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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和好 亲亲吻吻又

    庄亦扬心疼得厉害, 因为困惑不解而更无措。

    “出什么事了?永年?你怎么了?”

    纪永年的发髻散了,歪歪斜斜的,有一缕贴在她泪湿的腮边。

    他将她抱进怀里, 伸手捧住她的脸, 小心翼翼蹭掉她不断渗出来的泪水。

    纪永年揪着他的衣衫啜泣着, 觉得站着好像抱得不牢靠, 踮了踮脚就被庄亦扬整个搂到了身上,悬空的, 放松的,连站直绷紧的力气都不用费了。

    早该这样的嘛,为什么他不早点这样呢?不用她说话就明白她的意思, 甚至是她自己都糊里糊涂的心思,他也要明白。

    她躺在庄亦扬的怀里, 把脸埋在他肩头,听着他有些紧促而慌张地反复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所有的委屈、羞恼和惊惶有了承载和出处, 纪永年难得的扭捏和无理被满足了,她骤然地松懈懒惫起来, 并不回答他,只是哭得久了一时停不下,间或啜泣一声。

    “有人欺负你吗?”庄亦扬用下巴蹭蹭她的眉骨,新冒出来的胡渣令纪永年感到一点点酥麻,她瞥了眼地上的碎玉, 小声说:“李谆碰我的环佩。”

    她捂了捂自己的眼睛, 有点不知道庄亦扬听到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也像那天一样暴怒?

    其实,或许,她不应该把这件事说给庄亦扬听的, 尤其是在他们之间都还因为丁斯越而存有隔阂的时候,这件事实在太不体面了,李谆不也是觉得她不会跟庄亦扬讲,才敢对她说那些话的吗?他也觉得他们之间根本不牢靠。

    纪永年悄悄去看庄亦扬,就见他一动不动,只有目光落在她散下来的那缕头发上,濡湿的发丝被他的衣服蹭干了,所以飘动着。

    环佩是系在她腰间,贴坠在她裙上的,而李谆去碰她的环佩。

    “我在,不怕。”

    庄亦扬都没听见自己说这四个字时的声音,他只觉得耳边血流声奔涌如悬河,心跳擂鼓似的,几乎要撞破他的肋骨,脉搏突突跳着,一条条搏出体外,凸暴在他的皮肤上。

    他抱着她往院中走去,一面揉着她的发顶,一边轻声道:“脏东西我们不要了,阿年不怕,细细说来与我听。”

    纪永年被他揉得很舒服,搂紧他的脖颈又在他肩头蹭了蹭,说:“也没什么了,他今夜故意带着颖初一起露面,然后又引我去了一处偏院,说了些污糟的话,还好有春宜在,阿乔又寻来了。”

    纪永年说着,就见眼皮薄薄蹭着的地方彷佛是活的,她伸手摸了摸,发现庄亦扬的脉搏跳得很快,她按了按,拨了拨,庄亦扬都没什么反应,不知怎么的,她凑过去装作不经意地用唇肉碰了碰。

    庄亦扬的喉咙滚了一下,惹得纪永年又伸手去捏那块软骨。

    “捏碎了会呛死的。”庄亦扬把这样的话说得好温柔好哄人,纪永年莫名就有点脸红,她缩回手,却又挑衅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拨,“你这回不生我的气?”

    “这回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庄亦扬的嗓子沉软下来的时候有种微妙的喑哑,他只有在与她独处的夜晚才会这样说话,在内室里,在帷帐后,在她耳边,所以就算纪永年此刻在外面,是躺在他的怀里移走着,景物变化,时而是廊顶,时而是云月,但天地好像是她的闺房,庄亦扬的身体是她的寝卧,叫她心神彻底松缓了下来。

    她喜欢庄亦扬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语气,她不喜欢他凶巴巴的。

    “那上回为甚那么生气?”纪永年一好起来就要小小坏,她简直是明知故问,当然是因为她心里有点丁斯越的位置,但却没有一点李谆的位置。

    庄亦扬瞧了纪永年一眼,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坏蛋只是躲开他的目光,有点心虚地抠抠他的锁骨。

    她不晓得庄亦扬此刻心里是滔天的怒浪,压抑到极点才有了理智。

    “李谆还说了什么污糟话?”庄亦扬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也很平静,只是这平静是不同寻常的,纪永年有点觉察,抿抿唇道:“就是那些嘛,我不想讲。”

    要叫她如何对庄亦扬复述那些‘一夜自由’的话呢?

    “好,不讲了。”庄亦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纪永年闭了闭眼,他又在她眼皮上亲亲,落在眼皮上的吻格外能感觉到庄亦扬唇肉的热度,纪永年觉得自己的眼皮都烫了,她扁扁嘴,说:“反正你不要跟李谆再有什么私交了,敷衍敷衍他就好了。”

    “敷衍敷衍他?”庄亦扬要杀了他。

    “嗯。”纪永年抠着他的锁骨点了点头,好像觉得这样就够了,她是有分寸的,在庄亦扬身上撒了顿气就好了,也不要求庄亦扬再为她做些什么。

    可她越是如此,庄亦扬心里火气灼烧,令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咆哮了。

    纪永年忧心忡忡的,没有发觉,只是垂着眼咬了下唇道:“还有颖初的事情,不知翁翁会怎么应对,她若真嫁给李谆可怎么办?李谆对她全是鄙夷利用。”

    “别担心,我们明天就回家。”庄亦扬亲了亲她的脸颊,还尝到泪的微咸,想到自己刚才居然容她一个人在马车里哭得那么厉害,还美滋滋地吃饼,乐颠颠地喂鸟,简直连自己都一并恨了起来。

    纪永年点点头,抬起一双水杏眼看着他,唇上还有淡淡的齿痕。

    庄亦扬低了低头吻上她的唇,他终于再亲到她细嫩的,柔软的唇,不过他只亲了一下就分了开来,用鼻尖碰碰她的鼻尖,贪婪又刻意地说:“张开嘴巴让我亲亲。”

    纪永年哭得累了,有点懵懵的,两片红红嫩嫩的唇就乖乖张了开来,庄亦扬抿住她的唇肉和小舌头,仔仔细细亲吻品味着。

    “手也要亲。”庄亦扬有点故意起来。

    纪永年别扭地瞧了他一眼,把被丁斯越碰过的那只手搭在了他胸口。

    “记得蛮牢。”庄亦扬果然又刺一句。

    纪永年打了他一下,庄亦扬抱着她,没有手,却是垂着眼看着她,示意她主动把手递过来让他亲。

    纪永年纠结了一会,装作不明白他的意思,仗着自己有手,伸手去戳戳他的脸颊,给他戳了两个酒窝出来,看起来也并没有可爱多少。

    纪永年又点点他的鼻子,并不秀气的一个鼻子,鼻梁的骨骼感很明显,所以显得他的面孔像峻岭。

    纪永年描着他的眼睛,长长的一双眼,上下睫毛浓密到了自成阴影的地步,像家里那只总吃一只长毛花玳瑁剩饭的黑眼圈的野狸子。

    纪永年被自己这个念头逗笑了。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样有多可爱娇妍,笑起来的时候,腮肉拢起来,眼睛垂下来,整个人泛着一股蜜质的甜美。

