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装可怜
江浙一带渔村众多, 房子都不算大,修得小巧玲珑,河道就像血管穿梭其中, 到处都是小桥流水人家,人往里头一站, 江南风情便扑面而来。
但这仅限于赏景的时候。
若是要逃命, 这些大大小小的街巷, 可真是让人钻进去就出不来了。
秦舟简直要哭了, 他都不敢想回去要被他哥怎么吊起来打,更不敢想要是回不去,他得死得有多惨。
“……少爷, 这路对吗?”秦舟跟在陆鸣身后,探着脑袋左看右看。
说来也是险, 幸亏陆鸣反应迅速,下午那帮人愣是没把他们抓住。但要命的是, 他们先是一头扎进了一个已经荒废的渔村,死活绕不出来, 后来又不知道走错了哪条路, 拐到了一座山上。
正是草木茂盛的季节, 哪儿都好像长得一样。
陆鸣其实也不知道对不对,完全是在乱走, 但在外人面前嘴硬,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顺着这条路, 咱们就能下山。”
秦舟很是信任地点点头, 又问:“少爷,您还没说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
“不是我发现的,是你说鱼身上是咸的。”陆鸣解释道, “还有那些死鱼,决口虽然会有死鱼,但不可能偏偏就那一块地方全死光了。再说上游那么多人挨饿,却没一个人来捡,说明那片地方平常是不许人进的。所以,附近多半有个盐场。”
要说这些能在那一瞬间全想明白,对现在的陆鸣来说是不可能的,他纯粹是小时候练出来的,凭陆鸣看谁都像坏人的经验来说,下午那些人明显不对劲。
至于他说的,是后来一点点推出来的。
秦舟瞬间满眼崇拜,心说人比人气死人,皇族的脑子确实比普通老百姓好使。
“少爷,您也太厉害了!”
陆鸣眉目柔和地笑了笑:“是皇叔教我的,我刚来王府的时候,园子里养了些红鱼,我不懂事,用肉干去喂鱼,结果那些鱼第二天全都死了。我心里怕得很,皇叔知道后却没怪我,而是跟我讲为什么鱼吃肉干会死,因为肉干太咸,鱼的脏器会坏。”
陆鸣从来不会跟人说这么多话,他总是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藏起来,就算是说,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可能是这山野太辽阔,身边又只有秦舟一个,也可能是这次临阳之行让他感触颇多,那些话顺着嘴边自然而然地溜了出来。
陆鸣惊讶的是,他以前不大想起这件事,因为当时带给他的恐惧是超乎想象的,就算偶尔想起来,也颇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陆鸣都快忘了,从前他是那么的害怕赵珩,一边怕,一边嗤之以鼻。
……万一他死在这里,就永远见不到赵珩了。
陆鸣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没想到老天有眼,还真让他们瞎猫撞上了死耗子,顺着那条路走下了山。
走了没多久,前面隐约露出几个火把。
一群人举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夜里走,一边走一边喊,正是来寻陆鸣他们的。
秦舟活像见了救星,眼睛一亮,刚要叫人,陆鸣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往后一拖:“别喊!”
他眼睛里流露出像狼一样的幽光:“你看那些人身上的官服,是衙门的人。”
“少爷,什么意思啊……衙门的人……”秦舟脑子转了几个弯儿,终于慢慢悠悠地反应过来,瞪着大眼睛道,“衙门的人!少爷!坏了!”
秦舟就算脑子再笨也回过神了,临阳有盐场,浙江官场能不知道吗?这些人到底是来要他们小命的,还是接他们回去的,还很难说。
两个人很快达成一致意见,除非看到王府的亲兵,否则谁都不能信。
陆鸣的直觉没错,蔡国良刚开始的确是要帮着找人,但很快就从临阳得到消息,下午闯进盐场附近的那两个小子,很有可能就是璟王身边的人。
蔡国良气得暴跳如雷,杯子都砸烂了好几个:“妈的!跟老子玩儿阴的!”
郑旻这个时候却显得冷静得多,十分老成地说道:“大人稍安勿躁,这事儿多半是个误会,您想,要真是璟王派去的人,那边还能大张旗鼓找人吗?再说璟王就算要找事,也不至于把侄儿派出去当暗探吧?依下官看,估计是那孩子偷跑出来,吓破了胆,看见咱们的人,还当是劫票的。”
这番话有理有据,除了最后一句没对上,其他的还真没说错。
蔡国良想了良久,脸上突然现出一道凶光:“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郑旻心里一惊,赶紧说道:“那可是太子的……”
蔡国良冷笑道:“一个勾栏院里的贱人生的,又是个没名堂的侄儿,能值几个钱?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个小崽子,太子还会为了这个跟我们过不去吗?”
顾湛吵吵嚷嚷地从门外进来,从苏南调粮这一路,他心里窝着一肚子火,等见到赵珩就要发作,但真见到赵珩,他那火气愣是没发出来。
“宴之,你这是……”顾湛愣愣地说道,“不至于吧,杭州连你的口粮都给不起了?”
