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嘉门福喜 > 20-30
    第21章 小兽面具 “纪小娘子

    上元节的夜晚是明亮的, 虽然已是深夜,游人稍疏,但依旧很热闹。

    纪永年原本不怎么困, 只是那香药安神的效果太甚, 她闻了几下就呵欠连天的, 只得叫夏胜用帕子裹了, 拿得远些。

    她仍不想睡,下车还买了些东西, 可身软神乏,只好又上了车。

    纪永年看着窗外街景出神时,就见纪臻忽然出现在窗外, 一脸关切道:“阿年,你怎么泪涟涟的?听说庄小娘子今日在宴上闹了起来, 可是吓着你了?”

    “没有,是困的。”

    纪永年见他身侧还有两匹共骑的马儿, 本以为是纪宗珏和纪睿,却不想纪臻往后撤了一步, 露出边上骑马的另外两人。

    一是凤目含笑的李谆,一是冷冷淡淡的庄亦扬。

    纪永年虚着眼道:“见过殿下。”

    纪臻见纪永年张望,知道她在找纪宗珏,便道:“三叔不甚酒力,四弟陪着他径直家去了。我听殿下说宴上闹出了事, 想来瞧瞧你们, 因又是庄家的事, 就把庄二郎也带来了,若需得个赔礼道歉的,今夜事今夜毕。”

    纪永年这回倒不需要庄亦扬道歉, 但很能受他一句谢,只她困倦,眼皮子都要抬不住了,也懒得说话。

    纪臻见她表情木木的,便驭马走近几步,道:“还在气他?今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只听说庄小娘子很不像话。”

    “他是谁?谁又是他?”纪永年撩了撩眼皮,又掩口打了个呵欠,道:“不过是女儿去一心护母,不容旁人轻慢,性子烈了些,想是从前大大小小的事积了许久,平日里合该替庄夫人撑腰的人总视若无睹,只激得她一个小女孩失了分寸,今夜差点豁出性命去维护。”

    纪臻听得这话,分明在说庄亦鸿的不是,不由转脸去看那边的人。

    庄亦扬看起来毫不在意,彷佛说的不是他家事。

    韦道平见纪永年说得太实,就摸了摸她的脸,笑道:“不过是孩子举止失当,但也算得事出有因,一片孝心。昌益公主和德妃娘娘都愿意宽宥,咱们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庄夫人被孩子吓得厉害,不知眼下如何了?”

    她这话自然是问庄亦扬,他却道:“我不知。”

    庄亦扬只晓得兄长已将母女二人接回家了,然后就被李谆拉来安抚受惊的纪永年,的确也是不知嫂嫂情况。

    韦道平一噎,无语地看了纪臻一眼。

    纪臻同庄亦扬实不相熟,也不了解他的脾性,若非有李谆左右拉扯着,他还没的好脸色可看呢。

    ‘听说那庄小娘子众目睽睽之下掷了刀子,说让敢进庄家门的人掂量掂量,庄大倒是已经成婚生子,可这庄二却还没许婚呢?莫不是心里也气恨小侄女所为,败坏了自家名声,有碍婚事?’

    纪臻想了一想,只觉气氛被庄亦扬说得发冷,便道:“夫人,你可困乏?要不要出来赏灯?”

    韦道平将膝头的小二娘挪到纪永年怀中,就起身出了马车。

    纪臻带了韦道平骑马往前头去了几步,李谆纵马移步过来,见纪永年倚在窗边昏昏欲睡,不由笑道:“都说今夜梅林置景极美,不想竟出了这样的事,实叫小娘子受惊了。”

    纪永年轻轻摇了摇头,道:“没受什么惊吓。”

    “那怎么一副眼迷离的样子?”庄亦扬凉飕飕地来了一句,冻得纪永年一精神,左左右右侧了侧脸,想越过李谆的身子去瞪他。

    但奈何李谆离得马车很近,挡得很严实,纪永年瞧不见庄亦扬的脸。

    恰好前头行过人群密处,纪永年眼见庄亦扬马前忽然斜出一大片挂着各色流苏小彩灯的竹竿,她预备着看庄亦扬如何迎头被打一遭,笑都挂上脸了,却见他自如地往后一仰,侧眸瞧了她一眼,与此同时鲜红的缕缕流苏在他鼻额上一掠而过,却不沾染毫分。

    ‘得意什么?腰骨健啊?’纪永年气鼓了脸,道:“只是因为闻了德妃娘娘所赐的安神香药,所以犯困。”

    “既没有受惊,怎要用安神香药?”庄亦扬又道。

    “那是娘娘好意!”纪永年道。

    李谆见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便截断了道:“你怎么还是这样说话?就连前次的事都还未向纪小娘子致歉呢。”

    “殿下不必替纪小娘子张目,我已向她连连讨饶过了。”

    庄亦扬语焉不详又夸大其词,气得纪永年都要扒出窗外,到底要自持身份,只轻轻拍了窗沿一下,扬起一双眼道:“胡言!”

    眼见李谆神色惊讶含笑,纪永年敛了情绪,又姿态端庄咬字清晰地把成语补充完整,“乱语。”

    李谆轻笑一声,抬眸看去,就见前头纪臻和韦道平同骑而游,夫妻依偎好不惬意。

    纪永年方才言语高声了几分,就觉腿上的小二娘睡得不甚安稳,正要将车窗移拢,忽听李谆道:“纪小娘子可愿与我同游赏灯?”

    纪永年骤然得此邀约,诧异之余更有无措,正在心里急急遣词造句要推拒时,就见小二娘挣扎起身,眼还未睁开就抬手扒着窗沿应道:“我愿意!”

    纪永年咬唇忍笑,顺势让夏胜用壶中热茶拧个帕子,细细替小二娘揩了面,又替她拢了斗篷。

    李谆没料到车中还有一位纪小娘子,笑道:“我说的是……

    纪永年笑眼弯弯,道:“小娘子应了殿下的邀,殿下就不好不应了。”

    她满面俏皮,分明是因为小二娘出声解了围而感到松快,李谆却也不好怪她什么,只心头似有燕唇轻轻密密啄过。

    李谆把睡的懵懵懂懂的小二娘抱到马上,依旧不紧不慢地走。

    小二娘不知他是谁,很敢发号施令,指着前头的纪臻道:“追上叔叔、婶婶。”

    李谆也只好听她安排,在纪永年和庄亦扬之间留下一片空,由行人车马汇成一条斑斓的小溪。

    人声如水声般淅淅沥沥,惹得纪永年愈发困倦。

    “多谢。”庄亦扬的声音利落如投石,这般简短,想是心不甘情不愿,

    纪永年也不稀罕他的,正要移拢了窗户,余光见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又道:“今夜多谢你遣人递了消息,我兄长才得以及时将我嫂嫂、侄女讨要出来。”

    ‘这倒还像话。’纪永年心里满意,但又困意渐渐又泛了上来,只靠在窗边倦倦回了一句,“你那小侄女真是烈性,我且还得罪了她,不知日后会不会叫她报复。”

    她声不高,又只是玩笑话,庄亦扬若听不见也就算了。

    “如何得罪?”

    “我看见你嫂嫂时,不知怎么想起你说你兄长的模样不堪入目,就笑了一笑,叫她看见了,以为我在笑你嫂嫂,气得她那两丸眼珠子瞪似夜枭。”纪永年想起庄乔那双瞪圆的凶目,不由用手指圈了两个环比在眼前,同时认真道:“你替我解释一二。”

    “她是个魔星,不必理她。”庄亦扬瞄了她一眼,又稍稍抿唇。

    “哪有你这样做叔叔的?”纪永年想那小女娘性子虽也野,言行无状,但根子上是不坏的。

    “真要我去解释?”庄亦扬转首再看她。

    远远近近,明明暗暗的满街彩灯照得她眉眼鲜润,鼻唇上有一抹娇滴滴的光。

    “是啊。”纪永年见庄亦扬怔忡,缓缓眨动沉重的眼皮,说:“这有什么真呀假呀的。”

    “好吧,”庄亦扬目视前方,悠悠道:“那就要说,你不是在笑她母亲什么,而是在笑她父亲不堪入目。”

    “你,不堪入目这词分明是你说的!”纪永年气得一下又精神百倍,差点要掉出窗外了,“我不要你带这个话了,省得你给我越描越黑!”

    前头两马上的四人听见响动,转过身来。

    只见纪永年一推窗不见人了,庄亦扬闲闲一夹马腹,快行几步至侧边摊位旁,拿起一个小兽面具,龇牙咧嘴甚是可怕,黏了满面的灰毛,眼珠子也画得活。

    “这庄二郎还真是品味殊异。”韦道平说。

    “他可是最摸不透的一个人。”李谆见小二娘也左顾右盼,便笑问:“你可有看上的?”

    小二娘倒是干脆,指着不远处摊子上一张遮半面的彩羽面具,道:“要那个。”

    纪臻正要给钱去买,见李谆微一摆袖,带着小二娘去买面具了。

    他再回头一瞥,就见庄亦扬将那个面具别在腰上,驭马走近马车几步,抬指轻轻在车窗上叩了几叩。

    纪永年真真是很困,用手肘做枕搁在窗框上,歪歪摆出一张睡脸来,长而密翘的睫毛轻轻掩下,在她眼下涂出一抹灰柔妩媚的薄影。

    “你又要做什么?你今夜吃多了酒?话倒多了。”她声音柔倦,连冲撞的语气都被裹得娇嫩。

    “前次要你答疑,都要我允诺日后有问必答。”庄亦扬眼看着她伸指挑拨自己腰上小兽面具翘起的须毛,一下,两下,玩得饶有兴致,吃多了酒的人是她自己才是,再加上那安神的香药,真是困得都不设防了,“今夜出手相帮,却不要答谢吗?”

    “是哦。”纪永年经他一提倒醒了醒神,收回手捧腮道:“可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那就省了。”

    “那就留着。”

    纪永年困得只觉脑袋沉重,只好用手托着脑袋转向庄亦扬,半合着眼道:“你想得倒美,往后总要翻了倍还给我。”

    “翻了倍还?”庄亦扬道:“那会是何种大事才用得上?”

    “讨厌鬼还是乌鸦嘴。”纪永年‘哒’一声推关了车窗。

    李谆买了一个半面的彩羽面具给小二娘,听到响动抬眸望来,只见灯火交相辉映,庄亦扬面上千百光芒交叠,竟错出了几分笑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入皇家 “你这面具

    梅林宴上着实令纪永年提心吊胆了一遭, 又兼用了安神香药,所以她这一觉睡到了午后,连祖父院里的家宴都误了。

    “娘子不必急, 是相爷吩咐了说让你们饱睡的。”春宜看着急急忙忙的纪永年, 笑道。

    “三哥哥、三嫂嫂也没去吗?”纪永年道。

    “也还没去呢, 只大房的都去了。”春宜道。

    纪永年打扮好了, 还是脚步匆匆地往祖父院里去了。

    大房本就人多,一旦到齐了, 这屋里也显得满登登的,纪永年匆匆瞧了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纪均定、柳氏道:“孙女来晚了, 还请祖父祖母责罚。”

    “罚什么?你是懒虫里第一勤快了。”纪均定夜宴归来歇得也晚,只是人老觉少了, 自己就醒了,想着过了上元, 孩子们再没有这样好歇的时候了,就不强求他们一个个早起了。

    柳氏微有不愉, 道:“可瞧瞧你四哥,也是回来得晚,可也早早到了。”

    纪睿端端正正坐了,道:“我昨夜没有饮酒,又是同三叔一起回来的, 歇得早也就起得早。三哥昨晚上没尽兴, 又去寻了小妹和三嫂嫂, 想是玩得迟了。且听说梅林宴上,庄小娘子闹出了事,又惊着你了?春宜说你昨晚上还用了香药, 这才睡得沉了。”

    纪睿什么都解释了,纪永年只消一笑,道:“是,闲逛了一气,倒也见着好东西了。“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裹帕,摊在柳氏手边展开,就见是一大一小子母梳,很少见的砗磲梳背。

    “大的给祖母插髻,”纪永年拿起那把小梳,走到纪均定身边,撩起他一把乌黑长须,笑道:“小的正好给翁翁打理胡子呢。”

    纪均定生平唯一癖好便是喜欢打理胡子,自从纪宗瑾去世后,纪均定的须发就灰白了,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纪永年每隔三五日就要用乌须膏给他染一次。

    除了他站在纪家立场上,施压卢雅竹,让她摆平卢、孟两家婚约,操持卢、纪婚事那一回,纪永年用茜草和紫草把他的胡子染成了紫色,却不料纪均定依旧顶着一把紫胡子该干嘛干嘛,紫须成了一时风尚,至今不消呢。

    仆妇给纪永年端来了圆凳以及她存在祖父院里的妆匣,匣子上下三层,全是打理胡须的东西。

    她先用梳子把纪均定的胡须梳顺,再从瓷瓶倒出润油来,把胡子抹得柔顺,随即又倚在几上,细细挑选缠须的各色丝线宝石,

    “翁翁今日还出门吗?可还见客?还换衣裳吗?”她一样样问得仔细,从匣中挑出一缕缕细金丝和一粒粒玳瑁环。

    兄嫂们各自谈笑,纪永年随意过耳,只忽然听见小二娘和小二郎齐声唤道:“太翁翁。”

    纪永年转首一看,就见是林惠音带着两个孩子来了,小二娘还戴着昨夜的面具呢。

    ‘咦?二嫂嫂在这里,那她位置上坐着的……

    纪永年转首看去,就见邹氏拉长了脸,越过黄萤娘,就是纪庆芙。

    “二姐姐回来了?”纪永年方才真是没留意,只以为那位置上坐着的是林惠音,这才起身行礼,“妹妹真是失礼了。”

    纪庆芙也起身回礼,笑道:“我瞧着你慌慌张张蝶似的扑进来倒觉有趣,想瞧着你什么时候能发现我回来了。”

    纪永年客气地笑了一笑,邹氏忍了许久,奈何纪均定宠着纪永年,只能道:“替相爷打理胡须,自是头顶大事,也叫你眼里没别人了。”

    “哪里是头顶大事?我又不替翁翁梳髻,”纪永年四两拨千斤,分外添了几分俏皮,道:“理须应当是‘地阁’大事。”

    “地阁承晚运,你可要好好打理。”纪均定撩开一只眼,对纪永年道。

    纪永年佯装吃不消的吞了口气,细细分缕缠须。

    邹氏又道:“你们几个是歇得晚起得晚,可你娘昨夜早早就歇了,阿芙刚回家就想去拜见她,红鹊却她说已经歇了。歇的这样早,倒如今还不见人。”

    红鹊、绿蝉是卢雅竹的心腹,邹氏这阴阳怪气,实在说卢氏冷待纪庆芙。

    纪永年捏起一粒玳瑁环穿须而过,道:“耶耶宿醉头疼,娘照顾他呢。”

    柳氏疼大媳也疼小儿,忙道:“你耶耶还好吧?