    其实难怪人人喜欢她,人人或诱惑或威逼,哪里又是纪永年的错呢?全是他们的错才对。

    庄亦扬看着她,心里爱得要命又杀气弥漫。

    丁斯越有没有命看他识相不识相,反正李谆是没有命了,他既能在胞妹的婚宴上做得出这样事,那么纪永年在他眼里就是必得的。

    纪永年不知他在想什么,只觉得他黑沉的眸底有一抹腥红,可垂眼看她的表情又是那样缱绻动人。

    纪永年轻轻把手搭在他的脸颊边,然后看着他偏头来吻,唇肉蹭过她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的每一寸,又吻回她的拇指,沿着那块鼓起的丰隆处张唇微吮。

    纪永年看着他这样吻自己的手,不知怎得浑没了力气,要不是被庄亦扬抱在怀里,她恐怕是支撑不住的。

    “庄亦扬。”她小声唤了一句,声音软得叫她面红耳赤的,庄亦扬看向她,双唇唇肉被她的掌心抵得分开了,他的呼吸都在她掌心,好像能够抓得住。

    “你喜不喜欢?”庄亦扬垂眼看着她,睫尾耷拉着一簇阴影,他的眼神好厉害,好像勾住了她整个人。

    “什么?”纪永年的脸蛋已经红透了,眼睛也羞羞的,好像是挨透了欺负。

    庄亦扬心底怜惜,忽然就不想逼问她了,只探出舌头勾了勾她的掌心,痒得她一下就蜷缩起来,不敢看他。

    “换个叫法。”庄亦扬又低头来亲纪永年,可她把自己藏得太好,只能亲到她的耳垂和鬓角,“总不能一直这么连名带姓叫我,嗯?”

    纪永年揪着他的一小块衣服,脸上烫得好像睫毛再剐几下就能烧起来,“潜之。”

    她被庄亦扬更紧地抱住了,他亲不到她,所以一直在嗅她,仿佛在吞噬空气中某种溢出的,散落的珍宝。

    “痒。”脖颈和耳垂的皮肤薄,纪永年被他蹭得受不住。

    偏偏她方才长久地凝视了他,所以深知此刻他在用什么部位感受她。

    硬挺的鼻骨,柔软的唇肉,庄亦扬甚至用他的眼睛在吻蹭她,密密的睫毛带来酥酥麻麻的触感。

    “唔,嗯。”纪永年想躲又不想离开他的怀抱,只好用他的怀抱来藏自己,却是愈发把自己贴到他的心上。

    庄亦扬将她紧紧的,牢牢的抱在怀里。

    他今夜算是得偿所愿,终于和纪永年和好了,可这和好的契机却是因为纪永年实在受不住委屈了而朝他发火了。

    庄亦扬觉得自己的的确是个混蛋,也是个笨蛋,只以为会是纪永年在别院养花,却漏了她会被别人夺去的可能。

    他与纪永年成婚后,什么念头都系在了她身上,下意识居然以为别人都也是这般,李谆不也娶了谢氏吗?

    可谢家娘子清秀美好,聪慧端庄又如何?谁叫李谆是个至贱之人啊。

    庄亦扬抱着纪永年进了内室,替她脱去鞋袜和外衫外裙。

    他一双大手大开大合惯了,此刻小心翼翼,举止轻轻将她放在床上,然后落下床帐,俯身看着她。

    纪永年揪着被子有些害羞,只稍微藏着点脸孔。

    庄亦扬抚着她的头发,拇指梳蹭她眼尾翘起的几根睫毛,时不时低头在她唇上亲一亲。

    床帐里昏昏的,一切都软软的,外头是如常安静的夜,身边是意外温和的庄亦扬。

    纪永年好喜欢这样,污糟的事情被隔得远远的,她的心又轻又清。

    所以她晓得庄亦扬此刻的低眉柔情并不是他性格的常态,而是怜爱使然,是偏私是独许。

    纪永年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甚至好像,更好一点。

    “永年。”庄亦扬低声唤她。

    “嗯?”纪永年描着他的唇线。

    “要不要?”他轻轻抿了一下她的指尖。

    “唔。”纪永年‘嗯’的哼得非常含糊,她半掩下睫毛,说:“有点累。”

    庄亦扬想着就让她休息好了,却又见她捋一捋头发,托着脸说:“还是担心家里头,想回去瞧瞧。”

    他歪歪头,努起嘴巴,“累得都不想行房还要回家?”

    “明早再回去好了,嗳,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两个字挂在嘴上。”纪永年捂住眼睛,其实她躺在被窝里后就没力气再起身了,只是脑袋里念头乱七八糟地涌现,搅得她一时半刻又睡不着。

    庄亦扬凑过来又嗅嗅她。

    纪永年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出门前是沐浴过的,但在声色浊杂的地方待了那么久,她总觉得自己身上的气味不会好闻,甚至是酒色污浊的。

    她躲了躲,小声道:“没有沐浴。”

    可庄亦扬没在她身上闻到什么浊味,她应该没在席面上待多久,她应该……

    在那间偏院里被困了很久。

    庄亦扬心里的厮杀声越来越响,但却没有半点泄露在帐间。

    他含住纪永年的耳垂,只是小小一块无骨的软肉,她却像是被咬住了全部一样蜷缩起来,往他怀中钻。

    这就是喜欢,一点点,一些些,一分分,丝丝缕缕,蒸腾雾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下场 那么纪颖初

    纯粹是为了愉悦。

    纪永年昨夜透彻理解了孟扶煦的这句轻描淡写的话, 或者又该说的具体一些,庄亦扬纯粹是为了她的愉悦。

    但纪永年还是要挑剔一下,她觉得庄亦扬的手有点太大太粗糙了。

    他又好像有点惊异于纪永年的嫩, 不太能掌握好分寸, 所以不论怎么轻柔, 却都还是逾越超出了很多。

    阵阵交错缠绵的呼吸让纪永年回到了他们错过的夏末秋初时候, 他不断的吻,让她彷佛置身于一汪温温热热, 绸缎般扑涌的泉水里,摇曳晃动,昏昏睡去。

    甚至连醒来的时候, 纪永年感觉自己都还淀在这缓缓的水里。

    纪永年懒洋洋地撩开床帐,正看见春宜轻手轻脚的样子, 她笑着在床边蹲下,道:“小娘子醒了?”

    纪永年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问:“他呢?”

    跟着进来的秋盈接话说:“进宫去了,不过昨晚上娘子睡着之后, 郎主他去了一趟家里。”

    “他昨晚上就去了?”纪永年忙问:“回来可说什么了?”

