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可恼可爱又可怜 不知庄亦扬
“你是何人?!”纪永年急忙偏过头去又觉气势不足, 重新看回去的时候,目光又不知该往哪处着眼,只好紧紧盯着他的脸, 可这人刚泡了温泉起来, 眼里好像还浸着温泉的薄雾, 一双唇红得好似破了戒, 纪永年到底还是侧过了脸。
“小僧法号无寂,蒙公主礼聘, 替她讲解经文。”他说话倒是一副出家人的腔调,只是嗓音不怎么清净,低低哑哑的。
“讲经文?”纪永年讶异地问, 她瞄了眼水纹圈圈的浴池,在浴池里讲经文?
“在天在地在野, 自然无所拘束。”无寂赤足踩上池边的温石,面颊上的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滑, 没入半敞的衣襟里,道:“施主这样悄悄地进来, 可是捉我破戒来的?”
“佛门戒律哪有不准人洗澡的?”明明是他不声不响在这里泡温泉,却说得纪永年好似做贼,她有些不快地道:“《僧祇律》里明明写着,半月一次浴身,除垢去尘, 是正经养身的功课, 你是假和尚吧?”
“小僧可有度牒。”无寂眼下那颗淡褐的泪痣随着他一笑而愈发清晰起来, 他的目光渐渐褪去了朦胧,专注地看着纪永年,但看着看着, 神情又却纵得愈发虚柔飘散。
“度牒可以买。”纪永年觉得实在闷热,叫她气都喘促了几分,她稍稍后退了一步,木屐轻轻叩响,倒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抚着心口回了回神,道:“心里有没有佛,你自己清楚。这庄子县主送给我了,你另寻别处落脚吧。”
“这庄子,是小娘子的新婚贺礼?”无寂赤足上前一步,泉水从他身上滴滴掉落,身上僧袍几近透明。
纪永年不免看了他一眼,只是一时不察春色,抬了抬下巴道:“你消息倒灵通。”
“听闻那庄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残武人。”他每说一句,就慢踱一步,“怎堪匹配小娘子这般灵秀人物?”
纪永年脑海中晃过庄亦扬面孔,仿佛那日般迫在眼前。
利落俊逸,乌色锋锐。
可隐隐绰绰间,却是玉色含朱,涩气粉魅,纪永年骤然回神,就眼前美人神情欲吻,她猝然侧了两步避开,蹙眉道:“配不配也不需你来讲。”
“是。”无寂垂了垂眸,实在是很美的一双眼,就算是变得悲伤黯淡了,也颇有种销魂滋味,“小僧如此卑贱之躯,实不该置喙。”
“你是清修之人,倒不必说这样的话。”纪永年虽是这样说,但这小僧浑身都透着股勾得人破戒的邪气,就算被水汽朦胧了,也分外不对劲。
他抬眸再望过来时,眼睛的弯弧格外妖媚,纪永年被盯住了,莫名有些晕眩。
“但小僧,也可以是小娘子的新婚贺礼。”神情姿媚,吐字酥哑,搔搔挠挠入耳,这哪里是和尚,分明是妖精。
无寂似要同她私语般凑了过来,纪永年挪开肩头,但淡淡檀香还是透了过来。
无寂虚虚合着眼,目光盯着纪永年玉雕般的耳朵,微微呵气道:“一双手若是握惯了刀枪剑戟,又怎能知如何去轻抚一朵花,好叫她绽放而不揉碎了花瓣吗?”
他生得实在很好,眉目艳丽,鼻却端正而有佛像,只鼻尖微微泛着一点粉,把那点不近人情的佛相,瞬间拉回了活人的艳色里。
纪永年勉强定了定心神,道:“不了。”
自荐枕席到这份上了,纪永年再不懂就成傻子了。
“武人粗蛮不通情趣,恐伤了娘子玉体。”他说话时舌尖总是轻轻蹭过下唇内侧,带着一抹若隐若现的湿意。
“我还是喜欢有头发的。”纪永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无寂却是笑了起来,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地望着她。
“来日方长,但这身僧衣,娘子觉得不好看吗?”
纪永年余光已经瞥见他胸前尖翘朱砂,哪里还敢往下看,转身要往走时只听他幽幽道:“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娘子现在心里动的这点念头,是佛的意会。”
“你休要胡言。”纪永年有些发恼。
“将军他,又不会知道,小僧伺候好了娘子,总也是叫他得了快意。”无寂每每提到庄亦扬的语气总很自如,给纪永年一种他甚至都得了庄亦扬首肯的错觉。
她忍不住摸了摸发烫发痒的耳朵,瞥见无寂轻薄的躯体,极润,脑海里一个念头闪过——不知庄亦扬脱了衣服是个什么样。
‘好端端的想这做什么?’纪永年咬了咬唇,‘这样的事,由他做来不知会是个什么模样?’
无寂看着纪永年出神的样子,眼神虚柔而媚,唇肉湿红,他刻意的勾引之举中忽然冒出一股真实而鼓胀的欲望来。
他侧低下去,本来要先吻住她的乳蜜似的腮帮,然后慢慢含过去,吃掉她花心般的唇,没有女人能抵抗这样柔情的吻。
但是他此刻心神也有些摇曳失控,一贯压抑着的凶贪欲念涌动出来,激得他骤然俯下身去,张唇想吃掉她。
正这时,重重纱帐忽然叫一阵疾风掀飞,纪永年下意识转首望去,就见一道白影袭来,随即就是一重重落水声,哗然如炸雷。
纪永年一惊,水花爆裂开来,却只有零星几点溅到她。
眼前一人侧影如雪山乌木,赫然就是庄亦扬。
他就站在无寂方才站的的地方,原来这么近,黑靴都抵在她的木屐上了。
“你,”刚才脑海里还朦胧又情色的人此刻神情冰冷,纪永年张口结舌地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我不认识他。我刚进来他就在里头泡池子里了,我是来清这庄子的。”
无寂退在温泉池那岸,抹去面上水才看清了踹自己的人。
一身白衣俊美,未有佩刀佩玉,看样貌也不似亲族兄长。
他又瞧了纪永年一眼,见她面对这人时有些窘迫,自觉了然,于是软了舌头笑道:“郎君何必动这么大的火气,小娘子天仙般的人物,你一个人如何伺候得周全呢?”
无寂就见那人目光似满弓的弦在震颤,一踏步时足下青石崩碎,尖锐的碎石顿时朝他密密射来。
他慌忙一挡,只觉胳膊被石头击中,一阵剧痛,额角也被碎片划伤,这等气魄叫他胆寒起来,果然就听纪永年道:“庄亦扬!我当真不认识他!”
‘难怪怎么都不动心,我还倒是小娘子无知生涩,原来这庄小将军生得这样好,县主几番提起,我还当县主是图他几分粗犷。’无寂心知自己走了眼,心下畏惧。
庄亦扬垂眸扫了纪永年一眼,只见她裙摆还是被水打湿了一些,木屐高高系着红绸,勾住她玉雕贝镶似的双足。
“诶。”纪永年被他单臂抱了起来,身子一晃,脸在庄亦扬的面孔上撞了一下,只觉得冰冰的,她忙直起身,可身子又被耸得高高得,根本就是坐在了他的胳膊上,纪永年抿了抿唇,刚拧了一下身子,就被庄亦扬冷冷斥道:“还动?”
纪永年应该生气的,但她有点心虚啊,于是把自己缩得小了些,趴在他肩头的时候,就看见无寂正狼狈地从池子里爬出来。
“还看?”庄亦扬宽大的掌心愈发烙在她大腿侧,箍着她,纪永年感觉到他的五指抠进去的力道,叫道:“疼呀。”
庄亦扬站在窄窄石阶上,却将她整个人一颠,旋过来横抱在怀中。
纪永年吓了一跳,紧紧圈着他的脖颈不敢松开,庄亦扬仍是冷冷扫了她一眼,下颌线条愈发锋利,想是牙都要咬裂了。
纪永年垂了眼道:“你恼什么?我说了不认识他的,叫什么无寂的,说是给公主讲经文的假和尚。”
说话间庄亦扬已经迈出门外,春宜和夏胜见势不对匆匆赶来,替纪永年裹上外衣。
庄亦扬步伐未停,只把纪永年放在折角的石凳上,转身而去时还抬手接了腾空抛来的一把刀。
“诶!别!”纪永年想抓住他,但没抓住,只见他身后两个随从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春宜和夏胜蹲下身替她穿袜穿鞋,见她一张粉白面孔,神情怔怔的,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忙问:“娘子,这是怎么了?”
纪永年还未回答,只听见远远一声叫人扼住了的惨叫,喑哑类兽,她还是惊了一跳,夏胜忙起身去看,正见长廊尽头庄亦扬快步走了出来,一把还刀入鞘,大跨步从她身边走过。
夏胜不明情况,愕然地跑去浴室里看,只被门口两个随从一人一条胳膊拦下了。
“小娘子,不好看。”一个随从笑嘻嘻地说。
“谁死在里面了?!”夏胜的着急被衬得像个笑话。
“还没死吧。”另一个随从冲里头瞄了一下,摸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太自在的感觉。
夏胜被他们一左一右拦着,忽然一猫身从他们胳膊下面钻进去了。
“诶!”两人急着抓她,却是双双卡在门里,迟了这么一瞬,夏胜已经走下去了,就见一个烂纸似的人昏死在浴池边,下身鲜红一片。
夏胜愣了半晌,被两人齐齐架着了出去,腾空走了半路,她才回过神来,挣了下来。
“夏胜。”纪永年与庄亦扬起了争执,见她回来了忙问:“无寂死了?”
夏胜还有点震悚,她搓搓胳膊,问:“谁是无寂?”
“浴池里的那个和尚。”纪永年说着横了庄亦扬一眼,就见他抱着刀站在一旁,还是满脸不爽。
“没,没有,还没有。”夏胜想起那团烂纸好像还有起伏,所以如此说。
纪永年有些不信,索性起身去看,只被庄亦扬又一胳膊拦下,扔了刀来抱她,钳着她的腰将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
“说了没杀他。”庄亦扬咬牙切齿地说:“不过是替天行道,叫他人如其名罢了!”
“什么?”纪永年越听越不懂了,歪着头困惑的样子终于是招得庄亦扬冷笑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粗俗秽语,没必要叫她知道。
庄亦扬一路抱着她疾步出了温泉庄,召来黑马将她放上去之后,自己也翻身上了马。
“还有夏胜她们呢!”纪永年急道。
庄亦扬把自己和纪永年的随从都抛下了,快马一骑,像是要挟了她去。
纪永年被他圈在臂弯里,刚觉迎面而来的风有些冷,随即一只宽大的手就覆了上来,掌心的茧子磨在她脸颊上,纪永年刚想打掉他的手,手却拿开了。
纪永年被他捂在胸前,藏进了掀开的皮袍里。
黑狐的衬毛薄薄一层,但很细腻,带着一股温温热热又干燥洁净的气味熨着她,纪永年悄悄地嗅了嗅,意识到这好像就是庄亦扬的肤发本香。
这与方才那种潮热暧昧的檀香气截然不同,是澄澈而透亮的,可却叫她骤然晕眩而发烫起来。
纪永年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自己大概不能离得庄亦样这样近,可刚扬起脸看他,就见他还板着张脸在生气,且不愿意见她,大掌一盖,又将她捂起来了。
“生什么气呀。”纪永年嘟囔着,“我不要那庄子了还不行?”
“你还想要?”庄亦扬冷声道,他只想一把火扬了那淫窟。
纪永年想想其实也膈应,什么人都在那池子里泡过了,推了重建也太靡费。
她便不说话了。
片刻之后,庄亦扬垂眸瞧了瞧,就见纪永年此刻很乖地靠在他胸前,只是忽然埋了埋脸,鼻尖探进他的内衫里。
庄亦扬与她同呼吸,但这一口他喘得更长更猛,纪永年都在他胸膛上起伏了一下。
她似乎略一警醒,要抬头时,庄亦扬敛了神色,仍是不快地看着她。
纪永年自觉没做什么,庄亦扬又凭什么一副把柄在手的样子?
“下马,我要下马!”纪永年去抢庄亦扬的缰绳,连个边都没碰到,眼见她恼了,庄亦扬又把缰绳递到她手边来逗她,纪永年一伸手,他把缰绳一绕,反而将她两手捆了个结结实实。
“混蛋!”
庄亦扬被纪永年骂了之后,那一脸的肃色反而浮散了些,他解了缰绳,又一掌攥住她的腕子,拘了拘身子更将她缚在自己怀里,呵道:“别动!别在这时候还惹我!”
纪永年似乎没发现也不理解,此刻的他真是非常生气,就算阉掉那个假和尚也没散掉几分。
她竟然还生了气不说话,只在马快得叫受不了的时候‘吁’了一声,宁愿跟马说也不跟他说。
马还真听她的,缓了下来。
庄亦扬气得酸烂又恨得咬牙,只把胳膊紧了又紧,看着纪永年被困在他怀里不说话,脸颊都压扁了,睫毛掩着她不高兴的一双眼。
庄亦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她可恼可爱可怜极了,情难自禁地低下头,在她额上亲了亲。
微凉细腻的感觉,甜的,糖做的人。
纪永年的睫毛抖了抖,乖得不晓得要躲。
也许正因为是这样,才叫这世上的淫鬼都来肖想她,那样污糟的人,竟然也妄想触碰她。
庄亦扬心头恨意大作,觉得刚才还是手软,应该先阉后剐再杀才是!
出城的路太长,回城的路太短,到了纪府门口的时候,庄亦扬还有些恍惚。
纪永年一直没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困了,庄亦扬低头看,正好撞上她抬起的一双眼,目光湿漉漉地扑出来,叫他口干舌燥。
“永年?”
纪府门前原来有客至,客人也是才到,刚要进门听见马蹄声才转过身来,其中一位妇人面孔圆圆,有些像柳氏。
“姑姑!”纪永年心喜且急,下马一时腿软踉跄,被庄亦扬一把揽住才站稳。
‘怎么叫姑姑看见了!’纪永年羞得想要捂脸,就见纪静瑶和梁丰台望着她惊讶含笑,又齐齐朝庄亦扬看来,想要愤愤推开他的手也顿住了。
“小姑姑!”一脚已经迈进门的梁正秀也转过身来笑望而来,只忽然身子被门内冲出的人一撞,便径直歪栽了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问心无愧 “伤人揭短
梁正秀下意识闭上眼护住头, 但就觉身子摔在地上的同时,脑袋下垫了什么东西。
她睁开眼,就见一位郎君同她面对面摔躺在一处, 他的胳膊枕在她头颈下。
“正秀!”眼见纪静瑶和梁丰台去扶梁正秀, 纪永年也要去扶柳文照, 只被庄亦扬快步抢了先, 柳文照被他一把提了起来。
“小娘子对不住,是我冒失了, 可有伤处?敢问小娘子姓名家门,我,我改日一定上门再谢罪!”柳文照匆匆说着, 虽是礼仪周全,但纪永年就觉他神色僵冷, 眼神也很不对。
“没事,没事的。”梁正秀掸了掸身上的灰, 摇头笑道:“我没事,你呢?”
柳文照一愣, 竟是语塞。
他一向是才思敏捷,果然事有蹊跷。
“文照,你怎么了?这是我大姑姑和大姑父。”纪永年道:“姑姑姑父,这位是柳文照柳县尉。”
“我知道。”纪静瑶笑道:“良荣的儿子。”
她外嫁多年,却仍记得牢牢, 姿态语气都如此亲昵柔和。
纪永年就见柳文照竟然红了眼, 又借着行大礼来遮掩, 哑声道:“见过姑祖,姑祖父,见过……
纪静瑶和梁丰台保养得当, 只叫柳文照疑心这又是一位小姑姑。
“这是我大孙女,比永年和颖初要小上一岁,也是你妹妹了。”纪静瑶看着柳文照胳膊上渐渐渗出的血色,忙掏了帕子替他按住,道:“快,快进去看看伤处。”
柳文照却是再三推拒,“不必,不必,一点小伤罢了。眼下时候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了。姑祖一路车马劳顿,早些安歇才是。”
“三郎替我们赁了屋舍,就在前街呢。我们一路缓行坐车,也不累。”纪静瑶如此说,还是留不住柳文照,她倒也看出些端倪来,只说改日再聚,目送他坐上马车离去。
纪永年见状也掸掸帕子,示意庄亦扬快滚。
庄亦扬岂能叫个帕子掸飞?