    纪永年笑道:“好,只是宿醉醒来又干又渴,想是耗了不少津液,说自己要喝郑婆子做的面汤,孙女刚进门时就先寻到灶上吩咐去了。”

    邹氏就势道:“三郎面汤爱喝稠的,大郎却还喝稀的,想是一个生得早,小时候总喝的稀汤寡水,就也爱了这滋味,一个生得晚,便又是鸡蛋又是胡椒的。”

    听邹氏这样说,柳氏如何能不想起纪宗琦呢,昨夜就念过他了,早起又念,眼下又是叹一口气,道:“是啊,也不知道大郎在外怎么过得这个年。”

    纪永年嘀咕道:“怎么过?同六堂舅一家把酒言欢,跟百姓僧众一起在佛寺石窟前放了百盏孔明灯,与民同乐,还能写进州志呢。”

    纪均定哼笑一声,吹起一缕胡子。

    纪庆芙眼看着纪永年同纪均定相处得这样无拘,心头虽算不得悔,但也有一丝酸。

    只因当初纪均定对她的婚事是有所安排的,不是卢家,却也是好门第,只不是纪庆芙所愿的。

    她既是这样有主意,纪均定也管不得了,没出门之前要包得体面风光,出了门之后得日子过成什么样,那可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若纪永年是在柳氏跟前撒娇卖乖,纪庆芙只要稍稍出手就能挤的她没了位置,可眼下她是不敢去纪均定跟前自讨没趣的,只好把目光投了别处,对小二娘道:“你这面具倒是好看,可是昨夜小姑姑给你买的?”

    纪永年被点了,只得搭她的话,道:“不是我,可是三叔叔买的?”

    小二娘摇摇头,但她又不知道李谆是什么人,就对纪永年说:“是带我骑马的白面郎君买的。”

    “二殿下买的。”

    纪永年一石头砸得邹氏呱叫。

    “昨夜三郎把二殿下也带去了?还带着小二娘骑马?”

    “是啊。”纪永年说着就见纪均定看自己,于是轻声细致地解释,“散了宴就一起过来了,还有那庄二也来了,说是要为庄小娘子的事赔个不是。”

    纪均定已见过庄家兄弟数次,庄大粗中有细,智谋藏于莽,而庄二沉默冷淡,礼仪周全,但总给纪均定一种难制难训的感觉。

    那头,邹氏拉了小二娘到跟前,仔仔细细询问昨夜的事。

    小二娘哪里记得许多,她只记得满街绚烂灯火和开心高兴的感觉,却说不出什么细节来。

    纪庆芙看了纪永年一眼,又问小二娘,“是二殿下说带你骑马的?”

    小二娘点点头,想起那迷糊间的一声问,道:“他说‘纪小娘子愿不愿跟我一起骑马’来着。”

    纪永年已经打理好了纪均定的胡须,正将不用的丝线、宝石都放回匣子里去,眼见纪均定摸着胡须看自己,她垂了垂眼不说话。

    “呀!大姐姐。”小二娘从纪颖初手里拿回面具,不高兴地看着被弄呲的几根羽毛。

    纪颖初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纪均定站起身散了人,又点了纪永年一眼,叫她随自己入内。

    纪均定在书房榻上坐了,抬眸看纪永年,道:“你不想入皇家?”

    “不想,”纪永年顿了顿,问:“翁翁想不想?”

    纪均定捋了捋胡须,道:“我若想,你就愿意?”

    纪永年故作老成地叹道:“翁翁要是强按头,我也没法子。”

    “除了你大伯父的头是我强按的,旁的哪个我还强按过?”纪均定心系朝堂,分不出许多用在家事上,只道:“瞧着他们一个傻兮兮掉进公主的红粉陷阱里,一个没脸皮次次上卢家卖弄风骚。”

    纪永年连忙捂住耳朵,才不要听父辈早间年的荒唐事。

    “你虽有堂兄弟,但到底是独女,远嫁是不能够,低嫁更是不能够。如此一来也没几个人家好挑拣了。”

    纪均定像是早就筛罗过了,纪永年想了想,依到祖父膝边替他敲腿一边说:“那不嫁……

    “不行。”

    “那招赘。”

    “招赘?你若敢往家里捡什么下三滥的货色,两条腿也不够断的。”纪均定似笑非笑,道:“若那丁小郎甘愿被除族,了断仕途也要入赘,我自没有什么不肯的,但料想也是不可能的。”

    丁家这一辈里最有仕途前程的就是丁斯越,他若再起不来,丁家颓势难遏。

    “什么呀。”纪永年心里一黯,愈发遮掩了说:“又不急的。”

    总得,把今夜的灯先赏了吧?

    上元节过后,丁斯越就要筹备春试,不得空了。所以今夜之约,纪永年总是要去的。

    去岁上元节,宫中恩准女官出宫赏灯,但此乃殊例,今年非但没有闲暇赏灯,内廷中还要设戏设舞,愈发忙碌。

    孟扶煦忙至日暮才得一丝空闲,撇下专门赐给女官们看的几出戏,前往藏名斋看望李冠冰。

    本以为她昨夜离宴后落水,冻得命都没了半条,眼下总该好好歇在床上,可等孟扶煦轻手轻脚进了内室,却见李冠冰竟赤足站在书案前,举灯照看着什么。

    “公主。”孟扶煦又是担忧又是不悦,“怎么下床来了?怎么竟连鞋也不穿。”

    李冠冰怔怔不说话,直到孟扶煦到了书案前,才看见案上贴着张张字迹晕散的信纸。

    “是永年给你的信,”李冠冰难过极了,攥着手里那个失了药性的香囊深深嗅了嗅,却只闻见一股冰冷的水腥气,“早知我就从心做了小人,拆了她给你的信看个痛快,早知我就嚼了这信,总也好过这样,叫她一腔思念都泡了凉水。”

    孟扶煦取来皮袄将李冠冰裹住,又扶她坐下,莫要赤足站着。

    李冠冰蜷起双腿缩在椅上,瞧着孟扶煦拿起一张信纸对灯仔细照了照,听得她轻笑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看得懂?”李冠冰问。

    “她小时候的鬼画符我都看得懂,这墨虽散了,但仔细看还有笔锋轮廓,连猜带蒙也就差不多了。”

    孟扶煦细细看了许久,挑拣些其中一些趣事同李冠冰说了,李冠冰心中惆怅消散几分。

    等孟扶煦再把信往心上印了印,转首看去时就见她已蜷在厚厚的皮袄中睡着了。

    面孔淡透似冰,一点血色都无。

    孟扶煦想要抱她去床上睡,只是那件熊毛皮袄厚似褥,她臂展不够,不能一怀抱住,正要把李冠冰从皮袄中挖出来时——

    “我来。”

    突然的人声似鬼魅响起,孟扶煦压了压心跳,转身就一人自后窗走来。

    正是来尚。

    “这个时辰了,你还擅入公主寝殿?”

    孟扶煦轻轻说了一句,指责之意很淡,若不是来尚没有规矩,李冠冰眼下已经死了。

    昨日李冠冰被五公主推落水中时,就是被来尚所救。

    孟扶煦赶来时屋里炭盆烧得旺,温暖如春,而仰面躺在床上的李冠冰却冻得面孔青紫,宛若死尸。

    “哪里想过,金枝玉叶竟也这样可怜。人都差点死了,响在外头的动静还大不过庄小娘子那一闹。”来尚将裹着皮袄的李冠冰抱进床中,撩着帐子立在床边瞧了瞧,忽道。

    公主也分有权无权,也分受宠与不受宠。

    孟扶煦到底不能时时刻刻护着李冠冰,又问,“可是齐侍中叫你看着五公主的?是怕她又闹出什么来,叫那婚事作罢?”

    德妃不肯将自己亲生的三公主嫁回母家,可见她自己也觉得不堪匹配,如此迫使五公主去结亲,反而易结成仇。

    来尚笑道:“孟娘子有疑,自己去问郎主多好。”

    “我从他那若能套出一句话,自己先被套了一箩筐去。”

    在这宫中谁人不说齐月章风华皎皎,秉性柔纯,似那受苦观音。

    只有孟扶煦知他死过一遭,从阎王殿爬回来的,怎么会是菩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大雅琴音 “难得是

    庄家小娘子在宴上那一场闹, 过了几日之后反而传得更加热烈。

    邹氏好看热闹,又因错过李谆而拍烂大腿,便是卯足了劲打听。

    小二娘更是被她盘问了许多次, 已经怕得连邹氏院中都不敢去了。

    林惠音心疼女儿, 也就不叫她去, 今日偷偷地将小二娘又托给了纪永年, 由她带着跟韦道平一道去朗宁公主在城中新置的府邸玩耍了。

    “德妃指了一位尚仪去教导庄家教导陈氏和庄小娘子,还放言说势必要将庄小娘子教成名门淑女, 至于陈氏已是成型的劣木庸才,只教的她能懂几分规矩就好。”

    朗宁公主倚在上首,笑看院中几个玩耍的孩童。

    她那夜不曾去赴梅林宴, 乍听了这事,也觉庄小娘子是为小事而大动干戈, 野性难驯,但到底也是做娘的, 想想庄小娘子虽言行失当,可也剖了一颗赤诚之心出来, 稍加管教,总是个好孩子。

    纪永年问:“可是郑尚仪?”

    “不是。”立在纪永年身后的蔡掌书道:“是德妃新提拔的一位范尚仪。”

    这话到此处也就结束了,只蔡掌书是掖庭中放归百人中的一个,是被纪永年引荐至公主府的,她待纪永年自是亲近的, 又极轻地落了一句, “从前内廷刑房里倒有一位姓范的, 我不大肯定。”

    朗宁公主其实更喜欢住在城外庄园,跑马郊游更惬意些,但开府设官如此殊荣怎能放过?便在这韦、纪两家之间择了一处好宅翻修, 一经入住,又因春闱在即,前来荐卷的文士考生不计其数。

    “那丁氏小郎倒是好。”朗宁公主见纪永年有些走神,就出言逗了她一句。

    “文章好?”纪永年问。

    “模样好。”朗宁公主笑道:“这可比文章好还难得了。”

    “那文章呢?”纪永年又问。

    蔡掌书道:“尚可。”

    哪怕他今年春试一举夺魁,似纪睿那般清流入仕,在京中置宅置业,也难为纪永年的婚配之选。若是考得不大出色,需得外放历练,纪永年同他就更无可能了。

    除非他肯入赘。

    纪永年心知肚明,风筝线早就收在手里了,只两人毕竟是少时相识,丁斯越样貌脾性都好,她一下撇不开去,两人又还年轻,又没认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就无从谈什么断绝。

    可就算认真了又能怎样,像孟扶煦待卢高轩那样认真,还不如不认真呢。

    纪永年一行人在公主府用过午膳后才归家,一进门只听说今日宫中来了一位范尚仪,说起来还是因她那日被庄小娘子所惊,特奉德妃之命来抚慰的。

    因卢雅竹久在养病,也就不去滋扰了。

    今日便是由邹氏陪着柳氏一并接待的,送来的几样礼品也还在正院,只等纪永年去取。

    卢雅竹至今不愿见纪庆芙,狠狠落了她的脸面,今日总算由邹氏寻到由头发作了,连着宫中来人都敢仗着柳氏直接越俎代庖,且不知她在范尚仪跟前又含沙射影了些什么。

    纪永年想了想,问:“那位范尚仪送了礼,是一径回了宫,还是去了何处?”

    “说是要入庄府教养庄小娘子,顺路来给您送礼的。”仆妇答道。

    纪永年去了柳氏院中,就见屋里坐满了人,邹氏、黄萤娘、林惠音、纪颖初都在。

    她本以为纪庆芙今日没来,下一刻就见其从堂后走出,扬眉笑道:“妹妹来了,祖母累了,我扶她回房歇了。早知今日宫中要来人,你该错一日去公主府呢。不过范尚仪也说只是顺路为之,没大碍的。”

    纪永年看了看香案上摆着的六只锦盒,红、紫两色各三只,摆成两个‘品’字,但顶端的锦盒却和底下两只错开了颜色。

    纪永年知道这礼物都被她们打开看过了,心头厌烦,冷淡道:“范尚仪没有责怪就好。”

    “范尚仪谦恭得体,好说话得很,责怪什么?”邹氏说着瞧了纪庆芙一眼,两人打了个眼色,纪庆芙道:“还说三月三那日,娘娘邀咱们去城外百花园游春。”

    “只咱们一家?”纪永年问。

    纪庆芙道:“大抵还有薛氏的小娘子们。”

    纪永年看那日情景,就先站了庄小娘子一头,薛有仪背后嚼舌根,总是不好。

    “哦。”纪永年兴致淡淡,就见纪庆芙掩唇一笑,道:“可是那日有什么安排?那你自去玩耍吧,这一头姐姐总会替你周全的。”

    三月三,上巳节,春试已了。

    纪永年看着纪庆芙的笑容里有一种了然的意味,总是以为她与丁斯越有约。

    纪永年心中陡生不快,道:“没有。”

    “那就好,”纪庆芙仍是笑道:“好不容易出城,一日倒是短了,咱们还可以叫上自家兄弟,再请了邹家姐妹们一并去卢园玩耍,妹妹觉得如何?”

    纪庆芙如今是卢氏儿媳,自然可用卢园招待客人,纪永年到底还是气量小,不喜欢纪庆芙,她说什么做什么就都看不惯了。

    “二姐姐安排就是。”纪永年说罢就朝房中诸人告辞,带了礼物才走入廊下,忽然听见屋里邹氏领头笑了一声,随即便有刺耳的欢声笑语响起。

    纪永年步子一顿,心里很不舒服。

    卢高轩是有得力老仆跟着上京的,所以家中一应大小事都有人料理,纪庆芙只管些房中事,松闲得很,几乎日日要来纪府,还常邀请了邹家姐妹一起玩耍。

    韦道平和纪永年也是会被请去吃茶说话,纪永年若那一日心情好,邹四娘也来了,她就去一去,若是心情不好或是有别的事,她推了也就推了。

    春来卢雅竹身子渐好,她们母女二人常一道出门,巡视京中各处的产业,料理账目,分派人手。

    若是时辰地点恰好,索性就去接了纪宗珏下值,有时网不住他,倒网住了纪睿,也带他去吃各色美食,撇得纪宗珏在家中苦等。

    这一日,纪永年要去西市的一间乐器行取自己定下的乐器,这乐器行原是卢雅桐的嫁妆铺子,此去经年,主事的掌柜都从父换成子了。

    “小娘子看,可还满意?”纪永年微微倾身,就见廖掌柜捧着一把云纹夜光贝镶嵌的银白小箜篌,简直犹如从夜色中凝出来的一怀月光。

    “好,”纪永年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姐姐的喜好,你还记得很清楚。”

    廖掌柜谦恭道:“娘子过奖了,这都是小人应该做的。”

    孟扶煦最擅箜篌,只是人在宫中,大箜篌未免太点眼了,纪永年就为她制了这把可抱在怀中的小箜篌,供她排解消愁。

    纪永年满意地拿了箜篌在手,轻轻拨了几下弦忽然听冬喜有些疑惑地道:“咦?那不是大房的栀子姐姐吗?”

