲善人,做个虚假的温润世子,那些赞美都雕刻在仇恨的记忆里,越刻越深。
他恨这世间所有人,恨所有贪念未绝的人。
包括廖识渊。
明明他只是一个什么都忘了的胆小鬼,他们非要逼着他将所有痛苦的事都回想起,帮他回忆覆灭的王朝,逝命的母亲,以他身上流淌的礼朝血脉为由,举着复国、复仇的旗号逼着他扭曲迫他虚伪。
他们与他本应是惺惺相惜的一类人,可他们无人怜悯他分毫。
他们利用他,要他听话。他也要利用他们,以血铺路。
风又吹起林叶响,陆君越放下手中杯,敛下所有绵延的恨意。平静再平静。
廖识渊来,这局棋又可再往里杀进一杀了-
夜色染上铅华,春雨绵绵,随月将一切污浊洗礼。
祠堂碑影林立,三千青丝垂落,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阴影,将沈槐眸中思绪笼住,叫人看不真切。
外人所见,将军府老将坐镇,将星拔起,还有一桩令人艳羡的婚事,可谓如日中天,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沈槐却清楚,北疆大捷,弟弟立下赫赫战功,受召还京却未获封,便可见陛下忌惮之意。更晓而昭之的是将军府无力对上皇权,以卵击石之事不可谋,要求得一份安稳,本就应从体弱且无将才的她着手。
天子不会防备一位当家主母,天子也容得下一位维系家族体面的世子妃,前提是将军府后继无人。
初晓陆君越登门退亲,她也有过讶异。而那样的讶异里全都掺杂着家族荣誉的私心,她自记事起心中就不曾念过任何一个男子,所有的男女之情都被病症压在心头。纵是无聊之时看过了些话本子,泛出几分遐想,那也是裹了家族血亲命运的妄想。
十数年,皆是如此。
一个男子,无论多深的爱慕之心,也实是难与家族荣辱相提并论。
她要的是将军府百年长青。
沈槐缓缓从烛影中抬起头,将手中焚香定定地插入铜炉,任由掉落的香烬刺痛肌肤。
十六年前,奉京动乱,为护新帝即位,将军府老将均马革裹尸,为国捐了躯,独留父亲一脉。国公府和将军府落座于天子脚下,国公府门楣崇文,将军府尚武,两府分庭抗礼,除去朝堂上的纷争与一桩婚约,再无私交。
而今,亲手捧上神坛的帝王对肱骨之臣动了杀念。
将军府真的要以性命书写愚忠吗?
日夜长思,沈槐于心中下过一盘莽撞的棋。
“父亲被困宫闱,天子相胁,原谅我违背祖训生出了谋逆之心。母亲,您若在天有灵,请为我指路。只要守得将军府安然,纵万事如履薄冰,我也甘之如饴。”
“愿您们庇佑我,庇佑将军府。”
堂上灵牌寂然,沈槐低头叩首再叩首-
青禾小碎步走得急,脚底带过稀疏的草泥,只用衣袖勉强遮住胡乱飘飞的毛毛细雨进了祠堂。她将头顶微微沾湿的发轻扫几下,边扫边说:“小姐,方才有人翻墙进了您的院子,也不知是哪家的蠢奴才,面都没遮。”
“看见人了?”沈槐于母亲灵牌前仰面,眼色清寒。
“没看到正脸,对方看起来像只上蹿下跳的猴,在小姐您的院子里到处钻来着,就是……”青禾说着搓起小手,微有几分面红道:“就是武功还挺厉害的,奴婢没打过。”
“江湖客?你可有受伤?”沈槐从蒲团之上起身,扫眼看过青禾周身。
青禾表示没有,忙去搀扶,顺着江湖客的茬往下溜:“反正依奴婢看十有八九是,怎么了吗,小姐?”
“没什么。”沈槐摇摇头,发间玉笄轻晃。
她继续道,“来人应是没有太大敌意,只是如今局势未明,又掺了江湖客来,有些事更难厘清了。不过也不算都是坏事,下次人再来,你先暂时别动手,问清楚对方来意再做打算。”
沈槐说的,青禾一瞬就反应了过来。
她口中那只猴既敢胆大包天地露面于人前,武功又比她高出不少,真有敌意,绝不会留人活口。只是她在江湖中讨生活□□惯了,对什么事和人都偏向谨小慎微,将军府眼下又是这个情况,一时之间更是草木皆兵。
去自己心思不够细腻,没能替小姐分担肩上重压,青禾颇有些自责:“对不住,小姐,奴婢又给您添麻烦了。”
祠堂之外雨声淅沥,她的道歉声在空中打着旋,许久才落定。沈槐撩过她额前几缕因打架而散落的小碎发:“有我在,将军府会没事的。”
她作声安慰。
沈槐抬眸一一看过祠堂之上的灵牌,一个又一个,眼神顿在侧方一个新刻的牌位小字上,又一次如此告诉自己。
她会护得将军府太平,无论如何,她都会守住将军府基业,纵万劫不复也无不甘。
声如今夜雨丝,凉凉地落下,锤地清明-
“少主,少主!你等等我呀,你跑那么快,小的跟不上。”廖小白最后还是挨了廖识渊一通痛揍,仍坚持溜进将军府去寻沈槐,人没寻见适才翻墙出来,瞅见廖识渊立刻满大街地追身呼喊起来。
廖识渊只作听不见。
他脚步不停地跑,廖小白奋力踮脚地追。三更月明,雨声闷沉,从东街到西巷,从西巷到北坊,你来我往,不知绕了多少个圈子,屋檐瓦巷间都是两人飘飞的衣袂。
许是追得累了,廖小白停靠在一屋舍翘头的尖角处,传声威胁:“少主,你再不停下来,我就把你八岁尿床、十三岁被猴子偷桃的事嚷嚷得满奉京都知道,到时候你……”
话还没道尽就吃了一记闷子儿,正正巧巧就敲在嘴边。廖小白吃痛,抱怨声起,“少主,你不讲理!就会欺负小孩。”
控诉无效,廖识渊继续投掷手中随意掰下的碎瓦沙砾。
每一颗沙砾都精准寻找到自己的归处,全从廖小白脸上擦落,廖小白躲都躲不开,只认命捂脸将其挡下。待所有碎瓦沙砾落尽,他再松手,眼前哪里还有人影。
“少主!”半夜无人处,有人气极。
廖小白吼声震荡过雨幕,归于默然,暗处有灯笼骤亮,金戈铁马包围而来,是奉命守在将军府附近探听的人。
作者有话说:
小苦瓜一号、二号
大概给小读者理一下时间线。
廖识渊22岁
陆君越14岁,前朝遗孤(因为礼朝人死完了他就是唯一血脉,是太子)
沈槐15岁(寻踪一派掌门的的孙女儿)
18年前,是礼朝的黄昏时刻,男主爹和男主娘认识,互相喜欢,后男主娘被带回去看管不让出宫1年
16年前因动乱男主爹和男主娘在一起了,有了男主,男主娘又被带回去了
15年前动乱大爆发,沉厌谋逆,男主爹救回男主娘,那个期间男主出生
3年后,男主和女主被共同托付给奶嬷嬷(也算青梅竹马吧?)
还有为什么□□也要口口
一边回收一边挖坑,拜托,死脑,一定要记住啊
第44章 龙颜改色 好,很好,
“何人在此喧哗?”金戈铁马的为首者只是一名小小副将, 不属于护龙卫,而是隶属负责看守奉京城城围的禁军。顶着一张还算板正的国字脸,禁军副将艾臣喝声而出。
回应他的只有细雨轻飘于铁甲之上发出轻响的声。
“艾副将, 没人。”
“这里也没人。”
“没人。”
“没人。”
巷子的四个角边都被随行的士兵摸索探过,一声声确凿无疑的回禀让艾臣锁紧了眉头。方才听到的声必不可能是假,贼人定然藏在附近,陛下派他亲自看守此界,是对他的信任, 巡查多时只今日发现了异象, 他定不能放过这样升官发财的好机会。
“继续搜!将门户都打开来, 若有人拒不配合, 统统抓了送入牢中伺候。”他一声令下,成一个方圆的小队士兵再次散开。
巷间垂雨, 濛濛簌簌和着三更明月的光漫过街角,本应静得不能再静的一方天地却因艾臣的升官发财梦变得锣鼓喧天。
一道道紧锁的房门商户被劈斩推开, 民声怨载中有人被绑缚,杀鸡儆猴过后众人敢怒不敢言。
“没人。”
“没人。”
依旧是一样的回响。艾臣原本张扬的自信一下萎缩,整张国字脸都陷入愁闷。今晚的动静闹得可不小,若是抓不到人,传到陛下的耳朵里, 别说升官受赏了,他这副将之位还能不能保住都是回事。
他粗浓的眉拧在一起,很快下了令:“今夜之事陛下知晓定不会轻拿轻放,各位若想继续在禁军营里待下去,应该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副将之位坐稳,总有机会再建功,艾臣是如此想的。
“将人都杀了, 只留一个拔了舌头拿上去顶罪。”艾臣似是不放心,又继续发出警告,“若是谁想在背后嚼我舌根,最好想想有没有命活。”
他的舅舅在陛下面前显脸,无人敢得罪,群下的士兵也无人敢发出驳斥。即使有人心中真生出了火气,也得老实压着,听令于他这个草包副将。
民户也不是傻子,自是听的懂话,慌忙四散奔逃。
“去吧,将人都杀……”惊呼杂乱中,艾臣方下令,却忽猛地顿住扭头看过身后。
他身后有人。
廖小白站在艾辰身后半寸阴影处,脸上勾出漂亮的小酒窝发出孩童清脆的笑响:“杀人么?我也有点兴趣,可以参与吗?”