赵珩没心思跟顾湛胡扯,她现在就是个炮仗,谁来都能把引线点着了。不过等她抬头一看,顾湛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挖出来,那引线不但没着,还像被凉水泼了一勺,有气无力地点头打了个招呼:“来了。”
指望赵珩亲热地拉着顾湛慰问一番,说几句“一路辛苦了”这种话是不可能的,他们多年交情,都从对视的这一眼中看出了对方的难处,多余的话也就没必要再说。
“不顺?”赵珩给顾湛倒了杯茶,语调没什么起伏。
顾湛一口气喝完:“那倒不是,打着朝廷旗号的粮船谁敢劫?”他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没喝到嘴里,脸上便现出忿忿不平的神色,“但派到浙江的都是些什么官?五个州县有三个都想走行贿这条路子,我看熟练得很呐!”
赵珩倒是不意外,言简意赅道:“临阳又决口了,再从苏南调一回粮来不及,得另想办法。”
“什么?!”顾湛睁大了眼睛,正要发表一番不入耳的脏话,突然察觉到不对劲,皱眉道,“宴之,你这边出什么事儿了?”
赵珩叹了口气:“……孩子丢了。”
她将事情原委删繁就简说了,顾湛也觉得事情不容乐观,已经失踪两天,又扯进私盐场的事儿,怎么看怎么凶险。但这话不能当着赵珩的面儿说,安慰道:“那小子聪明,运气也好,肯定能逢凶化吉。”
赵珩捏紧了手中茶杯,指尖都泛白了,冷冷地说道:“他们既然敢动我的人,就别怪我动刀子。”
顾湛太了解赵珩。
赵珩装了这么多年男子,虽然得心应手,但“矫枉过正”。她太好强,性格也太强硬,决定的事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平时看不出来,一遇到大事就容易剑走偏锋。
顾湛跟着就心里一惊,眉头紧锁,说道:“宴之,你别胡来。”
“没胡来。”赵珩语气淡淡的,“我还没打算动蔡国良那老不死的,但贺县跟临阳决口,他们总得给我推出来一个替死鬼消消气。”
顾湛刚才还以为赵珩要查盐场的事儿,听到这里不太赞同地说道:“你也知道是替死鬼,既然要干,何不顺着盐场查,这条罪名翻出来,浙江的官场算是彻底废了,连太子那边……你还是不愿跟太子撕破脸?”
赵珩不置可否,凑近顾湛低声说了几句话。
顾湛惊得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剑走偏锋也不能这么偏吧!
险,太险了。
不光险,还阴。
赵珩挑了挑眉,言下之意是“你干不干”,顾湛由衷佩服道:“这事儿要是干成了,满朝文武都得给你磕一个。要是干不成……你我就洗干净脖子等死吧。”
“放心,死我也拉你个垫背的,谁叫咱们是好兄弟。”赵珩情真意切地拍了拍顾湛肩膀。
顾湛抖了两下鸡皮疙瘩,冷静下来,还是觉得不妥,又问:“宴之,陆鸣那小子就这么重要?”
赵珩的眸光软下来,接着摆摆手:“不全是他的原因,来浙江的路上,我就想这么干了。”
那还不是有一部分原因!
顾湛懒得说她,两人屁股后头都还有一堆事儿,说到这里便各自散了。
赵珩这边还没动身,蔡国良先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绑着两个被扒光了上衣的男人。赵珩跟看稀奇似的,夸张地向前迎了一步:“蔡大人,这是”
蔡国良老泪纵横:“王爷,贺县、临阳先后决口,老臣日夜难安,昨晚连夜提审了这两个县的河道漕运官员,果然查出其中有猫腻!这两人一个是分巡河道方肃,一个是临阳县令王坚,竟敢贪污历年河务银两,致使堤坝决口,百姓流离失所,按律法当斩!老臣监管不严,亦有失察之罪,请王爷按律处罚!”
赵珩打量着蔡国良身后二人,那个方肃的确是个贪官,但王坚
那晚临阳决口,赵珩站在岸上看见过这位临阳县令,亲自下河打桩,不像是个贪钱的。
蔡国良这一招先下手为强,赵珩倒是不大好直接杀人。
跟我玩儿以退为进,赵珩心里冷笑了两声,亲自扶起蔡国良道:“蔡大人,底下的人手脚不干净,您也不能面面俱到。”
蔡国良装模作样地拿袖子沾眼泪,赵珩便陪他演戏:“既然蔡大人查出来河道决口是人祸,不是天灾,那本王得赶紧上疏奏明皇上。案子是蔡大人审的,折子就由蔡大人拟吧,到时候我署名盖章就是。”
蔡国良好生愣了一下,他本意是息事宁人,顺便探探赵珩口风,要是把事儿捅到京里去,杀一个河道跟县令哪能收的住火?
蔡国良眼珠子一转:“王爷说的是,但这两个人是不是先关起来,当务之急是各县灾情,您觉着呢?”
“就按蔡大人说的办。”赵珩应承得爽快,等人都押下去了,蔡国良又往地上一跪,痛哭流涕道:“老臣有负皇上跟王爷重托!”
但可能是刚才哭的那几滴眼泪已经是极限,这回蔡国良只是干嚎,没见着一滴泪,只好假模假式地擦了擦,继续道:“连日下雨,加上临阳决口,粮仓已经快见底儿了,再这么下去,灾民怕是要闹事。”
贪完了想起来要闹事了,拉一裤子才知道要脱了。
赵珩装出一副慌张又愤怒的样子:“岂有此理!本王还在这里,谁敢闹事!”