    纪永年抬眸看去,就见西市人潮如织,而栀子提着个食盒从不远处走过,后鬓上芍药硕大一朵,携了三分的春色。

    ‘难怪有些日子不见她了,原是分拨到二哥的小宅里伺候了。’

    纪明夜值时的小宅就置在临近西市的坊中,纪永年不做多想,垂眸再看廖掌柜奉上翠翠竹排箫,真真润洁似玉,直叫人爱不释手。

    “吹得时日长久了,排箫的颜色会变黄,若是养得好,能跟黄玉似的。”

    纪永年满意地点点头,道:“明个给那两个小丫头带去,也算作乐律启蒙了。”

    她口中的两个小丫头就是风止和花凝的女儿,她们二人在城中贵坊合买下了一间宅子,邀了她和卢雅竹去赴乔迁宴呢。

    宅虽是小宅,但地段优渥,去各处都很便利。宴虽是小宴,但菜色都是她们两人亲自烹制,清鲜落胃,纪永年和卢雅竹携礼同去,归家时天色昏昏,两人心绪都很惬意。

    “永年呀。”

    马车刚在纪府门前停下,纪永年就听见邹四娘的声音。

    冬喜推开车门,纪永年笑望过去,果然就见她背着大琴从门内走出,继而有些意外地看见纪睿跟在她身后。

    邹四娘一眼看见卢雅竹,忙也收束了轻快跳跃的步子,行礼道:“卢夫人。”

    “叔母。”纪睿见卢雅竹气色真真是好了不少,果然是病去如抽丝,得要慢慢养的。

    卢雅竹的目光在他和邹四娘之间一旋,笑问:“你姑母今日只请了你一人来?”

    邹四娘笑道:“不是呢,也是同姐姐妹妹一道来的,就是我留下教颖初弹琴了,她指法错了又惯了,也是难改,难得她今日有心,我也乐得陪她,还用了晚膳呢,这就晚了。”

    卢雅竹见邹四娘一边说话,一边还同纪永年拉拉手,而纪永年正垂了眼看她手指上新新旧旧的伤痕。

    “你跟着闫娘子练琴也有几年了,听永年说,近来似乎颇有进益?”

    卢雅竹今日倒有谈兴,只是撇了纪睿在一旁,也不问他为何在此,可是要送邹四娘家去?

    邹四娘脸蛋红红的,她自己也发觉烫了,反手捂了捂脸,不好意思地道:“没有,还不好,师父说我在门槛里跳进跳出的,笨得很。师父都是看在永年还有孟娘子的面子上才收我的。”

    “阿年和阿煦不过替你引荐,闫大娘的琴艺属当世第一,点拨过的人虽有不少,但收做弟子你可是头一个,不要妄自菲薄。”卢雅竹神情温柔,看得邹四娘放下手来交在身前,又颇为郑重地点了下头。

    卢雅竹一笑又道:“永年今日学了几首坊间新曲,倒是如冬雪化春水般叮叮咚咚的,她一路上还唱来着,玩了一日,也还是神采奕奕,可要叫她送你回去?倒也省得再套一辆马车。”

    “你可累吗?”邹四娘一听有新曲,眼睛就亮了,就算没有新曲,她也是想同纪永年多相处一会的,可在邹氏院里,两人说话谈笑总是说不上几句就被打断,她感觉到纪永年不高兴。

    “不累。”纪永年笑道。

    于是,邹四娘紧着又问:“是什么曲子呀?”

    “是从几位娘子口中听来的市井小调,可不知与你这大雅琴音配不配呢。”纪永年笑道。

    “这就不知道了。”邹四娘傻傻地道。

    “听叔母的描述,月琴、板胡、三弦总也有个合适的。”纪睿开口道。

    邹四娘刚要转身看他,只听纪永年道:“我车里就有把月琴呢。”

    “那咱们快试试。”邹四娘雀跃道。

    “教了半日琴,你竟也不累。”纪永年怪道,牵着邹四娘上了马车,送她回邹家去了。

    马车慢悠悠离去,缩成一枚春杏大小时,纪睿听见一阵拨弦声,化作一捧清清泉水,凉爽晶莹。

    “觉得邹家四娘子怎么样?”卢雅竹忽然问。

    “难得是痴人。”纪睿不假思索地说:“所以闫娘子会收她为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三月三 “春阳融融

    转眼便到了三月三这一日, 纪永年要同纪庆芙她们一起先去百花园游春,再去卢园小住,既是小住, 总要收拾些惯用的东西带去。

    卢雅竹本可同去卢园小住, 只邹氏说她想跟着一起去, 又不好撂下家中一摊杂事不理, 卢雅竹从前玩得足够了,这一回倒不如让了她。

    虽知道是借口矫饰, 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卢雅竹也不好拒绝,想着邹氏如此, 总是想叫纪颖初在德妃跟前多露面,若不是此番邀约是冲纪永年的, 她总想着叫纪永年也别去!

    纵然德妃看中纪永年的意思已很明确,但纪颖初跟纪永年既是同岁又是姑侄, 既看得中纪永年,对纪颖初也该有七八分满意, 总是有余地的。

    不论纪均定有何打算,孟扶煦已在宫中,卢雅竹是真心不愿纪永年嫁入皇家,也就不与邹氏争这个,顺了她的意也得个清静。

    “四娘子!”

    冬喜拿着小包袱正要上马车, 眼瞧着邹家几位娘子从那辆拥挤的小马车中一个个掉出来。

    邹四娘落在最后, 裙衫都被挤得皱巴巴的, 只把纪永年送她的那把小膝琴护在怀里,她刚往这边迈了一步,就被纪庆芙的婢女听风叫住。

    “诶。”邹四娘应了一声, 眼睛却看着冬喜还是要走过来。

    “四娘子,这边呢!”听风的手越曳越急,邹四娘不解地一顿足,听风就笑着走了过来,牵着她往马车上去了。

    邹四娘一步三回头的,冬喜眼见她被拽走了,这才上了马车。

    春宜瞧了她一眼,笑道:“不过芝麻点大的事,你还挂了相了。”

    “人家就爱在这芝麻点大的事上做文章呢,”冬喜还是嘟了个脸,道:“可我不明白,从前四娘子不也跟咱们娘子要好吗?那时倒不见她们拉扯她去。”

    “那时她们乐见四娘子同咱们娘子好,”这是觉得四娘子聪明,晓得如何去沾纪永年的光,蹭到她的好处,春宜隐去这一层意思不说破,又道:“可时日长久了,发觉四娘子同咱们娘子是真投缘,近日里还愈发长进了出息了,跟着闫娘子进宫教导内人,捎带手就把箜篌直接送到了孟娘子手里,又把孟娘子的手书带了出来。”

    倒叫纪永年沾到了她的光,蹭到了她的好处,这可就是不能够了。

    “二姐姐的心思一向都在这些小处上,我小时候看不出,只奇怪为什么大姐姐那么个爽利的人,为何一碰上二姐姐就容易性躁。后来大姐姐也练出来了,不管二姐姐说什么做什么,她只当二姐姐不存在,如此一来,二姐姐受不住,有几次好端端就哭了起来,我还是很傻,也看不懂是个什么情况。有一回阿姐也在,她还要去哄二姐姐,大姐姐都懒得解释,一手提了我,一手拽了阿姐,把我们带走了。”

    纪永年想起小时还曾撞破了纪庆芙和卢高轩的独处,只是她懵懂,被两人利用着除了暧昧嫌疑,在园子里你画我我画你,足相处了一个下午。

    这些事情真是想起来就堵心,纪永年直到出了内城,车窗外的景致疏朗些了,情绪才跟着好些。

    一年四季都有其讨喜之处,纪永年从前只看得到春日的生发,如今倒也能看见春的凋朽。

    春天的落叶原来不比秋日的少,纪永年将手伸出去接阵阵的叶雨,但叶片在她掌心不做停留,鸟似得飞走了。

    纪永年的心就如这叶子鸟,在春风里高高飞了一圈,远远瞧见个蓝衣人骑白马而来,便又轻飘飘落下,立在车窗沿上正好以暇地等着他有些狼狈地追到眼前。

    “你怎么来了?”纪永年有些意外,也不意外。

    丁斯越热蒸蒸一张粉面,微微喘着气道:“听你二姐姐说你今日去百花园游春,我就来了。”

    “百花园是皇家园林,你又进不去,且它同杏园相距不远,你也才去过杏园,百花园也就是花多些。”

    丁斯越此番中了二甲第十二名,也在前不久的杏林园宴请之列。

    “我知道,我只等你从百花园里出来,盼着能见一面。”丁斯越说着,语气里总有种急切慌乱之感。

    他们说着话,自然是马慢车也缓。

    纪永年看着前头纪庆芙她们的几辆马车越行越远,心头生出一丝恶感来。

    “我二姐姐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丁斯越看起来有些难过,道:“她说今日是德妃娘娘恩赏,还说德妃娘娘有意于你,为二殿下正妃。”

    “阿娘养我到三十岁都是欢喜的。”纪永年蹙了蹙眉,有些不悦地看向丁斯越,“用不着你们一个两个地替我安排。”

    纪永年同丁斯越是两小无嫌猜,本也还没有往男女情事,两姓结亲上头去想,丁斯越还有前程要顾,纪永年又是独女,父母皆盼她晚嫁。

    他们二人本可以再消磨些时日,好看清彼此心意。但眼下的情形却是没了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两人倒是能清晰望见彼此,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化为了实质。

    “永年。”丁斯越有些无措。

    “你个傻子,叫人做了筏子来对付我,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话一出,丁斯越连人带马飞快跌出了视野。

    道旁林木疏疏,远看像是一针针扎在原上。

    纪永年垂眸默了片刻,轻道:“停车。”

    “停车。”春宜朗声重复,马车徐徐停下,纪永年走了下去,眼见丁斯越也下了马,一步步朝她走来。

    其实纪永年今日去不去都无所谓,只是此番经历愈发叫她想着纪庆芙从前是怎么在暗处算计孟扶煦的,心里很怄。

    “永年。”

    丁斯越深知自己无法同皇子相较,腹中有千言万语也说不出口,一旦说出口了,全成了卑劣的索求。

    只他到底年少,听明白了纪庆芙话里的意思,那一把心火灼烧,怎么也忍不住扑不灭,只能空空地呜咽道:“你看看我,我只想你多看看我。”

    纪永年看着他,看着他颧骨的热红褪去,眼圈的红痕又起。

    “百花园离得卢园虽近,但今日人多也杂,阿娘有一处花圃在附近,我带你去那,德妃娘娘赏赐在前,今日百花园我总要去,不然授人话柄。”

    与孟扶煦那时的情况不同,纪永年并不想嫁李谆,所以也不妨迟些去,看看纪庆芙故技重施,能不能有所得。

    卢雅竹的那间花圃其实是个给无儿无女的旧仆养老的地方,除了几亩花田之外,那半个小山坡上的桃、杏都是野长的。

    “小娘子要去百花园,其实那另半个山头的地界,也就是百花园了。”花圃里的一位祁婆婆道。

    种花养花到底是风雅事,他们本就好花道,只是到底年迈些,花开忙碌时多雇周边百姓来做些散工,再由得附近的女娘们挑了花进城中、乡里去卖,要价十分低廉。

    纪永年将丁斯越安顿在此,走时眼见他倚在门边痴望,不由又折了回去,顺手撷了一支杏花簪在他发上。

    “花圃里所植之花多为芍药牡丹,这时节还是含苞初绽时刻,所以庄里人并没什么外人,你安心在这等我。”

    纪永年将他推进门内,几步下了台阶回首再看他乖乖止步于房中,眼神却追随如一,发上杏花色白如玉簪,虽不比桃花美艳,但以花簪发总有一种瞬息之美,叫人生出几分娇藏之感。

    蓦地,似乎是没很什么来由的。

    纪永年想起前几日在西市看见的栀子,想起她后鬓上的那朵大芍药。

    那时候的芍药价贵而少,不是商家使了法子催红的,就是皇家园林中养的好花匠,积年侍弄出的早开花种,街市上偶有卖的,价钱总要翻个几倍。

    纪永年想着这事,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百花园,高高院墙上果然绿藤蔓蔓,甚至有盛放的牡丹出墙而来,硕大的花盘朵朵弹香。

    花朵开放殊异在纪永年意料之中,但眼前这甲兵林立,倒叫她有些疑惑,但一想是皇子后妃亲临,总也要谨慎些。

    “小娘子怎么比前头几位还来得迟了?”门内有一宫婢正在等候纪永年,纪永年认出她是德妃身边伺候的。

    “路上遇见了一位相识,聊了几句就耽搁了,可是娘娘怪罪了?”纪永年道。

    “今日不过闲玩而已,小娘子不必太紧张,请随小人来。”

    纪永年跟着她一路而去,花越盛人越稀,欢声笑语虽然隐隐约约不断绝,但始终是朦胧的,只等走过一个长长的花廊,步入一处拱门,纪永年才看见杨柳依依,池水清波三两纸鸢高飞,而对岸亭中有人影,正是纪庆芙、纪颖初及邹氏她们,邹家姊妹应该是转道先去了卢园。

    ‘她们怎么在那边。’纪永年心里正奇,忽然就听人道:“纪小娘子是更想同姐妹们在一处吗?”

    她还没看见李谆在何处就先屈膝行礼,道:“二殿下。”

    李谆的轻笑散在四处,纪永年再一寻,见他倚在一处老柳后,一双凤目含笑的风韵真像春风里的斜柳。

    纪永年直起身,侧了侧对着他再行一礼。

    “小娘子不必拘礼。”李谆说道:“春阳融融,香花如雾,可愿与本王共赏?”

    不可说‘不’的感觉不大好。

    纪永年刚迈一步,就觉水边泥路有些软,于是转身对被留在拱门外的春宜、冬喜道:“取我的木屐来。”

    两人赶紧走了进来,春宜扶着纪永年,冬喜蹲下身为她换了木屐,纪永年刚一转身,就见李谆已立在她身后,两人的衣袍甚至都碰在了一处。

    纪永年一个不稳,叫春宜搀住。

    李谆垂眸看着她那双绿檀的木屐轻笑,“佳人踏花来,屐齿携香去。”

    这诗夸得十分直白,纪永年微微垂首以示不敢担此一夸,但李谆随即递手而来,叫她避无可避。

    纪永年装作会意,从袖中拈出绢帕,在他掌心一抹淡淡苔痕上轻拭而过,正要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攥住了指尖。

    李谆面上笑意不改,只是眼神稍锐,薄唇也抿得愈发似刀锋。

    “纪小娘子是对本王有何不满?还是说母妃与本王的意思,都表露得太过委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无客就有花 “纪小娘子

    皇家若有意, 其实那宫宴上多添的簪子已是青眼有加的意思,但卢雅竹借昌益公主之口已经回绝了。

    三公主与李谆一母同胞,她的生辰宴纪永年借口没有去, 也是一重态度。

    至于今日, 她也顺了纪庆芙的意迟到晚来, 只没想到会被直接带来彼岸跟李谆独处。

    父兄待她宠爱有加, 凡事都要问过她的喜好,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丁斯越同她是玩伴, 纵然因为年岁渐长,情意浓变,也不至于生出这般掠夺之心。

    即便从卢高轩身上看见男女情事波折多变, 但纪永年对于男儿了解得还是太少太单薄,以至于眼下被李谆扼住, 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娘宽厚,待臣女诸多怜惜, 臣女感念于心,是该去向娘娘面陈谢意。”

    她此时此刻居然很想念纪庆芙。

    “小娘子姗姗来迟, 还说感念于心?”李谆不容她矫饰,一句句刺过来。

    “臣女言行有瑕,还望殿下莫怪,纪家满门深受皇恩,莫不敢忘。”纪永年稳住心神, 慢慢抬头看向李谆, 轻道:“我在宫中不过经历小事, 德妃娘娘一片慈心,多加宽慰不说,事后还遣范尚仪亲来垂问, 只我那日恰好不在府中,是大房伯娘携女眷招待,应得娘娘邀之来百花园游春,全都欢喜非常。殿下若能前去露面,也是为这春景添光添色。”

    “圣德泽被天下,山野宫苑皆得煦育,又何须本王添光添色。”李谆宽容地留出让纪永年惊愕的空挡,侧眸朝那岸看了一眼,又道:“但听闻卢夫人在百花园附近有一花圃?”