纪静瑶瞧着两人暗地里的动作,心中好笑,却瞥见门内有仆妇匆匆赶到,原本神色忧患,见了她自然一喜,但看见庄亦扬又抿紧了唇,且就掩在朱柱后不出来了,彷佛有什么不好说的。
她心头起疑,笑道:“庄将军果真少年英姿,可惜时候不早,就不多留了,来日方长。”
纪静瑶说这番话的时候是有些心虚的,两个都是纪家的未婚女婿,一个留一个赶,如此对待未免偏颇。
庄亦扬扯了扯嘴角,纪静瑶一愣,觉得大概是个笑。
他垂眼看着纪永年,好像是得她发话。
纪永年被他盯得面皮烫烫,背过身揪着他的胳膊上的一点衣料,小小鱼钩钓鲲鹏呢,庄亦扬竟也就跟着她走了。
“那庄子的来历你也清楚,不要多想,”纪永年抿抿唇,“回家去。”
“还有三个月。”他忽然说,声音低低的,直钻进纪永年的耳朵里。
“哪有三个月?不是二月三吗?今儿都腊八了!”纪永年眼皮都红了,彷佛是想哭的样子,“回家吃粥去!”
庄亦扬笑了一声,忽然又不笑了,俯下身来盯着她瞧了瞧,轻轻道:“别怕。”
不知是为他今天动了刀的事,还是为往后要同他做夫妻的事。
纪永年鼻头一酸,推了他一把,转身走了。
纪静瑶眼见她低着头回来,而庄亦扬立在原地,眼里浑没有旁人。
纪永年也不理会他走不走,挽着纪静瑶就进了门。
纪静瑶瞧瞧纪永年,小嘴抿抿,脸上粉馥馥的,眼圈微微红,这别扭闹的,不是情冷滋味,却是情热模样!
她是挺想细问一问纪永年的,但那仆妇急急走了过来,有些慌张地问:“大娘子,柳小郎回去了?”
“回去了。”纪静瑶认得这是柳氏身边的仆妇,“怎么了?”
看样子在外头也是不好说的,纪静瑶三人跟着仆妇要柳氏院里,纪永年原本想走的,只被梁正秀牵住了走不脱。
林惠音正站在柳氏院门口,一见纪静瑶简直像见到了救星。
“大姑姑!”她急急上前来,道:“柳小郎可与你说了?”
“他硬是要走了,在门口还跌了一脚,胳膊都摔破了,还是什么也没说。”一众人愈发困惑焦急,纪静瑶问:“到底何事啊?”
“今日本要留柳小郎用晚膳,祖母就请柳小郎去寻颖初一块来,原本是想叫他们相处相处的,只柳小郎进了大房院里,好像是被大伯娘讥了一顿,说的他脸白眼睛红的,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林惠音真不知这事儿怎么能乱成这样,“大嫂嫂还在遮掩,说的含含糊糊的,反正能把柳小郎气成那样子,三叔和三叔母都没能留住他,话一定是难听极了,只怕这婚事要不成了!”
“娘知道了?”纪静瑶忙问。
“不知,我不敢说!我就是借口来寻柳小郎才出来的。”林惠音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祖母年纪大了,这几日欢欢喜喜盼着你来,我怕她大悲大喜受不住。”
“是是,好孩子,你做得对。”纪静瑶紧紧握住林惠音的手,道:“我眼下先去见了娘,柳小郎不见人,娘一定要问的,我先去哄住了她。三郎和雅竹现在在哪里?”
“三叔和三叔母就比你们早一脚进家门,本也是要来见过祖母的,刚听了风声就往大房去了。”
纪永年一听这话,忙也往大房走去。
林惠音张望了一下,跟着她一块来了。
两人脚步急急就进了大房,只听纪宗珏在大发雷霆。
林惠音真被吓了一大跳,捂着心口道:“天,还以为是君舅回来了。”
纪宗琦今年的确要回来过年,还有三两日功夫就到了。
纪宗瑾去世多年,小女儿和大孙女远嫁他乡,柳氏和纪均定已经这么大的年纪了,到底还能过几个和和美美的年?
“伤人揭短处!你怎能如此狠毒!?”
纪永年和林惠音悄悄在门外窥了一眼,就见卢雅竹支着纪宗珏立在堂上,黄萤娘和纪颖初缩在一旁,只有邹氏还坐着,仍是满脸不服。
“他本来就是个半瞎,连颜色都分不清!又不是我生的他这样!”
纪永年探头一看,就见纪颖初和玉阶穿了一模一样的衣裙,只是颜色一黄一绿。
玉阶跪在地上,抖若筛糠,而纪颖初脸色难看,一个劲在擦眼泪。
纪永年倚回门上,攥紧了帕子,不由想起柳文照初入仕时就是被一张混淆了颜色的名帖所害,如今这样事情又演了一回吗?同样用他没法弥补的短处来狠狠羞辱他。
这门婚事真当是要不成了。
“大哥。”林惠音看着不远处唤道。
纪瞻行色匆匆,走到屋门口却又顿住,闭了闭眼又长叹道:“娘,你又做了什么?”
邹氏原本以为儿子来了,总要替她撑腰的,却不想先来了这么一句质问。
她猝然站起身来,拍拍自己的心口,道:“我做了什么?我这是保下了你的女儿!”
“她叫玉阶和颖初穿成这样,故意引得柳文照分不出,把玉阶当成颖初,对她说了些允诺的知心话。”卢雅竹口吻冷淡,光是说出来都倍感不耻,“然后大嫂又冲了出来,将他好一顿羞辱,你尽可拿最恶毒的话去想,也不为过。”
“卢雅竹!你住口”邹氏喝道,却见纪宗珏展臂一护,将卢雅竹遮在身后,更对她厉声道:“你不是说自己保下了孙女,大功一件吗?说出来也叫大郎听听,听听你都做了什么!”
邹氏看着他这副呵护备至的样子,冷冷一喷气道:“我问心无愧,不像她假惺惺!”
纪永年听这话就要进去理论,可就眼见着纪瞻抬步往屋里走出,一步两步,‘咚’的一声,纪瞻重重跪了下来,哀鸣道:“娘啊!娘啊!”
他这一声似雷,雷响过后,寂然无声。
纪永年就见纪瞻跪在地上,肩头耸抖,哭不能声。
“耶耶。”
“大,大郎。”
而黄萤娘和纪颖初六神无主,彷佛是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做的事情或许不对。
纪永年止住步伐,转头和林惠音对视一眼,赶紧携手离去,不愿目睹兄长如此颓丧悲伤的时刻,免得叫他更羞惭了。
纪永年今日经的事情也足够荒唐,只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又去柳氏跟前作陪,忙了一圈回来,见到春宜和夏胜才忆了起来。
“庄子上怎么样了?”纪永年道:“那和尚赶走了没有?”
“庄子上的人一并都叫那两个傻瓜给清了。”夏胜道:“还叫咱们把这庄子也作价给卖了,又说庄小将军的赏赐里有一处温泉庄子,只是离得远些,荒着没打理过,到时候一并交给您。”
“谁又稀罕了。”纪永年斜倚着身子,手指轻轻绕着鬓边碎发,又问:“那和尚真没死?”
“没死,药婆子还给敷了些药,”夏胜早回过神来了,反正都是庄亦扬的随从料理的,她也没真切见着,就道:“小娘子也别嫌庄将军见了血,既是个淫僧,那他一刀也是帮着了断尘缘了。”
“你呀,这都还说俏皮话。”春宜轻推了夏胜一下,两人神情古怪,是有点想笑又觉得罪过的样子。
“你怎么还帮他说话?”纪永年并没了解她们话里的深意,还以为是指无寂被吓破了色胆,再不敢造次了,她扁了扁嘴,道:“快去用晚膳吧。今日有你们喜欢的桂花鸭。”
大大的宅院里分了一个个小小的院子,小小的院子院门一关,自成天地,哭声骂声离得远了,统统是听不见的。
柳氏见了女儿心情好,一不小心有些吃多了,所以纪静瑶今夜就住在这里,陪她说说话,聊聊天,消消食。
邹氏被正院的仆妇带过来时,还以为是柳氏要见她,心里已经想好了一番说辞,可以一抬头见是纪均定的书房,就有些脚软。
一开门,纪均定坐在灯火的暗处,灰袍松散,像一盘遒劲的老树根。
仆妇摔了邹氏在地上,很快退了下去。
邹氏下意识扒门,又慌慌张张朝前爬了几步。
“相,相爷。”
纪均定看了她一眼,道:“自打进门到现在,三十几年了,你好像从没唤我我一声阿耶,都是称官职。”
邹氏想改口唤一声阿耶的,但唇瓣抖了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赶在大郎回家斩断了这桩婚事,你这份心性,也够狠厉。”纪均定的口吻,并不全是鄙夷,“柳文照是我看中的人,能力、性情、乃至样貌,到底哪里配不上颖初?”
邹氏心里自有一番道理,埋着头却还是恨声道:“柳家要是好婚事,怎么不叫永年去嫁!一心要塞给我初儿的,就没有好的!”
“永年高文照一辈啊。”纪均定像个很有耐心的先生,道,“礼法不合。”
邹氏却发出了一声冷笑,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泪涕,道:“幸好是有这个借口,他俩要是同辈,你们又肯吗?”
“唔,若是如此,雅竹大抵不肯。”纪均定道:“柳文照是不错,但柳家家世还未起,的确不会叫她满意。在你眼里,庆芙和颖初千好百好,雅竹又如何不是这样呢?庄家哪里就叫她满意呢?”
“那柳家和庄家又岂是能比的?”邹氏在禁足中,许多事都是听黄萤娘和纪颖初说的。
“好吧。颖初看不上柳家,那她又盼着嫁哪家?结亲,双方是要称斤两的。庆芙自小不喜诗书经艺,小时候去韦家念书,去了半月就不肯了。”纪均定并不提她们母族的家世,因为只要清清白白的,议亲时其实并不会有那么大的阻碍。
“那还不是因为孟扶煦和纪盛容两个拉帮结派的奚落她!”邹氏说起这个还替小时候的纪庆芙委屈。
“是吗?”纪均定心如明镜,却不反驳,只道:“那她刺绣女工可拿得起来?刀枪弓马更是别提了,甚至连管家庶务都操持不起来,她比之颖初也就多了几分样貌作态,网住了卢高轩。那么颖初,呵,纵然平平常常也到底是自家孩子,可她今日却做下这种事,之凉薄之恶毒,真叫我没想到。”
邹氏哽住了,像是吃了凉气般一直打着嗝,她结结巴巴,颇为可笑地说:“颖初她,她不知道,这都是我的主意。相爷,相爷,柳家真不能嫁,锦儿他,他没了一节指头,他已经是这样了,颖初一定要嫁得好,嫁得高啊!您给孩子再挑一门好亲事吧。都是您的孩子啊,你不能偏心永年啊。”
“可我,去要哪里寻一对白雁呢?”纪均定静静看着邹氏,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总不能算计了一回、两回,就觉得可以一直算计下去。我容你多年,只因为我觉得你对子女总算真心,事到如今才知大错特错,你太愚蠢,你的真心,也是在害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分道扬镳 爆竹一炸,
十二枝铜台架像一株骨瘦嶙峋的老梅, 每一支的末端都托着一点小小铜荷灯盏,纪均定用剪子挑着灯芯,像是在与邹氏闲话家常。
“当初, 我给庆芙挑的人家, 是郭太尉家第三子郭衡, 也就是新乡县主的夫君。这门第总可叫庆芙不必再羡慕永年了吧?”
邹氏愕然地瞪大了眼, 她从不知纪均定做了这番安排。
“郭衡虽也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人物,但他是个软性子, 县主那样压在他头上,他依旧每日笑呵呵,什么烦心事都有父兄操持, 吃喝玩乐都是个中高手,庆芙不也喜欢这些吗?可她总不承认, 明明狭隘吝啬,却学着盛容装豁达大方, 明明欲壑难填,又学着孟小娘子做清心寡欲。取长补短是好事, 但她只做表面功夫,始终修不了心性。”
“她找了卢高轩也没找错,卢家世家高门,吃喝用度无不讲究,但卢高轩到底不是奢靡做派, 不论是行事还是起居都算得上务实质朴, 且他喜欢柔软良善的女娘, 庆芙装成这般得了他的心,那就装下去啊,怎么又装不下去了?我看等永年的婚事一了结, 卢高轩总要提和离的。”
邹氏拼命拼命摇着头,道:“她,她卢家欺负庆芙,还抢了她的女儿去。他们还敢和离,不能,不能和离,相爷,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庆芙啊!”
“孩子的事,我是答应了的,”纪均定收了剪子,移入黑暗中冷酷地说:“卢家怕了,我也怕了。”
“相,相爷,”邹氏膝行几步,紧紧揪着纪均定的袍角痛哭道:“耶耶,父亲!”
回应她的,是一张薄薄的纸。
“与邹家的这门亲,当初是我定下的,那也就不必等大郎回来,我处置了便是。”
邹氏躲开这张纸,又猛地抓在手心里撕了个粉碎。
“你不能,不能,我是大郎的正妻!我给纪家生了两个孙子啊!要不是我,就凭卢雅竹那个扁肚子?你纪家能昌茂至此?”
“是啊,结果一个丢了官,一个泪尽肠断,若再叫你兴风作浪,我纪家还有昌茂可言吗?”纪均定走到榻边坐下,道:“邹家今时今日已是你姐姐掌家,她也不会想你回去。为子孙后代的颜面计,你明日起就住到城外庄子上去吧。”
邹氏根本不服,可纪均定一声令下,门外就进了人来,将她一顿捆塞,干脆地拖了出去。
夜深时分,邹氏没有回大房,黄萤娘心里惴惴的,刚披上衣裳走出来,就见正院的仆妇拿着灯笼进来,将邹氏的衣物收拾了一通。
黄萤娘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只听其中一位在昏暗中道:“夫人,回去好好陪陪大郎主,今夜他最需要人陪,也只有今夜了。”
黄萤娘愣在当场,转头看着邹氏的房间黑洞洞的,她总算明白了什么,不由就打了个冷颤,腿软得要靠婢女搀扶才能行走。
纪瞻不在他们的房中,仍待在书房里,若是之前,黄萤娘肯定是不做理会,自己歇去了。
只今夜,邹氏的消失让她心生惧意,她朝书房走去,就看见纪瞻一如往常坐在书案前,可面前却无一本书,一份卷宗,有的只是他孤零零的一颗心。
黄萤娘跌跌撞撞走了过去,响动总算叫纪瞻侧眸看了她一眼,只是没有什么话。
纪锦被送去寺学之后,他们已经很久不说什么话了。
但邹氏说夫妻间就是这样,日子越久越没什么话好说了。
其实黄萤娘知道,许多夫妻也并不是这样的。
在栀子那件事之前,林惠音和纪明就很黏缠,邹氏对此常有不屑,但却对纪庆芙和卢高轩的恩爱非常得意。
如此鲜明的对照就在眼前,只要黄萤娘稍作思考,就该知道邹氏是乐见她与纪瞻生疏的。
而如今,林惠音和纪明之间的隔阂不知要多久才能修补,纪庆芙和卢高轩更是有断绝之势,当初邹氏的得意洋洋还历历在目,转眼就坍塌成这般。
黄萤娘看着纪瞻,看着他的面孔,发现他老了许多,看起来竟然比纪宗珏还要沧桑。
她慢慢走了过去,颤抖着伏在了纪瞻膝头。
良久,觉察到纪瞻的手轻轻搭在了肩头,黄萤娘闭了闭眼,慌乱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两日后,纪明和纪宗琦到家,也正是除夕当夜。
他们一回来就先去了纪均定的书房,大概是什么都知道了,所以什么都没有问。
这个年,其实大家过得还算轻松,但不能说全然开心。
爆竹一炸,婚期陡然逼近。
卢雅竹和纪永年要搬去小宅短住之前,先收拾了一车的日常琐碎物件运去,这架势一摆,就好似纪永年已经嫁出去了,弄得家中几位嫂嫂心里都有些空落落的。
卢摘青性子恬静,擅天文喜乐理,很是博学。
纪睿与她新婚燕尔,十分投契,年节里这段时日,他们两人时常谈天谈得不肯睡觉,白天两人坐在一处又呆呆犯困,不是点点脑袋,就是打打哈欠,惹得哥哥嫂嫂取笑不休。
纪臻磕着瓜子嘻嘻笑道,“也不至于就不睡觉了。”
纪睿和卢摘青两个红了脸,纪永年听了半天,认真说:“可嫂嫂刚才说看见了心宿,这星星要后半夜才能看见呢。”
众人大笑。
纪明低头剥着杏仁,偷偷瞧了林惠音一眼。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也做过这熬夜等星星的事。
林惠音知道他在看自己,只装作不知。
在哥哥嫂嫂的笑声和各种暧昧的神色中,纪永年也回过味来,她不由想起在温泉庄子上那个勾引她的淫僧,又想起被庄亦扬捂在袍子里时,鼻唇蹭着暖绒的触感,嗅见了那股好闻的发肤之味。
她脸上热热的,领了蒲宝在跟前与他斗草,好做遮掩。
‘男女之事,不就是这样。’
纪永年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她都懂的。
大概吧?