孩童的纯真,恶魔的低语。
异常完美地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艾臣狂咽口水,一双手握着发锈的长戟颤抖,发问:“你是何人?”
禁军小队倒是没有他那么窝囊,虽觉不对,还是一点一点围靠过来,手中武器都稳稳指向廖小白,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刺穿他之意,看得廖小白直乐呵:“看来你们是同意我参与了?你们真是好人。”
话音截尾,再无归期。
廖小白唇边泛笑,赤手空拳翻身上去,右手暴戾的一拳将国子脸开膛破肚,左手卷过数杆袭来的长戟反臂将其折断推送入主人的心脏。
艾臣死不瞑目,只有此一问:“你是谁?”
廖小白送走艾臣这个酒囊饭袋和随行的小队只用了几息时间,听到艾臣又问过一遍,瞧着那丑陋的眼怔怔盯向自己,好心地蹲下身来。
他附耳赠言:“我啊,来替主子讨债。”
孩童的脆响声里这次依旧带了笑-
四月十六,月尤圆。
雨仍旧下个不停。
朝中局势起变,沉厌恼怒十分。
龙颜改色,金线招摇的龙袍泛起冷光,掌玩权柄的淡然褪去,眉峰见寒,案上奏折震落,玺印轻颤。他拍案而起,阴沉的目光扫视大殿,怒气难遏:“是谁?”
是谁在挑衅?
如此放肆,真当他手下无人吗?若不是以往为顾忌民声所念,他想得一个贤良君主的称号,恩施于臣,少而滥杀,又怎会给了这些鼠辈觊觎他宝座的机会,还如此妄为。
简直是岂有此理!
怒喝声刮过大殿,清晰落入每一物件的耳中带起同频共振的回响“是谁”。
大殿之内无人,连一向伺候在左右的曹有年也不在,沉厌心中淤堆在一块的难堪与不愉皆无处安放,自顾自地发疯。上位十四载,他怎会不知血脉不纯的日子过久了会引得一些人生出“他坐得,我为何坐不得”的狼子野心。
权利是个好东西,他想要的只是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把宝椅上,坐一辈子,他已经尽力将权柄分布平衡,左右制衡,向下削减,为何还是不够?
该死的前朝余孽!该死的国公府!该死的江湖客!
统统该死。
待他寻到前朝密钥,他定一个也不会轻易放过。
“陛下,好消息好消息!”曹有年人未至,声先夺人,他一路小跑,急匆匆进了殿,眼观殿中无人立马凑身上前小声低语,“陛下,您让国师大人寻到浮屠密钥寻到了,北麓的浮屠旧址藏了秘宝。”
额角跳动的青筋一瞬归于小麦色的肌肤之下,沉厌横扫的动作乍停,倾倒的砚台在案桌上晕出墨香,他阴鸷的眸开合之间荡开笑来,伸手抓过曹有年的脑袋,只此一问:“找到了?”
“回陛下,老奴……老奴绝不敢欺瞒分毫,确,确凿无疑。”曹有年头皮泛痛,纵是对此时的沉厌感到心有余悸也不敢不答,尖细发虚的细嗓飘着颤音,碎得如渣一般。
“好,很好,非常好。”
冷戾之音忽而轻软,沉厌低低地笑起来,他松了手。笑声从喉间滚出撞在殿壁上折返而归,渐次拔高,透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和藏不住的杀意。
上天真是从不薄待他,他才念着,这就让他如愿以偿了。
曹有年一下腿软跌坐在殿前冷硬的金砖之上,只松缓短短几瞬,他就跪坐起身,伏拜着将手中尘佛双掌抬举,恭顺奉上:“陛下,这是国师大人传回的密信。”
尘拂的一端藏着一个中空管道,里面卡了一卷明黄纸。
沉厌将其取出,曹有年自觉退出殿外。
明黄纸经了火烛缭灼,不消一会儿字迹显现,只短短一句:浮屠血脉,以其生血祭洞方可解浮屠之密,沈家小姐或有用处。
月余之前,沉厌指派国师玄离离京前往慈安寺,暗中摸查后山所有痕迹,再将见过李月柔和贺姊瑜的人都一一分别盘问过,结合在盘龙谷中得到的信息去往衰败的浮屠山,仔细搜罗过后,得到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结果。
玄离所言,沉厌尽信。
何论事关浮屠密钥,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护龙卫全城戒严,东南西三门封锁,只留开北门,凡是其间出入者皆要籍证,无籍证者尽数受审收押。”半日之后,奉京迎来了残酷帝王最暴戾的一面。
全城戒备,以江湖客扰乱京中治安为由封锁各条巷道,护龙卫每队轮换监守,将军府附近不再只是偶尔的巡时,京城各处动向持续往宫中传去。
将军府的管家沈策察觉异常,报给沈槐:“小姐,奉京城城围多了很多宫中护龙卫的人。”
他面色焦然,在门内来回踱步,说出心中猜想,“京中怕是又要动乱了,将军在宫中会不会有事?”
沈槐正在梳理这几日的信息,刚顺到玄离回京受阻,听了他的话从信件堆里抬起头来,漂亮的桃花眼淡下。
护龙卫直属沉厌,沉厌从始至终盯上她都是因为浮屠密钥,父亲受困宫中也是用于牵制她,沉厌此人玩弄权柄,向来用的都是制衡之术,只会在朝堂之上用些铁血手段,如此大动干戈,不顾民生,想来应是从何处拿到了什么指向性的证据。
就近段时日的情况来看,他应处在焦头烂额中。
先是白家及其党羽行反叛之事,再是国公府钳制她进宫,又有艾臣之死和江湖客从中搅和,本就是些乱人心神的事,沉厌光是把这些抹平都要费不少劲,哪有心思管各家各户在门中如何。
既然动了,就定是浮屠密钥有望,想来离他动将军府的日子也近了。
那父亲……
“沈叔,你派人去请一请那日的神秘人,就说我答应他回去,但作为交换条件,他要替我查明父亲所在,援助于我。”-
浮屠山北麓动乱之年过后几乎成了一座荒山,鲜少有人长住,损毁的山洞大多都经风水雨淋成破败不堪之象,杂草丛生,藤叶野蛮攀爬,一些潮虫驻扎其间。
沈枫已携部分精锐返程,隐在山洞间。
他人比冬辰时消瘦了些许,但肌肉更为紧实,在东土的这段时日他一日也不曾放松,日夜操练,就为能建立赫赫战功,换得将军府长宁。
直至一纸书信入东土,他改变了主意。
按照阿姐的说法,不出半月,京中必起大乱。届时,沉厌的人马会被引诱来此,若父亲随往,他只需要联系旧部汇拢,听烟花为信,起兵以反。若是途观父亲没有随行来往,就要快马加鞭传信入京,让早早安排入宫中的桩子动身按计划行事救出父亲,再联合旧部控制住各个关隘闸口,不要让其他将领轻易入关。
他要做的就是将北麓支脉上路过的护龙卫截下,不让各路人马按时汇聚。
浮屠密钥的所在地,就是残暴不仁帝王的埋骨地。
将军府存亡,只此一役可定。
沈枫耐心等候时,七星正带着潜龙卫暗围将军府,陆君越要他保护沈槐,以性命为代价。
只两日之时,沈槐被“请”入宫中,静妃下狱,奉京一时暗流汹涌,人人在选择站队,除去宫廷一派,选择停靠国公府这颗大树的尤多。
陆君越来者不拒,皆布为棋盘中一子,快速转拢朝局,吸引沉厌火力。
玄离杀光路上拦截之人,将手中信件传飞而出,快马急鞭赶往宫廷。
青霜在如月镇听闻了奉京消息,不顾廖医师阻拦,毅然上路奔赴奉京。
作者有话说:
今日事今日毕
心情烦躁的一天
第45章 仲春二月 小施主好。
一切的紧锣密鼓都要从陆君越离开安岩镇说起-
仲春二月, 潜龙卫的人循着陆君越在破岭山用软剑刻下的旗帜符号一路追到安岩镇。
安岩镇位于一个地带交界处,又贯通水陆两道,小镇上人来人往。陈耀庭打眼望过楼下攒动的人头, 浓眉大眼团在一起,分外苦恼:“将军,镇上那么多人,我们去何处寻找主子啊?”
“医馆。”七星与他一同站在茶楼高处,身影被刷过新水的栏柱遮挡去部分, 只略微思索就给出了答案。
陆君越前朝遗孤的身份不宜暴露人前, 出于谨慎考虑才带了他和潜龙卫的副首领陈耀庭乔装随行, 本是安排他们在慈安寺外做以接应, 怎料出了意外。
两人只按接应计划朝往奉京南道上等待,然到了约下的时辰仍不见陆君越, 反见暗中四下搜寻的护龙卫,寻思过后自是察觉不对。两人分路而行, 七星前往慈安寺探查,陈耀庭隐蔽在附近继续等待。但后山坍塌,护龙卫源源不绝,未免打草惊蛇,七星也不好贸然跟进寻找, 只得无功而返。
两人汇聚,左思右想,断定陆君越定是陷于窘情才会失约,多是受伤,于是行往反方向一路向北追寻,到了破岭山嗅到血腥味。两人沿味而上见到冷彻的匪寇尸体,辨认过尸体上的伤口后确认是陆君越软剑之法所致, 就在附近搜找起来,最终在一棵低矮的枯树上发现陆君越留下的那道隐秘的旗纹符号。
循此线索,二人一路追来,便到了这安岩镇。
“医馆?”陈耀庭团在一块的浓眉大眼仍未开解,陷入疑惑。
七星没再多言解释,只拽着人就往楼下走。没办法,陈耀庭这个副首领是个实心眼的人,也就是通常说的傻人一类,很多弯弯绕绕与他是讲不通的。
但胜在为人纯净又有一身蛮力,是个行军练武的好苗子。
陈耀庭本就性子憨直,此刻被七星拽了一下,一头雾水却老老实实跟在身后,半点没琢磨出其中关窍,待到七星寻人问路后,他才冒头向前:“方才那老伯说的是廖医师,我们要去找廖医师问主子的下落吗?”