    纪永年听他一字不差地说出那夜卢雅竹对昌益公主所言已很悚然,更听他还提到花圃,更是吃惊,口中只掉出个‘是’字。

    “花圃中都有些什么花?”李谆却似闲话家常。

    “总是芍药、牡丹一流,还有杜鹃、紫薇、丁香、玫瑰之类的。”纪永年悄然留意着李谆神色,不知他是只知那花圃的存在,还是也知丁斯越在其中。

    “你最喜欢什么花?”李谆忽问。

    “同在一圃,水肥均等,共沐春阳,但凡是花,我都喜爱。”纪永年对花没有偏爱。

    “纪小娘子果然博爱,本王却唯爱牡丹。”李谆笑道:“就算同在一圃,牡丹、芍药花开相似,却是一个木茎一个草质,本有不同。牡丹根骨触之如玉,坚硬有节,历经寒冬,来年仍可发于故枝,芍药却是一岁一枯,不是长久之相。”

    “殿下,错了。”纪永年借着李谆因这话而微怔之际,将手轻轻抽了回来,徒留一帕。

    “芍药枝干经冬虽萎,可她有宿根,漫长冬日不过是蛰伏而已,来年地暖回温,根芽萌发,抽枝展叶,繁花再现。”

    李谆同她并肩而行,侧眸看着她身后留下的木屐齿痕,轻笑道:“小娘子倒是很有见地,你的意思是芍药之花性要比牡丹更懂藏锋?我看也不见得吧。”

    纪永年一时反驳不出,因为她的确也看不明纪颖初的心性。

    她每每看向纪颖初,看见的总是邹氏、纪庆芙、黄萤娘的身影,听见的总是她们几人的声音,纪颖初自己总是含糊不清的。

    对岸的声色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黯淡下来,她们该是发现了在这岸边信步游走的两人。

    “小娘子既以花喻人,那芍药、牡丹又何尝不是你与孟司籍呢。”李谆转而道。

    “阿姐她,”迎面而来的温风如酒,纪永年不自觉柔和了口吻,道:“总不似艳色花朵。”

    “倒也是。”李谆顺着她的话说。

    话音刚落,一只纸鸢斜斜掉落在不远处。

    纪永年看见有人乘了小舟而来,是薛有仪。

    “表兄。”薛有仪上岸来是为捡纸鸢,有意无意忽视了纪永年,只李谆并不应她,她僵了片刻才又对纪永年道:“纪娘子。”

    “薛娘子。”纪永年也回了一礼。

    想是那日被庄小娘子怒骂,纪永年总归是亲眼见她是如何被剥了脸面的,而纪庆芙她们却是全都不在,薛有仪在她们跟前自在,在纪永年前头却别扭。

    李谆若要与纪家结亲,在薛有仪看来那自然是纪颖初好过纪永年。

    “纪娘子怎么不去那岸?你自家姐妹都等你呢。”薛有仪道。

    纪永年还未答话,只听李谆道:“好端端放个风筝还断了线,二郎呢?”

    薛有仪将纸鸢的翅膀都抓皱了,皱了皱脸道:“他脾性大得很,对姑母也是冷冷淡淡的,说不得几句话就去当差了。”

    “他的脾性你是第一日知?不过就是性子冷些,世间又哪有十全十美之人?”李谆说着,又看了纪永年一眼。

    纪永年本来还不知他口中二郎是谁家,原是庄亦扬。

    “庄小将军今日也在?”纪永年这话问出口才觉有些不妥,哪里用得着问?定然是德妃娘娘还不死心,还要撮合他与薛有仪,看来庄小娘子那日的话除了难听些,没有一句假话。

    薛有仪怨怼地看了纪永年一眼,纪永年自觉失言,也只好受了。

    “这园子空了许久,防务空虚易为贼人所乘,所以让他带人来看看周遭布防可有疏漏。”

    再加上百花园虽为皇家园林,但京畿一带勋贵庄园林立,恐其中会有逾制暗藏甲兵者,谨慎些也是应该的。

    这差事在情理之中,否则以庄亦扬的性子,若对女娘无意,就根本不会来相看吧?

    ‘那若是有意呢?’纪永年念头一转,忽然想到这一头,但实在也想不出他对女娘有意会是什么表现,难道还是那般堵人气口,咬人唇舌的说话方式?

    李谆与薛有仪走到一旁,似兄长要叮嘱妹妹什么。

    纪永年立在原地未动,只侧过身去,抬头看向风中两只倦怠的纸鸢,被风吹搅得丝丝缕缕的絮云,还有这百花园中的一处最高的楼阁,飞檐翘角之上,似乎立着一个人。

    “你与他自小相识……总归是有情分的……如今谁人不知阿乔性子顽劣……你若不喜也罢。”

    这些话断断续续地飘进来,纪永年不想听见也没办法,余光又见李谆撤步要走,只被薛有仪拽住袖子。

    “母妃就是知道你的心意才……阿乔这一闹也好……旁人不会心生觊觎……你日后落个清闲。”

    薛有仪似乎被李谆说服几分,声音稍雀跃了,但又很快悄然下去,“表兄,你听我说,纪夫人方才一时失言……

    后面的话咬得很轻,纪永年没听见,也没在意。

    那翘起的翠檐是悬空的,没有栋梁支撑,那人就跟站在悬崖峭壁上没有分别。

    纪永年第一眼有些心惊,但看着看着,就感受到那人自有一股游刃有余的气势,而非刻意涉险不自知。

    远远地,纪永年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想他站在高处,不知能看得多远,看得多真切。

    “永年。”

    李谆的声音响在耳畔,纪永年略一恍神,就见他也抬眼看去,看着那翠檐上空空。

    “去前头的水阁里再歇一歇吧。孟司籍前些时候在宫中教导小宫女,有了不少心得体会,为此专门编了一册识字书,我今日带了一本出来,也翻了一翻,读来真是朗朗上口,深入浅出,来日入了官印坊刻板,民间孩童启蒙皆能诵读。不过这书还缺了个书名,你们姐妹同心,不如你也来想一个。”

    纪永年听他说到这件事,先是一笑,继而就想起梅林宫宴过后,李冠冰落水的事。

    她是两日之后才知道这个消息的,而且宫里宫外很少有传扬的,如今新帝在朝,李冠冰也只勉强保住公主尊位,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水阁里有香茶点心,纪永年又非小小女童,一盏茶的功夫就读完了那册小书,不过两百字而已。

    “不妨叫做《彤管初集》。”

    纪永年一看这书就知不过是初本,还会有初集、二集、三集,而彤管则是女史所用,杆身漆朱之笔。

    李谆看着纪永年微微一笑,笑容有些蒙昧不清。

    “正当是,心有灵犀。孟司籍本也管这册子叫做《彤管初集》。”

    “彤管一词是姐姐教我的,想到一处也不奇怪,”纪永年不想李谆觉得她对于宫中消息如此灵通,更不解道:“那殿下怎么说没名字?”

    “彤管二字岂不将这书拘于女娘所用?”李谆道:“倒不如叫《启蒙字义》,言简意赅,不必用什么典故了。”

    ‘那这书的来处也就湮灭了。’纪永年话到嘴边,又吞回腹中。孟扶煦的取名都被否了,她说什么也是无用。

    “孟司籍才情虽好,但能成书已是恩典。”李谆细细盯了她看,笑道:“杨皇后治下,内廷六局递出来的条子比三省的折子还有用,那些女官不惧言官喉舌,不畏史书工笔,权柄藏于幕后,暗流涌动,可堪覆舟,如此焉能得行?”

    纪永年一听他这番话,似乎是有些道理的,但再一细想,又觉得有些生气,因她感觉到一种清晰的傲慢与不公,却又一时间反驳不出。

    李谆见她语塞,倒很满意。

    纪永年与李谆在百花园共处了半晌,字字句句要小心应对,实在疲累,终于是时候不早,要告辞离去了。

    纪庆芙几人并未等她,已经先去了卢园。

    纪永年今日已将话说得很直白,相当于直接推举了纪颖初,李谆听懂了,但也拒绝了。

    明明就联姻一事来看,是她还是纪颖初,真真是相差不大。

    纪永年深觉头疼。

    李谆身份贵重,样貌也好,但不知道为什么,纪永年对他就是生不出好感来,同他相处时处处不舒服。

    她抵额沉思时忽听春宜柔声道:“娘子,到了。”

    “到了?”

    纪永年还以为到了卢园,推开车窗正见篱笆花密密,绿枝缠花苞,乃是田园野趣多过庭院清幽,正是卢雅竹的花圃。

    纪永年心中事多,一时都忘了丁斯越还在此等候。

    花圃并不常接待外客,来剪花去卖的乡民都是直接从后头的花田进,前头的篱笆墙上愈发成了摆设,花藤越长越高,几位老仆看着喜欢,更不修剪,反而支了竹排纵它们蔓延。

    春宜探入篱笆缝隙,挑开了那扇单薄却又茂盛的花叶门。

    因为藤蔓已经把门和墙连到一处了,未免牵扯断了藤,春宜未将院门全数推开,纪永年侧身走了进去,就见丁斯越不在此处。

    前后几处屋门都洞开,春风四起,处处撩人。

    纪永年走入堂屋,就见丁斯越在花田中剪花,手腕上还挂着一个尚未完工的花冠,看得纪永年忍不住微笑,只是未等她开口唤,忽然就见一团黑影像鹰隼一样盖了下来,一抓钳住了丁斯越的肩头。

    丁斯越一惊,转身看清来者何人后更要挣扎,可肩头力道可入骨,根本动弹不得,更顺着那人锐利讥诮的目光望向了站在堂屋里的纪永年。

    “庄二,你!”

    纪永年惊讶失声,可话还没说完,只听院外马蹄急急,她一回身,就见重重屋门似井,赫然有七八黑甲人马,护得李谆一人锦袍华贵在其中,直视她下马而来。

    ‘这都是什么事呐!’纪永年心头突突跳,正当是又惊又怒,‘姓庄的是替李谆来拿人!?’

    纪永年眼见李谆的手下一把推开院门,藤蔓扯落,满墙花影在庭中乱摇。

    “思来想去,还是要送小娘子一程,不曾想小娘子竟来了花圃,可是此中有客在?”李谆朗声笑道。

    ‘好哇,我就是在这与人相会!你也给我绝了心思!’

    纪永年惊愕已过,怒气更胜,可这念头一过,她又意识到以李谆的性子,此举恐会伤了丁斯越的前程仕途。

    纪永年下意识转身看向花圃,李谆的几个随从从她身边掠过,飞快散入花田里。

    而花田里,庄亦扬和丁斯越早已不见人影,只有远处觉察到不对劲,扔了水桶赶回来察看情况的祁婆婆等人。

    “叫他们莫怕。”纪永年收回目光对春宜吩咐道,眼见春宜去跟花圃众人交代,她又侧眸睇了踱步入堂屋的李谆一眼,道:“我有没有客在,殿下像是知道?”

    她口吻中的不愉毫不遮掩,但李谆仍是笑道:“无客就有花,总可一看。”

    这短短片刻功夫,纪永年不确定庄亦扬是把丁斯越藏起来还是带走了,便遮掩道:“途经花圃本想摘花些半开的花,摆在案上等花放。再一想卢园春日之景甚美,我倒不必携花去,想想罢了,走吧。”

    “小娘子这是邀我去卢园住一夜?”李谆玩笑道。

    纪永年自是没有这个意思,眼见李谆走过天井,又信步迈过后堂,直要往屋后的花田去。

    “殿下贵足,还请移步。”眼看着李谆一个随从近身对他说了什么,纪永年的不耐和不忿愈发加剧。

    李谆却是走至花田边,轻轻拨弄了一下手边的花枝,道:“纪小娘子可是心有所属?”

    纪永年没想到李谆竟会直白地抛这一问给她,就道:“若我说是呢。”

    “谁人?”李谆随手掐去牡丹枝上几朵位置不好的花苞。

    纪永年微微迟疑,就听李谆无所谓地道:“谁人也不要紧,见了本王,总要退避三舍。”

    纪永年呼吸一滞,就见他手下牡丹枝上的花苞就剩了顶上一朵最端正的。

    “牡丹多情,但凡结了苞势必都要开放,可如此一来分了心,每一朵都小若蔷薇,花颓蕊散,失了牡丹的华贵雍容之态。倒不如只留这一朵,开得尽善尽美才好。”

    李谆将那朵花苞捂在掌中,松手时花枝轻轻弹摇,他抬眸朝纪永年看来,笑道:“纪小娘子,你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琴心 “不准!不

    殿下有殿下的看法, ”纪永年转身离去到了前院,看着篱笆花墙朗声道:“我却觉得这藤花烂漫也有意趣。”

    觉察到李谆贴近身后,纪永年侧移几步, 走到花藤垂下的弧弯之下。

    “此等卑弱攀附之物, 小娘子小心被勾坏了衣裙, ”李谆见她躲着自己, 笑着往院外走,道:“走吧, 我送小娘子去卢园。”

    “我还要交代几句,殿下先行。”偌大庭院,纪永年拈着一片藤叶僵站在这一隅。

    “好。”李谆迈步走出, 根本不担心她不会跟上,他越是这般笃定, 越叫纪永年不快。

    藤叶无风自颤,纪永年一回身, 就见花叶疏落隔描出了一墨色身影,几朵花苞托出他一双讥诮的眸子。

    “你, ”纪永年吞声轻道:“他呢?”

    “扔上马赶走了。”庄亦扬往篱笆墙上一靠,他太高大了,这一倚压得三面篱笆吱呀轻叫,藤叶颤颤巍巍,恰有一朵未开的花苞在纪永年唇上啜吻不止, “这算扯平了。”

    算是还了纪永年帮庄乔那一回。

    可他们之间最开始的那笔账确都还没消呢。

    “你想得美!”纪永年拨开那朵浮浪的花苞, 痒得乱咬唇瓣, 咬得下唇鲜红欲滴,道:“你自以为是,怎知我不愿曝露?”

    “你对二殿下无意?”庄亦扬眸中神色一旋, 纪永年正要答话时就听门外马蹄轻踏,李谆的耐心只有这么点。

    眼见他掉转马头就要折返进院子,纪永年慌乱之下竟妄图将庄亦扬遮住。

    “走啊。”

    “为何要走?”庄亦扬自她身后发笑,“你既愿意曝露,那就曝露,也算我帮你帮到底。”

    “谁要你帮这个,混帐,快走!”