蔡国良不吭声,赵珩接着说道:“蔡大人起来说话,顾指挥使已经运粮来了,朝廷先前也拨了款,哪至于饿死人了?难道这些灾民天天光靠朝廷养着?”
她语气天真,蔡国良说话便更有底气:“王爷有所不知,今年收成不好,那些商人哄抬物价,粮食价钱贵得离谱,朝廷拨的款根本不够买多少粮,加上顾指挥使那边运来的,才勉勉强强饿不死人。但又添了个临阳,空缺便大了。”
蔡国良边说边注意赵珩的神色,发现这位年轻的王爷满面忧愁,不知所措,接着道:“王爷,老臣有个法子。”
“蔡大人请讲。”
“一是紧急截留漕粮,向内阁说明临阳灾情。二是临阳那边有几处矿场被冲了,不如以工代赈。”
这后半句话,说得蔡国良心都快跳出来了,眼睛都不敢眨地盯着赵珩的反应。
只见赵珩的眉头慢慢展开,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好,就按蔡大人说的办。”
看来璟王真的毫不知情,蔡国良长长地松了口气,赵珩却长叹一声,愁眉苦脸道:“也不知道我那顽皮的侄儿,还活着没有蔡大人那边,有消息了吗?”
蔡国良只觉得赵珩刚才那一眼都快把他盯穿了,再看又像是错觉,赶紧道:“王爷宽心,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蔡国良坐上回府的马车时,心里突然狠狠跳了一下,心慌得厉害。
他撩开帘子,对随从耳语道:“把那两个崽子”蔡国良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目露凶光,“做干净点儿!”
正是月上柳梢头,池中像洒了层雾蒙蒙的银粉,万籁寂静,一只绿皮青蛙伸长双腿往石头上一跳,笼中的鹦鹉尖着嗓子叫道:“哥哥!杀人啦!哥哥!”
窗户纸上有两个朦胧的人影一闪而过,一个娇声笑道:“瞧你猴急的”
秦舟险些脚下一滑,眼睛都看直了,这、这可是两个男人!
淡淡的月光洒进来,将头先说话的那个人照得一清二楚,皮肤白净,五官秀气,竟是蔡国良养在府里的那个伶人。
而另一个急吼吼地扯着他衣带的,是个侍卫打扮的年轻男人。
话说陆鸣跟秦舟从山上下来,半路弄了两匹马连夜往城里赶,天亮之后又不敢再骑马,全靠一双腿。走到城中又累又饿,不知哪一步漏了行踪,刚找了个饭馆坐下,一人一个麻袋被送来了这里。
这地方很安静,白天压根听不到声音,陆鸣并不熟悉杭州地段,推测这应当是郊外隐蔽的宅子。对方费这么大功夫抓他们,又带到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也亏得秦舟学过几招,用石片将绳索割断,两人趁着看守换岗跑了。
陆鸣猜得不错,这里正是蔡国良在城外置办的一处私宅,专用来金屋藏娇。要说郑旻也真不是东西,人是他抓到的,却没那个胆量处置,亏他能想得出把人送到这来,美其名曰帮蔡国良分忧。
这时候外面闹翻了天,那奉命办差的魂都吓没了,还不敢先告诉蔡国良人跑了,只能带着几十号人撒出去找。
却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压根没出去,正所谓灯下黑,陆鸣靠着这么多年东躲西藏的经验,带着秦舟一路从柴房跑到后院。
蔡国良大概还不知道,自己这金屋藏的“娇”跟他养的兵搞上了。
声音一溜烟儿地飘出来,秦舟感觉再听下去耳朵就不能光是洗洗,得割掉扔了。一张脸憋得通红,扯了扯陆鸣的袖子,意思是咱们快走吧。
陆鸣显得比秦舟平静得多,只有耳朵尖那一点红透了的颜色出卖了他的心思,快速地点了点头。
宅子里除了这对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几乎没什么人,人都派出去抓陆鸣他们了。所以陆鸣跟秦舟出来时可以说畅通无阻,等到了外面一看,又傻了眼,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到底哪边儿才是回去的路。
秦舟小声道:“少爷,走哪边?”
陆鸣从逃出来到现在一直没开口说话,他抬头看看月亮,手往南边儿一指。
秦舟跟在陆鸣身后,感叹道:“少爷,看月亮是怎么分辨出来方向的?教教我呗。”
陆鸣一本正经道:“我乱猜的。”
“乱——”秦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想这位爷心真大,又听陆鸣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秦舟头摇得像拨浪鼓,陆鸣道:“先这么走吧,不对再说。”
秦舟哪里知道,陆鸣现在心里正翻江倒海。
他虽然从前在揽月阁看过不少活春宫,但像两个男人却从没见过。陆鸣看着眼前的苟且之事,心里却控制不了地想起那晚做的荒唐梦。
在梦中,赵珩的声音比那伶人的还要软,带着特有的低哑,腰肢在他手掌底下压下去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泪水糊在那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上
陆鸣知道这是对赵珩的亵渎,他竟然拿一个伶人跟赵珩比较,但他完全阻止不了自己往更脏的地方想。
可是他怎么会对一个男人……
陆鸣愈想愈烦躁。
他从前觉得揽月阁那些女子很蠢,竟然蠢到把全副身家都交给一个男人。男人全都朝秦暮楚,自古情郎多薄幸,结局只能是坠入情天孽海,万劫不复。
“所以我这是怎么了,难道真会去喜欢一个男人?”陆鸣自嘲地想,觉得不至于沦落至此。
“……少爷?”