“嗯。”七星带着他拐入巷子口。
巷子狭窄倒是没什么人,接连串过三个道,两人近了花舫。
按方才那人的说辞,安岩镇比较好的医师姓廖,就住在这花舫的第二艘花舫间。殿下若受重伤来到此界,按其防备心理应不会寻人治伤,但怎都会买些伤药自行处理,殿下是精贵之人,用药极为挑剔,寻这最好的廖医师总是不错的。
想到这的七星径直钻入了花舫之间,站在二舫之外客气敲门询问:“请问是廖医师吗?”
“找我爷爷什么事,看病还是拿药?”小萝卜头从窗户边将头探出,整个人十分潦草。
“谁啊?”廖老头在他身后探出头来。
……
几番来往后,廖老头确认眼前两人与陆君越是友非敌,直接将人领进了二舫:“喏,人在里面,来时半死不活的,不过被小老头我救活了,花了小老头我五十三两银子呢。”
他嘀嘀咕咕的,陈耀庭本来听到“半死不活”脸立马沉了,一听说“救活了”又起了,再听到“银子”时立马伸手往荷包里掏,掏出两锭银元宝递过去,憨厚道:“不欠了。”
“哎哟。”廖老头见钱眼开,瞧了一眼打头的七星并无异议便迅速将银元宝送到嘴边咬出个牙印,喜滋滋的,“不欠了不欠了,人还有两日才会醒,你们看着办。既然有你们照看他,小老头我便出诊去了。”
其实出不出诊的倒不是什么打紧的事,有了这两个银元宝,起码小半年吃喝不愁。主要是为首之人虽是布衣却看着眼神实在渗人,而随在他身后的人看着憨厚老实却也能随手一掏就是银元宝,能让这两人来寻的身份指定也不简单,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也不知青霜那个小妮子给他找的什么人,廖老头心下暗暗腹疑,离了舫去,临走前还拎走了对七星和陈耀庭产生好奇的小萝卜头。
看日头忽转几次,一日半之时悄然而去。
陆君越醒了过来。
“属下救驾来迟,还请殿下责罚。”舫间并无外人,七星和陈耀庭跪地请罚。
陆君越因着沈槐在破岭山中的异常之举动了心神,不仅冒险用了曝劲丸,更是为维持沈槐的生命体征割掌喂血,吞吃了含有长寿花的曝劲丸,他的血自是也有三成药效。
本就伤重无力,又失血过量,人还没走到二舫呢就倒地昏迷了,还是青霜出门给沈槐倒血水时发现才送往廖医师住处的。
也亏着他体内有长寿花,不然怕是已去见了阎王。
陆君越人刚醒,起身时头仍昏昏沉沉的,他抬眼环视过陌生的环境和熟悉的人,重新唤醒脑中的记忆,厘清现状:“我昏迷了多久?”
“主子,三日。这里是安岩镇一位姓廖的医师的花舫,他救了您,说您欠了他五十三两银子,不过不用担心,属下替你补上了。”
陈耀庭回得很直白,但该有的信息点一处不落。时间、地点、人物、经历,面面俱全,陆君越一下就明晰过来。
“沈槐呢?”他又问。
给陈耀庭问迷糊了,迷糊之人顺畅地反问回去,还带了猜测:“沈小姐?影一、影二没有传出什么关于沈小姐的新信息,沈小姐人应该还在暖泉别庄养病。”
“殿下的意思是沈小姐也在安岩镇?属下这就去寻。”七星从桌上倒了点温水端给陆君越,并不像陈耀庭一般一根筋地思考问题。殿下既能问出这样的问题,那必是与之有交集。
陆君越接过他递过来的水润了一下唇,否决:“不用了,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回京。”
沈槐吸了长寿花的血,想死也难。
他还是先稳住京中之口吧-
次日清晨,艳阳高悬于天,陆君越留了口信给青霜,带着七星离了安岩镇。
因着陆君越有伤在身,骑马赶路总是不行的,七星便在镇上最好的驿站寻了四匹良驹宝马,又于花楼馆中买下最娇贵女子所用的轿辇,换了其中陈设才上路。
宝马良驹纵是行往在山间道上也是分外稳当的,七星充当马夫在外指路,还是问出了心中所想:“殿下,您为什么将陈副领留在了安岩镇,是想保护沈小姐?”
除此之外,他实是想不出有什么别的理由了。
陈耀庭虽性子直,心眼实,但其武力在潜龙卫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对殿下而言也是上好的助力,怎会长留于这安岩镇中做盯梢。且端看这些时日殿下的表现,醒时就三句不离沈小姐,莫不是他们不在的这几日,殿下与沈小姐之间发生了点什么。
“沈槐救了我。”陆君越的回答短平快,既没否认也没承认。
七星听不出什么,只暗暗记下这救命之恩。
二月草长莺飞,官道上时有巡查,七星都是避开的,回京之路不算遥长,小日功夫便近了南郊慈安寺。南郊之地,地广人稀,只因着慈安寺香火旺盛多了些乡绅官眷捐银建学才日渐多了几分人气。
陆君越改向,入奉京城之前要先行路上慈安寺,七星有一定忧虑:“殿下,这几日沉厌那反贼手下的鹰犬一直在附近游晃,您这样还要去寺里吗?”
“无碍,去拜访一下故人。若有乱者,尽数杀了便是。”
“是。”
轮毂加转,朝往慈安寺的道路两旁杏花次第相绽,轻柔的香韵浸入车厢内,陆君越阖眸养神,安静浅眠。
他未戴玉冠,长发松松顺过脊线随他温顺着安卧于锦榻之上,他的睫羽也在匀浅的呼吸中轻轻颤起,帐幔摇摇,日光镌过难得松弛的眉峰,在伪装时的温润上多放了两分真实,添了几分青稚。
又做梦了。
刀光血影的梦里,仓惶的婴孩第一次有了人蜷抱。那人眉眼弯弯,笑颜明艳姣丽,对着瑟缩躲在枯井里的他说:“别怕,我带你走。”
“殿下,到了。”七星身上沾染了几丝淡薄的血腥味,将车马束于慈安寺空处的树桩上,轻声抵过幔帘,搅醒梦中人。
实是不多的美梦。
陆君越迫着自己醒来,不能沉溺,不能相信。
清泉绕寺叮咚撞碎山静,陆君越和七星走过药师殿长亭。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像是应允求平安之人的祷告,殿内金佛塑身,莲花台下木鱼声笃,众僧梵语,满寺清宁。
陆君越此行求访的故人乃是慈安寺的方丈——戒嗔。
戒嗔是一位面圆丰颐、禅意温厚、年逾花甲的老和尚,是玄离的师傅,也是陆君越的师傅。幼时,陆君越面容未改,仍能辨出几分前人之姿,便是在他院中剥皮换貌养了三五年才入的国公府。
一片香灰的清苦中,老和尚在窗边用山水缓缓拨动兰草,辨得脚步之声,他停了手中倾斜的竹杓,苍润温和之音浸染过禅意,似绵长时光里的思念:“玄宁回来了。”
“师傅。”
陆君越看过连皱纹里也裹着温软的师傅,立在原地,抬手作礼的动作轻缓,比寻常多了一丝郑重。他恭身以礼,向这位岁月里的老人重新问好,“方丈好。”
戒嗔捻摩佛珠的动作顿住,执竹杓的手又继续朝下倒去,山水猛灌,兰草摇曳。
风凝一时,兰草不再摇曳时他才抬眼。
“小施主好。”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难受……
故人相见也相识,就是再无从前日。
第46章 真相揭开 她交代后事
两个重新辗转于口中的称谓似将过往的一切熟稔、亲切都断绝。
一方之地静默。
竹杓舀水声又起, 老和尚继续卷着他的裟衣为新生的兰草注入鲜活源泉。耳阔垂珠,他温和询声:“小施主这次来,是求什么?”