    纪永年急得胡骂一通,不知为何脸也红了,心也跳了,明明男未婚女未嫁,明明从无旖旎暧昧,怎么就闹得比方才还像捉奸!?

    庄亦扬慢悠悠盯了她一瞬,眼见她急出粉面薄汗来了,唇角一勾,转身跃入野花杂草丛中。

    就在此刻,李谆在门边探入目光扫视一圈,眼见纪永年扯了朵未开的花苞下来,倒也看出她满心恼意,还以为她是冲着自己,便笑道:“小娘子,走吧。”

    去卢园的马车上,纪永年一路都没有说话的心思。

    李谆和随从的马蹄声严密如枷锁,只叫纪永年觉得自己身在囚车之中,是要被押解至牢狱的,此种心境只在她微抿指尖上的几点破皮时才稍有驱散。

    谁叫她摘了花苞,也活该被细藤上的尖刺勾破浅皮,更何况没有血也不太痛,只是痒。

    莫名的痒。

    到了卢园时,李谆亲来扶她下马,纪永年少不得要给他这个面子,眼见卢园的仆妇迎了上来,顺势抽回了手。

    “小娘子。”这仆妇是从前卢雅桐院里的仆妇,自她身死后就被孟扶煦安排到了这里,她见李谆贵气逼人,便道:“这位贵客今夜也要住在园中吗?”

    纪永年面上还需周全,问:“殿下可要留宿?德妃娘娘今日留住百花园,明日才要启程回宫,您或是去百花园看护?”

    李谆笑看着她,道:“百花园自有护卫,我今日来认一认路,送小娘子来安顿,改日再留宿。”

    纪永年听他这话的意思是要回城,总不能久留,只道:“那请殿下用茶一盏吧。”

    春宜、冬喜刚要带了包袱先去纪永年的住惯的院子安顿,只听仆妇道:“六少夫人早早令人来打理了,她和邹夫人住了湘妃苑,邹家几位娘子也就近住在月牙坞了。”

    这两处地方从前是卢雅桐、卢雅竹带着她和孟扶煦住的,纪永年许多话都因李谆在场而不能发作,只在心中劝说自己,卢园到底也不是她的私物。

    仆妇是旧人,最是明白纪永年心中憋闷,忙道:“屋中陈设早已换过了,夫人和小娘子从前的东西都在库里,只等问了您要住哪呢。”

    纪永年平了一平气,问:“那二哥、三哥他们住在哪里?”

    “纪少卿和韦夫人外出游玩还没回来,他们二人住在十松堂,纪博士住在绿苔斋。”

    纪永年想到绿苔斋边上有处池月榭,自己与孟扶煦夏日里总爱在此纳凉,便道:“就住池月榭。”

    春宜轻道:“娘子,这时节住水边可有些潮凉。”

    “一夜罢了,不妨什么。”纪永年转而对李谆道:“请殿下移步厅中用茶。”

    李谆本要听从,却被影壁上一处题诗勾去了。

    “松风不扫径,花云自入扉。鹿影穿苔去,池月待客归。”他读罢,轻轻一笑,道:“这小诗清清淡淡,但落在这入门的影壁上,倒显得有些单薄了。”

    “这诗是姨母七八岁时所作,我外祖父听了大为得意,执意要提上去的,是以我姨母后来每每来卢园,见幼时稚气之作,总要掩面。”

    纪永年说这话时,语气少有松快,李谆看她一眼,又瞥见卢园一石一水一亭一径皆有诗题,不由连茶也弃了,循着诗往卢园里走去。

    纪永年在李谆身边难有谈兴,只他问一句,她答一句,还要小心绕开话中陷阱,避开撩拨。

    行至半途,遥遥可见绿苔斋和池月榭两处地方了,纪永年只觉李谆脚步渐慢,想他也是时候告辞了。

    偏偏这时,忽有一阵落水声哗然。

    纪永年和李谆惊讶看去,就池月榭的石桥下有人掉在水中,不见其如何挣扎,倒是岸边的婢女慌张急叫。

    纪睿似是在池月榭中垂钓,疾走出来时见人还能浮在水上,又赶紧折回去,大概是要拿鱼竿来救。

    纪永年提起裙摆,急忙朝池月榭走去。

    待她到时,就见落水之人抱着一浮物正一点点朝浅岸游来。

    “四娘!?”纪永年赶紧要去拉她,只被李谆拽住,“水边湿滑,不必,她能上来。”

    石桥太高,邹四娘上不去,听风一味急切呼救,也不知要拉她一把,只能转投岸边。

    待纪睿拿了鱼竿回来时,邹四娘已经靠着那浮物到了岸边,纪永年见她哭得厉害,满脸泪水倒比池水更多。

    纪永年以为她是惊吓所致,待她爬上岸后,忙要用披风将她裹住。

    邹四娘却急急将那浮物外的裹布解开,只是那布结浸水之后太紧涩,她一时难以解开,竟就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厉害,几乎像个饿极了的婴孩,叫众人都惊惑不解。

    “永年,永年。”邹四娘一边痛哭着只叫纪永年,一边还是同布结较劲,实在打不开,她就用牙去咬开,终是解开了,露出里头一把小小膝琴。

    纪永年骤然明白她为何如此,心头一阵发疼,只能一味道:“没事,没事。”

    “泡水了,不能行了。”邹四娘打着颤倒在纪永年怀里,紧紧闭着眼,滚烫的泪不住掉在纪永年的肩头,“永年,你送我的琴,这是你的琴,这是我的琴,坏了,再弹不出从前的音了。”

    “我再送你一把,我再送你一把。”纪永年虽这样说,却知道这对邹四娘来说是不一样的,邹四娘果然摇头,面露极痛楚之色,哀道:“不,不,它是我的第一把琴,是我的心啊!”

    我的心啊!这四字响彻天际,她的心也碎掉了。

    在场几人无不默然,就连李谆也有些动容。

    纪永年眼见纪睿走到跟前缓步蹲下,道:“琴木泡水要涨,要先把琴弦卸下,否则真是弹不出原来的音了。”

    他伸手想要拿琴,邹四娘却不动,用一双泛红的泪目看着他,目光似乎含着怨怼,但很快她闭了闭眼,唇瓣抖动不休。

    “四妹妹,你没事吧。”纪庆芙急切的声音传来时,纪永年就见邹四娘霍然睁开了眼。

    纪庆芙忙又携带着邹氏、纪颖初一众人给李谆行礼,实没有想到他还会跟来卢园。

    邹四娘不说话,只缓缓将琴递给了纪睿。

    纪睿拿了琴,脱了外袍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将琴放了上去,就地开始卸琴弦。

    “这是怎么了?”纪庆芙不解地问,目光掠过众人,只等同听风对了一眼的时候,她目光微微一缩,神色也收了收。

    纪永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只见李谆也正收回目光,正好以暇瞧了她一眼,那神色姿态都像是在看戏。

    “表姐姐又在演什么戏码?”邹四娘声音已哑,看着纪睿用丝帕轻吸琴弦上的水,木然道:“是听风推我下水的。”

    “小人没有!四娘子何故空口污人清白!”听风急急去了纪庆芙身后,又连忙跪下。

    “纪三郎钓鱼要清静,她竟叫我弹琴来伴。我只当她是个傻子,她却说我才是傻子。是,我的确是,我总听不懂姨母和姐姐在说些什么,姨母和姐姐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住口!你在胡乱指摘些什么!自己笨手笨脚落了水,弄得这样狼狈,在贵客前头失礼,还敢在这里胡言乱语!?”邹氏呵斥道,又望了李谆一眼,继而看向纪永年,道:“我倒要问问你!你这是又在弄什么把戏?”

    纪永年见她在这种情景下还要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简直气得要发笑。

    “伯娘!不是一朝算计得中,就能次次如你所愿。人心的确是经不起算计,可人心也有你算计不住的时候!”

    谁能想到邹四娘爱琴如命,远胜旁物呢?

    “永年,你这话什么意思,殿下跟前,你说话怎可这般含沙射影的?”纪庆芙神情闪闪烁烁,强做镇定道。

    而邹四娘原本已经闭口,见邹氏竟攀咬起纪永年来了,顿时又气得发抖。

    “姨母!不准!不准污蔑永年!她恐怕眼下都还疑惑得很!”邹四娘这辈子恐都没有对长辈说过这样重的话,她又淌出泪来,道:“从小到大都听长辈们说您是有福之人嫁得好,若不是有您同纪家的这门亲,也牵不起我与永年的缘分,我更是难碰琴弦。我知道您觉得纪家是高门,纪四郎于我来说是好姻缘,可我于他来说也是好姻缘吗?”

    纪睿已然听明白了嫡母嫡姐的心思,他本该厌恶的,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又眼看着邹四娘如此,心底倒只有怜惜。

    “四娘!不要再说了!”纪庆芙呵道。

    纪永年话里牵扯着纪庆芙的事,已叫邹氏愈发气急败坏,而邹四娘这话更是不意戳中了邹氏心中最痛之处,气得她是面孔紫涨,牙关紧咬,“你,你!你个孽障,你个孽障!”

    她又用指戳着纪永年道:“是你,是你,你唆使了四娘什么,她同你要好,满嘴不是琴就是你,脑子都已经被你搅烂了!你自己父疼母爱好家世,教得她终日捧着把烂琴弹来奏去,只做个娱人的玩物罢了!你真真是好恶毒的一颗心!”

    “母亲!”纪庆芙和纪睿异口同声,一个是急急阻止,一个实在是听不下去!

    “宗庙祭祀,非乐不举。朝会燕飨,无琴不庄!若无礼乐,天地人神不通,您怎能说成是娱人之技?”纪睿和纪臻同在太常寺为官,太常寺掌宗庙礼仪,他自己也是能弹会谱的。

    纪庆芙觑着李谆急促道:“娘,别说了。”

    邹氏回过身来,小心翼翼瞄了觑了李谆一眼,语气收得缓了些,道:“那是你们,女娘又怎么一样?”

    “旁人我不知,但邹四娘子确有天分,心性也坚,我信她在琴之一技上会有广大作为。”纪睿倒是字字坚决,把邹四娘自己都惶然的心思敲了个坚实。

    其他几位邹家娘子畏惧李谆天颜,只敢落在最末,眼见邹四娘得了姨母青眼,纪睿又是个好拿捏的谦谦君子,如此手到擒来的婚事被弄成这样,她一点都不自觉可惜,反帮着纪永年折辱邹氏。

    故而,一众邹家娘子看着邹四娘的表情都是恨铁不成钢。

    邹四娘见姐妹亲族满脸鄙夷怨恨,只觉肺腑剧痛,她忽然挣扎起身,指天发愿道:“苍天在上!后土为证!今我落水,被琴所救,可见天命叫我寄于宫商角徵。今我指天为誓,此生永绝婚嫁之念,愿将满腔心血尽数付与七弦,琴为我骨,乐为我魂。生不二志!死不改节!”

    “四娘!”

    “四娘!你不要胡言!”

    众人企图打断的叫声此起彼伏,但邹四娘之誓言还是响在这天地之间,已然落定。

    “邹四娘子。”纪睿也是头回见女娘起誓声如呕血,而且起的还是这样的誓。

    邹四娘脱了力,转头看了纪永年一眼,却如释重负地笑了,晕在了她怀里。

    “春宜!大夫!大夫!”

    邹氏和纪庆芙竟也呆愣,竟也不知所措。

    纪颖初紧紧贴着黄萤娘,掩在她衣裙后,眼神悄然飘向李谆,又顺着他的注视看向纪永年。

    纪永年只将邹四娘紧紧护在怀里,她心头莫名有股恨意,叫她看天望地,却不知该恨谁去。

    “此女有如此琴心,甚是难得。待她好转,本王会荐她为太常寺琴博士,不过她年岁尚轻,只需研习琴艺,待到精进了,日后专授子弟,就叫她这终身托了朝廷去吧。”

    如此恩赏实在叫人意想不到,可谓是福祸相依了。

    纪永年正要替邹四娘谢过,却见李谆一笑,道:“纪小娘子,荐人需得荐贤,对否?”

    纪永年知道他在说自己荐纪颖初之举,但也只能点点头。

    “是以,往后可还要荐那等心思不正,处事失当之人?”李谆将要离去,众人纷纷退开几丈地。

    这话用来说邹氏和纪庆芙,还算是留了余地的。但纪颖初毕竟没做过什么,纪永年不由道:“臣女何曾……

    李谆微一顿足,目光在那群鹌鹑上一扫而过,最后睨向纪永年,逼得她只能道:“臣女必当三思而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花冠 “你竟是真

    邹四娘今夜就跟纪永年一起住在池月榭, 她喝了药,又点了香,屋里满是苦香味, 倒是半点不潮。

    纪永年今日很累, 但在邹四娘床边趴着睡了一会之后就再睡不着了。

    她起床举灯去看过邹四娘, 又安抚了春宜歇下, 只身走到水榭,倚栏眺望。

    远处山月, 咫尺池月。

    如此盛大的双月不必再有灯火微光,一阵风过,灯也熄了。

    纪永年心头郁气稍散, 忽然听到有鱼儿的扑通声。

    她循声走过去,就见栏杆上还倚着一根鱼竿, 纪睿已经拿了一根鱼竿想去救邹四娘,这里怎么会还有一根?

    ‘四娘叫她们哄着来了池月榭, 见了此处只有四哥一人,她面上恐是藏不住的局促羞赧, 以四哥的性子,大概是邀了她一起垂钓的。四娘清楚了她们的意图,坐不了多时就要走,听风见不能成事,索性推了她下水。’

    纪永年一面想着, 一面拿起鱼竿提了线, 就见那无饵的鱼钩上还咬着一条笨小鱼儿。

    ‘但听风没想到琴是会浮在水上的, 四哥见四娘有琴可以依傍,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才去拿鱼竿, 如若不然,恐怕当即就要跳下去救她,届时湿身相依,虽有救人的情由在,但伯娘要的就是这个话柄,势必要四哥娶了四娘。’

    其实纪庆芙和邹氏如此用力促成纪睿和邹四娘,心底是觉得他们不般配,觉得邹四娘够不上纪睿。

    但纪永年今日一看,他们二人倒有一样的志趣,相似的心境。邹四娘起誓时,纪睿那种动容,又何曾看低了她?看低了她的,偏偏是要捧高了她的邹氏和纪庆芙。

    纪永年将那条笨小鱼取下来时又想起李谆离去前说的话,是彻底了断纪颖初的念想了,却叫纪永年也没了两全的办法。

    小鱼儿跃入水中,朝远处游去,把水里的池月榭搅成一片糊影。

    纪永年静静看着,只等水中影慢慢复原,她忽见水榭顶上似有一人,但水面毕竟模糊,时不时还有风起波折,纪永年看不清楚,只快步走到屋外,仰头看去仍是看不见,倒着走了几步,进了石桥上才算是瞧见了。

    “你,你。”纪永年好多话齐涌而出,反而不畅。

    她看着榭顶上那个肆意抱风赏月之人几度提气,最终道:“你,下来!”