    秋盈摇摇头,道:“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今日有常朝,郎主换了身衣裳吃了点早膳就进宫去了。”

    纪永年急忙下床也想要回家去,春宜和秋盈一面伺候她洗漱穿衣, 一面将正院昨日发生的事情也说了。

    “被小木说破的?”纪永年惊讶道。

    “谁叫姝小娘子又笑话大夫人亲自哺乳的事呢?小娘子也是为了护母啊。”春宜道。

    “那眼下可还稳妥?”纪永年又问。

    秋盈道:“只有吴姨娘院里闹腾, 姝小娘子刚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简直是天崩地裂。我听石娘子她们说,姝小娘子打小就觉得大将军不怎么疼爱她,闹了许多回了, 大夫人好性子,次次都是让她的,好的东西都是她先挑。其实在外人看来,她还多得些好呢,但实际上,到底不是亲生的,血融血肉贴肉的情分是没有了,小孩子觉出些不公也难怪,谁叫吴姨娘不肯把实情说了呢?尤其是咱们郎主,少时瞧见大夫人把乔小娘子的东西给了姝小娘子,他就给乔小娘子补,而且基本就没怎么搭理过姝小娘子的。”

    纪永年本想说庄亦扬怎么还煽风点火呢,但闷头想想,少年人谁能想那么周全,其实她若是他也会这么做,只不过会更隐蔽些。

    “所以说这事儿,就是因着我只带了阿乔去婚宴?”纪永年今日也没心思过多装扮,不失礼也成了,她从镜前起身去用早膳。

    秋盈和春宜对视一眼,叹道:“还不止呢,听大夫人院里的施娘子说,因着大将军把西院的东西给了您,吴姨娘和范氏用这个做筏子,说这庄家要被咱们搂完了,大夫人也要有名无实了,小娘子也都喊您做娘了。亏得大夫人不信,就算信了,她觉得这情形倒也不坏呢。”

    “嫂嫂真是。”纪永年哭笑不得,起码卢雅竹担忧纪永年会碰上个像邹氏的长嫂是不可能了,陈氏和邹氏来比较相似之处的话,恐怕要倒赔一个将军府出去。

    她又皱了皱眉,道:“这范氏还真是闲不住,不弄些事情出来,显不出她有用。”

    纪永年是急着要回家去的,但还是先去看过了陈氏。

    庄乔这个时辰已经在院里练功了,她的梅花桩终于又搬了回来,庄亦扬还给她做了大一号的,她不在上面的时间就是猫在上面,她在上面的时候,猫就蹲在下面看她。

    庄木和猫蹲在一块,比猫大一圈,随着庄乔飞上飞下的,她的脑袋和乌溜溜的眼也跟着飞上飞下,可爱极了。

    纪永年可没办法说她一个不好。

    “都是我的错。”陈氏叹道:“以为孩子还小,所以说话也没防着她,谁能想她全都听得懂,还这样当面说了出来,姝儿哭得都要病了,偏偏将军又不在。”

    “哥哥要是在,可是会哄她?”纪永年问。

    “会的,哥哥待她也好。”陈氏有些神游,目光也郁郁的,总觉得自己是个大坏人,做了件大坏事,直到对上纪永年那双睁得连睫毛都要飞起来的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居然是用床笫间才会用的称呼。

    她不打自招地叫了一声,又惊慌羞怯地捂住了嘴,红着脸无助道:“我是说二郎他哥哥,我是说大郎,我是说将军他,我说是阿乔她耶耶。”

    纪永年都跟着她红了脸,想着以后是不能叫庄亦鸿哥哥了,只能叫阿兄,否则一叫就要想起陈氏这脸皮红透的样子,进而有更多不该有的遐思了。

    “嫂嫂既已经认了错,还又赔了许多东西,叫她也砸了不少,那接下来就不要随意插手,免得做了出气筒,等着阿兄回来处理吧。”

    陈氏乖乖应声。

    纪永年这才又回了纪家,这个时辰朝会已经散了,但家中父兄都还在各自衙门,乍一眼平平常常,宛如一个美好秋日。

    不过纪永年下一刻便听红鹊道:“二娘子昨夜被强行带了回来,被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纪永年一时惊异,纪家就算是料理仆妇也很少有关柴房的。

    “耶耶的意思还是翁翁的意思?”

    “大郎君的意思。”

    “大哥?”纪永年意料之外又觉情理之中。

    “昨夜大郎君本想叫她签了和离书,她寻死觅活不肯,砸了碗盏用碎瓷片抵喉威胁。可大郎君硬了心肠不做理会,叫仆妇将她从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的,又代签了和离书,早起已经给六郎君送去了。”

    纪永年听了这一番话,立在门边怔了怔,迈步走进春宜撩开的门帐里。

    卢雅竹正在补眠,昨夜谁都没有一个好觉,就算补觉也睡不安稳。纪永年一进来卢雅竹就醒了,支起身子对她招招手。

    纪永年脱了披风就依偎到卢雅竹怀里去了。

    “我儿,可没再同潜之闹别扭了吧?”卢雅竹最关心还是只有她。

    纪永年有些不好意思,轻声说:“他昨个晚上往家来了,没惊着你们吧。”

    “翻了你翁翁的院子进来的,你大哥正跪着呢,差点没翻他头上去。”卢雅竹无奈道,看神色却是温柔沉郁的,并没有责怪。

    “大哥又跪了一夜?我听红鹊说,他关了二姐姐,又做主了结了她和六哥的婚事?”纪永年叹一声,“那一早还去大理寺衙门呢?”

    “自然是去,少不得叫别人说他做了皇子岳父就狂起来了。”卢雅竹嘲弄道。

    “咱们家谁又稀罕了!?”纪永年气道:“就是颖初太傻了!她怎么会这么傻!”

    “你说她傻,她可觉得自己精明,老老实实的,就只有柳文照这样的夫君,博上一博,却是能做皇妃。”

    “翁翁是个什么意思?昨个潜之来了,可是同翁翁说了什么?”纪永年问。

    卢雅竹几人昨晚是分头行事的,纪瞻纪宗珏料理纪庆芙,林惠音和卢雅竹又拿了纪颖初来问,故而她道:“这我还不清楚,那时候我同你二嫂嫂正审着颖初呢。也不知李谆给她吃了什么迷魂药了,竟然一门心思以为他喜欢自己,还是这世间上最懂她的人。”

    纪永年看卢雅竹的神色,想她应该是不知李谆滋扰自己的事,自然按下不说,免得令娘亲太过心伤愤怒。

    “至于你翁翁,颖初这回的事可真是叫他没算到。你二嫂嫂这些年性子来愈发稳重周到,可昨个刚一进府就忍不住哭,哭得发抖。颖初这回的事,少不了纪庆芙给她做参谋,她说自己是为了颖初好,只不过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光是要想沾的,可火要真烧过来了,她也忙不迭要溜之大吉!你四哥骑马赶上去,是将她捆在马车里提回来的,他那么个斯文人,从没有动粗过,也是叫纪庆芙逼出头一回了。”

    “我听着大哥这一回为了颖初,也是生了恨了。”纪永年想着,却听卢雅竹道:“不止是为了颖初呢。纪庆芙之所以帮着颖初去讨二殿下的好,为的是日后好叫二殿下给六郎指一个外放的厚差,最好是帮她把女儿要回来,带了邹氏一起离京,她盘算得倒好,在地方上她只有六郎,六郎只有她,她想着如此,早晚会和从前一般恩爱无疑的。”

    “可,六哥在翰林院好好的,又有御前伺候笔墨的体面,为何要去外放?”

    纪永年完全想不通,这哪里还是盼着重修旧好的样子?这根本是仇人,恩爱温柔的模样不做了,就这样威逼于他?!而且又是要走李谆的路数,岂不还把卢家往他这条船上引,难怪是寻死也触动不了纪瞻了,难怪是捆捉、关押、和离一气呵成了。

    卢雅竹叹道:“纪庆芙只看得见有利于自己的事,她不会做任何稍稍折损自己一些的打算,或许她以为离京就是很大的让步了。

    “阿娘,大伯父的位置会不会因这事有什么不妥?”纪永年蹙眉道:“我想李谆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想借翁翁和大伯父的势,给自己增添筹码。”

    “可你翁翁又怎么看得上这样的手段?他本不愿过多参与议储之事,如今却是叫二殿下拖下水了。陛下近日牙痛病发作得愈发厉害,正是心思烦躁的时候,二殿下又收拢了昌益公主遗下的那么多人事,风头正盛。当初陛下就不愿遂了李谆的意,叫你嫁给他,颖初在他看来同你是一样的,他们二人又是这样上赶着在云华公主的喜宴上露面,岂不是咱们纪家和二殿下联起来给他好看?”