他微微俯了点身, 头顶浅淡的戒疤定在陆君越眼中,倒映着佛门师长的温厚与沉淀。
“来寻方丈求一桩陈年旧事的真相,将军府夫人贺氏究竟是怎么死的?”陆君越开门见山,故人与他已无干系,他的复仇路留不得这么多的牵绊。
“老衲不知。”
平和地回拒声下, 陆君越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 簪尾之处有一小字“琬”。
老和尚看过他手中横呈的簪又一次停住了手中打水的竹杓, 似是忆起往昔前尘, 面上多了几分怅然:“多年未见,一切早有定数, 罢了,终究是留不住的, 随我来吧。”
他携着陆君越和七星走过弯曲的小道,走进一处无人烦扰的禅房,在蒲团之中坐下。老和尚捻动手中圆亮的佛串,叹息陈述:“每月初辰,贺施主总是要来药师殿中讨头香的, 月月如此,从无例外。寺中一直都有取梅枝供佛的习惯,为表虔诚,贺施主都是自行去往梅林深处折枝取梅……”
字字平和,却裹了几分时光的厚重和哀婉-
季夏时节,贺姊瑜与从大丫鬟熬成嬷嬷的月痕为求沈槐平安熬过寒疾照惯例行路上慈安寺。
慈安寺里香客众多,人潮拥挤, 因不是冬日,没有含苞待放的雪梅,若要寻得梅枝只得去往梅林深处。梅林深处有双生梅,双生梅开两季,第二季便在暮春,若是运气好,在这季夏时节也偶能撞见零星几枝拢在高处刚刚凋谢的条干。
因着此缘,贺姊瑜便与月痕去往更深处寻双生梅作供奉。主仆二人踩落过石台,渐渐近了梅林。梅林枯败,老枝横斜,深处偶有几点深红翘上枝头,便是第二季谢过的双生梅。
“救我……”
月痕下意识将贺姊瑜护在身后,小声提醒:“夫人,小心,那边似是有什么人。”
疯女进京原是要寻人的,却因身份暴露被护龙卫追杀误打误撞闯进后山,于此遇上了人,看上去还是官家女眷,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出声求援。
老媪之声断断续续:“好心的夫人……救救我。”
贺姊瑜防备踌躇过后选择了救人,她做了主,月痕自是听从她的话,两人合力将疯女悄悄背到了后山一个较为隐秘的山洞,命定的交集产生。
月痕下山去请医师。
“夫人不必为我白费力气,我中了毒,活不久的。”疯女腰脊弯垂,见着贺姊瑜撕扯裙布要为她包扎,忙劝阻道,“夫人能尊着我的意见将我送到这里,我已经很感激了,未免惹上灾祸,夫人还是快些带着人离开吧。”
疯女声音轻哑发虚,气都飘着。
贺姊瑜素来心善,既出手搭救便不会放任不管,手中动作未停:“你是何人?惹上了什么灾祸?”
“夫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你……”疯女无意拖累谁,正是要劝人快些离开时看见了贺姊瑜腰间挂着的荷包。荷包圆满,凸起的地方是对精致的鸾鸟,鸟喙衔着半截连理枝。
这荷包,与那位捡走小小姐那人的一模一样。
疯女忽就笑了起来,迅速灰败的唇间尽是满足:“原来您是那位的夫人啊,真好。夫人,我仍有心愿未了,你可否听我说说话?”
贺姊瑜点头,疯女凑近。
耳语过后,疯女伏跪于地,“夫人大恩大德,素兰在此谢过。如何选择,端看夫人。”
贺姊瑜睫毛僵住,直直看着她。疯女额间生出摇曳生姿的梅,灰败的唇色浮于杏红,凹陷的眼窝涨起,宛若新生,只是一瞬,再无生机。
梅香细腻,贺姊瑜就地将人掩埋,出了山洞。
“夫人……夫人,慈安寺被宫廷的侍卫围了,不让医师上来。”月痕跑得急匆匆的,气息微喘着解释。
“走,现在就下山。”
“夫人?”
“下山!”
月痕微疑之声方泄,换来更急切地催促,她再不敢多问,低眉垂目跟在贺姊瑜身旁,搀扶着贺姊瑜往山下马车停放的的地方去。
沿路随处可见宫廷侍卫四下搜寻,贺姊瑜知事有不妙,刻意将脚步放得慢了些。槐儿本就寒疾缠身,不能再让灾祸降临将军府,要镇定,要镇定。压下心头杂乱,贺姊瑜借力踩空让脚崴过,遂才拎起方才在山洞之中被撕扯过的裙布位置,牢牢抓在手中。
月痕随机应变,面无纰漏。
两人一深一浅地朝下走去。
“夫人请留步。”
离登上马车只一步之遥,懦懦的声阻下两人。
李月柔涨红了脸,瘦弱之姿,一脸无害,但一双细亮的眼中布满狂热,“我想问一问夫人身上的雪梅香是如何调制的,这个季节梅花早谢,夫人是如何调制出这般真实的雪梅香的?夫人愿意告知的话,柔儿感激不尽。”
她的问题迫近一些危险的事。
但她营养不良的消瘦与沈槐病中的困弱极为相似,又是柔柔懦懦的姿态,贺姊瑜没计较这冒犯之举,只留话“家中熏香,我也不知”便登离马车。
贺姊瑜是将军府主母,崴脚也对得上月痕下山请医师,且月月都有来慈安祷告的习惯,宫廷侍卫问询几句过后放行得很快。
但一旁的李月柔可就不是这个待遇了。
侍卫凶厉。
只三言两语,李月柔便软了身子,无意说出的解释也成了催命符:“我,我……与方才那位夫人不认识,我只是来药师殿求平安,我拦她是,是因为我喜欢制香,我想问问那位夫人身上的雪梅香从哪来,夫人说是熏香,但我知道……不是,不是寻常的熏香,一定是十分名贵的梅才能调出那样的味道。”
侍卫只把有纰漏、有恐慌之人言行报上,李月柔的话便在其中。
雪梅香,还是十分名贵的梅才能调出的味道,这话无一句不再告诉沉厌贺姊瑜曾与中了咏华孚的疯女有过接触。疯女手中握着浮屠密钥的重要信息,却死在了后山山洞还被人埋了土。
只稍一联想自就能猜到她最后接触的那个人是谁。
将军府,沈家。
他不会放过的。
自此,流言蜚语于巷子茶楼四散,功高震主的弹劾奏折摆上君王台,沉厌的打压也顺理成章落下。但所有动向一切如常,甚至沈巍还主动缴了手中三十万兵权。
虽在边疆,但也是实打实的三十万大军,沈巍就这样拱手奉上,沉厌一边疑心更重,暗觉将军府已经掌握了浮屠密钥的线索,一边又觉得将军府还不知情,否则何必受他打压。
若是贺姊瑜当真得了浮屠密钥的线索,她未必就告知了沈巍,杀了她,断了她手中这条线,无论如何,短暂时间内也无人会威胁到他的位置。若是她当真告知了将军府的人,留她也无用,杀了她正好逼着沈巍去寻那浮屠密钥,他于其后作那黄雀。
但要先投石问路。
沉厌寻思过后,有了西郊怪谈和贺姊瑜之死。
西郊怪谈,李月柔的命便是他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投下的石子并无波澜,他便又拿贺姊瑜的命填路寻往更深处。
至于众人无端猜测的俞贵妃旧案,只不过是他钳制从前势大的将军府的手笔。将军府为护他登位,老将马革裹尸,迎将军府孤女沈俞入宫为妃不过为表天子恩怀,安抚蠢蠢欲动的将军府旧部,对方稍显势大,他就剪去羽翼,挫其锐气。
无论是沈俞之死,还是贺姊瑜之死,迅速定棺盖论下,稍加引导,便是龙争虎斗,他只需坐山观景,尽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贺姊瑜知晓沈槐真实身份,却也不觉如何,本就是捡来当作亲生女儿养育的。
只是事关前朝,又牵扯上所谓的浮屠秘宝,她不得慎重再慎重。
沈槐身弱又久受疾病缠困,在贺姊瑜眼中就是一个碰一下都会碎掉的瓷娃娃,她根本不愿去想把这些事告知沈槐,知道秘密就意外着危险,所以哪怕是在看到沈槐身子稍稍好些,知道血灵芝有效她也一字未曾对沈槐提及。
她只希望她的女儿平安。
可天子赏罚皆是隆恩,在这打压之下,国公府又登门退亲,城西郊外的怪谈入耳,贺姊瑜如何能自欺欺人,她知道总是要有那么一天的,谁让她碰上了。
最好的方法就是平静地死去,消去天子猜疑。
可她又怕天子并非只是猜疑,想要给将军府留一条后路,才留下了两支玉簪。
一支祸水东引,假意避开耳目,实则是明着面送到了国公府,既是让迷惑天子,让其权衡不敢妄动,也是想为沈槐被陆君越登门退亲一事出口恶气。而另一支则被留给了沈槐,是信物,也是遗物。
在做这一切之前,贺姊瑜折返过慈安寺数次,如常赏梅,悄悄在双生梅下刻过小字,叮嘱月痕接受她的离世且要表现得不能令任何人生疑,包括沈槐和沈枫,她想他们平安,而不是走上一条复仇的不归路。
与夫彻夜长谈,贺姊瑜一句不甘也没有,只平静地接受所有,她没有让沈巍知道发生的任何,只说沈槐的苦楚,说沈枫的成长,说她与他之间的往事,让他对孩子多为怜爱些。
她平静地死在那一夜。
沈巍也平静地接受她死在那一夜。
她交代后事的话,他听得出。
作者有话说:
贺姊瑜真的是一位很好很好很好的母亲???
第47章 阳寒之毒 你家少主是
……
“贺施主逝世前最后一次来慈安寺, 专门来寻我求了一尊琉璃花樽,那时,我便知她心存死志。慈安立在红尘之中, 很多事不可避让,我有心开解却无力回天。贺施主信佛亦信我,她与我佛诉尽心中悲满,同我说,若有朝一日, 谁拿着她留下的玉簪找到这里都不必隐瞒, 无论是谁都可据实告知, 只当是顺应天然。”
“一切都应顺应天然。”
红尘之事, 多的是无可奈何。老和尚说尽最后一番话,慈眉轻阖, 在古寺青钟的暮声中原地坐化。
双手结禅定印交叠于腹前,指尖敛合相扣, 就那般静静凝着。唇轻抿,面上无悲无喜、无牵无挂,只见释然的平和,如沉眠般。他周身皆是归寂的静定,肉身恍若于只是俗世间蜕下的一具无用躯壳, 就此被遗弃。
陆君越视线刻意错开,落在窗外明镜台上,喉结轻滚间起了身。
这慈安寺真是个不吉利的地方,从前让他历经剥皮换肤之痛,前几日又险些让他葬命在此,如今算准了他会来,这和尚竟又试图以命劝他回头, 真是……
真是不讨喜。
“殿下,您没事吧?”陆君越的状态并不好,先前的伤还未完全养好,看上去脸色微有些泛白。七星上前,呼吸都放得轻了些。
陆君越摇头,只朝外走去。
七星随在他身后:“殿下,您不难过吗?”