过了正月,黄萤娘和纪颖初送了纪锦回寺学,她们也在寺中小住了几日后回到家中时,正好是纪永年要去翊善坊这一日。
黄萤娘和纪颖初久违地来了三房,卢雅竹和纪永年都预备着要出门了,只得又招待了她们。
几人寒暄了几句,纪颖初问:“婚期将近,小姑姑这都还要出去住吗?可以将孟娘子请来住啊。”
虽说邹氏被送到了庄子上,纪庆芙和卢高轩年节里只来了两次,每次一进门就分道扬镳。
卢高轩来拜见姑姑、姑父,她去见过哥哥嫂嫂,却不太受欢迎,而柳氏身边又有了纪静瑶和梁正秀陪伴,显得她很多余。
纪颖初以为事过境迁,恩怨皆了,但又何必叫孟扶煦心里落了几分不舒服。
“不了。”纪永年干脆地说。
谈天说话应该是有来有往的,但纪永年和卢雅竹全了待客礼仪,只是不抛话头罢了。
“我这一回,倒也去看了君姑。”黄萤娘轻声细语地说,“柳家这事情,是她,也是我做错了,在庄子上过了个孤零零的年,我想她也琢磨明白了。”
纪宗琦赴任前曾去庄子上看过邹氏一面,回来之后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捆扎了一下就带着纪明走了。
卢雅竹只听不问。
纪颖初见黄萤娘说得为难,忍着羞意道:“叔祖母您能不能帮着去说说情,让祖母回来吧,我嫁柳家就是了。”
纪永年急等着要去接孟扶煦,本就觉得度日如年,听了这一句更觉荒谬,下意识瞥了卢雅竹一眼,只见她惊讶过后,眼底隐着几分讥刺。
“柳小郎这一整个正月只在初二那日依礼来了。”想了想,纪永年很是委婉地说。
但黄萤娘和纪颖初神情一扬,道:“今儿也来了,刚在门口碰着了他和廖夫人呢。”
柳文照和廖氏依旧是很客气的,双方打了招呼,又寒暄了几句,纪颖初心里明白柳家有求于纪家,她嫁柳文照是下嫁,雨过总要天晴的,一直阴着愁的是柳家而不是纪家。
眼瞧着他们往柳氏院里去了,黄萤娘和纪颖初才来寻卢雅竹,想她能去帮着说项,好用这婚事来换邹氏回来。
卢雅竹当然不会去,她要和纪永年有在意的事情要去做,有在意的人要去见。
“这事相爷已经有了决断,你们若有什么念头,不妨直接去对他说。”卢雅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相送。
黄萤娘绝不敢去跟纪均定说这事,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转念想到纪静瑶身上,但这位姑姑久在地方上,逢年过节她送了礼来,邹氏只是颇为粗糙地回上一份,从也没有什么书信往来。
黄萤娘是见了纪静瑶、梁正秀待卢雅竹、纪永年的亲近才意识到,她们之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哪怕是林惠音和韦道平也是一样,说不上是往来多么频密,但总有随礼附上的问候。
林惠音其实有跟黄萤娘说过,说邹氏的回礼太次,实在送不出手,与她商量着要不要私下自己回一份。
但黄萤娘那时心里响着邹氏的话,她说纪静瑶这辈子都回不来京城,根本没有用得着她的地方,是她得巴结着娘家,不是娘家得巴结着她。
但一样是外嫁姑姑的身份,放在纪庆芙身上又是截然相反的待遇了。
眼下想到这些也是晚了,黄萤娘犹豫着要不要临时抱佛脚,就觉纪颖初站住了脚。
“初儿?”黄萤娘不解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卢雅竹和纪永年已经朝外门去了。
纪颖初本还没有意识到她们的迫不及待,以为她们是要多送自己几步,原来是早盼着要离开。
“哎,好命好运就是好命好运,”黄萤娘叹道:“孟小娘子都跌成宫婢了,一朝居然还能嫁入齐府,就是说书也说不到这上头去。”
纪庆芙年节里回来时一直在诉苦抱怨,要纪瞻摆出大舅兄得架势,替她去制服了卢高轩,但纪瞻做不出这样的事,于是就故意提了齐府的婚事,三言两语就把她气走了。
“再说永年吧,二殿下已是贵不可言,她不嫁,折腾半天被指了一个武将。”
那几天邹氏真是高兴得头发都黑回来几分,笑声嘎嘎,听得纪瞻一回来就把门摔震天响。
黄萤娘被他吓一跳,低声抱怨了一句,就听纪瞻劈头盖脸说了庄家兄弟如何受圣人信赖,但同韦、郭两家相比,只有根基薄了些,并不是邹氏说得那般不堪。
黄萤娘其实不想搭理纪瞻的,只是听了他这番话,脱口而出,“所以才迟迟不肯将永年指给二殿下的?圣人怕儿子根基太稳?”
纪瞻一时没想到她会说这话,急忙推着她往屋里去,失手把她推进床里去了,老夫老妻还因此闹了个大红脸,原本因为纪锦断指而冷淡的关系才缓和了几分,但很快又因为设计柳文照而败坏,直到这回邹氏被休,黄萤娘心有戚戚,主动示软,两人的关系才又好了起来,甚至更甚从前了几分。
‘阿瞻真是很好哄的。’黄萤娘想得入了神,话说一半就搁在了那,纪颖初久等不到她出声,试探着补了一句,“却不想是个那样好样貌的?”
“样貌?”黄萤娘回了回神,道:“庄小将军样貌是好,但你耶耶说他筋骨外露,性子藏得深,恐是个霸道的。”
纪颖初轻轻吁出一口气,想着纪永年那么娇贵,这要是碰上个霸道的,两人还不打起来了,这要如何过一辈子呢?
只她又想起那对白雁来,想起庄亦扬立在庭中的背影,然后又想起柳文照对玉阶,不,是对她说的那番话。
纪颖初反反复复将两者在心中称量,一项项往柳文照身上加码,直到天平终于向他倾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小宅 “他有没有
翊善坊的小宅离得宫门很近, 马车先放下了卢雅竹,她先去宅里为两个女儿布置家了,然后马车又载着纪永年驶了一段距离, 在宫门口不远处停下, 等待着。
冬天的宫门口风总是很烈, 但纪永年在车里坐不住, 她戴上个毛茸茸的红帽子,披上一件毛茸茸的红斗篷, 倚在柳下等着。
宫门口一开,她本以为是孟扶煦出来了,但不是, 来人骑马而出,是李谆。
纪永年垂了垂眼, 默默把帽绳束紧一些,抬眸看向朝自己而来的李谆。
“二殿下。”
“永年。”
李谆看着纪永年, 真觉她不该穿得这样耀目,叫他一眼就看见了她, 真觉她不该生得这样娇美,帽沿处一圈纤白的绒毛如柳絮般在风中不住翕动,拢得她的面孔朦朦胧胧,彷佛离得他很远。
‘这世上的事真是不公平,不给我的东西就不该叫我看见的, 我从来也没有索求过我不该得的, 就算是我该得的, 我也从没有傲慢相对,我付出了,我争夺了, 却比不过父王心念一动,他是明知我想要,故意不给我。永年是这样,那太子之位,皇位,更是如此。’
李谆想到,猝然笑了一声,就见纪永年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她真有一副很软的心肠,李谆肯定她会被庄亦扬哄骗去。
到底还是因为薛氏的愚蠢,否则他是会得到纪永年的,他已经试探出纪永年的心思了,她心里并未对谁有十分真切的喜欢。
丁斯越是差了一分转折,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但他摸不准她对庄亦扬的念头,她自己恐怕也不清楚,模模糊糊的,搁置不要去触碰就行了。
所以,就算纪永年对他不动心,但只要时机成熟,终究还是会嫁给他的。
可他以为把纪永年的心思算住了,却忽略了薛氏那一头,薛氏想要验永年的身,竟然会用那么愚蠢着相的手段,但说到底,那宫里他能信赖的也只有薛氏。
‘眼下就是更是如此了,孟氏做了尚宫,还嫁了齐家。父王以为她不过是担个虚名,可那些女官在宫里的时日比他当皇上的日子都要久!当初就该杀尽的,死灰复燃就难了!’
李谆的心思百转千回,可对于纪永年这个人而言,似乎说什么都晚了,但,却不尽然。
他沉默片刻,柔声对纪永年道:“对不住。”
纪永年一怔,只听他又道:“往后有什么不顺心不顺意的地方,尽可来寻我。”
‘我为什么要去寻你,我回家不就好了。’纪永年心里不解,面上不显,想到李谆将纳江南东道刺史的女儿谢氏为侧妃,就刻意道:“多谢殿下美意,还未恭喜殿下纳妃之喜。”
听纪永年恭喜自己,李谆面色阴沉,道:“君恩父母意,自当遵从。永年,你心里清楚,你与庄家的这门婚事,跟我的这桩都是一样的,身不由己。”
纪永年听得心里不是滋味,但一时反驳不出。
“但,身不由已是一时的事,未必是一世的事。”李谆忽然朝她伸出手,纪永年下意识退避,就见他拿走了粘在她帽沿上的一片枯叶,“人生之路还长,有尽头,也有岔口,殊不知某一日,峰回路转再相见也不一定。”
纪永年有些惊惶地看着他将那片枯叶碾碎,很快散落风中。
他竟敢在她婚前同她说这样的话,同温泉庄上引诱她的淫僧没有分别。
“见过殿下。”孟扶煦的声音自李谆身后响起,冷冷淡淡就像这阵斜刮的风。
“姐姐!”
李谆就见纪永年快步走去挽住她,神色里残留着丝丝慌乱。
李谆压下许多心思,对孟扶煦道:“还未恭喜尚宫。”
“多谢殿下。”孟扶煦伸手抚了抚纪永年冰凉的手,道:“在车里等我就好了,何必在外头吹风呢。”
“想早点见到你。”结果先见到了李谆,还被他挡得连孟扶煦和雪静是什么时候出来的都不知道。
李谆听见纪永年这句直白的话,他心头微微一酥,笑了起来。
可惜是对姐姐说的,也幸好是对姐姐说的。
纪永年在马车里的时候就忍不住把温泉庄上的那个淫僧和李谆方才的暗示对孟扶煦说了。
孟扶煦搂着她,时不时摸摸她的脸,评价道:“都是些心里不干净的东西,你没把握降住的话,不要去玩。”
“玩什么?”纪永年有点懂又不太懂,但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孟扶煦笑了一笑,又问:“那庄亦扬呢?”
“提他做什么?”纪永年玩着手里的绢帕,语气就飞了起来。
“他有没有,这样引诱你?”孟扶煦竟问。
“他?他就知道欺负我。”纪永年举起双手给孟扶煦看,道:“他还拿马缰绳捆我手!是个大大混蛋!”
见孟扶煦皱起了眉头,纪永年忙又摆摆手,道:“姐姐别担心,我不怕他的!再不济,像县主那样,可以分开过嘛。”
孟扶煦被她的天真招出了一抹无奈的笑,“庄亦扬大概不是郭衡那逍遥无所谓的性子。”
手腕处传来被缰绳粗粝磨蹭的幻觉,纪永年垂眸看了看自己白腻的腕子,意识到孟扶煦说的是对的。
纪永年怔愣间,家到了。
卢雅竹带着风止、花凝就在门口等她们,孟扶煦一下马车,就被她们团团围住。
而团聚,竟然就意味着分别。
卢雅竹一见孟扶煦,多日压抑着的伤感终于是忍不住了,眼泪扑簌簌落。
“姨母、姨母。”孟扶煦每唤一声,声音就涩上一分,看着卢雅竹颤抖着用手擦掉她的泪,算算她如今的年岁,她已经要比卢雅桐大了。
“娘,”孟扶煦看着卢雅竹,“阿娘。”
卢雅竹紧紧抱住孟扶煦,纪永年紧紧抱住她们,所有人都环抱了上来,替卢雅桐拥抱孟扶煦。
翊善坊的小宅映着的不止是纪永年和孟扶煦的回忆,还有从前卢雅竹和卢雅桐的。
住在这的半个月里,卢雅竹时常看着孟扶煦和纪永年相处时的样子出神,好像时光在此刻倒转,回到了从前。
对于自己和齐月章的这门婚事,孟扶煦说得不多,只说这门婚事对她有些好处,听着叫人觉得寂寂然。
卢雅竹对齐月章居然很有印象,说他年少时就非常聪明,性子又活泼,样貌又好,每次见他都是身着各样的耀目锦衣,灿阳似的一双眼,笑容明快,唇红齿白的。
“你说的是齐侍中吗?”在纪永年心里,齐月章就是沾衣欲湿的一阵杏花雨,吹面不寒的一缕杨柳风,却不是灿烂的锦衣少年郎。
“是他。”孟扶煦说这话时口吻轻轻,神色淡淡。
卢雅竹却是眼睛一亮,一眨也不眨眼地托腮瞧着她,只不过并没有在她面上看到一丝的羞涩和一抹期盼。
至于纪永年和庄亦扬这门婚事,卢雅竹已经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
庄亦扬虽然算不上什么翩翩君子,但诚如纪宗珏先前点评过的那般,样貌身段甚是出众,言行举止也不像想象的那样冷漠傲然,相处过几回之后,卢雅竹都能感觉到纪宗珏的动摇。
礼部操办起婚事来诚意十足,种种仪仗添妆可谓大方,几乎比肩县主出嫁,也是为了这门赐婚太过突然,更有拿永年抵了庄家赏赐的嫌疑,所以如此安抚纪家。
但纪家其实根本不排斥武臣的,除了韦道平出自武臣之家,纪盛容又嫁了武将之外,卢雅竹还知道,纪宗琦原本替纪瞻看中的女娘也是武将之家出身,后来的事情不提也罢。
庄家之所以不在纪家结亲的考量之列,一则因为庄氏兄弟夜袭宫门的种种行径还历历在目,总有些忌惮,二则因为庄家不比韦、郭那样繁茂,畸高而疏叶。
卢雅竹心里很担心,白天的时候还好些,一入夜就忧虑不已。
想想纪永年,想想孟扶煦。
纵然两个女儿都睡在她身边,她也只睡得一个多时辰,莫名其妙就醒了,而且白天越是欢乐惬意,夜里越是寂寞怅然,连圆月都觉残缺不全。
“姨母。”
孟扶煦的声音和她的拥抱同时到来,卢雅竹伸手拢了拢她的宽袍,道:“吵醒你了?”