    庄亦扬并不听她的,只道:“上边风光好。”

    “百花园的翠檐不够高?还要来我卢园?”纪永年这时候想起百花园翠檐上的人也是他。

    庄亦扬道:“二殿下还不够,还要有个丁斯越?”

    纪永年一听这话便是心烦意乱,道:“他可回城了?”

    “我难道还要送他回屋上榻,替他盖被关窗?”庄亦扬说着把个花冠抛下来,道:“这东西,你肯要?”

    纪永年伸手一接,拿在手里看清这花冠用的是野花藤枝,毫无美态不说,就连小刺都没除掉。

    “这是他做的?”纪永年就算没看清丁斯越手臂上挂着的花冠,也知道绝不可能是这个丑样子。

    从小到大,丁斯越总很喜欢给她做花冠,做了总有几十只了。他编花冠虽是就地取材,信手拈来,不拘泥于名贵花草,便是野地杂花也会编得很漂亮,哪里似这只粗陋。

    “我看是你编的吧?他做的花冠呢?”

    “都是一样草编的。”庄亦扬说着就见纪永年把花冠抛去水里喂鱼了。

    “难看得很!”纪永年气道:“把花冠还给我!”

    “什么金贵东西。”庄亦扬正要讥一句,在这朦胧月色之下,却见纪永年扬起的面孔含怒,眸子泛红,整个人在夜风里微微发颤,似在抽噎。

    他沉默一瞬,问:“你竟是真喜欢他?”

    纪永年别过脸去,道:“要你多管闲事。”

    “你只当我愿意管这事?”

    庄亦扬巡视周边时,眼见着纪永年带丁斯越去的花圃,她出百花园时,他又见着李谆跟在后头,这才抄了近路,先去带了丁斯越走,免得撕扯起来,叫纪永年难堪,没想到她半点不承情,倒是他自以为是了。

    “自以为是,算什么报答?!”

    “二殿下早先说了对你有意,我不过……

    “你又何时知道他对我有意!?”纪永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像个炮仗似得吐露火气。

    “上元节前夜。”庄亦扬说得清晰,纪永年却还是蹙眉道:“什么?”

    “那夜回程他与我说,对你有意。”

    庄亦扬那时也颇为意外,不明白李谆为何突然要跟他说此事,说得还很有几分突兀紧迫,听得庄亦扬心里也有种说不上的异样。

    明明四面是风,无边月夜,纪永年却觉万分恣闭紧迫,叫她要喘不过气,连泪也流不出了。

    “我也要上去。”纪永年朝他踮脚伸出手,这一刻她只是想去天低月近风浓处。

    庄亦扬还没听清就已经看懂了,晚风飘飘漾漾,给他面上带来一抹游丝般的笑意。

    “你又笑什么?很好笑吗?我很好笑还是这世事很好笑?”

    纪永年这话说得有些没头尾,但就是这样没来由的一句宣泄,倒把她自己的眼泪彻底逼了出来,她又不愿叫庄亦扬看见,只转身低头去擦时,就听一阵风声掠过头顶,庄亦扬落在她身前,她立刻又转身背对着他。

    “我笑,是因为这话阿乔小时候总说。”

    听了他的解释,纪永年捂了捂脸,抹开眼泪,问:“如今呢?”

    “早用不上我了。”

    纪永年想起庄乔站在梅林楼台栏杆上的样子,龇牙咧嘴的面孔,豁出命去的架势,但身体的姿态却是游刃有余,只叫旁人看得心惊肉跳,哪里还敢赌她又没有一身好功夫。

    “早知她有你这好本事,省得我那日还提心吊胆。”

    “她很有习武天分,自小爬高走低像只猞猁般灵巧稳健。”

    天命叫邹四娘寄于宫商角徵,天命又给了庄乔习武的根骨,可天命给纪永年的指引又是什么呢?嫁入皇家,若李谆日后成了太子,她就是太子妃,若他再成了皇帝,那她就是皇后。

    那她倒可护得住孟扶煦,护得住李冠冰了。

    想到这,纪永年的心情好了一点,仰起脸看看那又大又圆的月,眼睛里的泪也被风吹干了。

    但若李谆不是太子,却又有功,为社稷稳固,他来日必得就蕃,那纪永年也要随之离京,到那时候,与亲人们也就也难相见了。

    纪永年的心情又迅速黯淡下来,闷闷不乐地问:“在屋顶上看月亮会觉得更近吗?”

    “不会。”庄亦扬很没意思地答。

    纪永年才不管他,又说:“想上去看看。”

    “会踩碎瓦。”

    纪永年转身将庄亦扬从头看到腰,从腰看到腿,再倒回来看一遍。

    “你这般高的身量,这般阔的肩胸都不会踩碎瓦!”

    纪永年盯着他的躞蹀带多看了几眼,想着是不是带子系得紧了,他的腰比起这肩腿来说怎这样细。

    “我会提气。”庄亦扬慢悠悠地说。

    纪永年今天这口心气是提不起来了,她还有些丧气,颓然道:“你来就是要说丁小郎的事?那我清楚了,你走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进屋去,只手臂忽然被一拽,她讶然又不受控地旋身回去,正见庄亦扬的面孔被月光照得分明,眉目浓烈似夜河,鼻骨起伏如月山,而唇是他锋利五官中唯一柔软沉静的润处。

    纪永年出神时就觉身子一拘,天与月在风中剧烈地倾向她,无边无际的神秘夜色扑向了她,这脱离天地秩序,倒行逆施的一刻叫纪永年觉得无比畅快,她几乎要沉醉了。

    不知是过了多久,纪永年轻轻透了一口气,把目光从夜空中收出来,转而再望向那轮月。

    “是不觉得近,却觉得更静,是因为离得人的居处远了吗?”

    “废话。”

    纪永年忍住一个白眼,忽听庄亦扬道:“你对二殿下无意吗?”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叫纪永年不自觉蹙眉,片刻之后,她坦诚地摇了摇头。

    “今日同他在一处,简直度日如年。”

    庄亦扬没有言语,但纪永年觑见了他的唇微微抿紧了些。

    相比起他疏离冷峻的眉眼来说,这双弧度舒柔的唇倒是他面上最易泄密的之处。

    “殿下那日说得笃定,我以为你与他或多或少互通了些心意。”

    庄亦扬皱起眉头时,面上的暗处更多,显得他无端端多了一丝愠怒,也叫纪永年意识到自己同他挨得有多近,竟看清他五官锐润之别,能辨出线条光影在他面上深浓浅淡的变化。

    纪永年撤开一步,就觉后背一抵,脚下空脆,她低头一看,这才自己竟然一直踩在庄亦扬的靴面上,而背脊又紧紧贴着他手臂。

    “踩那。”庄亦扬垂眸示意她去踩边上的覆瓦。

    纪永年搭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踏移过去,面上的热烧之感在夜风中稍凉不褪。

    虽是与他分开了些,但她抓着他的腕口不敢放。

    庄亦扬手腕倒旋,反扣住纪永年的手腕。

    纪永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却见他依旧垂着眼,平静地道:“慢慢坐下。”

    纪永年也就慢慢转过身子,沿着屋脊踏实坐定,两人分开手,一时无言,只看月色下清波飘荡,又将那个粗陋的花冠又推到了眼前。

    “哼,鱼都嫌丑不愿衔进水里去。”纪永年忙得很,气完这个气那个,道:“我第一次给你送的是什么冠子,你这第一次给我送的又是什么冠子,天壤之别,也好意思。”

    “那就不算,金、玉、彩宝各做十个冠子给你。”庄亦扬倒大方,想是赏赐太多,堆在库里也没处花去。

    “我没有那样好的颈子。”纪永年揉了揉莫名有些发酸的脖颈,又道:“他给我做的花冠是丢在哪了还是叫你扔了?”

    庄亦扬睨了她一眼,道:“马嚼了。”

    “马嚼了?”纪永年不满道:“怎么就会叫马嚼了?”

    “马吃草,他抢不过。”庄亦扬说了好一句真理,气得纪永年发笑。

    “二殿下非你所喜,但你自己寻的这个又算个什么好呢?矫情太过。”

    纪永年抬首看他,庄亦扬也瞧着她,神色轻蔑,显然在鄙视她的眼光。

    “我同他说门外来人是二殿下,他倒也晓得厉害轻重,慌慌张张上马而去。”庄亦扬想起丁斯越那磨磨唧唧非要留下花冠的样子就讨厌,“他有几分心意?看挖出来称量怕只能同那个轻飘飘的花冠打平。”

    纪永年听得有些堵,但若把她的心意挖出来称,恐怕也不会太重。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纪永年故作出一番诚恳模样,只见庄亦扬神色稍舒时,她又忽然甜笑着问:“那既是这样,庄将军又为什么要做了那个丑冠子来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白得儿子 “叔母,你

    “闲来无事随便编的, ”庄亦扬看着笑脸盈盈的纪永年,才移开了眼,又迅即地盯了回来, “这有什么可问的?”

    也是奇了, 三两句话就有够讨嫌。

    纪永年懒得理庄亦扬了, 纵然他也还算养眼, 总没有眼前山水月夜清幽绝俗。

    不过,夜风吹得有些冷, 纪永年不禁抚了抚自己的臂膀。

    “走了。”庄亦扬忽然道。

    “我可留你了?”纪永年奇道。

    “怎么下去?”庄亦扬沿着屋脊侧转身子,看架势是等着纪永年开口求他相帮呢。

    “你只管走你的,”纪永年才不泄这口气, 骤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拧眉问:“你是打哪边进来的卢园?”

    庄亦扬示意了不远处石林园, 那偏处没有人居,巡夜的庄丁也不多。

    “那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难道是一间间窥过来的?”

    “你这警惕心来得未免太迟了。”庄亦扬每每牵扯嘴角, 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时,总有一种暗讽和凛冽, “我兄长货真价实是将军,我却不然。”

    这话叫纪永年想起这数月来从纪宗珏口中听过的一些传闻,说这庄氏兄弟二人并非一母所出,庄亦鸿身为嫡子长子,接手了父亲在军中全盘的经营, 而庄亦扬那时年纪尚幼, 被他抛进军中孤儿营里野生野长, 练就一身杀人技。

    政变前的几年里,在昌益公主多年斡旋筹谋之下,李昉这一脉的子弟总算得以归京领几个苦差好谋生。

    皇长子李诣在宗正寺寺丞, 李谆任尚辇奉御,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但为人所不知的是,庄亦扬也潜在卫尉寺中做了个小吏。

    李诣似乎有暗中勾连皇亲重臣的行径,而李谆和庄亦扬则摸清了禁军中的大小人物,能利用拉拢者诱之,不能相与者则用各种法子毁之灭之。

    传闻未必都真,但有一点时肯定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庄亦扬之行事,并不全都在明面上。

    夜风无孔不入,轻悠悠又鬼祟地将纪永年撩出一层薄薄冷汗。

    这叫她想起自己同庄亦扬第一次见面时的心境,也是提防而畏惧的。

    庄亦扬很快消失在纪永年的沉默和夜风里,纪永年怔了一会,掀开榭顶的几片瓦,压着声音冲里面叫人。

    得让春宜和冬喜张了被子接她跳下去。

    纪永年想得挺简单,只要跳下来时还是紧张得很,眼瞧着冬喜紧紧攥着不算,还要咬着被子的一角,生怕吃不住力摔了她。

    纪永年又担心,“摔一下就摔一下,牙要是被拽出可就麻烦了。”

    冬喜摇摇头,只叫她快跳。

    春宜则一脸担忧地问:“小娘子是怎么上去的?”

    纪永年把鞋也踢掉了,虽然很想蜷起身子来护着自己,但又觉得摊匀了力道会分散些,于是把心一横,只交着手护着胸脸直直朝下倒去。

    春宜和冬喜接住了她,还有余力直接把她抬回屋里去。

    “小娘子是怎么上去的?”春宜又问。

    不知怎得,纪永年忽然觉得今夜的事像个说不出口的秘密,她闭起眼背过身去,道:“今夜春月甚好,月晓得我是怎么上去的,就不告诉春了。”

    阳春三月的好景色匆匆一掠,出了这样的事,纪永年没心思再在卢园玩耍,只想带了邹四娘回城寻个大夫再细细断一断脉。

    但次日一早,邹家女眷们也说自己要回城,不劳烦纪永年再照顾邹四娘,要把邹四娘先行带回去。

    邹氏也是难得来卢园一趟,竟也不多留,纪永年要走,她们就统统也就跟着走了,纪睿也无心再赏玩,只韦道平和纪臻还要多玩耍一日。

    “想是怕咱们回去将这事儿告诉相爷。”春宜道。

    “说不说的,还有四哥呢。”纪永年从前听卢雅竹提过,说纪均定虽说鲜有插手儿子院中事的,但纪睿身边的几个随从却是由他看妥了,再经柳氏的手拨过去的,只要纪睿一回府,纪均定不多时就会知道昨日的事。

    纪府里这一回只有林惠音没有同去卢园玩耍,原本纪明答应了与她同去,但又说事忙不得成行,林惠音心里不快,也就没去了。

    小二娘被拘了在家,只在府里与几个下人的孩子一起放风筝,瞧见她们回来了也是欢喜,忙欢笑着迎上来,却被邹氏劈头盖脸斥了一句。

    “嬉嬉闹闹,像什么样子!”

    邹氏待小二娘一向也是疼爱的,只今日情绪繁杂,没了好声气。

    小二娘挨了骂,下意识望纪永年这边挪来,邹氏瞧见了声更厉,“回院去!”

    纪永年看着她这般迁怒,不由睇了她一眼。

    一夜过去,邹氏心里越酿越恨,算天算地也算不到邹四娘和纪睿的事情会成了这样,摆在李谆眼皮底下烂成一摊,纪颖初的婚事无望,全是纪永年的算计!

    她气得鼻孔翕张,脸皮上的筋肉都跳了跳,只被纪庆芙握住了手,众人各自回房梳洗一番,再去柳氏房中请安。

    卢雅竹得知这一日一夜竟满满当当排了两出大戏,一时间脑中思绪纷纷,八分为纪永年,有两分也替纪睿想一想。

    “先去祖父院里请安吧。”纪永年道:“大伯娘她们定然早早去了,没得叫她们颠倒黑白说一通。”

    “邹四娘都被授官了,她要如何颠倒?”卢雅竹轻轻摇头,与纪永年一起去了正院。

    不曾想,正院里竟是欢声笑语的。

    纪永年和卢雅竹对视一眼,抬步走进去时就见纪庆芙正依偎在柳氏身边,黄萤娘和林惠音都簇拥在她身边说笑。

    纪庆芙笑得真真面似芙蓉,红润非常。

    卢雅竹和纪永年上前行礼,柳氏只一摆手,似又想起了什么,对卢雅竹曳了曳手,笑道:“也是要恭喜你,眼见着就要做姑婆了。”

    纪永年一愣,下意识去看卢雅竹,见她不过微一挑眉,用眉眼间的讶然捏出一点几可乱真的笑意来。

    纪永年再看纪庆芙,见她如众星捧月般,还牵着柳氏的手叠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纪庆芙正看着卢雅竹呢,慢条斯理地又把目光投向纪永年。

    纪永年心里倒没什么波澜,只觉得纪庆芙这孩子来得巧,如此一来便是明知道她在纪睿的婚事上折腾,也没人会在这时候说她什么。

    “恭喜二姐姐了,何时诊出来的身孕?这城里城外车马劳顿的,倒叫人后怕。”

    众人都有微妙一默,林惠音道:“方才二娘有些不适,正巧黄医官来给相爷请脉,叫他过来一断,才知有了身孕。”

    纪永年看着座椅锦缎上的一点皱,想是纪均定方才在此,于是问:“翁翁呢,医官怎么说?”