“与我何干?”冷冷的词调,拉得长长,是回答,也是强撑。只有与他无关,他才能继续向前,他才能不回头地向前。
陆君越面上的温润有些短缺,继续不回头地往前走,走到了来时那株被山水灌得摇晃的兰草旁,兰草还悬垂着水珠,叶色疏疏,他脚步短暂顿过继续踩上石台,在离高台只有一步之遥时有音落下:“将它带回去好生养在府里吧。”
或许那不讨喜的和尚临走前用竹杓盛了那么多的山水,也是想让它活得久些的,带走它,也算遂了他的愿。
七星在陆君越身后,眼中生出涩意。
他的殿下没有不在乎。
兰草随着“戒嗔大师圆寂”的钟鸣摇摇曳曳、拖泥带土地离了小小院落,去往更大的天地招摇-
良驹宝马入奉京,拐过长街深巷,国公府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陆君越刚步入府门,陆尘嚣便迎上前来,端得是父慈子孝,两人如常言笑走向深处,走向清竹居。长靴落定清竹居,陆尘嚣替陆君越推开了房门,适才还是家长里短的话一瞬转了方向:“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果然不出您所料,白家那老书生已对金銮之位生了觊觎之心,估摸这近日便会有动作,我们的人可要推波助澜将事闹得更大些?”
“不必,任由他去做。”
白宏钒之子白阳素喜于京中纵马,爱行些断袖分桃之行,五年前,白宏钒贼胆包天,不知为何竟设计沾染静妃的小儿子,陆君越将人救下以拉拢静妃,同时借力打力,让静妃在沉厌跟前吹耳旁风。
同年六月,沉厌下旨将白阳下狱,白宏钒从中斡旋却在多方合力下只能亲眼看着白阳受了宫刑。最后一代子嗣绝了根,白宏钒彻底恨上沉厌。
臣之子冒犯天家威严,沉厌认为自己只赐宫刑已是给足了白家脸面,并无所觉。
白宏钒手握京畿兵权,人前一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忠臣之姿,人后则是暗中招兵买马,拼了几代的家业就想玩把大的。左右他都没了后代子嗣,纵是诛他九族他也是无惧的。
陆君越也在之后“尽力相帮”,每当沉厌就要盯上白家,他的人就会想办法从中搅局,将其目光转移,才让白家顺利韬光养晦至今。
陆君越迈过高门,话未停,“那些老将如何了?”
“只短短两月,主动缴了兵权的蒯家、陈家、刘家和阮家几乎都被沉厌的人暗中灭了口,只李家好似察觉了什么一直留守奉京,侥幸得活。”陆尘嚣一面说着,一面从袖中取了一沓拆封过的信纸放到桌上,从中抽出几张,上面赫然就是他口中所言说的几家更细致的终局。
陆君越只潦草翻看一眼,并不奇怪。
初时,沉厌为顺利登上帝位,以利诱之,将手中权分释,如今回拢之际,对视权如命的他来说,同盘而食,有权者他尚且能忌惮三分,无权者于他不过是可随意摆弄的草芥一撮。
“外面的人怎么说?”
七星取了最好的金疮药回来,刚好听到陆尘嚣回话:“对外藏得住的都说是告老还乡、安享余年,瞒不住的面上也都能寻到借口盖过去,议论之声寡淡。”
“他倒是想要一个好名声。”陆君越凉语绕桩,“就如了他的愿又能如何,七星,我那好师兄怕是不会将盘龙谷的密洞原封说与沉厌听,你让人往外透透风,让宫中刚好能听得丁点儿的风声就行。”
短暂思忖过后,他又有了主意。
“对了,护龙卫的人如今不是在私下寻人吗,你们俩近日多出去走动走动,最好让说书的讲一讲神秘人如何藏进奉京,又是如何重伤难抑下向外求援的。”
“你们在暗处帮着沉厌锁住京中消息,一只带字的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
从白昼到黑夜,从黑夜到白昼,日日往复,陆君越从信件中几乎把奉京城上下重头摸索过一遍,将局势谙熟于心。
奉京城大大小小的府邸千百座,于陆君越心中算得上有名有姓的文臣武将不过屈指之数,沈巍为其一,陆尘嚣这个假爹为其二,其余的一个国师玄离,一个京畿白家,还有一个文臣二把手代家。
而这些,恰恰巧都是沉厌最想收拢的。
蒯、陈、刘、阮、李五家合缴的兵权甚至加起来都赶不上将军府的十分之一,毕竟沈家延绵数百年,代代名将,个顶个都是随君王于马背之上攻池略地的好手。虽抉择不同,但同出一脉,沈家将旧部集众,是真正可不靠天子也能立住的长枪。
京畿白家,兵权掌数不过三万余,重要的是近天子脚下,随时可谋动而出。经了近五年拼命地招兵买马,暗中培植起一派党羽,纵是乌合之众也有十万之数,怎么都算棘手。
文臣代家,数代清流,最克沉厌这种稀罕好名声的君王,若入囊中就是造势利器。
玄离嘛,他的“好师兄”,说是为民入世,实价难估。
沉厌想要的,他都会想办法毁掉。
陆君越在薄薄的册子上将京畿白家和文臣代家用朱笔划去,笔尖悬垂点在将军府上要落不落时,门外传来影一刻板之声:“主子,守门的小厮说有一妇人拿了玄铁令上门寻您。”
朱砂笔撤去。
陆君越的人影在清竹居中淡去-
沈槐回京,陆君越如愿与沈槐捆绑在一处。
廖小白再临将军府-
“站住!你个小偷!”青禾擅使飞镖,十指间的飞镖一个也没中,看着来人闲庭信步戏耍于她,气得扛着怒火继续输出,反正怎么都打不中也就意味着她可以随便乱打。
廖小白站在高处继续闪避那些慢速度的飞镖,唇角下压:“你才小偷,你全家都是小偷。”
他不过是个天天惦记着将小小姐带回去却接连两次吃了闭门羹的倒霉蛋而已,怎就成了小偷。也怪少主,说是带他去见故人,结果却喝得烂醉如泥,他不知那位故人身份也不放心待在府上,才来将军府寻能说上话的故人的,好歹就身份的事也能唠两句。
“有本事下来说话。”
“能耐上来说话。”
……
茶色一缕一缕攀升,雾色微微遮过沈槐清亮的桃花眼,她似全然不在意般只是随口一问:“你说你是浮屠山之人,有何凭证?”
“少主有阳毒,小小姐你身上有寒毒,这就是最好的凭证。”廖小白没喝过什么好茶,平时怕人于酒水之中下毒,今时倒是无惧,端起来就急急忙忙往嘴里送。这可是小小姐亲自递来的茶,少主都没喝过呢。
青禾在一旁给沈槐捏肩,口中不满:“这算哪门子凭证?”
沈槐不语,只靠在短椅之上偶尔抬眼望向仍在喝茶的廖小白。
“阳寒之毒是浮屠不外传的一种秘法,似是损命之行,对人体有伤,实则是延年益寿的好法子,只不过岁龄之上有些说法,男子二五,女子十六,阳寒相合,定能活过百年。还有……”廖小白将热茶囫囵吞咽下肚,说话都带着三分热气。
话至中途,青禾斥言:“我家小姐是矜贵的人,怎由得你这厮无的放矢、胡言乱语。小姐是将军府嫡出的长女,你如此言说,你家少主能不能活过百年暂且不论,倒是够砍你那颗圆溜溜的脑袋百次。”
“青禾,让他说。”沈槐人冷清着无多温和,又朝前推过一盏茶。
廖小白乐呵呵地端过,沸沸的热气让他没再急着往喉中送。
他先出言捧了沈槐,继续朝下接上话:“小小姐身中寒毒,定能辨我话中真假。小小姐身上的寒毒应是一季一发,每一次都如冰刨腹,疼痛难忍,天下医者都定断言活过及笄之岁就已是幸然,小小姐,我说的对不对?”
沈槐没接话,算是默认。
廖小白又说,“少主身上的阳毒与小小姐身上的寒毒有同有异。同的是都与名相实,阳毒是股炽热之气,不同的是此毒不灼人肌骨,只入脑游离,容易压迫人儿髓海、目本造成痴傻、目盲之状。”
“你家少主是个痴眇瞽聩之人?”
作者有话说:
努力给自己挣个馒头吃
其实一开始没打算给配角写戏的,但是不写的话觉得不完整,于是插叙进来,努力给每个角色留有记忆点
也不知道大家看着感觉怎么样
第48章 蠢的可以 是谁给他们
“话也不能那么说, 少主只是间歇性会犯病,绝大多数时候都格外聪慧。”廖小白极力为自家少主证清白。
沈槐却没太在意,身份一事她心中有底, 但来人是否是浮屠山之人仍旧两说,她抬着眸看过廖小白,示意青禾添茶:“你说我是浮屠山之人,是浮屠山的小小姐,那你可听我的?”