秦舟一声低唤,将陆鸣从越陷越深的渊底拉了出来:“嗯?”
秦舟咽了咽口水,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少爷,等回去之后,您可千万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秦舟有些难以启齿,“提起刚才那事儿要不然王爷肯定会杀了我的!”
跟小少爷擅自出门,人丢了不说,还带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看那种脏东西!
要是小少爷从此留下心理阴影,或者转而喜欢男人了,那他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啊!
陆鸣有点儿想笑:“皇叔没你想的那么凶,他很温柔的。”
但愿如此吧,秦舟默默在心里为自己祈祷。
“要进城吗?”一个赶着马车,戴着斗篷的人从他们身边路过,偏过头道,“坐我的车,只要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抢钱呐!”兜比脸还干净的秦舟当场跳起来。
车夫笑了笑,目光落在陆鸣身上,见对方眼神警惕,望着天长叹道:“讨生活不容易啊”
电光火石间,一把白色粉末猛地洒向半空,两个人的眼睛不约而同睁大,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从车上跳下来两个庄稼汉打扮的男人,一人扛起一个,将陆鸣跟秦舟往车厢里一扔,那车夫随手扯了根野草叼在嘴里,轻轻甩了甩鞭子:“驾!”
“主子!找到了!”
常乐跑进来时差点儿摔了个跟头,里面却没有赵珩的人影,秦海追进来,露出一个“我说了没人”的表情。像常乐这种暗探是不应该在人前露面的,但事出紧急,也顾不得许多。
秦海坚持不懈地问道:“人在哪儿?”
常乐表示“跟你这种不靠谱的人无可奉告”,两个人正大眼瞪小眼,赵珩回来了。
她天没亮就出门筹备粮食,接着把该交待的事儿都往顾湛肩上一压,又带着人满城找陆鸣。进门时抬起眼皮扫了这两人一眼,话都累得说不出。
常乐一个箭步冲上去:“主子,蔡国良在城南有处私宅,小公子就是被绑到那儿——”常乐话还没说完,赵珩眼睛都亮了,急声问道:“人呢!带回来没有?”
常乐很是费力地摇摇头:“……咱们的人怕打草惊蛇,不敢硬闯,本来想等到晚上行动,里面的人突然倾巢而动,好像是小公子逃出来了,我们只能派出一部分人继续找,剩下的将那些人困在外面……”
好歹人还活着。
赵珩听了个大概,打断道:“不必说了,只说人现在在哪儿!”
“属下办事不力,人还没找到。”常乐低下头不做声,赵珩感觉头疼得都快裂开,她现在无比后悔带陆鸣来了江南,还好顾湛不在跟前,不然她能跳起来把人暴打一顿。
不过赵珩心里也明白,这事儿哪能怪到顾湛头上,陆鸣从小叫到大的“皇叔”是她,将陆鸣从外头领回来教养的人也是她,那么乖的一个孩子,现在却搅进浙江这团乱子里下落不明
常乐冲秦海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默默走出去。
出去没多久,常乐又连滚带爬地冲了回来,叫道:“主子!回来了!”
赵珩腾地站起来,常乐都快哭了:“少爷回来了,就在外面!”
赵珩心里的那口气不上不下地悬了这么多天,听见这句话时险些站不稳又坐回去,但紧跟着,失而复得的心情暂且不提,赵珩是真的很想把陆鸣吊起来打。
她万分火大地走出去,秦海跟常乐跟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出息了!翅膀硬了!
那大雁都没你能飞,怎么还让人给绑了!
赵珩攒了一肚子的脏话,等走到跟前时,脚步硬生生一顿。
陆鸣刚被两个人从马车里扶下来,身上破破烂烂不说,脸也瘦了,额头上好大一个包,胳膊似乎也伤了,路边随便抓一个乞丐也能跟他称兄道弟。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黑白分明,看见赵珩时尤其的亮。
“皇叔!”
陆鸣急急忙忙地奔过去,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撞,赵珩竟然脚步虚浮着向后退了两步。
陆鸣吓得脸都白了,他不知道赵珩那是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猝然间一松,连日的心力交瘁变成深深的疲倦全都冲上来,身体下意识便有些撑不住。
赵珩怎么着也不会在陆鸣面前倒下去,她就是刚才那一下有点儿晕,想找几句教训孩子的话却没想起来,于是抬起手,妥协地在陆鸣脑后轻轻摸了摸:“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从前赵珩也会这样摸他的脑袋,可今天那只手却好像跟平时大不相同,摸得他从后脑勺连着脊梁骨那根筋都发麻,太阳穴突突地直跳。
陆鸣浑身一个激灵,脑子里突然想起了不该想的画面,从头到脚热腾腾地红了个遍,下意识地向后躲了躲。
赵珩心想:“躲什么?难不成跑出去让人给打怕了?”
她一着急,更加顾不得要把陆鸣“吊起来打”的这番豪言壮语,小心扶着陆鸣往屋里走:“走,进去说话。”
“主子,这是马车里找到的。”常乐将一个信封交给赵珩。
赵珩一边拆一边问:“看清是谁送回来的没有?”