“忽然就醒了。”孟扶煦摇了摇头,道:“姨母不要担心,就算和庄家这门婚事日后真有什么不妥,又因赐婚而无法和离,总也可以寻了由头分居的,永年有咱们撑着,绝不会叫她一辈子白白蹉跎。”
孟扶煦与纪永年说的是难为,但与卢雅竹说的却是可为。
卢雅竹一笑,点点头道:“那你呢?”
孟扶煦正想说不必担心她,就听卢雅竹道:“我知你有你的事情要做,但有些事情,却不是一朝一夕,一己之力可做成的。宫中女官虽有选自良家的,但更多却是因罪充公。如此一来,除佼佼掌权者外,并不为世俗风尚所十分崇尚。先帝倚重女官,是因为他英断不足,又不满被重臣孩视,威权下移,又怕宦官干政,有碍朝纲。所以才用女官填补不足,防止宦官坐大,到了杨皇后掌权时,她更要用内廷女官来对抗外臣。后宫女官权柄囿于宫墙,系于上令,当今陛下对于朝臣、内侍的掌握远超先帝,而且他无后,外戚不成气候,远不到需要制约的地步,女官制度在他治下必定不会有长足运转。”
所以,众女官是在四皇子身上求一个拥立之功,但就算没有齐月章搅和,这里面的变数也实在太多,难以计划。
“齐月章是你的计划吗?”卢雅竹忽然问。
孟扶煦知道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她真疑心孟扶煦拿自己的婚姻大事做筹谋。
“他,”孟扶煦的面孔被月色照得似冰似玉,她轻轻眨了眨眼,终于露出了一两分不知所措,“是意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春风与春宫 “无一处不
春风融融, 本来是最好最好的时节,但偏偏昭示着婚期逼近,日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了。
纪永年不免有些惴惴的, 但瞧瞧孟扶煦, 她总是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 倚在软枕上慢悠悠地翻过一页书。
“刚闲下来坐上一小会, 你又在瞎想什么?”孟扶煦刚开口,被素云塞了一块蜜饯, 她腮帮鼓起一块,勉为其难嚼嚼,说:“真是吃不下了。”
“所以是山楂蜜饯呀。”素云认真说, 又戳了一块喂给早早张了嘴在等的纪永年。
“就是就是。消食的。”纪永年揉揉肚子,歪头看着素云在算糕点铺子前些时日的账。
东西两市的铺子归太府寺所有, 只能租赁不能买卖,所以纪永年是替素云租了铺子, 又在临近坊中买了一处小宅。
素云的糕点铺子是正月开张,买卖很好, 又添了四五个帮手,都是孤独庄里长大的女娘,乃风止所荐。
正月一过生意自然淡了些,但也很不错,再加上还有纪永年和孟扶煦两门婚事所用的喜饼都由她来制作, 所以这一两日索性就与她们同住在小宅了。
眼下笼屉里正在蒸糕, 她得了空闲功夫又要算起账目来。
“都是辛苦钱呢。”尤其是年节里通宵达旦的, 多累人呐,纪永年瞄了眼账册,再看向素云温婉的侧脸, 只见她对自己一笑,道:“可是我心里欢喜呀。”
纪永年正想说什么,忽然见卢雅竹匆匆入屋,在素云身边坐下,皱眉道:“纪庆芙正月里去寻你晦气,你竟一个字也不说?方才要不是小丫头说漏了嘴,我都不知!”
素云拨弄算盘的手顿住,轻声道:“没什么的。”
孟扶煦早坐起身来,道:“她去寻你做什么?”
素云抿了抿唇,有些不好说的样子。
“说呀。”纪永年急得很,“这里只我们三个,她可又说了什么难听话?”
“我已经拒了。”素云声若蚊纳,“她叫我回去,做六郎君的妾。”
“她想得美!”纪永年一拍桌子,她怎么都不可能叫素云给谁人做妾的!
可余下三人却是对视了一眼,她们都知道卢家老祖母原本就有这个意思在,甚至于素云自己也是答应过的,只不过那时与她有了这个默契的主母乃是孟扶煦。
妾室与主母的关系有时候要比郎主还更重要,素云给孟扶煦当妾,一辈子顺遂安宁,给纪庆芙当妾,不如找一口井跳下去,直接下黄泉,还省却一番折腾。
“你拒了她就走了?有这么干脆!?”卢雅竹捋一捋素云掉下来的碎发,被火钳烫短了,勉强梳成了髻,时不时还容易掉下来。
素云抬头看她,又看纪永年和孟扶煦,勉强笑了一下,道:“总是说我不识相,不过铺子里人来人往,她又要脸面,也不敢真闹起来,否则一叫出身份来,总有人认得她,我却是个无名小卒。”
素云总还有一项没有说,就是纪庆芙似乎总留意着她的动向,就想抓她和卢高轩的把柄,一被抓住,素云就是更难听的外室了,而纪庆芙也就有了把柄,更不会同意和离。
纪永年听得难受,忽然又想起庄亦扬那日信誓旦旦吐露了,说什么从此以后就像你父母,你祖父母一样,什么乱七八糟的,她都忘记了!
“夫人。”红鹊脚步轻轻走了进来,神色稍稍有些惊惶道:“齐侍中前来拜见。”
“啊?”卢雅竹一惊,正要起身,却被孟扶煦按住肩头,“我去。”
“我不用去?”卢雅竹觉得不好,但孟扶煦笃定道:“不用去。”
她似乎是不大高兴的样子,一蹙眉压得卢雅竹和纪永年都老老实实了,一小会!
素云也正好到了时辰去厨房察看糕点,三人一同起身,往前院去。
孟扶煦和齐月章正在花厅里,婢女都被遣了出来,纪永年和卢雅竹只能在花厅后窗下竖起耳朵想听点什么,只是他们两人说话声音不高,听不太清,但似乎是在商议婚礼的细则。
不论齐月章说什么,孟扶煦总是‘不必’‘随意’之类的,但最后竟下了逐客令呢。
卢雅竹觉得这样实在不妥,眼见素云端着糕点来了,忙是曳了曳手,道:“装一匣子糕点,告诉侍中,这是会在他婚礼那日分送的喜糕。”
眼见素云入内,卢雅竹和纪永年这才回了后院,不一会儿就见素云和孟扶煦来到。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纪永年佯装自己不知,又问,“是侍中来了吗?”
“是他。”孟扶煦好像在生他的气,好像也发觉了纪永年的偷听,伸手捏住她的鼻子。
卢雅竹又看素云,她也是个老实不会扯谎的,呆呆道:“是侍中吗?真是漂亮的人。”
她又不会咬文嚼字,说得直白,真叫孟扶煦张口欲言,又抵额闭眸。
余下三人倒是问得起兴又说得起兴,卢雅竹始终担忧自己不曾露面,会否太失礼。
素云宽慰道:“我奉了那盒喜糕给侍中,他瞧着很高兴呢。”
齐月章的确是很高兴,坐在车中看着膝头上这一盒九味,象征着长长久久的糕点时,他只觉得心头发酥发软,忍不住微笑起来,哪怕刚被孟扶煦甩了冷脸。
“侍中,是,是齐侍中吗?”车外传来一个陌生女娘的声音,有些急切,有些试探。
齐月章收回正欲拿起糕点来品尝的手,轻轻将盒盖盖上后,才抬手掀开车帘一角。
车外是一个年轻的妇人,穿着考究还有奴仆跟随,应该是出身官宦人家。
“是我,”齐月章温声说:“不知夫人家门?又有何事?”
那妇人见他姿态可亲,于是就近前几步,透过车帘掀起的一角看见他容颜后稍有怔愣,抿了抿唇道:“早有听闻侍中气度,今日一见,果然是凤毛麟角,放眼望去,又有几人能及?您这般人物,就该站在最高处,受人仰慕。这世间的万千风光和百般好都应该捧到您跟前来,才不算辜负了。”
齐月章轻笑道:“我与夫人素不相识,如何能这般夸奖?”
那妇人看着他的笑容愈发咬了唇道:“我与侍中虽少了些缘分,可眼下不就来了?也是上天垂怜,好叫我来告诉您,那孟扶煦并不是个好相与的。”
齐月章微微张唇,惊讶又薄恼的样子,“夫人慎言。”
“当真如此!”那妇人神色恳切,只差要指天发誓,“侍中可是见她可怜,所以给了她好大的体面,还要求娶她?实在是不必的,她这个人素来心机深重,城府很深。要知道她的外祖卢家其实是有这个本事将她从宫里弄出来的,只是她偏不,她是在这宫墙里头有所图谋的!又或者她根本看不上外祖家的庇护,而是就等着能让自己一举翻身的‘奇货’!”
‘奇月章’听得简直入了神,愈发倚近了窗,额角的银面是一片鹤羽沾到车外光芒,灵巧得彷佛要颤动起来,还有一缕束面具所用的银链杂在他的乌发中。
“她既是在那宫里的,不论是什么女官还是宫婢,总是伺候人的,哪怕是说得好听些,说有教导之责,可又怎么教导?教导些什么?呵,这不分昼夜地伺候着,经了些什么事,也就难说了。”
可能是许久没有人这般专注又认真地听那妇人说话了,所以她一时沉溺,也就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颇有些楚楚可怜之姿。
“实在是多谢了。”齐月章面上的笑容似乎是从额角的银面处先渗出来的,慢慢浸透了双眸,又润开了唇角,叫他这张面孔含着一种阴晦又漂亮的韵致,“纪二娘子。”
纪庆芙一愣,听他连家门、次序都喊对了,下意识低声道:“侍中知道我是谁?”
“自然知道。”齐月章的声音实在动听,轻易就打消了纪庆芙心里惶惑,反叫她生出几分得意来,不由试探道:“也好叫侍中知道,我所言都是真心话,实在不愿您受人遮蔽愚弄。”
“也好叫二娘子知道。”齐月章学着她的话说,唇角愉悦翘起,“我是谢你,抢走了卢高轩。”
纪庆芙面上的柔情顿时消散了个干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齐月章,随即就是暴怒,只是不敢发出来,憋得满脸通红没有丝毫风情,只有无处可躲的羞耻。
“她有什么好的?”纪庆芙颤着唇,几乎是在质问齐月章。
“无一处不好。”齐月章说这话时没有再看纪庆芙,他抬眸看了看树梢墙头的春阳,面具鹤羽的纹理波光粼粼,落在耳侧的银链轻晃似凝光,他似欣然喟叹又似祈祷赞美,竟再度含笑重复道:“无一处不好。”
纪庆芙尾随素云跟来小宅的事情叫仆妇发觉了,可等卢雅竹几人出来的时候,便是马车也不见,轿子也不见了。
仆妇说看见了纪庆芙特意去寻齐月章说话,只是不知说了什么,惹得卢雅竹惴惴不安,孟扶煦浑不在意,只是见姨母到了夜间仍是惶惶然,眼看就要误了这一觉,便道:“明日就要回纪府,大后日便是婚期,车轮滚滚而来,还能更改?姨母怕什么?他又不是六哥,若是叫纪庆芙三言两语埋下了什么心思,趁早也不必做这侍中了!”
卢雅竹心思一松,又被她话里话外的各种意思弄得哭笑不得,正要凑过来说些夫妻相处之道,一眼看见她展开铺在床上的画卷,顿时被春光炸了一脸懵。
“你这丫头!”卢雅竹惊道:“哪里来的这画,竟比我备下的那卷还要,还要……
“还要好?”孟扶煦轻轻接住卢雅竹抛来的一只软枕,笑道:“宫里的东西,自然精湛。”
“什么精湛!”两厢比较,卢雅竹备下的那卷简直是小儿科,她佯怒掩羞,起身穿鞋往侧间的卧房走去,“你教你妹妹去吧。”
孟扶煦被姨母拧了腮帮子,难得笑得又坏又孩子气。
她抱着软枕爬到床里去,挪挪到永年的身边,见她看得仔细,伸手蹭了一下她的鼻头,烫烫都渗汗了。
长长的画卷铺开一床,纪永年一对对小人指过去。
“这能行吗?”
“画出来的都能行。”
“姐姐怎么肯定?”
“自也有姐姐告诉我的啊。”
纪永年觉得很有道理,宫里的女官们什么都通晓。
她又指了一上一下,一仰一跪的小人问:“这又是?这也在行周公之礼吗?”
孟扶煦在铺开的画卷上圈了几对小人,指尖最后落在一对双双叠扑在美人靠上的小人,道:“真要说的,就这几个才算是,周公之礼说的是男女相合,如此才能繁衍后嗣。”
纪永年看着她所戳指的几对小人,脸烫得像是盖着一张蒸饼,她瞄了又瞄,嘟囔道:“真羞呢,怎么好这样的?”
“你要是不喜欢,也不必一味顺着他弄这些花样,这般圆了房,合了礼就行了。”孟扶煦指尖点在一副俯仰小人上,说。
纪永年捂住脸,在床滚了一滚,又躺在孟扶煦膝头,依旧捂着脸,只是张指戳着另几个并不会造出娃娃的图示,道:“既是那样才有娃娃,这又是为的什么?”
“纯粹为了愉悦。”孟扶煦说这话时依旧神色冷静,不见羞涩,惹得纪永年伸手去戳她的脸蛋,“姐姐怎么都不害羞?”
“不就这么回事吗?”孟扶煦轻描淡写地说,心想着,‘我与齐月章又不会同房。’
‘姐姐果然是姐姐。’纪永年感慨着,又道:“原来真是好多花样,怪不得那和尚一副自己很擅此道的样子,他长得的确是好,声音也好听。”
鼻头被孟扶煦一捏,纪永年眨巴着眼瞧她。
“这样一个勾人的妖物,真只是送了你享用的?总也存了几分离间你和庄二的心思。”
“我和他还用得着离间?”纪永年想起来还是有点气,就算庄亦扬不来逮也不会上钩的,“我又不喜欢他,他又不喜欢我。”
孟扶煦看着她愤愤坐起的样子,问:“你不喜欢他?”
“不喜欢!”
“他不喜欢你?”
“不,不喜欢。”纪永年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声音忽然就小了下去,两个轻轻的‘不’,像是小鱼在吐泡泡,看见孟扶煦在笑,纪永年抿抿唇,扑到她怀中反问:“可齐侍中是好喜欢姐姐你的,他屋里的大画案就是你从前的那张,姐姐,你就一点都不喜欢他吗?”
孟扶煦闻言怔了怔,如实说:“被赐婚之前,我从没考虑过男女之事。”
“可你很了解他。”纪永年叹了口气,“我就一点也不了解庄亦扬,看他生辰八字的时候才晓得,他去岁八月初八及冠,却也不知他表字是什么。”
孟扶煦摸摸她的脸蛋,道:“唤作潜之。”
纪永年眨了眨眼,说:“显扬于外,沉潜于内吗?侍中取的对不对?”
“嗯。”孟扶煦不欲多谈,一挥手卷起春光,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纪永年乖乖钻进被褥,小嘴却是问个不停。
“姐姐为什么同侍中聊起他?”
“是聊起你们顺带的。”
“你们总聊天吗?在宫里还是宫外吗?白天还是晚上?”
“你睡吧!”
纪永年安静了片刻,忽然又趴到了孟扶煦身上,偷偷摸摸说:“唔,睡不着,姐姐,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
“画中人是谁?”现在轮到孟扶煦反问了。
“什么?”纪永年从她身上滑下去了。
孟扶煦转过身去,又问:“就只是画上的小人吗?”