“自然是听的, 小小姐有什么想吩咐的尽管说来。”廖小白头点飞快, 又给自己灌了两杯茶。
沈槐不语, 心中暗暗算着药效发作的时间。时间一到, 廖小白一脑袋栽了下去,无比垂直, 敲在桌上,震得茶盏歪斜晃悠。她只看着, 眸色渐淡。
“将人带下去。”
不是,小小姐怎么玩阴的,他也没说不听啊。廖小白心中话还没转过一圈,人已失了知觉,在沈槐清冷的吩咐声中被青禾绑了个结结实实拖了下去。
将军府有两处暗牢, 一处用于审讯,一处用于禁闭,廖小白被关在其中禁闭一处。禁闭暗牢的环境与寻常屋舍差异不大,床垫不说柔软但厚实,日常也有专人取水送来,饭食也是一样,只是因着在建在地下, 只开了一个小窗透气,室内幽暗不明,显得压抑。
廖小白被关入禁闭室后,沈槐只多吩咐了些人严加看守,每隔两个时辰就强行灌一次被茶水稀释过的软筋散,没去看过。
倘若他说是真,那自当会有浮屠山的少主寻来,届时是敌是友自会论清。若是为假,她不过是处置了一个光天化日之下强闯将军府行窃的小偷罢,也无人可落半分口实,派他来的人也注定得不到消息。
春色遥遥,沈槐在府中守株待兔的同时也不忘将手伸向宫廷。
国公府为她一事不知付出了什么,时过四月初六也无人提及迎她入宫。但这并非什么好事,陆君越虽与她结盟却处处欺瞒藏私,疯女一事她顺藤摸瓜查到了根底,无论疯女还是母亲,都中了咏华孚的毒。
咏华孚那等奇毒,是前朝禁药,若说陆君越毫不知情,沈槐是不信的。何论慈安寺的戒嗔师傅圆寂的时间正就是陆君越离开花舫没几日的点,母亲的簪子是一双好物,陆君越第一次初有试探,应就是得了另一只,他定是摸索到了与她一致的信息。
百问坊于奉京藏拙,在被盯上后,也配合天子之意故意被拦截下几封有误导性的消息,顺势于国公府面前露一个难成大器的脸,误打误撞地让两方失了关注的戒心。
借力打力,狐假虎威,串出了新的信息线。
百问坊如今能去挖的、能去传的信息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
沈槐将昏迷时间的所有又重新梳理过。
“一月十二,慈安寺后山坍塌,青禾姑娘入京。”
“一月十七,国师玄离奉命送药至暖泉别庄,庄上未出纰漏。”
“一月二十六,盘龙谷被屠,放火烧山。”
“二月初一,陆世子离开安岩镇,有两人接应。”
“同月初三,陆世子与其一转向入慈安寺。”
“同日,戒嗔方丈圆寂,其养在院中的兰草三株尽数被人挖走。”
“二月初五,陆世子回京。李家上门。”
“二月初六,暖泉别庄与附近村庄受屠,青玉、青檀姑娘下落未知。同月十四,护龙卫暗中于破岭山寻路而下,于安岩镇外三里外受人截杀。”
……
经了陆君越的手,近几月里发生的琐事被百问坊一一查实核验,重新入了沈槐的眼。
沈槐从中判断,国公府的实际掌权者为陆君越,联想陆君越手中的断阳剑锁定对方前朝遗孤的身份,确认国公府站在如今天子的对立面。
二十年前,礼朝皇帝晚年大兴徭赋,昏庸无道,膝下六子皆为能才,但未有被册储君者。次年三月,礼朝皇帝驾崩,朝堂站队纷杂,争端多起,朝野上下斗作一团,乱作一团,百姓苦不堪言。
沉厌站队二皇子礼赎,四下为其笼络人心,广揽天下贤辈能才,经两年动荡,二皇子一派历经万难压过另外五子,就要取胜之时,却因二皇子礼赎一时心软放走了同胞兄弟六皇子礼繁,导致其卷土重来,重新陷入苦战。
礼繁以长公主礼貌为挟,换了浮屠山入世,最后一战,礼朝最后两位皇子同归于尽,礼朝血脉断尽。
而沉厌也因礼赎的心软,同族兄长尽数被屠,在乱世揭竿而起,因礼赎临时前的一句话,他在众人推波助澜下登上帝位。短短一年,权利滋养出更深的野心,沉厌不再把自己当作礼朝之臣,反是恨上了礼朝无序的朝纲让他失了兄长,因着心中有恨又坐拥权柄,他借着拨乱反正的理由为号,将礼朝从上至下彻底血洗过一遍,后又为巩固帝位,一面提防礼朝死灰复燃四下搜寻长公主下落,一面试图借机寻找浮屠山秘宝,进行掠夺。
他对前朝遗孤自是有万个杀心,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陆君越与他绝不为盟。
可国公府当年也是二皇子一派,为何认不下二皇子礼赎所认可的沉厌,反是为陆君越蛰伏遮掩,是因为其血脉吗?
父亲是忠臣良将,宁愚忠至死也不会反,自己不止一次为之苦恼,若血脉之下才是能者居之,以陆君越前朝遗孤做筏子,或许能劝得父亲回头?
明日便是父亲归来时,定要试上一试。
沈槐做了决定,却不是很愿意看到国公府与天子和平共处的局面,双方都死盯着她,死盯着将军府,这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好事情。白家至此一闹,奉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如顺水推舟,将势助推到国公府一面去。
彼时,国公府势强上加强,她就不信天子还能稳坐高台。
于是,京中不日或会迎来大洗牌的传言就从墙院飘出,飘进书坊,飘进小巷,飘入千百府邸中,本就观望忧心的大人一个个都开始出来走动了。
今日你入我院中,明日我去你府里,结着伴开始站队。
背靠大树好乘凉,国公府势力如日中天,自是上上之选,每日拜贴无数,暗中求访之人不胜枚举。
沉厌本就因国公爷陆尘嚣先前威逼之举心存芥蒂,如今纵是知道多半是有人在外刻意搅起风雨,却仍是对国公府生出了难以遏下的杀心。
一个个的都妄图踩上他的大殿上呼风喝雨,真是该死。
都说血脉之下能者居之,沉厌除去二皇子礼赎的一言荐举,本身能力也是不弱,二皇子一脉的贤才多受他招揽而来,账中可用之人并不少。只不过大多都因他心中猜忌被设法清出朝纲,由此剩下来的也多是些无能之徒,就是可掌控、好掌控的蚂蚱。
要让这些蚂蚱去扳倒大象确实为难,但不痛不痒只是恶心人的章法却是不难。
只两日功夫,故技重施,金銮殿上又堆了成堆弹劾的奏折,无一不在说国公府为子谋私,惯溺陆君越,竟损了天子容颜。更有甚者,说是国公府故意在市井之中潜布流言,就为拉拢朝员以结党营私,谤其有不臣之心。
流言发酵,朝野非议,沉厌趁此机会下旨彻查,对陆尘嚣行敲打训诫之语,罚俸五载,只薄惩示警,重立朝堂威严。
虽是明辱,陆尘嚣也只能全盘接下。
先前于寝殿之中可猖狂可放肆,只面沉厌一人他无所惧,是因能拿捏住沉厌短处,对方折损自是不愿妄动。
如今对方也只是借势立威,敲山震虎以讨颜面,还不至于彻底站上明台对立。若真在金銮殿上当众回击,就真是坐实了结党营私、有不二之心的弹劾,届时沉厌罗织重罪,定会坏了复国大计。
自此,陆尘嚣闭门自思,明争暗斗藏入深府。
陆君越识得其中曲折,点拨恢复神智的廖识渊前往将军府。将军府中又续接茶盏,茶盏处却无人。
“啧。”禁闭室内响起清晰的回音,撞弹在墙面上,廖识渊看着被灌了十天软筋散瘫软在木床上的廖小白发出评价。平时里戒心万千,见了浮屠山人就自愿栽阴沟去,真是……
蠢的可以。
“少主,你来接小的回家了吗?”廖小白哪里顾得上嘲不嘲讽的,这软筋散难吃得要死,少主再不来接他,他光是吐这些白泥都要废了,他勉强扛起圆溜溜的脑袋可怜言语。
廖识渊转身靠在禁闭室外的长廊上,不是很想接话,真是丢他的脸,却还是在沈槐打量的目光下给了回应:“嗯。”
不冷不热的,一个字也能吐出贬损之意,和那张谪仙般的脸形成巨大反差。
一个看似初入世没什么心眼的武童,一个有着谪仙面却凉薄至极的少主,这搭配,倒真是有点出人意料。
沈槐看着觉得有意思极了。
只不过浮屠山之人不是陷入绝境,理应隐姓埋名寻个安全地避世躲藏,怎的这二人就这般穿堂入室登上了奉京城,也不怕被碾碎了骨头串在城墙上。
是谁给他们的底气?
沈槐正思忖时,廖识渊那双被白色睫羽覆盖住了的眸正视她,仍旧温吞:“小妹,你玩够了就放他出来吧,他没有骗你。”
不是商量,也不是命令,就如同最最普通又最最自然的家常。他唤沈槐,唤得沈槐都反应迟滞了些。
沈槐恍过神来,划清界限。
“我虽是认了你浮屠少主的身份,却未曾承认我就是你口中那人,还请浮屠少主莫要胡乱叫唤。”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天没吃饭,居然不饿,看来我有修仙的资质
明日见我,请唤我大仙
第49章 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
“小妹。”
廖识渊又唤了一声, 他看向沈槐,抬手曲折着将手腕翻过,宽大的袖袍下裸出一朵灼目的花, 语气没起多少波澜,“你是浮屠山留下的血脉,无论你承认与否,事实都是如此。”
花样精致小巧,与沈槐胸口前的那一朵霜花除去颜色完全一致。
沈槐想要的答案有了, 捻动起拇指, 也不接廖识渊的这番话茬, 只另外询问起二人来意:“你们从前不知浮屠山还活了一位小小姐吗?怎么近日才登门?”