    “潜之在御前,”纪永年说了这半句,又低声下来,“他,可替咱们分辩几句。”

    “这时候光是口舌已是无用,不要坏了潜之的处境。”卢雅竹摇了摇头,道:“我看你翁翁的意思,可能是要退下来,好稳住你伯父的仕途。”

    纪永年一愣,道:“真要如此?”

    “要撇清干系,不受桎梏,只能如此。”卢雅竹道:“二殿下的心性太窄太利,你翁翁实在是看不上。”

    纪均定这年岁换了寻常官员早已致仕 ,留在高位上既是因为能力也是荣宠。

    “那颖初呢?”纪永年沉默良久,又问。

    卢雅竹叹了口气,道:“咱们家已经病了一个邹氏,还要再病一个纪庆芙,难道还要病一个纪颖初吗?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她也实在是,一点退路也不给自家留。”

    纪永年想纪颖初,就先想起了她说的那番话,不由问:“大嫂嫂可知道了吗?”

    “全家只瞒着她一个人了,瞒得住就瞒,离她生产也没几日了。”卢雅竹叹道。

    纪永年陪着卢雅竹睡了一小觉,犹犹豫豫,走走停停间到了柴房附近,正看见仆妇进去给纪庆芙送食水。

    大概是解开了她嘴里的布条,纪永年立时听到她嘶哑着喉咙在喝骂纪瞻,在骂卢高轩。

    不知是她的声音还是风,打得那扇单薄的木门一晃一晃,纪永年往前走了两步,听到纪庆芙在骂她和卢雅竹。

    骂她们假惺惺,骂她们面甜心苦,但很快就没了,变作一坨含糊的呛咳呜咽。

    仆妇给她灌完了的食水,什么话也没有就关门落锁,转头看见纪永年了,忙着木桶走过来道:“小娘子怎么来这了?”

    纪永年看见桶底不过是些粥糜,撬开她的嘴灌进去,留住一条性命就算了。

    那么纪颖初呢。

    昨夜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处置,没打没骂没罚,只是软禁了。

    纪永年去看她时,她刚卸了融妆又化了新妆,正对着妆镜挑选花钿。

    “那花钿是二殿下送你的吗?”纪永年问。

    “是啊。”纪颖初的声音轻轻扬起,似乎很有一种期盼。

    “就这点东西?他送我的那匣子粉色彩宝首饰还在琼瑰阁堆着呢,你要么?给你拿来吧?”

    纪永年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说出这么刻薄的话,她和纪颖初在镜中对视着,看着她恨恨的目光,纪永年倨傲又鄙夷地抬了抬下巴,终于激得纪颖初拿起一盒胭脂朝她砸了过来。

    春宜护着纪永年躲开,胭脂盒翻在她脚边,把她的裙摆溅红了。

    “你生气吗?你还看不出他对你的轻慢吗?颖初,就去求求翁翁。”

    “我去求翁翁什么?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很快就会有尚仪局、宗正寺、礼部的人来了,你们不肯为我打算,我是凭自己寻到了好出路!你不为我高兴也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惺惺作态,挑拨离间的,姑姑说得一点也不错,你就是这样的人,你见不得我有一丝好。”

    纪颖初心底也有许多幽深可怕的闪念,但她不敢去碰,不敢深思,她只知道自己如今在家中无人可爱,也无人爱她,这里乏味恣闭,只想赶紧逃离!

    “纪庆芙说的还叫没错?她的下场你还没看到?!”

    纪永年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样子简直失望透顶,庭中秋叶渐黄渐落,犹如她弃子一枚。父母长辈都懒为她做计较,纪永年又何必?未免太自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尚书令 “庄大将军

    李昉登基后第一年是每日临朝, 次年局势稳妥,便改为三日一朝至今。

    庄亦扬每逢常朝必定是按刀立于御座左阶之下,目视群臣, 群臣也瞧他, 基本都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 但又比他兄长好太多了。

    庄纪两家刚结亲的时候, 散朝时百官就留意着他和纪宗珏这对岳婿会不会凑到一块去唠唠家常什么的,不过一次也没有见到过, 庄亦扬走庄亦扬的,纪宗珏走纪宗珏的,即便有时纪宗珏要跟李昉进内殿议事, 庄亦扬和纪宗珏也是各走各的。

    所以今日散朝时,眼看着纪宗珏朝庄亦扬走去, 百官还是觉得蛮新鲜的。

    但庄亦扬此刻并没有觉察,他只是睨着怒视着自己的丁斯越颇觉好笑。

    从边上经过的文官不是加快脚步就是饶了道, 御道边汉白玉的栏杆在日头底下白得耀目,可被庄亦扬一挡, 什么光芒都是暗沉沉的,像是烧糊烂了一团烟气,丁斯越觉得他就是这样一个催折美好之人,此时此刻还一脸还漫不经心道:“我与来尚在汝州便相识,有些往来怎么了?”

    “那也不该在当值的时候!”

    “那日我是告假, 提前下值了。”

    方才在朝会上, 庄亦扬挨了几道弹劾, 其中便有一项是丁斯越提出来的,弹他与内宫侍都尉过密,形迹逾常, 居心叵测。

    “你这曲意诡辩之徒!”丁斯越并非空穴来风,他是有内宫耳目告知此事的,“你身为御前飞骑而与内廷的来都尉往来甚密,这难道不算勾连?不该弹劾吗?你真当陛下的宠信是无度的吗!?”

    “你替我操心?怎么?怕永年跟着我遭了殃?你这么体贴入微还会跳出来戳东指西的,还在不死心地做你的春秋大梦?”庄亦扬的嘴角动了动,完全不是一个笑,倒像是在嚼一块肉,“谁给你的消息?时辰、地点,倒是都准啊。”

    “你休想知道!”丁斯越不会说,而且他也没有那么清楚知道,“你管头管脚还能管我做什么梦?我心里一辈子有永年,你又奈我何?”

    日光劈在庄亦扬头顶上,他两只眼被眉骨遮得黑洞洞,看得丁斯越有些胆寒。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庄亦扬俯下身,阴恻恻道:“他一定跟你是一路货色,一定跟你一样,最是□□无耻。”

    丁斯越被他这无所顾忌的羞辱气得发颤,就有人在他们身后道:“庄大将军、丁大御史。”

    庄大将军寻常指的不是庄亦扬,可丁斯越就见他飞快收起那副轻蔑憎恶的表情,不知怎么个一变,转过去的时候脸上好像敷了粉,又润又恭敬,神情甚至还有几分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榨出来的天真,对着纪宗珏道:“耶耶。”

    丁斯越叫庄亦扬气得作呕!

    纪宗珏也不是好骗的,他严厉地看着庄亦扬,道:“两位英才在这里做什么?方才朝堂上文戏没有让人看个痛快,下来再打一场武戏?”

    庄亦扬和丁斯越自然不敢开口反驳自家岳丈、恩师。

    丁斯越就见纪宗珏看着庄亦扬的目光到底还是一点点柔软下来,最终开口道:“今晚同阿年一起回家,吃你伯父的接风酒。”

    庄亦扬笑着一礼,恭敬地走了几步后又转过头狠狠剜了丁斯越一眼。

    丁斯越的面色愈发红愤,只是在纪宗珏渐渐严厉又渐渐失望的目光中变作苍白。

    纪宗珏从他身边擦过,丁斯越僵僵站着,只听一声,“你是要站在这,等着潜之折回来打你吗?”