纪永年滚到床里头去,严严实实藏在被子里。
过了很一会,孟扶煦才听见她借着夜色、帷帐、被子的遮蔽终于袒露最不能言的秘密。
“好像有想到那个坏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新婚之夜(一) “永年,吉
圣人赐婚, 婚礼都是礼部操持。
庄、齐两府这一日已是红绸如霞,彩灯辉煌,而纪府和翊善坊的小宅也晕了红妆。
纪永年坐在妆台前, 看着镜中极尽浓艳的自己, 简直都要认不出来了。
卢八郎和周氏都去了翊善坊, 还有风止、花凝和雪静, 以及孟家的那些孩子,这时候应该都在孟扶煦身边。
前几日在翊善坊小宅的日子短暂美好的像个琉璃梦, 以至于纪永年回到琼瑰阁的时候都还觉得恍惚。
成婚的日子一下就杀到了她眼前,气势汹汹,不容她逃避。
瞧着纪宗珏和卢雅竹背过身去擦泪的样子, 纪永年真是难过极了,做什么一定要成婚呢?她就不能一辈子留在家里吗?
琼瑰阁里人来人往, 既有亲朋好友,也有女官女史。
“别害怕。”徐自珍轻声说。
纪永年看向镜中, 就见徐自珍正往她发髻上插一根金桃簪子,两人在镜中对望, 徐自珍的笑容平和淡然,肚腹丰隆,她要做母亲了,周身的气度也愈发沉稳柔和,叫纪永年的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当初徐自珍要嫁给李诣的时候, 纪永年也去送嫁了, 她也对徐自珍说了这三个字。
别害怕。
纪府外院此刻极是热闹, 庄亦鸿交际广博,他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娶的又是纪相的孙女, 谁不想凑这个热闹?
原本庄亦扬今日只是预备着要带自己的人马来接亲的,结果出门时才发现闲杂人等多得没处下脚,只差把他连人带马举起来扛着走了。
其中自然是新臣居多,老臣大多都在纪府这一边严正以待。
庄亦扬远远见到韦观与纪永年几个兄长站在一处,表情那是藏不住的不爽,这叫庄亦扬很舒心,只不过么,几位兄长笑得也很虚伪。
‘直接抢了的话,行不行的?’庄亦扬脑海中念头一闪而过,脚步轻快地越过数阶,就在他快步冲到纪家门前,礼部和宗正寺的数位官员忽然不顾仪态地也冲了上来,横冲直撞好像一群红红绿绿的大螃蟹,他们将庄亦扬团团围住,皆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庄亦扬只得作罢,老老实实上前经受几位兄长的刁难与折腾。
百台聘礼铺在前院,在昏昏的天色下也显得耀目极了。
纪颖初掩在廊下,远远瞧着柳文照也在人堆里出题为难庄亦扬。
她听不清他们的说话声,只是见柳文照说完之后,纪家这边的人群笑声得意,纪臻环着柳文照的肩头大力摇了摇,又拍了拍,大概是很满意他的。
纪颖初原本黯淡的心情也稍稍明快了一些,她想起柳文照对玉阶,不,是对她说的那些话。
“我知道这婚事委屈了你,但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如今便不能只论你我心愿。与其日后成了怨偶,不如早些把话说开。”
“我知道夫人心里另有良婿之选,但我既担了这个名分,往后便不会叫你受半分委屈。仕途上,我有打算,不敢说封侯拜相,总会一步步会配得起这门亲事,也会配得起你。”
纪颖初在暗处听到这些话的时候,也看见了柳文照面上的表情,没有海誓山盟的热烈,却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荡。
“至于太风花雪月的事,我怕是做不来,也不愿拿虚言哄你。往后成了婚,你只管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样子,我一定敬你,重你,所言句句肺腑,若有半字虚妄,便叫我此生仕途……
他的毒誓没有发完,因为邹氏迫不及待地走了出来。
后面的事,纪颖初不是很想回忆。
其实那当下,她就有些后悔了,后悔叫玉阶替了自己。
鼓乐喧天,催妆乐响天动地,惊得纪颖初回了回神,忙也快步折回琼瑰阁里去。
新娘出门的吉时已到了,门外的催妆诗也作了一首又一首。
纪颖初匆匆走在廊上,被两位女史拦在一旁,她抬眼看去,就见纪永年举着一柄金红的扇子,伴随着一阵清脆的环佩声缓步走了过来。
她身上穿的那件青质连裳钿钗礼衣深得近乎墨色,在长廊的彩灯照耀下泛出幽幽的光泽,袖口镶着一指宽的朱红锦缘,走动时青红交叠,如暮色中燃动的霞。
纪颖初愣愣地看着纪永年从她眼前走过,看见她高髻上密密匝匝的金翠珠玉,看着她额间那一点金箔镂刻的牡丹花钿,看着她柔腻的鼻和小巧红润的唇。
她髻后还拖下一丈长的绢纱披帛,轻软如云,由冬喜和秋盈两人小心翼翼托着。
富贵如此浓郁,纪永年却沉静似夜。
纪颖初情不自禁地追着她一路行到外院,只听鼓乐转了琵琶,急弦转缓,但门外的迎亲队伍却愈发躁动,只等纪永年甫一露面,却又静得像是屏息。
纪颖初望着纪永年一步步走出家门,一步步登上那辆璀璨的宝车。
庄亦扬今日一身朱紫衣,看起来极为贵气冷冽,叫人不敢直视。自纪永年出现之后,他的目光嵌在她身上,没有离开过一刻。
宝车驶离,开路和最末的百枝灯照得道路一片明亮,就好像纪永年这一生的写照。
这些都是朝廷赐婚才有的仪仗,纪颖初与柳文照的婚事是难有了,她正暗自伤怀,就听得一阵轻轻的啜泣声响起,纪颖初转眸看去,就见是卢雅竹在哭泣。
众人都在安慰她,纪静瑶和梁正秀也快步走了过来。
纪颖初就见梁正秀手腕处一闪,露出一只镂空錾刻的金镯,碎宝无数,还镶了一颗硕大的翡翠,一看就是宫造之物,就像纪永年今日通身穿戴的那些。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首饰?’
纪颖初疑心是否是自己刚才出来那一会子,纪永年把朝廷赐礼送了一圈?但这又不是寻常首饰,不可能这样送。
纪颖初走上前,悄悄在韦道平、林惠音乃至小二娘腕上、项上看了一圈,都没有这种明显超出的首饰,只有梁正秀得了。
纪颖初有些疑惑不解,心头又莫名惶然。
她转头朝门外看去,早就不见迎亲的仪仗,但又隐隐还有喜乐飘散在这夜空中。
喜乐跟着仪仗远去了,纪永年端端坐在车中,举扇举得手都酸僵了,她搁下扇子微微扬起脸,好把眼泪憋回去,只不过头又不能仰得太高,她的发髻太重,脖子酸。
外头的喜乐真热闹,纪永年却觉得很孤寂。
马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纪永年连忙又把扇子举起来了。
外头的夜色璀璨得像是一块缀满了宝石的玄色绸缎,但夜幕之下,不是纪府,而是庄府。
纪永年深吸了一口气,合眼不过是缓了几息,就见庄亦扬越过喜娘走到了车前,朝她伸出手。
‘急什么?’纪永年不快地想着,透过扇子的绢面看见了今夜的庄亦扬。
他的面容隐在烛光与阴影的交界里,像一把刚刚淬过火的刀,锋芒内敛而骨节分明。
非常英俊,非常。
好像是溅到了鞭炮的碎末,纪永年面上各处都烫了烫。
今夜朗月照长空,庄府门里门外都是各色花灯,庄亦扬把一切一切都深深烙在眼里,藏在心里,可眼前的人藏在华贵而深纵的马车里,用精美的团扇遮着脸,满身的金线在晦暗处明明灭灭,像是浮在水泽边的萤。
她的婚服散满了车厢,离庄亦扬最近的是一捧深青近乎黑黛的绫罗,层层叠叠像夜晚的海浪,涌着她来,又要带着她走。
他忍不住伸手抓住她的裙裾,真是凉滑,像那夜落入水旋中的她一样。
抓得住,抓不住,都在老天爷一念之间。
嫁给他,不嫁他,不过是一个轻佻的闪念。
“永年,吉时到了。”
庄亦扬的声音沉沉的,因为如果不压着的话,会被旁人听出不安的颤音。
纪永年稍稍动了动,庄亦扬看见她的花冠在轻轻颤,犹如无数闪鳞的鱼儿划破墨绿的池水,然后归于平静。
她不肯,不想,不愿嫁他。
无人知道庄亦扬此刻心里是怎样的慌乱,虽然他知道,纪永年不可能在此刻做出断婚的事,但她的退却和迟疑叫他抑不住的难受。
庄亦扬有好多话想跟纪永年说,想说不要怕,他会把所有的情意和财宝都给她,可纪永年本来就出身高贵,是父母唯一掌珠啊。
那么,庄亦扬想把自己剖开来给她看,证明他对她的喜欢已经密布全身。
可这又怎样?这难道很了不起吗?庄亦扬不过是许多个喜欢纪永年的人里头,最走运的一个。
庄亦扬能闻到她的味道,各种名贵的熏衣香笼罩之下,还有她乌柔长发上的丝丝花香,有她唇上甜甜胭脂香,还有她细嫩肌肤烘出来的一种,一种分外柔软香气,反反复复缠绕碾压折磨着他。
“永年。”庄亦扬朝晦暗而馨香的车厢伸出手,心想着‘出来吧阿年,你已经逃不掉了’,嘴上却又虚伪冷静地提醒她,“小心足下。”
别吓到她。
终于,车厢里停滞的香云晃散开来。
庄亦扬听见金玉振碰出一种很润的脆声,裙裾沙沙作响。
他看见云鬓高髻上的珍珠步摇晃出一道弯弯的月弧,看见被一截九曲金钏箍着的雪白腕子,看见扇后朦胧又娇艳的面孔。
纪永年垂着眼,并不看他。
庄亦扬不能再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入怀中,旋飞而下。
繁复而端庄的婚服扬起一片秾丽的流光,鬓后长长的银纱飞扬开去,纪永年被庄亦扬高高抱着,身子一时不持,飘飘摇摇彷佛要登仙而去。
周遭一静,随即起哄声顿响,庄亦扬非但不松手,臂弯还愈发收紧。
“放我下来。”纪永年呵止急叫,声音却是轻轻的,恐叫别人听见了,她俯下身,月光一样的银纱也罩了过来,“你,你不赶吉时了?”
四周声色喧闹,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可是纪永年无暇顾及他人,因为庄亦扬目光烫得能烧穿了扇面,逼得她垂下眼,却又看见了他微微滚动的喉结。
今夜,新婚之夜。
庄亦扬不肯放下她,抱着她快步往府中去,人群自觉分作两列,张张模糊的笑脸飞速后退,一切一切都显得那么迷离虚幻。
可偏偏,庄亦扬又太真实了。
纪永年感受到掌心中有一团搏动,才发觉是自己太过紧张,手按在庄亦扬的左胸上,已经将他的婚服抓得发皱。
光看庄亦扬此刻的表情根本不会想到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简直是抱着她在狂奔逃命才会有这样激烈的心跳。
春宜和夏胜的几声呼唤叫得纪永年回了回神,她自庄亦扬的肩头望出去,发觉所有人都落在他们身后,张臂呼唤着,而且她们越是叫,庄亦扬的步伐越快,怀抱越紧。
纪永年下意识攀住他的肩头,见他猝然垂眸看向自己,似乎堪堪才回神。
纪永年不知他这是怎么了,只抬眼用睫羽示意即将被错过去的正院大门和门口一群飞奔过来的管事、仆人,小声问:“你庄家的婚俗还要玩猫抓耗子的吗?不拜堂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新婚之夜(二) “偷眼已
相比起外院的热闹, 一步入庄家的内院,纪永年感受到的竟是宁静。
庄家只有兄嫂没有父母,兄嫂待为受礼, 除了礼官之外, 堂中就只有庄亦鸿和陈氏, 亏得有各种红喜装点, 才不至于叫这厅堂显得太过空阔。
行礼也就显得格外简单流畅,毫不拖沓, 纪永年甚至都没太看清庄亦鸿的模样,只听他和陈氏说了几句吉祥话,一声粗豪, 一声细弱,随着她和庄亦扬出了门, 庄亦鸿也就往外院去了,外院的喜宴还需他去张罗。
所有的欢声笑语都被留在了外院, 陈氏也没有跟来,在回东院的这条路上, 除了礼官、内侍之外,竟就都是及纪永年带来的人了。
或许换了别人,会觉得有些失礼,但纪永年早知陈氏的性子,也知庄家仅有这两兄弟而已。
人少, 宅邸又太大了。
纪永年今日身上沉重, 摆着这副架子整整一天了, 还要走好远的路,她觉得吃力,步伐都显得有些滞重。
庄亦扬的胳膊一揽过来的时候, 纪永年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可宫里来人还在后头,她吃力地摇摇头,轻道:“不要,我自己走。”
庄亦扬顿了一顿才收回来手,瞧着她昂首挺胸,举着扇子步步端庄地行到婚房里。
东院的妆点要比正院更加喜色浓郁,檐下的花灯应该是宫造物件,照得满院流光溢彩。
门边两位仆妇屈膝行礼,低头却步朝两边退开去。
纪永年抬步迈了进去,就见满目不同质地的红,她一步步走到内室之中,看着偌大一张红床,看着长案上的龙凤花烛粗壮得好像两柄短剑。
纪永年抿了抿唇,转身看着春宜和夏胜将门帐放了下来,终于是稍稍松懈了几分,真觉身子都要散架了。
只是礼还未成,扇未却,酒未饮。
婚房里帷幔层层,礼官、内侍、春宜、夏胜都在外,在里面的只有她和庄亦扬。
纪永年知道庄亦扬在看她,还伸手轻轻托住她执扇的手,她一下轻松了好多,不好意思叫他把手拿开。
礼官唱喏:“却——扇。”
纪永年眨眨眼,等着庄亦扬来做几首却扇诗听一听。
庄亦扬目光凝钻,一手托着她的手肘,一手搭在腰间玉带上轻轻摩挲。
“不会作诗啊?”纪永年觉得好笑,口吻也轻巧了几分。
庄亦扬唇角一勾,上前一步,纪永年以为他要用强,下意识退了一步。
“从先生那背了十首。”他倒实诚,仍又逼近一步。
纪永年听到这话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应该要为他的诗才匮乏而郁闷的,只眼下她被庄亦扬的迫近弄得有些发恼,再退再退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圈在了床边。
庄亦扬的掌心团住她的手肘,五指微微用力捏住那块会滑动的圆润骨头。
“做什么?不许耍无赖。”纪永年有些紧张,抿抿唇道:“背一首也要背一首吧。”
庄亦扬看着她笑了起来,低声道:“莫将团扇障芳华,半步春风已半斜。未识娥眉先识骨,一身清韵动京华。”
“这写的是姐姐。”纪永年容忍他诗才不够,却不满他怠慢,气得用扇子拍去,扇骨在庄亦扬额头轻轻一敲,却见他闭了闭眼,神色彷佛享受,睁眸那一瞬又盯了她。
隔着绢面,纪永年还是被他的目光看得面上热烫,只看他一双眼停驻在绢面的并蒂牡丹上,玩味地一弯。
‘他今夜真是得意啊。’纪永年心头有些不安,有些奇怪,‘是以为往后就可以欺负我了吗?’
“是啊,姐夫这些时日实在是魔怔了,满屋子的却扇诗,写的全是姐姐。”
他故意这样骤然地换了称呼,存心要羞纪永年的,果然就是要欺负她了。
“胡叫什么?”
“齐家今日礼节更少,他们此时此刻,应当礼成了,难道不该这么叫吗?”