    “都好,相爷的身子一贯都是好的。”林惠音又道。

    柳氏睇了纪永年一眼,忽然叹了口气,道:“你二姐姐有了身子,你往后行事要仔细些,没得把一件小事闹成个天大的罪处非要往她身上栽。你叫她怎么受得住?”

    卢雅竹面上的神色沉了下来,道:“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氏又是一摆手,懒得同她们母女分说,但想想纪庆芙如今怀有身孕,又说想回娘家来养胎,柳氏还是觉得该敲打纪永年一番,好叫她不敢与纪庆芙作对。

    “她与邹家是表亲,难道还能害了她不成,不过是失足落水罢了,救起来也就是了,那邹四娘怎的又为了你送的一把琴,凭空臆想了许多事?我知道你一贯同芙儿不大亲近,可不帮着自家姐妹也就罢了,你倒手长得很,怎么还去替邹四娘把事儿撕得又大又烂,竟还叫二皇子看了笑话?”

    纪永年与卢雅竹来得迟了半刻功夫,邹氏她们倒把事儿都先说了,只不过是站在她们的立场上说的,柳氏有了这个先入为主的印象,哪里还肯听纪永年辩驳呢?

    纪永年忍气道:“邹四娘臆想了什么事?”

    邹氏抢先道:“你瞧瞧你,总不晓得息事宁人,还问来做什么呢?你还要替她说话?总是她自己痴心妄想,许是犯了桃花癫。”

    纪永年听得气愤又惊讶,不由嗤笑了一声,道:“大伯娘,你就这般说你娘家侄女?我知道四娘生性醇厚,做不来什么溜须拍马的事,你与邹大娘子一向也不要好,本以为这回是为了娘家侄女算计夫家庶子,这婚事若成了,对四哥哥助益或许不大,但于邹四娘来说切实是高嫁,如此也算回报当年了。只没想到你们事先并未问过邹四娘的意思,对于她的志向也一无所知,如今事情破了,你们在祖母跟前藏头露尾地说一通,把四娘说成个桃花癫?”

    “你在胡沁什么?”邹氏‘扑通’一声跪在柳氏膝边,哭道:“娘啊,她就是这样夸大其词,还在二皇子跟前构陷一通,连带初儿也被她打了一耙!”

    “我儿哪里夸大其词呢?又怎么是构陷?”卢雅竹冷眼一扫,道:“无凭无据,散播谣言,为了李代桃僵就说自家姐妹与长工有染,这才叫构陷吧?”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先疑后愣,邹氏哭声一噎,脸却白了,只等她回过神来时脸又涨得红紫,她手攀着椅子扶手挣扎起身,就要一巴掌向卢雅竹打来。

    “娘!”纪庆芙虚捧个肚子惊叫。

    纪永年忙是挡在卢雅竹身前,只觉身旁有一人影也挡住了自己。

    邹氏高举的右手被纪睿抓住,她愣了愣,胸腔里怒火呼哧,用左手又迅速地挥了纪睿一巴掌。

    纪睿的面孔迅速红肿起来,他挥开邹氏的手,素来平静的眸子此时也难掩鄙夷。

    一声‘母亲’蠕在唇边,却是万般叫不出口。

    “叔母,你怎能这般含沙射影,污我母亲清白!?”纪庆芙激动道。

    柳氏原本怔愣,见她微喘吁吁,又捂着肚子,急忙宽慰道:“你莫要动气。”

    “卢雅竹!”邹氏咬牙道:“你当着我女儿、孙女的面,想活活咬下我一块肉来?好啊,我叫你咬,你说!你有什么证据?当年事娘难道不清楚!?是大姐姐自己不知检点!我还能逼她与人相会?”

    邹大娘子虽有兄弟,却并没有外嫁而是招赘。赘婿就是家中长工,也就是邹四娘的父亲,纪永年只在幼时见过他一次,依稀记得他生得精壮黝黑,却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圆眼,削去他几分粗蛮。

    邹四娘眼睛的十足像他,水润润像只小狗,纪永年偶尔有从她口中听到父母,都是琴瑟和谐的,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桩婚事的开端竟有这般不堪。

    此事过去多年,除非当事人肯出来讲,否则只有心证。

    邹氏也知道是这样,所以怒过之后平复不少,狞笑道:“她要不是跟他有了奸情,做什么还要将他招赘?”

    邹氏的言行总是不管不顾的,卢雅竹却不能再答这话,但许多东西只要年深日久,自然会叫人看出蹊跷来。

    “她是在你嫁后五年才招赘,招赘后又是五年才有了长子。”纪均定从堂后掀帘而出,带出的话语将邹氏惊软在地,“若是早有奸情,又怎么会拖了这样久,他们的感情总是迟迟修来的,也幸是如此,少了几分罪孽!莫要再去搅人清听,坏人清誉!”

    此事毕竟是卢雅竹扯出,她屈膝要跪,就见纪均定一摆手,转而又道:“我已看过,三月十八是个吉日,开了祠堂将睿儿记在下你与三郎名下,往后他之大小事,就都是你的责任了。”

    卢雅竹虽知纪均定早有这打算,却不想他会在此刻说出,回绝已是不能够,便只得道:“是,儿媳谨遵教诲,必定爱屋及乌。”

    她没说什么视若己出之类的话,一句爱屋及乌却反而叫纪均定面上稍缓。

    纪永年就见纪睿面颊上的红肿都映到眼睛里了,纪均定也在看着纪睿的伤处,又睨了邹氏一眼,冷声道:“不教不养的,打倒是利索。”

    邹氏跪在柳氏膝边偷偷觑她,可凡事只要纪均定有了决断,就是刀山火海柳氏也无二话,故而只是别着脸。

    邹氏万不敢说什么,只匍匐在地时听得纪均定还要大房、公中各划一份东西给纪睿作为私产。

    “这……

    邹氏疼如割肉,想着卢雅竹半分不损,竟是白得了个儿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雪丸和粉团 车中昏昏蒙

    “如此一来, 四哥就是你的亲哥哥了。”丁斯越听了纪睿被过到纪宗珏名下的事,一边细细编着手头花冠,一边笑着对纪永年道。

    院中石桌, 花树落影, 偶有彩蝶停留在那些花枝上。

    “四哥本就是亲哥哥, 这些不过是礼法上的事, 这样也好,如今大伯娘想要做他的主, 就万不能越过我娘去了。”纪永年正在满满一匣的花笺中挑选着,要给丁斯越做拜谒名帖的。

    “没想到那日居然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丁斯越将绿茎一处处掖进去,又紫色的绒花捋出来, 整个花冠蓬松如紫云,非常可爱, “我早些离去也是好的。”

    他将手里的花冠递了过来,比纪永年先有反应的却是她膝头的兔子。

    两只兔子蠕着嘴就要嗦起来, 丁斯越急忙把花冠捧高,又从石桌上拿起几根废草喂给兔子吃, 纪永年索性把自己的兔子粉团搁到了他的膝头。

    孟扶煦的小兔名叫雪丸,它的性子则要警惕得多,贸贸然摸它是会被咬的。除了春夏秋冬四人外,院里其他的小丫鬟轻易也都不敢抱它们。

    “还没问你,那庄二可有欺你?”纪永年说着就见丁斯越欲言又止, 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道:“他这人的性情实在不好相与, 但若真叫二皇子碰上了我,恐也不好。”

    他说着微微红了面,那种情景说是捉奸又太过了, 但的确就是李谆的来意。

    “哪里不好?”纪永年故意问。

    丁斯越轻轻摸着膝头的白兔,道:“只怕触怒皇家。”

    “家里又并非只有我一个适龄女儿,更何况我与你相识在先,又从未遮掩过。”

    纪永年今日说起这话来颇有依仗,因前日里纪均定得知李谆对她的求娶之意十分坚定后,并无异色,只道:“你担心什么?他自以为与你私下说了就算敲定?”

    纪永年听了这话,心头拥堵之气稍疏,她之所以那么不喜李谆,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他看似亲和,实则咄咄逼人,又仗着皇子之尊,叫她大多时候只能低头退让,小心求全。

    “这张好。”纪永年说着又抽出一张淡淡青绿色的花笺,随口道:“耶耶说,张著作郎是个一心向学问的,不难打交道,你去拜谒也不必紧张。倒是这名帖,从前还有一场祸事呢。我祖母娘家有位小郎颇有才华,科考后本要进翰林院,后来就在前去拜谒上官时,遭人构陷,用了度亡笺来做名帖,上官家又是刚办过一场白事的,所以大大触了霉头,弄得在翰林的官职也丢了,去做了万年县的县尉。”

    “万年县的县尉到底也是清流官,我耶耶从前也说过,少时吃亏总比老了吃亏好。”丁斯越将要进秘书省任正字,旁的与他同科的进士还有不少在候补待缺,他已得了清贵之职,其中自有纪宗珏的缘故,但日后的前程如何,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纪永年笑着点点头,看着她的笑颜,丁斯越的心绪如兔子耳内丝丝缕缕的鲜红血丝一般交杂难辨别。

    “早知,早知便不走了。”

    他本是担心会有损纪永年的名声,对于李谆也难以交代,但今日听她如此说来,何尝又不是放过了一个机会呢?

    丁斯越有些气馁地又道:“可不走也不成,那庄二口耳闭塞,简直是不由分说。而且我在半路上碰见了昌益公主的仪仗,她令我同行,我不好推辞,也不好等你。”

    “昌益公主?”纪永年没想到还有这等变故,又问:“她为何令你同行?”

    “说我前日里几篇诗文谏言写得好,又问我为何不去她门下荐卷?”

    “那你如何说?”

    “只能如实相告,我感觉公主是清楚我与纪家关系的,不知为何要故意问我。”

    丁斯越面上神情紧绷起来,可见他那日应对得有多小心翼翼。

    昌益公主华服锦衣,香车宝马,谈笑朗朗,但那股迫人的气势就如她身上的香云一般,无处不在。

    而后,纪永年就将此事就告诉了纪宗珏和卢雅竹。

    纪宗珏思索片刻,同卢雅竹对视一眼,他们两人一时间都不说话,只用目光交流,神色晦暗不明。

    “怎么了?”纪永年真当是看不明白,就听纪宗珏道:“阿越眼下不过一个九品小官,虽为良材,但小小一株,谁会去伐?许是近日里,三郎和二皇子走动太密了些,碍了昌益公主的眼,便将他提去戏耍敲打一番。”

    眼见纪永年还不甚明白,卢雅竹又道:“昌益公主与朗宁公主自幼便有嫌隙,朗宁公主好武擅兵,如今同她一般开府设官,还比她更有兵权。韦大郎一贯肖她,如今又封候拜将,位高权重可与庄家抗衡。你大姐姐又嫁了陇西李氏,夫妻情好,又是宗妇宗子。反之再看昌益公主几位子女,论才华手腕,总不及她本人十中一二,唯有新乡县主虽说年纪尚小,但有几分肖母。”

    卢雅竹说到这,伸手去拈盘中翠绿樱桃梗,纪宗珏随口便接了她的话。

    “昌益公主虽说拥立圣人登基有功,又与圣人兄妹感情深厚,圣人在朝一日,她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她同二殿下积怨颇多,眼见三郎与二皇子亲近,岂不为其增添筹码?来日若是二皇子登了皇位,她轻则权柄下移,重则……

    纪宗珏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纪永年的手背,道:“而大皇子性格温厚近庸懦,虽非上佳之选,却是上佳之选啊。”

    “可大皇子好似没有相争之意。”纪永年道。

    “是吗?”纪宗珏反问,又笑道:“不争也就是争了。”

    一家三口边吃樱桃边谈论,只见卢雅竹身边的红鹊走了进来,道:“大房又请了黄医正。”

    “怎么了?”卢雅竹微微蹙眉,“可是纪庆芙有什么不好?”

    “面上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却是为大夫人请的。”红鹊道:“起先听说大郎主来了信,信中不知说了什么,叫大夫人在屋中读信读得昏厥过去。”

    原本纪睿与卢摘青的婚事可提上日程了,但邹四娘子的事虽不是他害的,却也因他而起,眼下她因此事而不愿嫁人,而他却要议亲娶妻,想着要将此事放缓再议。

    可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纪睿虽已过继给了纪宗珏,但纪宗琦为生父,又是纪家长子,总要问过他的。

    纪宗珏便将此事来龙去脉写信告知纪宗琦,总是纪宗琦得知邹氏所作所为好不气恼,所以来信呵斥。

    “罢了,咱们只做不知。”卢雅竹道。

    纪庆芙有了身孕,到底算一件喜事。

    她要在娘家养胎,卢高轩也随她,每日下值便往岳家赶来,也是难得,只他不怎么来三房,纪永年更不去大房,兄妹两人算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却是见面不多。

    直到这一日,卢高轩竟在皇城外看见了纪永年,本还以为她是来寻自己的,正要走上前去,下一刻就瞧见邹四娘背着琴小跑出来,才知是自作多情了。

    纪永年没有看见他,欢欢喜喜携带了邹四娘就要去吃午膳。

    邹四娘半日在太常寺里协同练琴,下半日回了闫大娘处还要练琴至夜里,纪永年也许久没见她了,难得此间得个空档带她用午膳去。

    她们二人正要离去,就见眼前有一辆轻巧精致的马车驶来,车帘是日暮般色泽的苎麻帘,看起来透气又朦胧。

    “可是纪小娘子?”

    纪永年忽然被车中人唤住,她倒还听得出这把动人的嗓音,忙是屈膝行礼,道:“见过侍中。”

    伴随着一声轻笑,就有只玉雕似得手稍稍将帘卷起几分,车中昏昏蒙昧,只见其露出的下颌有骨却不厉,而双唇被一团不知来处的柔润光芒照得薄粉盈盈。

    “你怎在这里?”

    纪永年同齐月章算不上相熟,却又因他口吻可亲而心生好感,不由牵了邹四娘的手一晃,道:“我今日是来候这位新任的琴博士,要同她一起去用午膳。”

    邹四娘再呆也知道纪永年这是在给自己引荐贵人,忙有些笨拙地又行一礼。

    “不必局促,望来日能有机会听你一曲。”齐月章的轮廓虽是影影绰绰,却被这声音描得叫人心驰神往,“来。”

    纪永年见他轻轻弯了弯指,就走上前去,听得他掌中有响,似有物要投下,便捧起双手接住。

    掉在纪永年掌心的是两样东西,其一是两只水晶兔,皆葡萄般大的,水晶材质剔透如冰,但两只兔子的颜色又有些许不同,一只微微冰蓝,一只薄薄水粉,一卧一蹲,像极了雪丸和粉团。

    纪永年很是惊讶,抬头看向齐月章,见他启唇道:“偶得的菩萨石,给你玩。”

    原来方才映在他唇上的那抹光就是由这水晶兔子折去的。

    不知怎得,纪永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向那一双兔子,道:“真可爱,可实在太贵重了。”

    菩萨石是道教对于水晶的说法,而这两块水晶更是无暇胜美玉,虽小却乃上品。

    “只是余料,不值什么。”齐月章轻描淡写地说。

    纪永年还是觉得无缘无故不好收入礼物,但看着两只水晶兔子实在心生喜爱,忍不住问:“您可是知道我养兔儿?”