    丁斯越心头欣喜,连忙转身跟上纪宗珏,纪宗珏神色严肃,却等他跟上来之后才又行步。

    “躲得了他的打,也躲不了我的。”

    足边落叶声‘呲呲’,推着百官往各自的衙门去去。

    朝会前宫人扫净落叶,朝会后又不可避免地落了一些。

    眼下是风也萧瑟,叶也寥落。

    多事之秋,果然又是一个多事之秋。

    澄心殿在秋色中显得格外静谧,就连庭院洒扫的竹帚声都碎而安宁。

    孟扶煦自尚宫局回来,甫一进门就见李诣同齐月章在前殿。

    她行礼道:“见过殿下。”

    李诣也道:“舅母安好。”

    孟扶煦左右瞧了瞧,未见到小蓬,齐月章坐在长案后,一身老气横秋的浓紫被他穿得极雅,纱帽戴得端端正正,帽后两根翅薄得好似蝉翼,随他抬眸看过来的动作及不可见地颤了颤。

    但齐月章的目光却是从容的,神色却是冷静的。

    ‘呵,’孟扶煦也摊着她的脸孔面无表情地想,‘又变成舅舅了呀。’

    齐月章的长案看似杂沓,其实很有秩序,先分已审未审,再按轻重缓急。最靠近他左手边那摞是急件,不多,三两件而已。急件之下,就是常务,门下省所接收的各种文书,若是再分,是按尚书六部的次序来的,吏部、户部、礼、兵、刑、工,审完一摞,签发一摞,不必翻检。

    奏弹另归一小摞,薄薄几页,单独放着。御史台送来的,门下省审署之后也要申覆,但纠劾之事不宜与寻常政务混在一处,批阅时也另作一番计较。

    孟扶煦习惯性朝他右手边走去,那案头堆的都是已审已署的文书,按去向分作两叠。

    一叠少些,是要留门下省存档的,存档的那叠按日序摞着,当日事当日毕,不隔夜。另一叠是要送还尚书省施行的,孟扶煦走到案后时才意识到李诣在此,便把要随意拿文书来看的举动一敛,自然地在蒲团上跪坐下来,取来水盏、墨块为齐月章添水磨墨。

    真是石头开花马长角了。

    孟扶煦姿态妥帖还有几分恭谨,余光瞥见齐月低眉含笑,心头不由薄恼。

    “殿下是从尚书省过来的?”孟扶煦见李诣颔首,想到自己尚未恭贺他,便起身又道:“殿下荣膺尚书令,总领中台,六曹庶务皆归裁决,实乃圣上倚毗、殿下亲贤之故。”

    纪均定致仕后,纪宗琦升调回京为中书令,而尚书令这空缺一位就由李诣来担任,此事是纪均定与齐月章一起议定,同时也对了李昉的心思。

    “尚宫如此贺我,反觉惶惧。我无大才,骤当此任,日夜惕厉,如临深渊。尚书省案牍丛集,钱谷刑名,皆关国计民生。一有差失,上负圣恩,下误黎庶。”李诣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却也只是在齐月章这里才会如此。

    孟扶煦重又坐下,身侧已有凭几一座,软枕一只,她不由看了齐月章一眼,正见他启唇道:“何以妄自菲薄,就算你不知自己深浅,我难道还能不知?”

    一句肯定叫李诣目光都亮了三分,孩童般憨笑了起来。

    “说得正是,殿下不必过谦过惧。都省诸曹自左右丞以下,六部侍郎、郎中,皆朝廷慎简之才,非寻常初擢者可比。其中多有昔年与殿下共事于六部者,殿下之能,彼等知之最详。”孟扶煦所言这些,都是纪宗珏和齐月章给李诣留下的一个个扶手人才,“殿下只需总其纲纪,持其大体,则诸曹自效其能。”

    李诣颔首又笑,起身走到门边张望着,孟扶煦这才晓得小蓬被雪静带出去玩了。

    “小蓬在舅舅这可有妨碍?”

    “他可比你小时候乖巧多了,便是做些淘气的事,也晓得打扫尾痕。”齐月章戏谑道。

    李诣折返回来,无奈笑着。

    孟扶煦问:“可是刘氏想念他了?”

    “重阳才见过呀。”李诣道:“她还有女儿,不过想也是想的,可她又觉得孩子受舅舅教养好,免得在府里太过骄纵溺爱。”

    “这话你可记得,韦氏的孩子如今还小,等大了些也别太过溺爱。”齐月章知道韦家对这个外孙极其宠爱,而且韦侧妃生得娇媚,很得李诣的喜欢。

    但李诣不是薄情之人,刘氏与他是少年夫妻,自有体面恩情。若论独论性情私趣,那还是徐自珍同李诣最为融洽,李诣一月之中有半月都歇在她院里,如此一正妃两侧妃便十分足够。

    李诣又点点头,齐月章的话,他一向是听的,只不过神色仍有踌躇之意。

    孟扶煦正在添水磨墨,腕子忽地被齐月章轻握,他将她的玉镯移到腕骨处,又拢起宽袖,再将她的玉镯推上去好箍住袖袍,免得飘飘荡荡沾了水墨。

    孟扶煦目光沿着他修长的手慢慢攀爬到他的胳膊上,然后是脖颈,下颌,唇瓣开合,“还有何不安的?可是为着那件你与潜之过从甚密的弹章?我瞧着写得散散漫漫,所以就放了过去,陛下看了只批了句,‘难道与二殿下就没有交往了吗’?”

    “潜之近来受弹劾颇多,今早还被丁御史当朝告了一状,不过我看父皇待潜之还是信赖的,毕竟是自小看大的。”

    ‘且还不是儿子’李诣吞下这半句,又叹道:“我心里有些不安,是因为二弟他,昨个给我送来了贺礼。”

    可谓姗姗来迟。

    “我这尚书令,在他看来得的太轻易了吧?”从前李诣在六部观政时因为静默少言,而有不少‘不过守成之器’之类的论断,相比起李谆的名声那可是不如多了,“我能得了,既是舅舅的筹谋,也是因为我与纪先生的师生情意,更是他自己错看了纪家的缘故,在他眼里,我岂不就是渔翁得利!?”