纪永年没了道理,他如今当然要管她的姐姐叫姐姐,管她的姐夫叫姐夫。
“你。”她气得将团扇移下了一寸,只见他眼睫浓浓,黑描着那对似叫火淬过的眼珠子,不知怎么的,那夜看过的画卷小人齐齐在她脑中舞动,纪永年心都要跳出来了,忙又将扇子挡了回去,气势汹汹道:“你要做不出来诗来,这礼就不成。”
“团扇,团扇,莫遮人。”庄亦扬散散漫漫做起打油诗来,与此同时手指还攀附上来,轻轻勾住她的扇柄,一副没有才华又要用强的样子,自然叫纪永年委屈又生气。
她紧紧持住扇子,却觉庄亦扬这一勾指的力道发软,明显就是戏弄,他的手指搭在纪永年的手上,轻轻摩挲着的时候又轻轻吐露,“遮得人愁月也颦。”
纪永年不知庄亦扬还会有这样的语气,好似在哄骗,纪永年真也叫他哄住了,手腕力道松松的,遮面的扇子被勾拨开了一半,纪永年下意识侧了侧脸,只觉得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
“偷眼已窥春一半,还留一半醒星辰。”
她喜欢这首诗,于是扇面豁然摆开。
但纪永年实在难为情,缓了缓才慢慢转眸看向庄亦扬,就见他目光如流火,在她面孔上照耀着。
“这诗是你自己想的?”纪永年心脏跳得厉害,故意没话找话说:“难吗?”
她问的是作诗难不难,也不知庄亦扬是听成了什么,眼睫缓缓一眨,却说:“美。”
纪永年面上更烫,心跳声如擂鼓。
庄亦扬的身子忽然倾了过来,太迅速了,只叫纪永年忘了躲开,她也躲不开,她叫他抓着手,叫他搂着身子呢。
“却扇礼成,饮合卺酒。”
炽热的气息扑在纪永年的唇上,被这一声生生扯住了。
并没有。
滚烫而柔软的唇覆了过来,密密牢牢地熨了又熨,庄亦扬甚至张开唇,用里面更湿润柔软的部分蹭抿她的唇。
纪永年羞得发软,浑身酥麻。
画上千万敌不过这一吻,纪永年真不知道接下来更会怎样了。
“将军,将军。”细细的男声为难地唤了又唤,“陛下赐酒,不可不饮啊。”
内侍站在外间,看不见里头的情况,只模糊听见纪永年先头为难庄亦扬的话,以为二人还在僵持。
春宜和夏胜就站在帷帐外,窥了一眼,隐约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两人是相持着,但不僵,相反的,还非常非常软。
春宜低着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庄亦扬没有反应,至于纪永年的反应,春宜这边看不清,夏胜侧首看去,也只能看见她小小半张脸。
满室红粉之中,纪永年全然被庄亦扬搂在怀里,脑袋被他一只大手托着,弯弯的眉下是一只紧紧闭着的眼。
庄亦扬听到她们催促的响动,但他实在不想理会。
他捧着纪永年柔软的脸蛋,触碰着她濡湿的鼻息,含着她润嫩的唇,撩拨着她湿红的舌。
隔着重重的婚服,庄亦扬怀里的人愈发软,而且不自觉发出了细微的鼻音。
纵然庄亦扬浑无经验,他也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讨厌他,讨厌他的吻和拥抱。
有人使劲清了清嗓子,庄亦扬看见纪永年惊慌地睁开了眼,眼睛的水色闪动着,被腮上的红晕映衬得发粉,她微微挣了挣,但没有什么力气。
“我带你去饮合卺酒。”庄亦扬的声音极尽轻柔,拢着纪永年的后颈一带,看着她把额头抵在自己胸膛上。
纪永年羞得完全说不出话来,也像是被庄亦扬施了咒术一般无法动弹。
庄亦扬一手怀抱着她几步走到帐边,一手撩出去,嗓音沉沉道:“酒。”
内侍见状连忙端酒走了过去,隐隐绰绰瞥见纪永年被庄亦扬牢牢挟着,一杯酒端进去先给了她,又拿了一杯给自己。
看着新人饮过这御赐的交杯酒,内侍这才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纪永年根本就晕晕乎乎,吞了这满口的甜醉滋味还呛了两声,微微清醒过来时,就见庄亦扬目光灼灼,不免叫她退怯着,眼神却又擅自逃逸开去,去看他的嘴唇。
庄亦扬的唇上晕着她的胭脂,这非但没有让他看起来柔软些,衬上他眼底的某种非常冲撞的气势,更叫这一片红靡看起来像抹开的血。
彷佛预兆。
仆妇鱼贯而入送来香汤时,纪永年才回了回神,她连忙从庄亦扬怀里挣脱出来,春宜和夏胜终于有了空隙上前替她拆卸首饰礼服。
一样样繁复华美的首饰被取了下来,一绺一绺的头发从髻上绕了下来,丰沛的美丽没有散去,而是更细腻地凝在纪永年的面孔上。
屋里仆妇你来我往的,好像驱开了一些黏湿的氛围,这叫纪永年稍微放松了些,只是注意到庄亦扬始终看着自己,她不免又紧张起来。
“我要沐浴的。”
纪永年明明说了很正常的话,但看见庄亦扬那双黑沉的眸子时,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暗示了什么。
纪永年赶紧走到屏风后面,丢开宽袍走上木阶踩进浴桶里。
水声‘哗然’作响,小小的波浪涌回到纪永年的身上,弄出这点声音纪永年都觉得很害羞,她捂住自己的嘴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庄亦扬吻得酥麻,她怀疑自己要化在水里了。
纪永年在水里躲了很久,庄亦扬并没有催促,最后是春宜觉得水温都有些发凉了,才张着毯子将她裹了出来,捂干她后,又给她穿上了一身细柔的宽袍。
这袍子不过就是很简单的一件睡衣,花样上喜庆吉祥了几分,款式甚至比她素日里穿得那些还要长,
这袍子和婚服一样,都是纪永年点过头的,可她眼下却觉得很不满意起来,觉得布料太薄,系带处太少,交裹得不严密,处处都在暗示着什么。
纪永年看着庄亦扬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从淡到浓,脑海中忽然又闪过无数个重重叠叠的画面。
“永年?”庄亦扬有些困惑地出声,屏风后明明有三个人,却是一点响动都没有。
随即他就见纪永年走了出来,她被热水泡得松松软软,白白粉粉,整个人又素又艳,她瞪了庄亦扬一眼,很不高兴似的。
庄亦扬盯着她红红的唇,想是方才抿得肿了些,叫她不高兴了。
可纪永年瞪这一眼,是因为瞧着庄亦扬还是一副能出去的齐整模样,而她却衣冠不整。
她是有点不高兴,但也不是不高兴,她只是把所有异样的别扭的情绪都说成不高兴而已。
纪永年不言不语坐在镜前给自己擦脂膏,听见庄亦扬自屏风后传来些许响动,她转身瞧了瞧,就见庄亦扬一件件往屏风上甩玉带和外袍,没一个人进来伺候的。
春宜本想问需不需换水的,但水声已经响了起来,是纪永年用过的残水,听得她脸更红了。
春宜和夏胜抱着礼服退了出去,房间里面完全静悄悄的。
纪永年将乳脂白膏匀进肌肤里,她做得很专心,彷佛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余光还是一个没收住,自镜瞥见庄亦扬赤着上身朝自己走来。
纪永年慌乱地移开目光,却正见墙上映着他的影子,山一般吞掉了她。
‘他没穿衣服怎么比穿了衣服还显得高大?’
纪永年强做镇定,摸索着抓到面脂匣,想要打开再涂些在脸上。
可背后忽然覆上一种又软又韧的舒服感觉,那股洁净好闻的发肤香味更全然包裹住了她。
纪永年手一松,面脂匣子跌在地上,整个人被庄亦扬腾空抱了起来。
“我,我还没涂好。”纪永年慌张地说。
庄亦扬却一面抱了她往床榻去,一面埋在她脖颈处攀闻,道:“撒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新婚之夜(三) 阿年,你明
一声‘撒谎’叫纪永年羞得浑身都烫, 她是撒谎了,可庄亦扬就不能装作没发觉吗?
他这样戳穿了她,显得她是个胆小鬼。
‘好啊, 他这就开始欺负我了!’
庄亦扬把下巴压在纪永年发顶, 将她整个端抱了起来, 她每挣一下, 庄亦扬的四肢就更收紧一寸,像是怕她挣开他跑了。
“放, 放开。”纪永年被折在他怀里,呼吸都难,只能很小声说话, “我真的还没打理好。”
庄亦扬没有理会纪永年的话,而是径直把她从妆台前带离, 直到放在床上时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松手,而是更紧地含了含她。
纪永年像是听见了那夜的泄洪, 是血液被挤压得只能在她身体里奔涌,在无比喧嚣的噪音中, 她听见庄亦扬有些变了调的声音。
“永年。”语气仿佛很珍重。
庄亦扬的四肢一懈开,纪永年就忍不住大大呼吸了一口,看着自己胳膊和小腿上被他勒抱过的地方都留有大片大片的红痕,她抿起发颤的唇,心里一阵委屈。
纪永年往床里藏了一藏自己, 足底摩挲着红色被面上的鸳鸯刺绣, 酥酥麻麻。
庄亦扬一直一直注视着她, 纪永年不知该怎么描述这种叫她紧张的目光,只知道他想做那些画卷上的事。
见他提膝跪到床上,纪永年飞快抓了一只枕头抱在怀里。
庄亦扬动作一顿, 却又毫不犹豫地倾身凑了过来。
他的吻落在纪永年抓着枕头的手上,他亲了亲她每一个指骨骨节,然后抓住这只枕头,轻轻与她争夺着,觉察到纪永年微微的松懈后,就立刻扯出扔到一旁。
纪永年觉得怀里一空,但庄亦扬随即就占了进来。他歪头凑近她额间,纪永年本以为他要亲的,下意识闭了闭眼,却不想一点湿软探了过了,在她眉间一勾。
纪永年的魂魄都要被他勾出来了,心神迷离间就觉整个人落入他怀中,唇肉被他吮住含住。
这些都是画卷上没有的东西,妖术邪术一般,叫她整个人都不对劲,纪永年觉得实在是太多余了。
她想要斥责庄亦扬,但一张开唇,立刻就没了能说话的空隙。
他身上的味道冲进了她的鼻腔,庄亦扬不住地吻着她,舌头在她嘴里横行霸道。
纪永年根本推不开,他的身子沉沉的,整个人就像一间困着纪永年的囚笼。
纪永年只有咬了他,腥甜温热的血涌了出来,抹得她满唇水红。
庄亦扬没有一丝痛声,只是稍稍直起身子看着她,鲜红的血痕靡出他的唇线,一种分外勾人的癫狂淹没了他素日的冷静,纪永年感受到他微微凌乱的呼吸,看见他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可偏偏那双眼,竟然像那夜的银河一样璀璨。
“怎么了?”他的声音伴随着喘息,听起来难耐又压抑,但与他平日相比,又是一种隐晦而私密的动听,以至于纪永年的四肢都因为他的声音而阵阵酥麻。
“不准,不准亲我。”纪永年仰在那里,手还是刚在被庄亦扬压在两侧的姿势,明明已经无力抵抗了。
庄亦扬在她唇上重重一吻,但没有撬开她的唇舌,掠夺她的呼吸,而是撑着身子在她上方问:“为什么?”
“我不喜欢你。”纪永年嚅嗫着,眼睫上挂着泪,看起来柔弱又可爱。
庄亦扬垂了垂眼,俯身用鼻唇在她耳畔发丝间磨蹭着,酥酥麻麻的笑声舔进她耳朵里。
“说点我不知道的。”
纪永年整个人都被他这句话烫得蜷缩了起来,很快被庄亦扬整个圈在了怀里,她的嗓子不知道为什么颤抖着,完全说不出话了来,只听见一句句话被他舔进了耳朵里。
“你不说?那我来说。”
“我们成亲了,你知不知道。”
“我们亲吻了,你知不知道。”
“我们死了,要葬在一起,你知不知道。”
这些话说得纪永年心慌意乱,四肢发软完全不能动弹,庄亦扬的味道和吐息将她牢牢按住了。
“你不喜欢我不要紧,”庄亦扬的唇覆到她的脸颊上,抵着她的唇角,舌尖在她凹进去的唇角小窝里戳了戳,钻了钻,“我喜欢你就行了。”
意识到自己喜欢纪永年的时候,他已经想到要娶她了,只是也没料到,婚事会自己砸过来,这简直是他生命里最大的福气。
看着纪永年因为自己的剖白而蓦地睁大眼,素日清纯的美眸此刻正肆意滋长魅气,而她自己浑然不觉,庄亦扬掰过她的脸,再度撬开她的唇,攫取她口中的津液。
纪永年在他错乱的吻中艰难呼吸,挣扎道:“你,你胡说,你哪里又喜欢我了?”
庄亦扬的呼吸重重喷在她锁骨上,他整个人都烫得像夏日午后的一场雷暴。
纪永年看见他仰起脸,露出今夜第一个蹙眉不快的表情,克制与侵略感杂糅着。
“你不喜欢我,”庄亦扬的目光上下将纪永年舔了一遍,确认了今夜她无论如何逃不掉,才能勉强按捺下叫嚣的低劣欲望,说:“你还不肯承认我喜欢你?”
“那你,你为什么喜欢我?”纪永年的双手徒劳地抵着他的肩头,拇指嵌在他锁骨的凹陷,忍不住抠进去。
“这算什么鸟问题?”庄亦扬头一次在她跟前说了脏话,他看了看她的手指,任由她在自己身上留下月牙状的鲜红痕迹,他几乎有些发恨地说:“有谁会不喜欢你?!我看人人都喜欢你!我是最喜欢你的!”
“你,”纪永年不知道庄亦扬为什么这么笃定,她的心跳得好快,‘砰砰砰砰’好像暴露在体外,“你又凭什么这么说?”
“我自己的心我不知道?!我心里全都是你!可我之前,我不知道总是想到你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以为只是因为你太好了,我觉得想到你就好像是渴了想喝水,饿了想吃肉!空乏的时候就会想到你!可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没去想过!”
等待婚期的这四个月里,庄亦扬居然做起了很不常见的噩梦,梦里他没被赐婚,纪永年不是嫁给李谆,就是随丁斯越回了江南,再就是跟韦观结为夫妻。
庄亦扬不是仰望着坐在后位上的她,就见看着她的背影隐没在蒙蒙烟雨里,渐行渐远,还有跟韦观琴瑟和鸣,策马同骑的情景,心里的酸恨酿得浓了,他也变成了禽兽。
在宽大冰凉的龙榻上,在还绣着鸳鸯的软褥上,在禁卫军的值庐里,庄亦扬抓住了纪永年。
然后一切忠义礼智信都沦丧了,他什么也不要,他只要她。
就算醒来后发现自己得到了最最幸运的一种可能,庄亦扬还是时常感到后怕,痛恨自己的愚蠢迟钝,种种情绪翻腾折磨,直到今夜,直到此时此刻。
庄亦扬本来想着今夜要用上全部的耐心去细细呵护纪永年的,可是真是没办法,他只要看着她就会想到一些非常野蛮粗鲁无耻的事情上去,才渗透了这么一些些出来,纪永年就怕了。
他注视着被自己身躯完全圈住的纪永年,看着她水润又紧张的眸子,看着她红到震颤的面孔,看着她乳白皮肤上那缕蜿蜒的乌发,好真实,是真的,是纪永年,是他的妻子。
“永年。”庄亦扬实在没有意志再跟纪永年啰嗦下去了,低头搅弄着她的唇舌,说话声也不可避免地变得粘腻,“让我,先让我心里能有你,好吗?”
好虚伪啊,用这样装模作样的话来冲撞纪永年的心防。
他庄亦扬是这么知足的人吗?
但是纪永年好像信了,她在他怀中颤抖着,在他的诱惑下张开了唇,柔腻的手臂也不自觉圈住了他的脖颈。
床帐纱帘十几层,把龙凤花烛的光芒滤得朦胧又缱绻。
庄亦扬的背脊和胳膊触碰起来像一块凉凉的玉,他浑身上下最软的地方就是唇舌。
可偏偏就是这最软的唇舌,是她最招架不住的地方,一下吮软了她,一下挑化了她。
纪永年觉得自己这样真是好丢人,明明不喜欢庄亦扬的嘛,怎么会又这样呢?
行礼就行礼好了,哪里会有这么些叫她陌生又沉醉的感受呢?