这问题问得可就不饶人了。
犀利地挑破廖识渊和廖小白寻上门来本就是怀有目的, 就差指着人鼻子骂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且我看你们浮屠山之人也不甚懂礼数, 你这仆童,你再晚来几日, 我定叫人将他押了送官。”
廖识渊怎会听不懂其中弦外之音,她在暗言廖小白闯将军府之行莽撞无礼,被关起来也是自作自受,同时也在试探他为何相隔十日才登门讨要人。
他坦然应下,给了她一个实打实的说法:“我前几日阳毒发作, 短时失了神智,是我的不是。”
沈槐心间的疑惑倏然解开,原是这般缘故,指尖的捻动慢了几分,又陷入了新的思量。
就在这时,身侧的床板忽然咯吱作响,一道委屈又急切的控诉声钻了出来:“少主, 小小姐……你们能不能先管管小的死活,先别叙旧了,放我出去吧,我今天还没吃饭呢,快饿死了。真的!”
廖小白苦着嗓子,话到最后还刻意加了重音,生怕两人听不见。
廖识渊只一个凉薄的横眼扫去,控诉声响戛然而止,换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廖小白老实闭了嘴,又乖乖躺回厚实的垫子上,仰头望天,生无可恋。
“小姐,您身子不适,不如回厅中议事?”
四月的天,已然透着燥热,地下的禁闭室里更是闷气翻涌,密不透风,沈槐的额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鬓边的碎发都黏在了两侧的颊边,青禾在一旁看着,只觉心疼,轻声提议道,“厅中摆着冰鉴,倒也凉快,这位贵客也一并前往吧。”
“既如此,便去厅中。”沈槐还未应话,廖识渊眼神落在沈槐鬓角都有些黏腻的碎发上先起了身。
沈槐抬手拭了拭额间的汗,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她略一点头,算是应了话。
青禾吩咐守着禁闭室的侍卫松了长廊尽头的锁,搀着沈槐稳步起身。廖识渊将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素青的衣袍扫尾,缓步跟上。
“哎?怎么还不放我?少主,你管管啊!小小姐,你管管啊。”眼前人都要走,廖小白在里面急了,开始弹跳离床,扒在铁架的门框上痴喊。
廖识渊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既是失礼在先,便再待些时候,等主人家消了火气自会放你出来。切记得安分些。”
一句话,便让廖小白的嚷嚷声弱了下去,只听得见他委屈的嘟囔,渐渐被几人的脚步声盖过。
从禁闭室到前厅,要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廊下挂着竹帘,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廊外的石榴树开得正盛,火红的花簇坠在枝头,衬得青砖黛瓦都添了几分艳色。
沈槐走到主位上坐下,青禾立刻上前,递上一方微凉的锦帕,又为她斟了杯冰镇的莲子羹:“小姐,您先消消身上的暑气,奴婢去给您打水来。”
四月的风裹着草木的清香,吹走了方才禁闭室带起的闷燥。
青禾抬手掀了竹帘走出厅房,叫人去取了物件又快速回了厅中,对方来意不明,她需随时护着小姐。
廖识渊站在厅中,并未落座,只抬眼扫过前厅的布置。
前厅内宅简约大气,处处透着将军府的硬朗,倒是不俗。
府中管事取了水和冰鉴进来。前厅里摆放上冰鉴,丝丝寒气从中漫出来,很快便将厅中浸润得清凉。
“坐吧。既说了是浮屠山的人,便说说,寻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槐擦了擦手,端起莲子羹抿了一口,抬眼看向陆君越,语气依旧凉淡,却比在禁闭室里缓了几分。
她也不绕弯子,既已认定对方浮屠山的身份,便无需再来回打太极说些营养不良的话,是敌是友,日子长了总会见得分晓。
廖识渊依言落座,坐在下首的檀木椅上,他再次抬手,露出腕间那朵灼目的红花:“浮屠山十数年前遭逢大难,山主一脉几乎尽殁,只余下你这一丝血脉,被护着出了山,藏于将军府。我廖家,与浮屠山山主一脉有旧,世代守护浮屠山血脉。世事变迁,浮屠山遇难,廖家也跟着遭了变故。”
“变故?”沈槐挑眉,指尖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倒是没听过的新鲜事。
“我在将军府长大,不知你廖家与浮屠山的旧约,更不知你廖家为何遭逢大难依旧能将我的事摸得清楚。你口中山主一脉既护我出来,将送我入将军府,总不会是希望我再卷入漩涡之中,所以你寻上门来究竟意欲何为?”
若真有守护的旧约,她与他见面不应是以这样的方式。
“并非我有意隐瞒,只是你现在知道得越多便越危险。”廖识渊目光沉了两分,“浮屠山藏有镇山之宝,奉京人尽皆知的浮屠秘宝,只牵扯密钥都会引来无数人觊觎,你若知道所有,怕是……”
沈槐轻笑一声,捏着杯子的指尖紧了紧,比莲子羹的凉意先传过来的是更冷彻的心里话:“你们寻上将军府的时候怎么不考虑我会不会陷入危险,如今倒是很会为我考量啊?”
“若果真如公子所言甚是为我考虑,不若公子就此打道回府,再不要扰我清静,如何?”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冰鉴化水的滴答声伴唱着廊外树梢头上的蝉鸣衬得气氛愈发凉彻。
四月的风穿过前厅的窗棂,廖识渊额角跳了跳。他看向沈槐,眼中多出一丝赞许,点点头:“好,小妹如此慧明,是我愚拙。我当知无不言,只是此番之事说来话长……”
“说来话长那便长话短说。”-
将军府内你来我往,府外长亭亦是声声不绝。
小贩洪亮的吆喝叫卖,孩童不知世事的嬉闹追赶,几多官员聚在了平时最爱流连的千金酒楼厢房里,却无一人喝酒,尽都愁眉不展。
“都怪你这老匹夫,急急忙忙忙着站队,这下好了,国公爷受了陛下恩罚,他倒是树大不怕招风,我们这些小人物可该如何是好?”平时最爱咬文嚼字的中书舍人此时眉心拧作川,话说得急又躁。
与他同道的起居郎小而狭的目光落在宫中尚书府“不小心”遗失的一份花名册上,嘴角下撇,强作镇定:“我近些时日载录陛下言行,陛下并无……”
“并无什么?并无清算你我之心?”
“你不过一个从六品,能在陛下面前露得上什么眼,陛下想做什么还能让你透了风去不成?”
起居郎的话只起了个头就被身侧的御史大夫和六部侍郎冷冷踩了下去,主位上的中书令手抵在雕花刻叶的木凳子上,一言不发。
朝中执笏者,有异心者,摇摆不定者,皆于半月前互通往来,各自寻了靠山依仗。
千金酒楼本是沈槐在外盘的产业,交由如意坊暗中打理,明面上的老板都是域外人,奉京中人与域外并无利益交涉,向来无朝堂势力牵扯,是京中官员私下议事的常用之地,对其不论是因为看不上眼还是如何都不曾设防。
毕竟于他们眼中,这只是一个凭靠酒香、菜香有了名气的酒楼,有谁敢用命去填补、得罪京中贵人,于是在此间天地他们畅所欲言,无所不敢交谈。
半月之前,在沈槐的授意下,百问坊的娄掌柜与千金酒楼生意上闹了些不愉快。书坊之人每日就派人蹲守在千金酒楼外,进一个官员记下一个,将其吃穿用度、言行举止统统录了一遍,再多添上几分修饰,写成了一本册子,传得满奉京都是。
然后传着传着,就掺杂进去一些不知何来的说书人,讲起了奉京城围里不可言说的一些事,之后百问坊闭坊一月,千金酒楼似也不敢掺杂其中的样子停业一月。
待得风声过境,该有的不该有的心思都开始活泛起来,两家才又重新开业。
正因身在奉京,虽源头由两家争端开始,但反就是这样才把百问坊和千金酒楼都从中摘除,虽对其有不满,但无人怀疑是两家作为。
毕竟如此行为,太过抢眼。
风波过去,一切如旧,只是多了些焦头烂额的大人,正如眼前这般口中论辩无休的中书舍人和给事中。
“你好好的不待在府邸里,非要来这千金酒楼,若不是你先前执意听曲儿,怎会听到那些大不敬之言,若非你传扬入耳,我等又怎会动了歪心思?如今陛下倘真是要清算,我第一个拿你祭上去!”
中书舍人的眉心仍未解,他实是气极,本就只是喝个花酒,误打误撞上了贼船,这下真是沾染了麻烦的泥巴点,甩都甩不掉。
“你怪我有何用?”
“我也只是传说,且你自己没有那般想法,任由我口吐莲花、字字珠玑也是扭不得你如此抉择的,何况那说书人说得本也没有不对,陛下对国公爷确是心中存了不满啊。我一个小小从五品,又怎敢欺瞒诸位大人?”