    “此事原本不必这样急,我与纪监不必匆匆推你去坐尚书令,相爷也不必匆匆致仕,”齐月章蹙眉道:“形式如此,都是他操之过急,落了下乘,栓住了纪家一个女儿又如何?这般坏了纪家体面,相爷宁可退了,去山间清居著书。”

    孟扶煦试过墨色浓淡,收好墨条,开口道:“二殿下说是要娶纪氏,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一道文书下达,这样的态度不免叫郑尚仪难办,猜度着就算看在纪家的面子上,也不过一个侧妃的位置。可相爷致仕后,今日陛下反而有了示意,让纪氏做二殿下的正妃,让尚仪局同礼部去办。”

    “如此,正如了二弟的意,也平了纪家的气。”李诣怔怔道。

    “是吗?闹到这般,还能平纪家的气吗?二殿下哪里又真肯许一个正妃的位置呢?正妃的位置,我看他倒很想给朱将军的长孙女,只碍于她尚未及笄。”孟扶煦道:“而纪氏虽得了正妃的体面,陛下却对她的母亲、祖母没有任何封赏。至于纪家老夫人,蒙夫、儿恩封已经太多,封无可封了。这婚事是恩赏,却并不是赐婚,反而很有对纪氏的不满。”

    李昉当初给他们赐婚的时候,除了齐月章的母亲已经追封太多之外,温氏、卢雅竹、卢雅桐都是有加恩的,这多是一种惯例,有的话很平常,没有的话就很奇怪了。

    几乎就等于在说,你这女儿养的并不好。

    “散朝后可去看过陛下了?”齐月章问。

    “今日散朝后父王径直去了郭妃宫里看五弟,我没见到。”李诣回了回神,道:“只听说父皇近来牙痛入髓,人也愈发昏沉暴躁,且只靠花椒来麻木齿痛,连舌头都要木了,更不愿意说话,我问了医官,他们说一劳永逸的话就得拔了。父皇倒是愿意拔,可不愿用麻沸散,只怕用得多了,头脑失了清明。若是生拔的话,只怕骤然剧痛,又牵扯了心脑,会更不好。”

    麻沸散的配比和先帝当年所中之毒很像,就是其中两味药有不同,孟扶煦和齐月章都有微妙一默。

    齐月章道:“郭氏诞下了皇子后,陛下更觉自己还在壮年,议储之事愈发不好明目张胆的提,但这尚书令的位置向来与储位相近,前朝便有太子领之的先例,圣上以殿下领此职,廷议既允,圣心复决,这便是再明白不过的意思了。殿下真以为此时此刻咱们还在过家家吗?殿下从前韬光养晦,那是做皇子时的本分,而今日总领百僚,若再一味避让,反倒失了圣上委任之意。至于二殿下种种行径,殿下可以暂不做计较,但不能不防备。”

    李诣郑重地点点头,道:“舅舅,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欲吻 齐月章居然

    李诣走后, 殿室内只剩下了齐月章和孟扶煦,气氛一时微妙。

    不知什么时候起,孟扶煦常朝这日都会回澄心殿用午膳, 同齐月章议一议朝会上的事务, 料理他堆在长案上的奏章。

    孟扶煦都不记得自己是从那日开始有这个习惯的, 怎么就会这么自然, 这么随意呢?

    要不是今日被李诣阻了一下,孟扶煦还都没意识到自己这段时日已经在行宰辅之权了, 完全是齐月章有意分享给她的。

    “今日朝上议了修缮长乐宫的事。”齐月章一开口,就又是一件孟扶煦无法忽视的事,她甚至有些着急地说:“是, 我今日回来也正想问你这事,秦尚功的章程上用工用料条条翔实, 用银用物足省三成,我听闻陛下夸奖, 工部也没有刺可挑,只是咬死了说尚功局营造司早就撤了, 怕是支不起长乐宫的摊子,陛下就还是撂下了,让工部寻尚功局再议,可他们到现在也没有来人,只派了内侍来索要图纸。这图纸若是给了他们, 尚功局必定是叫他们一脚踹开了。”

    “修缮宫殿, 彩绘贴金花椒涂墙, 修补雕栏玉砌总是最有油水的,”齐月章一面说,一面拿过孟扶煦的手, 将袖子从玉镯中放出来,倚着凭几的弧边垂下,“而揭瓦重铺,蛀蚀挖补又是最没油水的苦活,不如叫秦尚功先讨了这项,好向工部要了匠人来。”

    孟扶煦听得认真,颔首的模样罕见乖巧。

    齐月章用手背捋平她的袍袖,目光不由落在她随意搭在凭几上的双手上,纤美若兰。

    他微微一顿,移开目光继续道:“长乐宫虽只是一处便殿,但我瞧着陛下是有意用来召对翰林学士的。于陛下而言需私密,于学士而言要近便,若是深夜召对,照明守卫也要下点功夫。如此种种,便需改一改长乐宫的制式,面阔三间足矣,进深却要做足。墙体要实心厚筑,中间可填细沙或木屑来隔音,窗户也不要朝外,不要做得太多太大,可以高狭偏窄一些。你稍稍点拨秦尚功一番,她自会明白,当然图纸上不需那么翔实,点出隐门、廊庑就好,陛下必定会选她这份,具体细则到时候他自会有示下,秦尚功要会揣摩圣意,但也别太聪明了。”

    齐月章说罢,许久不闻孟扶煦回答,不解侧首就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对她才轻一眨眼,道:“陛下的齿痛都严重到要修这便殿了?”

    这话说的似乎荒谬,但齐月章自然听得明白,他垂了垂眼,道:“陛下近来吃不好睡不好的,精神松解不了,心里自然愈发不安,越不安,越要把事攥在手里。”

    “那长乐宫修好之后,你是否有份入内?”孟扶煦问。

    齐月章笑道:“大概有吧。”

    “你就不担心吗?”孟扶煦看着他笑弧舒柔,眼眸弯月,却是眉尖一蹙。

    “我无子则齐家势不能聚,就算养着小蓬,不也是陛下的孙子吗?”

    齐月章说得露骨而淡然,孟扶煦听着却不舒服,反问道:“往后若有子了呢?”

    齐月章笑容渐消,眉间却凝。

    “在家中那几日,我让福伯给你炖的桂圆羹只是温补暖身的。”

    “我知道。”

    “裴夫人那日初见寒暄,她不晓得你性情,便也只是提孩子,你莫要放在心上。”

    “我没有。”

    于是,齐月章更深思了一番,想起不久前那位他拒之门外,而又被孟扶煦放进来好食好水伺候一番的韩小娘子。

    齐月章心下不舒服,随手拿起一本奏章翻看,道:“上回的韩小娘子,你不会把她藏在家中什么柜子里了吧?”

    “什么?没有,”孟扶煦被他说的又好气又好笑,“我,我不过说一句‘有子’,你胡说八道应我做什么?”

    齐月章不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神情淡淡目光却隐含警告,孟扶煦不知怎的言语全无,只看着他拿起下一本奏章,一本本翻看,一本本落下朱批印鉴,然后随手叠在一旁。

    齐月章居然在生气,居然在给她脸色看。

    孟扶煦想自己或许也应该生气,应该立马起身回她的尚宫局去,可她不生气。

    她好像,从没有真正对齐月章生气。

    哪怕是婚夜后那次刻薄得近乎恶毒的讥讽,回过滋味来之后,孟扶煦意识到自己其实也并不生齐月章的气,她恰恰是因为自己不气他而生气的。

    这是为什么呢?

    孟扶煦瞧着齐月章垂下的眼睫不知怎的看得入了神,忽然就见他长臂横过,抓下一摞奏章摆在她跟前。

    孟扶煦抿了一下薄唇,道:“怎么,这是我的事务吗?”