    “是,你阿姐同我说的。”齐月章这语气,听起来似与孟扶煦极为熟稔,但却忽得叫纪永年想起庄亦扬那日诓她进宫时,也是这样松闲的口气。

    纪永年暗自警惕的同时,又对着她掌心另一件小东西感到不解,那是一片小小的玉制门符。

    纪永年正困惑,只听齐月章又道:“她再过五日应该会出宫,去官印局监印书册,你想见她可以去,用这门符就可通行。”

    纪永年闻此消息大喜,心中什么警惕狐疑都忘了,笑着扬起一张脸来,道:“多谢您。”

    邹四娘规规矩矩地在边上候着,只觉这辆马车看着虽不大,却好高。

    而那位高官贵人的手垂在窗边上,真像一支修长洁白的玉兰,趁着在纪永年低着脑袋看掌心一双水晶兔时,还顽皮地轻轻拨了一下她步摇上垂下的玉珠。

    “参见侍中。”

    邹四娘正看得入神,近处忽然传来这声唤,下意识望去,就见来人骑一匹黑马,样貌颇为点眼,只是气度孤峭,叫人不敢多看。

    纪永年亦是转眸看去,就见庄亦扬正睨着她,神色冷冷淡淡还以为是来讨债的。

    “哪有牛在叫?”她嘀咕着,没看见似得又转回了脸来,对齐月章笑道:“那我先走了。”

    齐月章给她带来这样一个好消息,又送她这样好的东西,她自然也要谦恭有礼。

    “嗯。”齐月章温声应她,看着她和邹四娘两个小女娘远去。

    马车稍移前几步,纵然隔着苎麻帘,也能看见庄亦扬的目光投在前头,随之行进,转弯之后才收了回来。

    齐月章看得愈发有趣,轻轻勾了勾唇。

    “先生笑什么?”庄亦扬道。

    齐月章语气不变,“我没有笑。”

    “您同纪小娘子从前相识?”

    “有过一面之缘。”齐月章做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您方才给了她什么?”

    齐月章纳罕道:“你素来不管闲事,今日竟有三问?”

    庄亦扬不答,反倒紧着又来了第四问。

    “先生素来洁身自好,今日怎的举止不端?”

    被昔年座下的学生如此指控,齐月章不免要自省一番,想是方才见纪永年步摇上有一粒雕做桃子的粉玉,觉得甚是可爱才忍不住轻轻拨了一下。

    他将其视为小妹,此举有怜爱之意,却无男女之情,落在庄亦扬眼里却是不妥。

    “如何不端?”齐月章觉得实在太有趣了,撩了车帘细细打量庄亦扬的神色。

    他倒义正言辞,说:“你方才故意触碰纪小娘子的发饰,很失礼。”

    “失礼?”齐月章含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可以说轻浮。

    庄亦扬不自觉皱了皱眉,见齐月章对自己曳手就就冷着脸斜过马去,才俯身就觉一只手掠过来搭在自己额头上,于是蹙眉驭马退开。

    “我康健得很。”他说这话时胯下马儿来回踱步,少见的踯躅之态。

    庄亦扬抬头巡视周遭,看看可有形迹可疑之人在窥听跟踪?

    但光天化日之下,周遭官署林立,各官吏各自为琐碎差事忙碌,间或有人认出齐月章的车轿上前行礼,皆是坦坦荡荡,也不知那个引得马儿烦躁的宵小之辈躲在何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如何不能够?”齐月章竟如此说。

    庄亦扬有些不信这话是他说出来的,狐疑道:“先生可是饮酒了?您若行事浪荡些,足可以将她生下来了。”

    齐月章难得气到语塞一瞬。

    “什么混帐话?我什么年岁都没个大概?”

    “总是三四十之间,生得下来。”庄亦扬贴心地做了道小儿算术题。

    三十出头和将近四十总还差了个七八岁的,齐月章自怜自贬道:“原是觉得我年老色衰,配不上人家年华正好的小娘子。”

    庄亦扬昂了昂首。

    齐月章道:“那想来,她与二殿下总是门当户对,天造地设的一对。”

    庄亦扬的唇缝抿成一条看不出情绪的长线,他瞥了齐月章的车夫一眼,还是齐家从前的哑奴。

    他道:“何来天造地设。”

    齐月章轻叩车厢示意车夫驾车离去,赞同道:“不过各取所需。”

    帘外,庄亦扬依旧是身姿挺拔,垂下的只有两片睫羽而已。

    齐月章轻笑着抛下一句,“但,二殿下怎么也比牛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小小正字 “李谆那小

    在汝州的时候, 齐月章陆陆续续教过不少小孩,但大皇子李诣并不太算得上。

    因为李诣只小了齐月章两岁,他幼时是由宫中学官教导, 教过他的侍读、侍讲前后有四五人, 纪宗珏是其中教导时日最长久的一位。

    不过李诣性平喜静, 不善交际, 逢年过节送去师礼也十分低调,而今朝中诸人甚至都想不起他与纪宗珏还有这师生缘分, 一提起李诣的恩师,只会想起从前替他开蒙的齐侍郎,也就是他的大舅舅, 齐月章的大哥。

    李诣小时候一叫舅舅,就有大舅舅、二舅舅、三舅舅, 应都应不过来。

    齐月章本来是小舅舅,但现在, 他只是舅舅。

    在齐月章所教过的学生中,教的时日最长的几个, 也恰好是眼下离得最近的几个。

    李谆、来尚、庄亦扬。

    对齐月章而言,来尚更像小妹,李谆太有用心,只有庄亦扬是纯粹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是齐月章最喜欢的一个学生。

    因为在齐月章看来, 庄亦扬从小到大都心口合一, 少有矫饰。

    旁人说他冷漠无癖, 难以交际,齐月章却知他质性自然,不假外求。

    ‘心思都说出来了, 竟还浑然不觉。’齐月章想到庄亦扬方才在道上连连追问的情景,不由一笑,但随即叹一口气。

    秘书省门口的槐影斜斜,落了满地金箔似的光斑。

    齐月章一抬眸,就见门中快步迎出数位录事,领头那一位躬身行礼道:“使君。”

    他们之所以有此称呼,一则因为侍中是天子近臣,出纳王命,二是因为是因为齐月章眼下有监修国史的差事在身,所以秘书省专门辟了东阁出来给他作为官廨使用。

    “你们纪监呢?”齐月章问起纪宗珏来,他每月来此两次,纪宗珏总会着人整理好概略与他共议,今日却是不见人影。

    “昌益公主莅临秘书省,正与纪监在后堂议事。”录事含蓄道。

    齐月章想昌益公主也是为修编国史一事而来,可国史真不是她想插手就能插手的,以史官逐日记录的《实录》为底本,由纪宗珏主理,由史馆诸人撰写,由齐月章监修,连李昉都只能通过齐月章来试探,更何况昌益公主。

    齐月章转而朝后堂走去,越是走近,越听见一年轻女娘不满的声音。

    “凭什么朗宁连《氏族志》和谱牒都能拿去看,到了我娘这里,你就推三阻四,纪监还真是向着嫂嫂!”

    “县主慎言!”纪宗珏文望素著,一贯温文儒雅,风姿翩翩,难得听见他如此生气,“纪臻乃太常寺少卿,查阅《氏族志》和谱牒本是为核校礼典!”

    既是职责所需,上上下下都不会有人说什么,就算给了朗宁公主查阅乃至藏录,总也是暗处行事,哪里似昌益公主这般直来索要,纪宗珏若给了她,又要如何交待!?

    齐月章拾阶而上,就见昌益公主和她的女儿新乡县主在堂中,新乡县主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讥讽时就看见了齐月章,下意识抿了抿唇,蹙眉看向昌益公主。

    齐月章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就见昌益公主眉目含笑,道:“阿宪来了。”

    月章是名,宪乃他的字。

    齐月章缓步走入堂中,站定行礼道:“公主今日来秘书省所为何事?”

    烫手山芋,旁人避之不及,他却主动替纪宗珏来应对,既拿了监修国史之权,也不避监修国史之责。

    “本宫思念父皇无所寄,想看看他在位时的《起居注》和《实录》。”昌益公主瞧了纪宗珏一眼,笑容里薄有愠色,“只不过为了一尽人子之心,竟被纪监当成贼来防。”

    纪宗珏拱了拱手,道:“公主言重了。”

    齐月章方才来时,眼见前堂有七八位官员散坐在长案两侧,案头蓄了一叠拿不准的校本条目,正等纪宗珏示下,想来他已经同昌益公主耗了好些时候。

    “几位修撰都在等纪监您,先去吧。”齐月章道。

    纪宗珏用目光再度询问,见齐月章轻轻合目示意,这才向昌益公主禀退。

    “殿下思念德宗皇帝,诚为可感,但这《起居注》和《实录》圣人尚不可观,公主所求,恕臣不能答应。”齐月章口吻淡淡,却是不可动摇。

    昌益公主轻笑一声,道:“我看不得,陛下看不得,偏就你能看?那我就来问问你,文泰二十二年,寒月廿三,我父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起居注》和《实录》上都是怎么写的?”

    文泰二十二年,因德宗皇帝偏疼幼子,刻意剪除今上羽翼,降罪于齐家,先有侵占皇庄,与民争利,再有齐氏不敬宗庙,私交蕃镇,这时候齐月章的父兄因连番弹劾而自请闭门待罪,又有家奴告主,称齐月章父兄在幽闭期间酗酒狂妄,怨望不敬。

    “文泰二十二年,寒月廿三……诏曰:‘齐氏累受国恩,不思报效,乃敢纵奴为奸,怨望于人,不敬已甚。其削去官爵,付大理寺依律议处。其家族人等,并令所司严加管束。’语竟,帝有戚容。”

    在昌益公主的注视下,齐月章徐徐道来,说到‘帝有戚容’时,他甚至微微一笑,继续道:“有司奏齐氏子弟不法,请付法司。帝曰:‘念彼旧勋,从轻发落,流于安西。’”

    昌益公主沉默几息,蹙眉道:“你真当,一字不改?”

    其中几项罪名皆是牵强附会,但国史一旦落成,齐家永世不得翻身。

    “为何要改?”齐月章居然反问。

    昌益公主神色复杂地道:“李谆那小子真是把你哄昏了头。”

    哄得他弃亲外甥和家仇旧恨不顾,又或是哄得他以为可以再现齐氏荣光,一切旧日罪责就不攻自破了?但老子定下的罪案儿子不敢翻,难道孙子就敢翻了?

    “我待舅舅一向是知无不言,姑母怎说我是哄?”李谆一边说,一边迈步走了进来。

    他这几日在秘书省的秘阁里观政修习,齐月章并不意外他此刻出现,不过在秘书省里就是为了熟悉典章制度,李谆不会盘亘太久,他更喜欢去十六卫和三省六部。

    “表哥真爱喊舅舅,等薛氏一族上京来了,亲的堂的表的,表哥总有十来个舅舅好叫了,”新乡县主笑道:“轮上半月不重样。”

    李谆笑道:“你今日倒得闲,怎的在这?若在外头站一站,说不定还能守到二郎。”

    新乡县主嫁的是郭太尉家第三子郭衡,郭家兄弟皆是高官重臣,唯有郭衡才华稍逊,两人不过是联姻而已,甚至都不常住在一起。

    新乡县主与母同住,婚前婚后同样行为不羁,男宠出入不节。

    李谆这话就是在讥笑她前些时候对庄亦扬有示好追求,但被他全然无视了。

    新乡县主嗤笑一声,道:“那表哥也不该来这,你心心念念的好岳丈在前堂,还不殷勤一些?我听说那纪家小娘子眼高于顶,竟待表哥这般人物都不甚热络,倒不如去讨好了纪监,马屁总也要拍得准才有效果。”

    “好了。”齐月章皱眉道:“都在说什么胡话。”

    昌益公主眼见李谆笑意稍淡,便也笑了一笑,撇开两个小的打嘴仗,对齐月章道:“其实本宫今日前来,为的是前些时候整理旧物,发现一些父王写给本宫的书信,本宫不敢藏私,也为补史之阙,请侍中着张著作郎去本宫府上誊抄副本,好叫圣德不至埋没。”

    原来是以退为进。

    昌益公主青天白日地来秘书省索要《实录》和《起居注》,就是知道纪宗珏不可能答应,所以她根本意不在此,而是想要插手人物列传属于自己的部分。

    “公主仁孝,我这便吩咐了张著作郎。”这位张著作郎就是就是负责公主列传,齐月章和昌益公主皆心知肚明。

    昌益公主满意离去,齐月章本可吩咐一声就罢,但想了想,总还有几句要叮嘱的,就亲去了著作局寻张著作郎。

    著作局的馆舍中书山书海,各种防蛀的草药或者纸张朱墨,沁成一种又浓又浅的香气。

    他和李谆一入内,馆舍中正在忙碌的诸人无不搁下事务上前行礼,齐月章轻轻颔首,令他们自便。

    “你调几人去公主府上替她撰写,”齐月章与张著作郎缓步走到屏风后轻道:“公主所说的那些信件应当是真的,她若执意要你歌功颂德,你也不需太顶撞了她,就算只是列传,没有我和纪监点头,也都不算数。”

    他这几句话一说,张著作郎眼看着就大松了一口气,交手长长一揖。

    “怎么有新墨味?”李谆虽是疑惑发问,齐月章却见他目光如箭,射向不远处正在伏案校勘的一位小小正字。

    “哦,是内宫中有本蒙童识字的书册正在校勘。”张著作郎道:“丁正字。”

    齐月章就见一位样貌俊美的小郎站起身来,在李谆的示意下捧着书册上前来。

    李谆伸手去翻书,书页煽动的风都扑在丁斯越面上,令他不住眨眼。

    然后李谆又拿起书册旁边的小小一卷轴,展开就见是昌益公主的墨宝,赫然是‘彤管初编’四字。

    李谆分明也提过‘启蒙字义’四字,虽只是随口一说,但他之闲语,不也该接着捧着吗?竟就这样当作耳旁风。

    李谆将卷轴丢回托盘上,对那位正字笑道:“你倒对昌益公主的脾胃,此次去公主府编纂史料,可不能少了你了。”

    这事不算苦差,也是职责所在,算不得惩戒,可这多余无用的手笔不像李谆行事。

    齐月章记得这位年轻的正字名为丁斯越,是新科进士也是纪宗珏的门生。旁人都笑说恩师如父,纪宗珏自己体貌风流,学生也要出众。

    齐月章又扫了丁斯越一眼,见他远观如水墨丹青,近观青春妍好,心下了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