而庄亦扬也是个顶顶坏的,他说喜欢她一定是假的,喜欢难道不是千依百顺吗?怎么还故意弄出这么多的花样来捉弄她,叫她奇奇怪怪呢。
纪永年莫名就淌下泪来,庄亦扬的双手正抚着她的头发,指尖很快接到这颗热热的泪。
“哭什么?”他问的时候还不住在蹭吻她。
纪永年不答,只愈发抿了唇。
庄亦扬的嘴唇破了不要紧,但不想弄得她到处是伤,尤其是衣服盖不住的地方。
所以,他叼着她柔软的耳垂用舌尖绕玩,好来暂时钳制住欲望,能叫他腾出脑子来想一想,这小人儿怎么又恼了。
‘不舒服?不会,被亲的时候哼得像小猫儿一样。’
‘想家了?也不会在这时候。’
庄亦扬只听她泣声道:“别又作弄我。”
‘作弄?’庄亦扬捧着她的脸颊在她唇上重重吮了吮,道:“怎么是作弄?阿年,你明明喜欢得很。”
这话却惹她哭得更厉害了,被吻得断断续续还在说:“你就是作弄我,我不喜欢,你胡说。”
原来是为自己的欢喜而羞了。
“阿年不喜欢的,”庄亦扬此刻没有什么道德,随口说些胡话来哄她,“阿年是喝了酒才会这样。”
“可,可是我只饮了一杯呀。”纪永年有了一个可以推卸的理由,但又很站不住脚。
“一定是酒里放了什么香药,”庄亦扬抓住纪永年的手,说:“阿年,你瞧我。”
庄亦扬从前给纪永年的大多感觉总是冰凉而净澈的,但他此刻烫得像是血在烧,身有汩浊。
纪永年又惊又怕地眨掉了眼泪,果然酒里有问题。
有了可以推诿的由头,她迷迷糊糊开始重新回吻庄亦扬,唇舌交接时纪永年觉得自己在发抖,不是那么明显的颤栗,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酥麻。
纱帐层层遮掩,一切可闻不可见。
“你也看了那些画卷吗?”
“嗯。”岂止画卷,还有许多□□秽文。
“也是你哥哥教你的?”
“谁要他教。”
“你自学的呀。”
“嗯。”
“那画卷是哪里来的?”
庄亦扬默了一瞬,有些不情愿地说:“哥哥给的。”
纪永年才小小嘲笑了一声,就被吞掉了。
‘这酒里到底是什么香药,怎么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
她有些狐疑,断断续续说:“这,酒里,酒里的香药……
“哪有什么香药?”庄亦扬额上的汗掉落在纪永年的唇缝里,很快又被他们一起吃掉,他的语调懒懒的,很慢很恶劣,“骗你的,酒里干净得很,根本就是你自己喜欢,你也喜欢我。”
纪永年被他说得羞愤交加,胡乱抵挡着这些话,不慎一巴掌打在了庄亦扬脸上。
是挺响亮的一巴掌。
她一怔,缩回手的时候就见庄亦扬居然笑了起来,神色竟几分无邪和诱惑,像是纪永年给了他可以肆虐的准许。
纪永年被他看得想逃,却是软得连爬一步都难。
她只是稍微往边上挪蹭了一下,立刻就被拽了回去。
“庄亦扬!”
纪永年的声音哑掉了,腰被握得好疼,他甚至是避开了指甲的,但光是虎口和掌心,就足以将她掐住。
“喜欢你。”庄亦扬又开始吻她了。
“什么?”纪永年泪眼模糊地呢喃,却清晰听见他说:“庄亦扬,心悦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合卺酒(一) ‘真是龌龊
合卺酒一共备了两壶。
一位是少年爱将, 一位是国舅侍中,哪能厚此薄彼。
但庄亦扬这年纪若还用上助兴之物,只怕荒唐过了。
李昉的初心也是私心, 可是为了齐月章打算的。
他就算不振, 礼总要圆。
所以, 酒虽是一样的酒, 但真只有送到齐府的这一壶里添了些春情。
月色照耀银酒壶,内侍此刻正在往两只玉杯中斟酒。
齐月章看着孟扶煦搁在桌上那把玉扇, 方才礼官一声却扇的时候,她直接就把扇放下了,叫他准备的那些足可以念上一整夜的却扇诗都没了用处。
孟扶煦虽很平静, 但齐月章知道她心中依旧在气他分隔四皇子和女官们的手段。
可齐月章的余光还是不住看着一身婚服的她,看着她的面孔在晕了如此浓妆之后依旧清绝。
蓦地, 齐月章又闻见一股甜腻滋味,转眸看去时, 就见两只玉杯中,酒色薄红。
内侍搁下酒壶, 直起身子唱念道:“饮合卺酒。”
‘她不喜甜酒。’齐月章看了孟扶煦一眼,‘也更不喜这合卺酒吧?’
见孟扶煦伸手,齐月章也展开宽袖去取玉杯。
薄红的酒液泛着一股甜腻气味,齐月章看着孟扶煦的神色,似乎真有一丝淡淡的厌恶, 叫他心尖一疼。
“不必咽。”他又轻又快地说了这句话, 但没有空隙去看孟扶煦的反应, 仰脖喝尽了这杯酒。
甜味密密覆盖了齐月章的喉间,泛起的却是苦涩。
见内侍退了出去,齐月章拿起玉杯抵在孟扶煦唇边, 见她轻轻眨眼,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困惑。
“吐了吧,委实甜腻。”齐月章就见她唇缝中潺潺流出酒液来,直至最后一滴凝在她唇瓣上,被她轻轻抿掉了。
齐月章蓦地回神,起身去外间给孟扶煦倒水,走到桌旁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把玉杯也带了过来。
看着杯中薄红的酒液,他实在不忍心倒掉,这是他新婚之夜的合卺酒啊。
‘合卺酒若不饮尽,只怕不吉利。’齐月章一时闪念,叫他缓缓举起酒盏,浅啜着那杯酒。
酒液已经被孟扶煦口中津液渗薄,甚至沾染着她的清香,一杯足以叫齐月章发醉。
他看着杯壁上残着的薄红,迟迟不舍得放下,唇瓣嘬不到,他竟探舌进去舔了个干净,也舐脏了她的杯子。
“齐月章?”
孟扶煦冷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时,齐月章才恍惚意识到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羞惭难当,紧紧将酒杯攥在掌心,唯恐叫她发觉。
“扶煦。”齐月章端着那盏清水走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副清雅君子的模样,“漱一漱口吧。”
孟扶煦接过清水喝了两口,就见齐月章才坐下又站起身,轻道:“我去唤雪静。”
他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雪静就进来。
“娘子,你们今夜分房睡吗?我刚才见侍中吩咐人去侧间铺被褥了。”雪静一边服侍孟扶煦卸妆换衣,一边问。
“是吧。”孟扶煦不意外齐月章会有此安排。
齐府的下人很少也很干净,齐月章可以直接叫人去铺床而不担心消息外漏,就可见他对自家的掌控。
雪静在澄心殿待了这段时日,也隐约觉得不论是澄心殿内外还是东宫上下属官,都可说是齐月章的人。
‘所以才娶了我这个没根基的人吗?好叫李昉安心?’孟扶煦看着镜中自己又变回素净模样,心绪翩翩。
雪静歪头看着她,想了想,又拿起纤笔蘸胭脂,在孟扶煦眉心点了一竖米粒大小的朱砂痕,反而带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姿媚。
“这又是在做什么?”孟扶煦由着她动作,只是轻笑了一声,随即就见齐月章去而复返,正立在内门边瞧着屋内景象。
他身上还穿着浓艳的婚服,只是散了精致的发冠,不过用绸带松松一挽,左额的银面根本就像一抹太过耀目的月光,照得他像个过分绮丽又慵懒散漫的艳鬼。
雪静悄悄地溜了出去,孟扶煦垂下了眼。
“我今夜就在侧间安置,你若有事,可以唤我。”齐月章看着孟扶煦,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不过我眼下要出去片刻。”
美人骨,观音面,不外乎是。
齐月章觉得亵渎,又暗暗欢喜。
“今夜,你还去哪里?”孟扶煦正用梳子梳着她的青丝,并未抬眸看他,只在心中暗道,‘何必多问这一句。’
今夜,齐月章只听她说了这两个字,心头遐念四起。
‘真是龌龊。’他不由在心中暗骂自己,甚至有些羞于吐出接下来的两个字,觉得甚是不敬重。
“祠堂。”
竟然是祠堂。
孟扶煦再怎么心中有气,还是动作一顿,搁下梳子道:“怎么不早说?我连婚服都换下了。”
她的婚服是礼部备下的,而身上的衣袍则是纪永年准备的。
月白缎面上开满了银白的寒兰,大约是觉得缺乏喜色,腰间密密坠了一圈珊瑚珠子。
“不必,我自己去就行了。”她想去,齐月章就已经很高兴了。
但孟扶煦已经站了起来,两人对视,齐月章忙往里屋进,很快就拿来一件旧檀色的披风。
“披上这个就好。”齐月章仔仔细细替孟扶煦披上披风,轻笑着说:“走吧。”
孟扶煦垂眸,旧檀色衬着一双修长洁净的手,是她喜欢的色调和花样。
二月的夜晚似冬,但是一个宁静温和的冬。
孟扶煦与齐月章走过几处安睡的院子,走过恬淡的回廊,走过清幽的园子,夜色没有给这处宅院增添丝毫的阴森,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平静。
“这里很像卢府。”孟扶煦有些情不自禁地说。
当然,是更寂寞一种况味。
齐月章垂眸看她,孟扶煦就见他的眼睛和唇都弯了起来。
祠堂的门被推开时,檐下宿着的鸟儿飞走了,孟扶煦转眸看去,再收回目光时,就见牌位堆叠如山。
孟扶煦一愣,紧跟着齐月章走了进去。
长明灯终日照耀着,此间可以说是辉煌,没有半点阴森。
孟扶煦接过齐月章递给她的三柱香,看着青烟腾升不散,两人双双在蒲团上跪下。
孟扶煦本以为齐月章会说一番很雍容周到的礼仪篇章,但却只听他说:“父亲、母亲,哥哥、阿姐,我今日成婚。”
他顿了顿,眼睫轻轻颤,似是偷偷觑了她一眼。
孟扶煦想他心中原本该是有腹稿的,但可能因为她跟着来了,不好说了。
“夫人孟氏,名为扶煦。扶者,承之载之,自强而立;煦者,天施恩光,化育群生。她能诗善文,明达通透,望你们护持她,庇佑她。”
孟扶煦没想到他居然要求齐家的列祖列宗来保佑她,而且还把她夸得这样完美无缺。
‘惯会迷惑人心的。’
孟扶煦纵然心里这样想,但还是久违地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道:“齐月章。”
她到底不能在齐家一群祖宗跟前呵斥齐月章,所以声音也很小。
不过齐月章还是听见了,俯身凑了过来,将手递给了她。
孟扶煦搭着他的手,发觉他掌心很烫。
“是不是有些发闷?”齐月章扶着她站起身,笑道:“福伯一连在这祝祷了好几日,焚烧不断,有些香烟残留,咱们出去吧。”
“我不闷。”孟扶煦瞧着他脸颊泛着粉,眼神微微有些松散。
祠堂外晚风微微,空气清凉。
孟扶煦听见齐月章呼吸深沉,脚步也仓促了几分,不知是不是想起旧事,心绪跌宕,不复方才的行来时的平静了。
孟扶煦看见一处微微泛着光芒的院落,怪道:“那院子怎么亮着灯?”
回答她的先是一阵有些难耐的喘息,很好听。
孟扶煦缓缓转眸看齐月章,就见他抬起手背抵在额头,纤长洁白的手指在月光下如玉雕一般美而皎皎。
她为自己方才心里那点绮念而无奈,‘齐月章怎么喘出这样的声音,未免也太……
太什么?博学如她,竟一时间找不到形容。
他像是有些头疼,但看向孟扶煦的目光依旧温柔,只是说话时声音混杂了许多断断续续的气息,彷佛是他周身的空气太稀薄。
“那,那是我的小院子,所以有留灯。”
‘怪不得没有看见我的画案,原来还有一间私藏的院子。’孟扶煦心下了然,故意道:“我想去看看。”
“现在?”齐月章真觉自己此刻有些不对劲,不单是身子愈发烫热,而且站在这朗朗月色下,竟然对孟扶煦起了满腹的淫念,“还,还是改日吧。”
他急于想要独处纾解,且小院里还有许多东西没有收拾起来,更不好叫孟扶煦看见。
“左右无事,就去看看吧。”可孟扶煦却莫名执着,齐月章见她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一时情急抓住了她的手。
细细的腕骨,薄薄的皮肉,他的拇指正抿在她腕骨上凸起的那一点上,润如一粒可以把玩的玉扣,无名指的指腹搭在她的脉搏上,渺小的触点在跳动。她的肌肤洁净到了微微发涩的地步,而他的掌心又全是汗,叫他忍不住用力去握,指腹抿按下去。
突突,突突的跳,她的脉搏,是自她心房中涌出来的血,一浪又一浪浇在他身上。
齐月章几乎要,几乎要……
“你的手怎么这么烫?”孟扶煦有些惊讶,就见齐月章骤然松开了手,神情慌乱且有种躲藏的羞惭,“对,对不住。”
“你,是不舒服吗?”孟扶煦问。
眼见齐月章只是摇头,孟扶煦收起那点微末的关切,继续往那处光芒朦胧的小院走去。
“扶煦。”齐月章自身后唤她,声音又轻又近,像是响在她耳边的幻觉。
孟扶煦脚步未停,只是侧眸瞧了齐月章一眼。
几步就能赶上来的距离,他那两条长腿却挪动艰难,似乎每动一步都是折磨。
孟扶煦心里奇怪,不知道他是不是崴着了,或许该是去扶一下他的,但那小院近在眼前,她没忍住诱惑,轻轻先推开了院门,走了进去。
廊下只有一盏守夜灯,照得门扉静静,等人到访。
孟扶煦走到屋前,听见脚步声转首看去,就见齐月章在月色下踉踉跄跄,像个颓然的醉徒,猝然接触她困惑的目光时,他直起了身子,步伐一如往常那般优雅,只是少了几分沉静。
“这屋里到底有什么,叫你慌得路都不会走了。”孟扶煦揭穿他的同时还审视着他。
齐月章无比庆幸此刻月光淡化了他面上的浮红,黑暗遮掩了他眼底的情欲,但在她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忍不住惊叫道:“别,阿煦。”
他的声音已经彻底不复平日的清澈温柔,而是一种分外色气的酥哑。
自耳朵撩起一阵细微的麻意,荡向孟扶煦全身,她蓦地攥住了袖中的不自觉发颤的手。
战栗过后,孟扶煦心头生出对齐月章的不满和恼怒来,她目光巡了一圈,有些刻薄地说:“你还真是,齐家的娇娇儿。”
这话并非出自她口,而是从前齐皇后的戏言,孟扶煦那时年幼,不过这么一过耳,居然就记到了现在。
“什,什么?”齐月章的语气微微失控,这世上除了孟扶煦,谁人还敢这样说他?
“不是吗?”孟扶煦冷淡地说。
说这是他的‘小’院子,可光这一处起居的屋子就十分宽敞,不点灯也能看出陈设古朴雅致,贵气隐没不流俗,而且全是齐月章的气息和痕迹。
孟扶煦抬步往里走去,果然就瞧见自己的画案静静摆放他的屋子里,黑檀木在月色下像是银铸的。
画案的镇纸压着一叠纸,纸上墨色潇潇洒洒,孟扶煦正要拿起来看,就见齐月章抵在了画案前,彻底挡住了她。
他的身躯擦碰过孟扶煦时幅度很大的震了震,身上的气味也弥散了过来,幽香炽热,像是烧着了兰花园。
孟扶煦觉得他实在有些异样,下意识刚上前一步想要扶他一把,就见齐月章一摆手。
他,居然拂开了她。
“我,我想起自己还有公务要料理,今日就在这里歇下了,你可还记得回去的路?”