“手底下人说,那驾车的戴着斗篷,裹得严严实实,车停到门口就走了,天又黑,没看清脸。”
“知道了。”赵珩拆开信抖了两下,看完后冷笑着说道,“……我当是谁,老朋友了。”
赵珩没说信是谁写的,又问:“盐场查清楚没有?”
“临阳私盐场共有三个,都是蔡国良的产业,披着矿场的皮,私底下将盐高价卖出去。”常乐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部分是卖给戎然人了。”
赵珩看上去不怎么意外,低垂着眼,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吩咐道:“蔡国良一个巡抚,吃不下那么大的产业,你再去查查”赵珩悄声说了个名字,“……不要打草惊蛇。”
陆鸣饿了两天没吃饭,赵珩不敢让他吃多,吩咐厨房熬了清汤寡水的白粥,灌了两口下去,又把那身都快臭了的皮扒下来,洗了个囫囵澡,这会儿正找了个大夫看伤口。
陆鸣身上没什么大伤,头上那个包是被扔进马车里时撞出来的,最严重的是胳膊,从山下摔下来扭到了筋骨,但要说有多严重,那还真没有。
不过赵珩前脚刚踏进门槛,后脚就看见陆鸣抱着胳膊干嚎。
赵珩别提多心疼,快步走过去,问道:“大夫,伤得重吗?”
那大夫本来是觉得不重,但刚才陆鸣那“嗷”的一嗓子,实在是催人泪下。
他愣是没怀疑,转头质疑起了自己从医几十年会不会医术不精,加上看病的又是官府的人,斟酌着说道:“小公子伤到了筋骨,伤筋动骨一百天,需得好好静养。”
送走了大夫,赵珩看着陆鸣那五花大绑的胳膊,板着脸道:“还自个儿乱跑吗?”
陆鸣仰着头,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皇叔,疼”
赵珩:“……”
她发现陆鸣走了这一遭,愈发会撒娇。
可她偏又吃这个,立马缴械投降,但在小孩儿面前又拉不下面子,抬手不轻不重地在陆鸣唯一完好无损的脸上拍了两下:“多疼几天,免得不长记性!”
在陆鸣的记忆里,赵珩的手永远都是温热的,今天却带着点儿凉意,那掌心覆着一层薄茧,碰到时有点儿酥酥麻麻的。
他竟然下意识地想把脸贴过去,在那只手掌心里多蹭两下。
可惜赵珩又没真想打他,意思意思便收回去了。
陆鸣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暗自吓出了一层冷汗。
疯了,当真是疯了……
“皇叔,侄儿长记性了,今后哪儿都不去。”
赵珩笑骂道:“小兔崽子,腿长在你身上,在这儿给我油嘴滑舌。”
赵珩又仔细把陆鸣身上检查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其他伤口,坐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想行侠仗义是好事儿,我便不罚你。再有下回,腿打断,听见没有?”
陆鸣想到盐场的事儿,急切地说道:“皇叔,我在临阳发现——”
“嘘”赵珩伸出食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太晚了,你好好休息,那都是大人的事儿,我会处理好的。”
赵珩出来时,秦海正领着秦舟跪在院子里,秦海在秦舟后脑勺重重拍了一巴掌,秦舟龇牙咧嘴地高声道:“属下有罪,请王爷责罚!”
秦舟也是一身伤,赵珩看了就闹心,冷着脸道:“当然要罚。”她迈着步子走到这兄弟二人身边,“秦海。”
“属下在。”
“秦舟是你弟弟,陆鸣是本王的侄儿,小的不听话,咱们各自教训各自的吧。”两人面面相觑,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赵珩皱着眉头道:“不是说了请大夫给两个人都看看伤,麻利点儿滚去看!”
秦舟看了眼秦海,欢天喜地地站起来:“是!王爷!”
这晚除了赵珩,所有人都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顾湛听说了消息,老早就跑过来。屁股还没坐下,赵珩将昨晚收到的那封信扔到顾湛怀里,顾湛不明所以,赵珩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你猜谁把人送回来的?”
顾湛边看边说:“我哪晓得?”刚看了两行,难以置信道,“戎然人?又是那个乌维?”
“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
赵珩在顾湛对面坐下,顾湛把信举起来,问道:“这信上说的我怎么看不懂?什么叫你欠他个人情?陆鸣是戎然人救出来的?还是他们演了场戏?”
眼看着顾湛的思路都飞到天上去了,赵珩打断道:“不是,人是姓蔡的抓走的,后来那两个崽子跑出来,又被戎然人给了一闷棍儿,扔上马车送到家门口来了。”
顾湛更听不懂了,赵珩沉吟道:“还是盐场的事儿,蔡国良把盐卖给戎然人了。”
顾湛眼睛都瞪大了,见过胆大的,没见过这么胆大的,默默比了个大拇指:“牛人。”
“谁说不是?通敌叛国,贪污受贿,贩私盐,九族齐活儿了。”赵珩双手抱胸,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乌维的意思,是想让我放他们的人一马,临阳决口来得突然,不少戎然商人还没来得及迁出去。”
顾湛摸着下巴思索道:“这个乌维不简单,他怎么就知道你已经发现了盐场的事儿,还打算动手?”
赵珩道:“没个十八般武艺,谁敢出来混?”
“那这人情儿怎么说,还真不管了?”