    “帮帮我。”齐月章抬头看向门外蹦蹦跳跳的小孩,道:“小蓬回来了,我精力不够。”

    授以权柄,还要说是帮他。

    孟扶煦拿起一本奏章,却没有错过小短腿迈高门槛的可爱样子。

    小蓬一扭扭起半个身子抬起屁股连腿,祖祖祖祖地叫,顶着一个冒汗的脑袋一团栽进齐月章怀里,摇头晃脑拱了一阵,然后讨要抱抱。

    齐月章对于小孩是个很不吝啬拥抱的人,小蓬只要讨抱他就会抱,刚才还跟李诣说什么不要太溺爱,只有他自己最溺爱,孟扶煦想他估计会抱到抱不动为止。

    小蓬已经识了不少字,头顶着齐月章的帕子就坐在他膝头一起看文书。

    时不时的,齐月章再教他几个字,挑一些内容讲给他听,将繁杂的常务说得浅显有趣,将辽远的民生落到这案头的一盏茶里。

    ‘这要叫别人怎么学呢?’孟扶煦想到在馆学里听讲的四皇子,被老先生的口水浇淋透了也难有小蓬这样透彻的理解吧。

    齐月章的私心笼统就在齐皇后遗下的这一支血脉里了,他这样的教法,小蓬估计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苦学,他玩耍的时候也是很多的,时不时跟着孟扶煦进内宫去,六局二十四司都去过了,雪静跟着他满宫跑。

    他们回齐府他也回去,还见了庄家的阿木,回来的时候两兜糖都没有了,脸蛋被阿木用胭脂涂得红彤彤的,还不让擦,说自己这样好看,而且明天还要去给阿木验看过。

    小蓬头一次在澄心殿住了几日就说要回去,回去住了几日又说要回来,孟扶煦有点想不明白小孩的心思,在父母身边居然还会想着要来舅祖这里吗?

    是夜,孟扶煦倚在榻上靠着光亮灯火看书,齐月章在哄小蓬睡觉,床帐掩掉了大部分的光。

    “小蓬最好。”

    噢,原来齐月章是这么骗小孩的。

    “天底下的小孩里,我最喜欢小蓬。”

    小蓬甚至不问一句真的吗,他直接就信了‘嘻嘻’笑。

    ‘真是个笨蛋。’孟扶煦在心里想,‘一点都不聪明。’

    聪明的小孩如她,总是不会信的。

    可谁又能抵挡独一份,最喜欢的魅力呢。小孩子觉得舒心安全了,好像就很容易睡着,孟扶煦不禁疑惑,哄睡对小孩来说作用真大,那为什么长大之后好像就没用了呢?

    齐月章哄睡小蓬后撩开床帐下床来了,孟扶煦余光瞥见看见他重新束了一下月白内袍的系带,她毫不在意地翻过一页。

    齐月章走了过来,仍不怎么与她说话,只是拿起剪子拨亮灯芯。

    孟扶煦真好奇他这股气能生多久,明明也不是一个浑无欲望的人,难道说被药性逼了一回之后就寡淡了吗?

    灯光明亮了些,孟扶煦却是好像是有些眼酸,她闭了闭眼,伸手想揉又觉此举太孩子气,只好闭着眼,等多渗些眼泪出来润泽眸珠。

    “怎么了?”才离开了几步的齐月章又走了回来。

    孟扶煦闭着眼,感到他的靠近,他内袍的衣料轻柔地堆在她支拄着的手掌上,不知怎么的,孟扶煦反转过手攥住了,却没有说话,反而蹙了眉。

    “阿煦?”齐月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担心了,他在她身边坐下,过分亲密地靠近了她,大概离得很近了,泛过来的那种幽香还染着肌肤的热度,孟扶煦听见他在她耳边问:“是不是眼睛酸疼?”

    现在轮到孟扶煦不说话了,只紧了手。

    齐月章垂眸看见她一手攥着书册,又一手攥着自己的袍袖,真是难受得在忍耐的样子,齐月章忍不住捧住了她的脸,想要细细察看。

    他的手修长而微凉,孟扶煦睁开眼,看着他离得极近的面孔。

    担忧静谧的眼睛,淡粉光润的唇。

    齐月章自然也看她,看她的眼里有一层水光,像是寒秋晨起时水面上的薄冰,是冻住的,又是融开的。

    “我瞧瞧你的眼睛。”齐月章稳住心神,小心翼翼用指尖拨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没有睫毛或者沙砾,倒有几条血丝。

    “定是看书看得久了,所以不舒服,没事的。”齐月章放下心来,最近太多时间在养小孩,所以他安慰过后,习惯性地捧了捧她的脸。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睫毛轻轻扇了一下,说:“还酸吗?我帮你揉揉?”

    齐月章以为孟扶煦会拒绝的,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再度闭上了眼。

    “那么躺下来好不好?”齐月章怔了怔,轻轻抽走她手里的书册,扶了扶孟扶煦的身子,让她更舒服的斜躺着下,但是这样躺得太低了,最自然的姿态应该是顺势躺在他怀中。

    齐月章犹豫片刻,拿过软枕搁在自己腿上,再拢孟扶煦躺上来,这个过程中她始终闭着眼,似乎不晓得他具体所为。

    齐月章将那张纤巧而冷淡的面孔拢在他双掌中,垂眸看去。

    薄薄青白的眼皮,纤长疏落的睫毛,秀挺的鼻,色淡而薄的唇,像上好的釉瓷,柔和而稚拙的唇,像釉瓷圆润的弧沿,她的唇,她的……

    齐月章受不住而倏忽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孟扶煦似有所感般睁开了眼,正见他蹙眉张唇喘息的短短一瞬。

    他明明偏过了头,把面孔藏到灯光的暗处,明明是无声而晦暗的画面,却又无比斑斓而糜烂。

    孟扶煦心头一怦然,整个人都微微蒸烧了起来,却偏偏又要在他神色最欲燃的时刻闭上眼。

    齐月章不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的难耐都被孟扶煦看在眼里,他无声促喘了几口,睁开眼时只见自己膝上孟扶煦那张清澈的面孔,他勉强按住自己的欲念,将手掌搓热了几分,好替她按揉着额头眼周几处护眼明目的穴位。

    孟扶煦的呼吸撞到他的掌心,醺回她自己面上,更多糅了一丝齐月章身上的香味。

    她的呼吸愈发平静,齐月章却是越不能平,他细细抚过她的眉骨,她的额角,她的眼角,摸到了她的眼皮和睫毛,齐月章缓缓收回手,看着孟扶煦眼周一圈被他揉得红粉,整个人醉睡了一般。

    “阿煦。”他柔声唤。

    孟扶煦没有反应。

    “阿煦。”他再小心唤她,都不知是想唤醒她,还是试探她。

    孟扶煦好像真是睡熟了。

    齐月章小心用手臂换掉了软枕,将孟扶煦彻底抱到怀中来。

    孟扶煦的面孔贴到他的胸膛上,听见他的心一下比一下跳更猛烈。

    她感觉到他要做一些事。

    齐月章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好像还仔细研究了一下她的耳朵,又在她的肩头和臂膀上摩挲着,抚过她的背脊,指尖摸过脊骨一节一节,可能是为了遮掩抚与摸的暧昧,他顿了顿,轻轻拍着她的背。

    齐月章怎么能这样呢?她又不是小孩子了。

    但孟扶煦已经有些迷蒙了,可她好像又在等着什么。

    良久,齐月章低下头,在她发顶上亲吻了一下。

    因为是落在发丝上,孟扶煦甚至没有太感觉到这个吻。

    她感觉自己被抱起,被安放在床上,盖好了被子。

    孟扶煦感到自己一寸寸睡去的同时感到自己,并不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尚宫 孟扶煦也

    孟扶煦这一连几日都睡得很好, 今日更是寅时三刻就清清爽爽地醒了,天气冷了,日头短了, 这个时辰的明暗同夜里差不多, 檐下的夜灯笼都还没有熄灭, 透过又薄又韧的窗纸沁进来, 光芒柔淡。