齐月章说话时低着头,孟扶煦看不见他的神色,只看见他一只手紧紧握在画案的翘头上,突出的骨节红得像是要破开,手背上也是薄粉一片。
“记得。”孟扶煦回了回神,蓦地移开眼。
“那,那好,我送你出去。”齐月章撑起身子时腰腹先支,然后才迈动了腿。
他只送她到了门口,孟扶煦走到院中的时候甚至听到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
这简直无礼到了不像齐月章的地步。
孟扶煦站住脚,抬头看着夜空中的圆月。
‘我与齐月章又不是真做夫妻,他私藏了什么隐秘与我何干?’
她这样想着,可脑海中又蓦地滑过他在祠堂里说的那番话。
“夫人孟氏,名为扶煦。”
随即,那酥酥麻麻的几声呼唤又响起。
“扶煦。”
“阿煦!”
孟扶煦是克己的人,此刻的心神摇曳让她很不习惯。
她蹙了蹙眉,转首看去。
廊下的守夜灯依旧,齐月章那样仓皇地关了门,却没有上门闩。
门甚至缓缓退开去,彷佛在替他致歉,以及邀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合卺酒(二) 齐月章这个
孟扶煦几乎是滑进了齐月章这间企图独留的小屋子,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
地上的茵毯把她的脚步声都吞没了,孟扶煦很快又站到了自己的画案前, 与身处内室的齐月章只隔了一处琉璃框窗的隔断和一座屏风而已。
里间传来什么东西堕地的声音时, 孟扶煦正轻轻挪开镇纸, 引入眼帘的就是一首诗。
‘冰纨初掩黛眉纤, 却立风露怯转添。未忍轻狂便挑扇,恐惊玉人一回顾。’
孟扶煦默念这首却扇诗的时候, 内室浮出齐月章的喘息声,比之方才而言要浓重许多,但仍旧是有些压抑的, 似乎是他习惯如此处理。
孟扶煦将那一叠诗拿在手里,余光瞥见画案畔的竹篓里还有许多废稿, 也是却扇诗,但一首都没用上。
孟扶煦听见里头齐月章的呼吸越来越促, 喉间逸散出的响动越来越放纵又颓然。
‘原来不是隐秘而是淫秘。’孟扶煦已经知道他在藏什么,也知道他是怎么了, 也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所有的疑问都得到了解答,似乎没有任何理由再站在这里。
但孟扶煦并没有离去,她看完了桌上所有的诗后,还静静听了好一会,然后抬步, 却是朝里间走去。
屏风后, 金玉的腰带慌乱地掷在地上, 华贵的婚服潦草敞着,系着乌发的绸带已经散开了,像一条朱蛇一样缠绕在他长长的乌发上。
齐月章就跪在床边脚踏上, 上身靠在床沿边,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在祈求什么。
他没办法,好像没办法得到解脱。
月光将他的肩颈和锁骨照得似一片雪,他很需要,很需要一个人。
地上的月影幽幽,齐月章顺着那抹影子看过去,直到看见孟扶煦静静伫立在一片洁净光明的月色,正看着他。
齐月章骤然溃散开来,痛苦如潮水退去,又似蚁群般聚回他的血肉里,又开始啃噬他,甚至被孟扶煦的目光催化,越演越烈。
‘真糟糕啊。’孟扶煦纵然猜到了他在做什么,也全然想到不到自己会看见这一幕,‘这样,该够了吧。’
齐月章被孟扶煦看见了如此场景,日后恐怕一见她就要自惭形愧,孟扶煦大可过清静日子。
但孟扶煦却又觉得不够,又或者说,她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且不自知。
她走到近旁,还蹲了下来,仔仔细细注视着此刻艳烂如夜牡丹的齐月章。
齐月章原本还可以骗自己,说孟扶煦的出现只是幻觉,但她甚至不许他自欺欺人,她冷漠又鄙夷地开口道:“齐月章,你这可算是欺君?”
不是说不振吗?
齐月章不知该说什么,因为酒性还没散完,而且孟扶煦的到来将把他仅存的理智和脸面都击碎了。
齐月章看着她的面孔,看着她纤眉长眸,看着她小巧薄淡的唇。
若是能碰一碰这片冰玉般的唇肉,若是能舔一舔,若是能抿一抿,若是能……
齐月章神思皆燃,所以除了颇为不堪的破碎喉音、气声之外,孟扶煦没有听见齐月章说出一个有意义的字眼。
她真该走了,但却寸步离不得,更傲慢又不屑地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齐月章随着她的起身而仰起了头,他的眸珠被月光照成一种绮丽的玉色,漂亮而混沌,没有丝毫的澄明。
齐月章这个人,此刻已经被低劣的欲望全盘操控了。
就像是祈月时不慎祈到了一樽邪气的月神,不但剥夺了他的神智,就连躯体也被乳白月光充斥了。
孟扶煦在努力使自己鄙夷他,嫌恶他不过也就是世间一粗陋的浊物。
但,但,孟扶煦看着他张开唇,听见他唤道:“扶煦。”
饱受折磨的喑哑声色,如在祈求,在祝祷一样喊出她的名字,彷佛她的名字是什么咒语,而她又是什么能解救他的神明。
孟扶煦几乎要叫他魅住了,只重重咬住下唇来好叫自己清明些。
“怎么?”她很生气,不知在气自己还是在气齐月章,于是愤愤说些很过分的话,“齐月章,你看清楚,现在可不是在祠堂!还是说,你在列祖列宗跟前就有此念了?”
齐月章被孟扶煦的话刺激得颤了颤,发出一声不知是‘唔’还是‘嗯’的含糊响动。
‘唔’可以说是无意义的,或者是‘勿’,是否认,但‘嗯’却是承认了。
他是承认了自己,在祠堂里时就已经如此了吗?
一个人再无耻也不该如此,更何况是齐月章。
‘那酒是有问题的。’
孟扶煦当然想得明白,更隐隐觉得他眼下这般,像遭受了折辱的堕仙。
‘如果是惩罚,如果是惩罚,’孟扶煦伸出手,把他的银面摘了下来,‘那么就把最不堪的样子都袒露出来。’
疤痕肉质明显不同,红靡而斑驳,看起来像是孟扶煦从齐月章的身体里挖出来似的,颓艳极了。
齐月章的面孔薄薄渗汗,折得晶莹流彩,乃至于这床前,这整间屋子,这澄明的一片月,都是湿漉漉的。
甚至于,还有孟扶煦。
她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很有掌控,痛也不呼,累也不叹。
可此刻却有些不受控,转身要走却觉身子无比黏滞。
“扶煦。”齐月章迷离而酥麻的声音又探入她耳中,“别走。”
孟扶煦不过顿了片刻,只觉手被紧紧抓住,随即被猛地一拽,避无可避地倒向齐月章。
“帮我。”
孟扶煦跌在齐月章怀中,跌在那盛放的花丛里。
一种被她过早轻视、不屑的感觉彻底缠绕上来,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感到一种指向不明的羞愤,立刻将其归咎于齐月章的无耻和失态。
“你,齐月章一向纵横捭阖,运筹帷幄!又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帮的呢?”
这话气势很足,但因为孟扶煦此刻自身的处境荒谬,而显得干巴巴的。
齐月章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他甚至无法给出只言片语的辩驳,这一切也许可以归咎给药性,又或者就是本性,他是这样的不能约束,无法克制,以至于丝丝缕缕地渗透、污染、诱惑着孟扶煦。
齐月章的睫毛凝着细细碎碎的汗星,一贯如雨落青山似的干净眸子此时云蒸雾罩,双唇红得快要破开。
孟扶煦被困在这一滩潮湿黏热的混乱里,她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很难修正的错误。
‘我怎么能跟他成婚呢?我为什么会这么掉以轻心呢?’
婚姻大事不能儿戏这句话,孟扶煦从前一直不以为意,因为她觉得大多数人的婚姻根本就是儿戏,甚至是闹剧,是悲剧。
就比如卢雅桐和孟朔华,就比如她和卢高轩曾经的婚约,她当然也想象过跟卢高轩成婚后的生活,大概会比自己的父母好一些。
她会生活在祖母身边,会侍奉她终老,会有自己的孩子,会把孩子养大,然后老去,死去。
所以当婚约被迫作废的时候,孟扶煦只是感到一点困扰,然后痛快地走上另外一条路。
卢高轩在她的设想里就像个单薄的影子,孟扶煦甚至都没怎么想过孩子要怎么孕育,因为在她看来,与未来的夫君行周公之礼,应该是很从容自然的,人人如此,本就如此,某些人会肆意取乐,纵情声色,把欲望溅得到处都是,但孟扶煦绝对不会如此。
是吗?
清明,渺小如汪洋上的一根树枝。
齐月章的每一声喘息都像一个浪头,把孟扶煦的理智浸湿泡烂,拖入深渊。
她不明白为什么齐月章会喘得这样好听,他难道学过这件事吗?他是无师自通,还是有过许多这方面的阅历?
孟扶煦心里忽然生出不满来,来处不明且很汹涌。
她甚至莫名其妙地拧了齐月章一下,根本不算很重的,却叫他狠狠颤了颤,喘息都急促了。
药力彷佛都被蒸腾了出来,通过他喘息一阵阵一声声被孟扶煦吸入肺腑,游走全身。
孟扶煦看着齐月章,他的目光只在看向她的时候有了焦点。
“扶煦。”声音温柔缱绻,不知能诱骗到多少无知男女,他完全知道他在做什么,也完全知道她在做什么。
孟扶煦竟然也被他骗到了。
“扶煦。”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彷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扶煦。”
“扶煦?真是好名字。”
熟悉又带着一点奇异辽远感触的声音在孟扶煦脑海里荡漾开来,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青春耀目,完美无缺的齐月章站在袅袅香雾之中,周遭人来人往,皆是香客僧众。
“吃糖吗?”齐月章笑着问她。
孟扶煦看着他递过来的一小包三角糖,摇了摇头。
“这世上还有不喜欢吃糖的小女娘呢。”齐月章似乎是刚打完马球,整个人看起来焕发而明朗,“真乖啊。”
“我不小了。”孟扶煦有些不高兴地说。
“如何不小?”齐月章伸手想要摸她脑袋的,但又只是悬在她的发顶,手掌平平移过,比到自己腰上一点点。
孟扶煦顺着他的比划望着他,看着他往自己嘴里抛了一颗糖,又冲她灿烂一笑。
“那齐郎君你的姓名呢?”孟扶煦成日在家中看孟朔华的死脸,今日碰到这个笑得最好看的,莫名就想要晓得他姓名。
但人家没把她这个小孩看在眼里,笑得乐不可支,撑着膝头俯身看她。
“你怎么叫我齐郎君啊,好歹也要叫我一声齐哥哥。”
孟扶煦闻到一点淡淡的糖香,她抿紧了唇,转头看向大殿里的凶目菩萨了。
“生气了?”齐月章凑过来瞧她板着的脸,又是一笑,道:“我叫齐宪。”
“哪个字?”孟扶煦飞快问,又气恼自己为什么沉不住气。
“宪章的宪,就是……
“宪台的宪,你想进御史台吗?”孟扶煦飞快地说,还有卖弄自己晓得宪台就是御史台别名的嫌疑。
齐月章赞许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道:“扶世导民,煦育群生。”
孟扶煦别扭道:“你怎么不猜福气满满,柳絮翩翩?”
“不像你啊。”齐月章直起身,忽然离得她很远,声音也酥哑呢喃,“扶煦。”
孟扶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猝然被这一唤惊醒了。
迷迷蒙蒙间,余波荡荡,孟扶煦蜷了蜷身子,不知想要抑住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先看见了被子。
并不是红床喜被,就是很普通很舒服的柔软丝被。
随后她看见自己手,被另外一只修长的手牵着,她觉得不那么舒服,但只是微微动了动,就立刻被紧紧握住了。
孟扶煦抬眸看去,看到齐月章近在咫尺的脸。
一张还残留着浓浓淫靡之色的面孔,泛红的眼皮,肿破的唇肉,只叫孟扶煦都快想不起他之前那副月下远山的模样。
但,当孟扶煦的目光在他的肩颈腰腹流畅淌过,这人的身子就像被月色润泽过的远山。
孟扶煦知道这是假象,她要揭穿他。
于是目光下移去寻证据,但只看到一团皱乱的被角,他只盖了这么点。
因为小床上的被子幅面窄,大半都盖在她的身上。
“扶煦。”他唇瓣轻动,在睡梦中呢喃着。
‘贪欲甚重。’孟扶煦心里做了评价,却一直盯着齐月章看。
明明是一张被毁坏的面孔,像是一件掉进过污水的宝器,因为脏损而叫人觉得可以不必那么珍重,可以随意作弄。
孟扶煦几乎要持不住这种念头,她昨夜步入屏风后的那一瞬,不也是受此种心理的驱使吗?结果却被他拽着,一齐坠落欢愉。
欢愉吗?
孟扶煦有些不愿意承认,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但她一动,齐月章的鼻息就促乱起来,显然是要苏醒过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孟扶煦在他睁开双眸的一瞬闭上了眼。
她听见齐月章长长出了一口气,不知是出于愧怍还是喟叹。
孟扶煦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过了很一会,他悄悄松开手,又轻轻团了团她的手。
齐月章似乎坐起了身,孟扶煦本以为他要下床,手背上忽然落下一种密集的轻触,比绒羽硬些,比丝线软些,先是点触,然后擦扫成一片模糊的雾。
是齐月章的发。
好痒。
孟扶煦真讨厌齐月章。
不过很快,奇异柔软的温热质感覆在她的手上,取代了搔刮。
孟扶煦的身体是微风徐徐尚可不荡的泉水,却因这一触,而涟漪迭起。
孟扶煦感到通身的酥麻,忍不住虚虚把眼睛睁开一缝,就看向齐月章俯跪在床上,正在亲吻她的手。
他闭着眼,睫毛直长而垂,琼鼻一管,唇肉因为吻入她肌肤而看不见,却是能清晰感知。
又软又热的。
孟扶煦强耐着,昨夜所有极致的知觉因为他这一吻而有了复苏的颤音,在她要忍不住缩回手之前,齐月章终于停止了各种隐秘的触碰,他动作极轻地坐起身,下了床,孟扶煦听见他穿衣整理的细碎声响和轻轻的脚步声。
孟扶煦睁开眼,掀开一角的帷帐带进了白日的明亮,似乎昭示着那个错乱而极尽的夜已经结束了。
孟扶煦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衣物貌似还规规矩矩的,袍带虽然已经松了,但还没有散开,只是有些秽渍,而诃子、裈裤都穿得妥当,只是有些黏结。
孟扶煦感到一阵无奈与荒唐,伴随着脚步声和水波轻晃的声音传来,她重又闭上了眼。
“就放在这吧。”齐月章的声音响起,“早膳做得清淡些,不要太甜腻,再着人准备浴桶热水,夫人等会要沐浴。”
有一道脚步声在淋漓的水声中离开了,帷帐被撩开,光明刺得孟扶煦眼皮不受控地颤了颤。
这样还不醒的话就太虚假了。
孟扶煦适时地睁开眼了,而齐月章正在床边看着她,并无一点退却。
银面藏遮浮红,唇上凝血也被抿掉了,月白烟灰的宽袍大袖逶迤满床,他看起来又如春水如秋阳,如这世间一切美好澄澈之色了。
她居然以为他会自惭形愧,她真是太天真了。
她早就应该意识到,齐月章是个很麻烦的人。
世态炎凉他早就司空见惯了,疼痛折辱更是与他时时刻刻共存,那一颗心被各种日常政务和诡谲阴谋占满,将他一日日塑成了如今这副淡然模样,纵然有惊雷落下,也是面若平湖。
孟扶煦的手已经酸僵,今日恐怕连一支笔都捏不住了。
而齐月章此刻坦然承受她眼底的嘲弄,只是俯身握住她地腕骨,替她轻轻揉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