“笑话,我跟他有什么人情可言。”赵珩眸光更深,接着说道,“……不过,这时候还真不能逮着戎然人不放,就怕打草惊蛇,因小失大。”
顾湛赞同道:“我看乌维倒像是借着由头,跟你套近乎。”
“管他怎么想的,戎然人插手也好,这事儿全甩到戎然头上去,让他们狗咬狗,蔡国良暂时不会怀疑。”
顾湛并不认可,摇摇头:“蔡国良敢揽这么大的摊子,老东西精明着呢,一时半会儿反应不过来,但要不了多久,就会回过神儿来,到时候怎么办?他要是知道你早发现了盐场的事儿,你想捂也捂不住。”
顾湛还想说什么,眼睛一动,赵珩便道:“哎打住啊,说了不把太子扯下水。”
“你还真信赵承钰清白。”顾湛嗤之以鼻,赵珩双手抱胸往后靠了靠:“我捂它干什么,我还嫌浙江的水不够浑,想搅它一搅。”
顾湛立刻想到赵珩那天跟他说的计划,竖了个大拇指,鄙夷地点评道:“够阴的。”
“盐场是个炮仗,一次炸一个地方多可惜,要炸,就来个一炮双响。”赵珩看似胸有成竹,其实她心里也没底,却不能在顾湛面前露怯。
顾湛果然被赵珩说得心痒痒,凑近问道:“说来听听。”
赵珩嘿嘿一笑,低声道:“这回,得把太子搬出来使一使了。那姓蔡的现在正乱着马脚,咱们再给他火上浇点儿油,有枣没枣,打他一竿子再说!”
赵珩凑近顾湛低声说了几句话,顾湛听完,激动地拍了下大腿:“好!”
转而握住赵珩的手,殷切道,“宴之啊,日后发达了可千万不能忘,今天兄弟我慷慨就义,舍命陪君子!就算忘了,也不能用你那一肚子坏水来害我啊宴之!”
顾湛此人,抛开他那苦大仇深的身世不谈,其实是个彻头彻尾的兵油子,不过他比赵珩大了几岁,偶尔显得稳重,但那也是显得。
他从小便爱领着一帮毛都没长齐的孩子打打杀杀,理想也及其简单,当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娶个三从四德的老婆。
可惜及冠多年,前者瞎子点灯白费蜡,后者更是铁树开花,没指望。
也只有顾湛这种人,才会跟着赵珩胡来,要是换成别人,早收拾铺盖卷儿连夜跑了。
赵珩见惯了顾湛没个正形儿,正欲开骂,陆鸣直愣愣地站在门口道:“皇叔”
赵珩跟顾湛齐刷刷地望过去,压根儿没注意到问题在哪儿。
赵珩自打生下来就当男儿养,七八岁之前压根分不清男女,指望她对男人有点儿男女授受不亲的自觉是不可能的,对女人倒是很有点儿自觉。
确实不能怪陆鸣看愣了,从他那个角度看过去,实在很像两个人互诉衷肠。
陆鸣半天不开口,赵珩还当他有事儿不方便说,踹了顾湛屁股底下的椅子一脚,抽回手道:“别恶心人,又发什么颠?怎么了子玠,有事儿?”
陆鸣掐着掌心:“……有人找。”
陆鸣这话说得不准确,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找来了。
来的都是临阳县灾民,有的还拖家带口,乌泱泱一大片,全都聚在衙门口。赵珩还没走出去,叫骂声就畅通无阻地传入耳中。
“王老爷是好官!凭什么抓人!”
“把人放了!你们这些蛀虫,没良心的贪官!”
赵珩作为“蛀虫”水灵灵地站出来,秦海赶紧把人拦住:“王爷,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先进去。”
陆鸣也挡在赵珩前面,他又吊着一只胳膊,很有点儿视死如归的意思。
“不安全?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还能把我活吃了?”
赵珩虽然嘴上这么说,刚伸出去的那只脚却又水灵灵地撤了回去,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边拉着陆鸣转身往回走,一边低声说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去,把那个王坚拎出来,让他亲自跟这些人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原来是这么用的……
赵珩迎面碰到顾湛,对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抱着膀子奸笑。赵珩松开陆鸣,急慌慌地把顾湛拉到一边,低声道:“此事有蹊跷。”
陆鸣紧紧盯着走远了的两人,也没再跟上去,一言不发地回屋去了。
顾湛开始分析:“当然有蹊跷,一般老百姓哪知道钦差在何处下榻,人家找的这么精准,指名道姓了要骂你。该不会是那蔡国良”
赵珩斩钉截铁道:“不会,我都查清楚了,那王坚是不听蔡国良跟郑旻的话,才被弄进去的,蔡国良巴不得借刀杀人,犯不着给自己找麻烦。我猜,是那个人”
“谁?”
“那晚送信之人。”赵珩隐约想起了看过的账册,一个人名从心底浮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打枣子
赵珩这边鸡飞狗跳, 蔡国良那儿也没好哪儿去。
蔡国良得知陆鸣跑了,两眼一抹黑,从椅子上摔了个头晕眼花。他养的那些个娇嫩嫩的伶人吓个半死, 用手给老东西顺了半天的气儿,才缓过来。
就算贪污的事儿, 璟王碍于太子的面子, 装傻充愣放他一马。
那盐场能一样吗?