    孟扶煦在床边坐了一会,转身看身后的一大一小。

    小蓬酣睡着, 当然是打雷都不醒。

    但齐月章似乎有些要醒了,孟扶煦看着他侧过身,手臂横过小蓬腿上, 落到空空的床铺上,修长的手指下意识蜷了蜷, 只捉到一团微寒的气。

    孟扶煦看着他原本平静的面孔上多了一丝涟漪,仿佛是梦境有了裂缝, 让他不安。她不知是怎么想的,悄悄将手凑了过去, 碰了碰他的指尖。

    齐月章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搭在她薄薄易裂的甲面上,盲目而缓慢地攀爬过来,直到用掌心覆住她的手。

    孟扶煦抬眸看向他,看着他睡容重新变得安宁。

    齐月章侧身睡着, 露出的完好半张脸上没有半点僵冷的情绪, 不呆板, 不凌冽,不严肃,不阴沉, 不威严,而是很轻盈,很柔软,很松弛,很澄澈,很温煦。

    他内袍早就睡散了,敞露着锁骨,被黑发疏疏落落遮掩着。

    孟扶煦靠了过去,将那一捧黑发撩到他身后去,两道骨棱浅浅地横着,像是初春时的冰裂。

    看着骨棱隐没进他的衣领,孟扶煦的思绪在着蒙昧的天光里漫散开来,她想到齐月章身上的肌肤也很好,不丰润也不嶙峋,是白白薄薄的,她觉得像雪,所以摸上去的时候,担心会融掉。

    孟扶煦的目光沿着齐月章的锁骨下颌唇鼻游走,蓦地对上他一双雾蒙蒙而缱绻的眸子,她淡定地眨了眨眼,用有些尖锐的指尖勾过他的掌心。

    齐月章只以为是自己又睡着的时候又抓住孟扶煦,阻了她起身去梳洗,所以迟钝地收了手,他还有些茫然,只喃喃叫了声,“阿煦。”

    声音格外哑软。

    “今日没有朝会,你再睡会吧。”孟扶煦轻声说。

    齐月章看着她,眼底的雾气倏忽散了,淡淡的笑意浮现。

    他十分爽利地坐起身,长长的黑发披下,“我想跟你一起用早膳。”

    孟扶煦刚要说话,就见小蓬被他几缕头发扰了好梦,皱着脸拂开时又拽了一把。

    “啊,”齐月章被扯了个猝不及防,歪着脑袋轻轻骂道:“小混蛋。”

    用过早膳后,两位尚宫局的女史已经在外等候,门帘一撩,见先走出来的是齐月章,她们忙屈膝行礼道:“见过侍中。”

    雪静正为孟扶煦穿披风,她抬眸看去,就见庭中秋叶已经落尽,一夜未扫也干干净净,倒显得愈发寒凉,而齐月章今日不朝,一身浅杏绒袍衬得他唇红齿白,温暖美好。

    “午膳回来吃。”孟扶煦对雪静说,从齐月章身侧掠过,又侧眸瞧了瞧他。

    到了尚宫局,不急不徐正是卯时正,尚宫局正厅开印。

    程司记已经将今日待印的文簿按着轻重缓急排了次序,最顶上那几份都是关于郭嫔与五皇子的事项。

    司簿递上来的是宫人名籍增补,郭嫔选定乳母、媪母、针线、浆洗共十五人。司衣司、司制司、司彩司共拟定了给郭妃的赏赐,诸如花鸟屏帐一具,绣茸毛毯一铺,胭脂玉容粉一合,玛瑙盘铜镜二面、琉璃器数事等等,另有紫细绫衣十副,熟锦细绫三十六匹,锦帐一顶、锦九匹、白熟绫十匹、色罗五十匹、杂彩一百三十匹。

    除却各种金银杂件之外,还有银铤、银饼各五十枚,所赏赐的首饰珍宝也有六件,司珍司正在赶制,尚未呈上。

    司膳呈上的是郭嫔在月中的膳食单,每日加羊一只、碧粳米三升,鲜鱼六斤,还有酥酪两合,另有滋补品及给乳母的催乳汤方,则是司药司来调配。

    这些食药陈设,已是贵妃品阶。

    “近来虽要忙着郭嫔月中滋补的事项,也别怠慢了万寿公主的身子。”孟扶煦嘱咐道。

    “尚宫。”一听程司记这小心翼翼试探的口吻,孟扶煦便有不好的直觉,“咱们已经把药食炭衣都给足了,公主的身子前些时候好了一阵,但天一冷就又坏下去了,前儿听姚儿说,公主夜里咳得厉害,纪娘子配的香囊前几年都是有用的,可今年也压不住了。”

    这事孟扶煦是知道的,纪永年为此已经把药囊做成了药枕,但也还是无用。李冠冰身子好的那一阵,就是服用丸药的时候,但始终是治标不治本。

    “我知道了。”孟扶煦默了一默,看自己手上拿着的李昉给五皇子的赏赐单子,件件珍宝,琳琅满目。

    郭氏眼下虽是嫔位,但看李昉如此赏赐,皇子满周岁时,她十之八九会被晋为妃位。

    “这些单子容妃可曾过目?”孟扶煦问。

    “昨个林尚宫叫司膳送了郭嫔在月中的膳食单去,容妃随意看了一看,就叫咱们赶紧办下去了。”程司记道。

    “容妃的眼疾近来如何?”孟扶煦又问。

    “容妃的眼疾一向调养得细致,可也就是保着不坏下去。”程司记道。

    容妃王氏性子平和不争,可王氏一族却是有野心的,晓得容妃如今只有体面没有恩宠,四皇子虽说乖巧,但眼下没看出什么天资,筹码又不嫌多,所以春时就又送了一个女儿进宫做才人,以及一个族女在尚仪局做女史。

    两个都不过十八九岁,一个有几分美貌,趁着郭嫔养身子一定会争宠,一个有几分小聪明,还胆大包天想要从孟扶煦身边几个女史下手,好刺探澄心殿的事情,被孟扶煦下手料理了,前月里就打发了出去,因她还有接近小蓬的举动,所以孟扶煦颇不留情地给了一句‘性情浮薄、不谙宫仪、难为侍奉’的评价。

    容妃知道是自家得罪在先,纵然王才人哭诉,她也没有因此对孟扶煦露出过一丝不满之色来。

    后宫诸事繁琐,郭嫔诞下孩子后这一阵更是忙碌,李诣的正妃刘氏和侧妃韦氏今日午后要进宫来探望,李谆的侧妃谢氏则是明日前来。

    孟扶煦晓得今日会忙,伸手拍拍身边的蒲团,程司记就笑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顺势道:“陛下昨日答允郭嫔,给她宫中分拨侍卫人手,可昨夜里,她又使人递了话来,说她自有侍卫人选,都是自幼在郭家长大的,身份必定清白可靠,弓马拳脚无一不精的武婢,她们本就是要随小娘子出嫁的,只不过她那时是进宫,不敢多带了人手,所以叫咱们发句话,郭家就会把人送到宫门口,不必劳动来都尉挑人了。”

    “昨夜里?”那也就不是李昉的意思,孟扶煦问:“那话司言记下了吗?”

    “没有。”

    “她要了几个人?”

    “六个。”

    “郭家未嫁小娘子的武婢是都要进宫来了?”孟扶煦蹙眉道:“就是昼夜值守加上轮班也不必六个人。宫闱内务,外卫进来哪就这样轻易了?口子一开,岂不王家也要送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