起居郎人是畏畏缩缩,话说得理直气壮却带了点委屈,他就是瞧见国公爷直闯陛下寝殿,不小心听得了些不该听的话,又经那说书人煽风点火喝多了酒才……
而今,那说书人人去楼空,他反倒成了那个被刨根追底的豁口,真是霉透了无处发泄。
作者有话说:
没人理我,我自己当咕咕精,╭╯^╰╮
第50章 你我一体 亏你说得出
一席话尽, 中书舍人冷着脸见周身几位品阶比自己高的大人都没作声,也没再反驳,只撇下句阴阳怪气的话:“巧言令色, 你倒是惯会为自己开解。”
“我……”
“你无需与我多论,有这自遣的功夫,你不若好好想想有什么法子能让陛下松了心弦。”
起居郎畏缩着还想再辩解上两句,只被一横眼扫过,噤下声来。
分明是诸位大人有事无事给他塞些金银财宝或是以权压法, 逼得他每日将与陛下有一点相关的消息都要朝他们透去。本就是件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如今真透了风声来, 倒都唯他是问了, 还要让他来想办法,这都叫什么事呐。
起居郎心里苦不堪言, 面上却是不敢反唇相对一句,只梗着头在空空如也的脑袋里搜寻起如何补救的法子。
千金酒楼杯盏交换, 笙歌盈耳,空空的脑袋里钻不出一个人。起居郎不得不如此承认,他脑际清廖,寸心无绪,寻不到一个好的法子。
“小人实在是没有良策可施。”
他无计可施, 雕花刻叶木凳上的中书令却不是。
中书令人只是坐在那儿,听得他们辩驳,心下就已生出了主意:“陛下素来对国师大人青眼有加,据可信消报,国师大人不日就要回京。你们说,若是攀附上国师这颗参天大树,能否让陛下轻拿轻放了我等?”-
话经了几转风旋, 重新落入厅堂。
“你要借将军府的势?可将军府如今弱势,我父亲更是皇命难为,困于宫廷,如何能助得了你?”侍奉在左右的下人都撤出了厅堂,沈槐清亮的桃花眼泛起微微波澜,如蜻蜓点水落在廖识渊眼中。
她在掂量他。
廖识渊并不计较,他喜欢聪明人。
“不,是你的势。”廖识渊端起茶盏,低头吹过浮叶,平淡地抬眸回望。
“我?”沈槐放下执着的莲子羹瓷勺,略显意外。
“嗯。”
沈槐这样的不被一声“小小姐”或是“小妹”迷惑的,每时每刻都对外存着防备的,却又将一切都藏在心间的,最是适合完成大计。
“浮屠山山主与我廖家世代守望,当年遭逢大难,奶娘素兰想办法将你送入将军府,本意是让你远离漩涡。如今我寻来亦非是要将你卷入其中,只是你身在将军府,将军府已然牵扯在内,你如何都是脱不开身的。”廖识渊的目光落在沈槐脸上,表面温和得像是兄长关切,细看其中尽是凉薄暗涌,无一丝柔意。
眼前人就如一副没有谜底的字画,沈槐定眼看过,一寸一寸将其丈量,温声吐字,携着迫意:“我怎不知将军府深陷泥潭?”
“我是来帮你的。”廖识渊坦荡脱口,如山水洗涤。
沈槐忽就笑了,不是客气疏离的笑,而是真正的、自内心涌上的不愿控制的笑。她的手搭在黄花梨木椅一侧,眸子中的戒备全然敛起,温劝、无害。
“好啊,那就帮帮我,将这奉京城搅得更乱些,如何?”
她笑着,似一只爪子被磨平的患了瘟疾的猫在饿肚之时偏逮到一只不知死活硬是要撞上门来的老鼠那般,充满兴味。
“你想怎么做?”
“江湖客夜闯皇城,扰人清梦,刺杀就寝的君王。”
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廖识渊看向沈槐,谪仙面上施舍出一分欣赏:“如你所愿。”
他喜欢这样的同类。
……
莫名其妙的话将约定下,浮屠少主与浮屠山的小小姐结束会面。
车轮辗转,踏过将军府门外的青石板驶离宽巷,顺延着暗处窥探的目光径直去往国公府,丝毫不在意是否会让人心中升腾起无端的猜测,只朝前去,绝不回头地朝前去。
“你的未婚妻很有趣。”
没了茶色,但氤氲起酒雾,又是听花廊下,故人聚。漠然的平寂下,陆君越听得廖识渊如此评价沈槐。
“她答应你了?”陆君越不答反问。
廖识渊醉酒的第二日就犯起病来,阳毒灼目侵脑,整个眸色与睫羽一同泛白,如同痴傻的愚儿再无光点,却依旧记着复仇大业。这样的人说话总不能顺着他走,否则会掉进他挖好的坑里再也爬不出。
廖识渊立在听花廊下,骨节分明的指尖微拢着向上抬,袖落衣袂轻扬,他捕捉起一缕贸然闯入长廊的光,似拈花般锁在掌心:“殿下何必如此防备我,我们本是一体啊。”
眉间不蹙,眼角无扬,旁人看去只觉他与这世俗好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想碾碎。
陆君越却犯着恶心:“你我一体?”
“亏你说得出口。”
声音失了温润,清冽泛滥成灾,陆君越拔剑刺云,剑尖直直顶上廖识渊颈间。
廖识渊不为所动,摘星指月的手朝下平移两分,食指和拇指蹭上断阳剑,捏紧,剑锋之上染血,他顺着抹平,平静道:“你又想杀我了,殿下。”
“可你杀不得我。”
谪仙容貌凉薄到了骨子里,忽有风涌而起,素青的衣袂翻卷,轻旋着将颈间软剑推远。廖识渊手中多了一把竹骨伞,伞面素白,竹骨清瘦。他周身阴冷之气漫溢,任由周遭剑风戾气都沾染不得他分毫。
一道银虹缠臂绕腕,断阳剑剑身在日光下折射起冷冽的弧光,弧光冷冽,刁钻地折绕,如灵蛇吐信再次刺向廖识渊。
素伞如圆月旋开,主动迎上断阳剑尖。
剑势带起风,卷动地上落英,乱了眼前景。
只听得一声轻响,软剑被看似柔弱的伞沿震得弹起,于廊下弯出惊人的弧度。剑风擦过素青的袍,于向上处撩断一缕白发,带出一抹极为清淡的血腥味,荡在空中,转瞬便被剑风卷没。
风止花落定,断阳剑入鞘。
陆君越冷冷瞥看一眼素色的竹骨伞,转身离去,周生裹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意。
正如廖识渊所言,他终究是杀不得。
踏上复仇这条路,他没得选。为达目的,同行之人他也不得选。浮屠山的助力、浮屠最后的秘密都藏在廖识渊身上,在浮屠秘宝还未现世的一天,他都动不得、死不得。
国公府势大不过是自幼布局下的朝臣之变,真与沉厌掰手腕,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他需要廖识渊,需要将军府。
待从泥潭脱身,国仇家恨去时才能念得这私仇旧怨。
梦醒归处,陆君越陷入混沌。十载之数,他们教他痛不可言。
彼时的陆君越只有三岁,被藏于枯井,小小的孩童脸色灰白挂泪。烟火声中,刀枪剑戟森森碰撞,白入红出,惊惧不过是这片土地的家常便饭。
惶然的泪匆匆窜跳,小小的陆君越出于恐惧和茫然捂着嘴半分声也不敢泄,饥饿与困顿中,有人取得了胜利,狂欢之后是单方面的屠杀。胜利方是谨慎的,他们不接受任何的卷土重来,细细地搜索下,一个明显的枯井又怎会被人略过呢。
小小的陆君越在不安中半梦半醒,直到听见有人呼喊。
“这里有人,来人!”
“把汲绠给我绞上来,一个也不可放过。”身上仍猩红遍野的士兵,一个个眼中透着赤裸裸的杀意,陆君越就这样对上,以坐井观天的姿态看过围挤的目光。
他们要杀了他。
这是唯一的认知,恐惧被放得无限大,大到有些麻木,小小的陆君越僵凝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向上,向上,再向上,吃人的目光分散了些,木桶维持不了多余的稳度,就在汲绠不断绞升的时间里晃来荡去,身体也随之变得摇摇晃晃,开始与桶面、井壁撞在一起,歪七扭八。
“砰”的一声,木桶撞上泛青井壁的一处凸起,剧烈摆动起,陆君越栽入井中,以脑坠地,彻底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他什么也不记得。
身旁多了三三两两包裹得严实的奇怪之人,还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大人。
除了脑袋上的余痛,什么也不记得,出于身体的自然反应,陆君越谨慎地看过领头穿着最为华亮之人:“你们是谁?”
他的提问无人在意,他眼中陌生防备的人凑头在一处,毫不避讳地商讨他的去来,只当他是一个有着礼朝血脉的物件。
“朝纲不可废,怎能让一个外姓人登了那宝座去?”
“依我看,不若直接再乱一次奉京,左右这是长公主的血脉,我既然将他救起,理应扶持他上位。”
“扶持?我看你这不要脸的老骨头是想学做那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腌臜事吧。”
“你李家难道没有这想法吗?真就凭着二皇子一句话就要认了那出生低贱的沉厌做了帝王不成?他凭什么?你我沆瀣一气将礼熠扶登上金銮,如何言说,不还是由得你我?”
“我是真心实意想拨乱反正,可没你这般动歪心思。不过你言下姑且也有几分道理,我可与你携手共进。”
礼朝的几位大人三言两语商定好了陆君越的未来,他们带着他去往未知的地方。小小的陆君越只觉得有些茫然,他是谁?他们是谁?
他又一次问出口:“你们是谁?”
这一次有人回答了他,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小殿下,我们是您的臣子。”
小小的陆君越听不明白,他的头好痛,殿下是什么?臣子又是什么?他们口中的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是什么呢?
“臣子就是属于小殿下,服务小殿下的,这是我的孙女儿阿鸢,日后,便由她来照顾小殿下您。”礼朝的一位大人眉毛笑在一起,为博一个更好前程乐悠悠地将瑟缩在身后的孙女儿拽到小小陆君越身前。
“你是我的臣子?”
作者有话说:
陆君越:我失忆过,你失忆过吗
廖识渊:我不要脸,你要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