拔出萝卜带出泥, 璟王再蠢, 哪怕有一丝一毫想要夺位的意思,都不可能放过这个大好时机。
蔡国良唯一庆幸的,是临阳的盐场已经连夜收拾干净了, 璟王真想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蔡国良想到这里, 又把心往肚子里放了两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果然是老了,有什么好怕的!
蔡国良一边安慰自己, 一边打探消息, 打探来打探去, 竟然得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璟王的侄儿平安回去了,却说是戎然人绑架的, 幸亏福大命大, 从戎然人手底下跑了。
至于盐场, 压根儿没传出半点儿风声。
蔡国良想破脑袋, 也没想通这其中哪一步出了差错,这口黑锅他还没得及甩,竟然自己长腿跑了?天底下还有这等好事儿?
虽然莫名其妙得了个一身清白, 蔡国良还是不放心,毕竟盐场是在跟戎然人做交易,万一璟王抓住戎然人,对方把他卖了怎么办?
蔡国良哪里能想到,戎然人早就把他给卖了。
夜不能寐,唯有美色抚人心。
蔡国良搂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上下其手,怀里的美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剑刺破帷幔,冲着蔡国良项上人头便削过去。
“来人!有刺客!”蔡国良翻了个身,双手抱住那少年很不要脸地往剑上一推,顺着床沿便往下爬。
难为他一把年纪,生死关头却爆发出了一股狠劲儿,抄起桌上的青瓷花瓶砸过去。但这已经是蔡国良的极限,刚才跳床的时候把大腿扭了,趴在地上再动弹不得。
那刺客蒙着面,正要一剑毙命,蔡国良闭着眼睛叫道:“等等!是谁要我的命!”
剑尖停顿片刻,蒙面刺客冷笑道:“蔡大人,你知道的太多了。”
说罢,蔡国良只感觉自己的头发丝都被那剑气震得飘了起来,电光火石间,大门被一脚踹开,几个家丁冲进来喊道:“保护大人!”
刺客见得手不能,利落地跳窗而逃。
蔡国良捡回一条命,魂都被吓飞了,忙活了半夜,刺客没抓到,却在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了一个消息——郑旻死了。
不光是郑旻,还有其他两个跟他们来往密切的官员都横死家中。
蔡国良扑通瘫软在椅子上,片刻后反而冷静下来。
是太子。
一定是太子!
太子心狠手辣,连璟王都差点儿没能活着来到杭州,他一个巡抚,还不是说杀就杀!
蔡国良这回是真的怕了,他现在成了弃子,太子不会再保他。璟王那边,还会再有所顾忌吗?这兄弟两个,都是笑里藏刀的主儿!
那刺客说得对,他知道了太多事情,哪怕是沦为阶下囚,太子也不会让他活着进京。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笼子里的那只鹦鹉夹着嗓子,开始了每日晨时例行歌唱。
蔡国良往日都会跟着捏两嗓子,今天却异常暴躁,举着手边的水杯砸过去:“唱你妈的头!”
没砸着。
鹦鹉翻了个白眼,照唱不误。
蔡国良脑海里却突然灵光一现,对呀,他怎么忘了那个人
赵承钰,既然你不顾旧情,别怪我心狠手辣!
蔡国良当即命人备车,马车在九华坊一道侧门停下,蔡国良左右看了看,从里面钻出来。
他出手很大方,给了坊主三块金饼,接着被领到后院,原来九华坊重重叠叠的屋舍之后,竟藏着一处精致小巧的阁楼。
门开了,两个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领着蔡国良往里走。那屋子里的装潢并不过分铺张,却处处显出主人的雅致情趣。
一道水墨屏风隔开两处,一缕青烟顺着镂空的鎏金香炉缓缓散出来,窗边搁着一把古琴。
一个身穿白衣,身材曼妙的女子,踩着莲步从屏风后走出来,低着头微微福了一礼:“大人。”
江南女子往往娇小,那女子却很是高挑,不过等她抬起头,又会觉得只有高些才能压得住那副五官。
两人分别坐下,蔡国良说话竟然很是客气:“蕙娘,你还记得是谁把你从九华坊赎出来的吗?”
蕙娘低垂着头:“妾不敢忘,是大人您。”
蔡国良摸着胡子欣赏着这幅美人图,又道:“恩人有难,你当如何?”
蕙娘抬起头,缓慢地说道:“当以命相报。”
蔡国良摆摆手:“你如今攀了高枝儿,这话掉身价,日后少说。老夫也不指望你以命相报,只要你帮我给那位爷带封信,别的什么都不要说。”说着拿出一封信交给蕙娘。
蔡国良钻进马车时,却不知二楼最左边的包厢,正有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主子果然神机妙算。”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单手支着下巴,嗓子里发出来的却是男人声音。
常乐皱眉道:“我说十三,你能不能少说两句?我多看你一眼,都怕晚上做噩梦,日后娶不到老婆。”
“老娘扮女人也是花容月貌,像你这么丑的,还扮不来呢!让你看那是你的福气,都没收你银子!”
秦舟刚要回头,被十三一巴掌拍回去:“小鬼头,盯着点儿!”
这次开口又是女人嗓音了,常乐白眼都快翻上天:“主子是让你学后院那位,不是让你扮女人玩儿的。还有你!”常乐跟着在秦舟脑袋后面拍,“别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行辕内,顾湛万分后悔自己留下来吃了顿饭。
一桌三个人,那个小的吊着胳膊,吃饭都费劲,还偏不让人伺候,好像只有赵珩亲手夹到碗里的才香。
好容易熬到吃完饭,顾湛发誓自己再也不想来蹭饭了,作为一个四肢健全并且爹妈早逝的正常人,他不太能理解陆鸣那股黏人的劲儿。
秦海进来将蔡国良出现在九华坊汇报给赵珩,人出去后,顾湛双手一摊:“得,打一竿子还真有枣,这位蔡大人还真是不负众望。”
赵珩泼了盆凉水:“别高兴得太早,海宁那条鱼可不是那么容易上钩的。”
蔡国良的那封信,很快从杭州连夜送出去,送到了一位谁也想不到会在浙江海宁出现的人手里。
赵霆方跟赵承钰完全是两个风格的长相。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赵承钰是温润如玉,赵霆方就是凌厉似刀。
这位淮南王本该在自己的封地,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海宁,手里正捏着通过蕙娘的手送来的那封信。
正如赵珩心里想的,蔡国良只是个刚当没几年的巡抚,不大可能在浙江弄出这么大手笔,他背后那个人就是赵霆方。
赵霆方还当是蕙娘写给自己调情的书信,拆的时候再没有那么小心,结果打开一看,脸色当场不大好看。
看完扔到一边:“蔡国良这个老东西,临死还想拉上本王给他垫背。”
蕙娘是几年前蔡国良送给赵霆方的,有几分不大不小的脾气,赵霆方还就喜欢这口。蕙娘老家在海宁,只有春天几个月,才会回杭州小住些日子。
赵霆方给蕙娘置办了一处相当阔气的宅子,但蕙娘说自己就爱弹琴唱歌,还想住回九华坊去。
虽然让自己的女人登台露面,赵霆方心里不舒服,但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有一点,不能摘下面纱。
诸侯王擅自离开封地是大罪,赵霆方这些年却雷打不动从淮南赶来浙江,亲自接蕙娘回海宁。
外人看是情深,其实是赵霆方野心勃勃,在海宁养了许多私兵。
赵霆方跟蔡国良狼狈为奸,一个对豢养私兵睁只眼闭只眼,一个帮着出钱出力走私官盐。连太子都不知道,蔡国良背着他跟赵霆方搅合在了一起。
赵霆方身边的参将名叫柳青松,跟随他多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杭州那边闹翻了天,消息多少知道一些,虽然没看信,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柳青松道:“王爷,一个蔡国良死不足惜,但要是他死了,上上下下的关系网便断了。”
赵霆方把信扔给柳青松,站起来道:“姓蔡的不敢把事儿漏出去,他一家老小在杭州哪条巷子里,本王一清二楚。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这张网织起来不容易,太子跟璟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要是非拼个鱼死网破,本王也不是那么好惹的。”
柳青松摇摇头,恭恭敬敬道:“王爷,太子没那个胆量浑水摸鱼,浙江的宗亲太多,他动谁都得掉层皮。太子要靠着宗亲本家,只能由着蔡国良这些人趴在身上吸血,又端着架子,生怕湿了鞋。”
赵霆方点点头表示赞同:“本王那个软蛋弟弟,也不怕船上人多翻了船。你既然看不上太子,那璟王如何?”
柳青松这回沉思了良久,说道:“臣现在还摸不透,但臣觉得,璟王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好糊弄。上回跟戎然人谈判,说的是璟王办事不力,太子的人不也一个流放,一个下放吗?”
赵霆方若有所思,把那封信搁在案头,没再看了。不过他心里却有些动摇,若是起兵,现在的确是最好的时机。
太子一身烂泥还没洗干净,璟王又是个年纪轻轻的孩子,蔡国良手里有浙江全省兵力,再加上他这边,胜算不能说小。
如果错过此良机,蔡国良一倒,盐场的银子不但一个铜板都落不到口袋里,就连海宁也不得不想法子撤掉。更不要说再过几年,璟王羽翼渐丰……
到那个时候,璟王还能像太子那么软弱可欺吗?
柳青松见赵霆方犹豫不决,提醒道:“王爷要是拿不准,何不借戎然人的手……对方诚意给的很足,愿意出兵帮我们起事。”
赵霆方皱眉道:“此事休要再提!赚赚蛮子的钱可以,但要是跟他们沆瀣一气,岂不是砸了本王的身份。”
柳青松尴尬道:“知道了。”
“写封回信,送去九华坊,就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献孝心
“……璞玉未剖, 何以见玉?”
那信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蔡国良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蔡国良府中养了不少谋士,其中一人道:“老爷, 这是那位爷嫌您给的诚意不够。”
蔡国良不由恼了,一拍桌子:“妈的, 都火烧屁股了还什么诚意不诚意的!要是惹急了老子, 一个都别想活!老子算是看出来了, 那个璟王跟老子玩儿的是扮猪吃老虎!刚来的时候成天喝酒睡女人, 现在闻着味儿了,赈灾的事儿也不管了,从早到晚带着亲兵在临阳转悠!”
等蔡国良骂完消了气, 那人小心翼翼地说:“老爷,海宁那位爷可难伺候, 既然要诚意,咱们给他就是了。”
蔡国良看了他一眼, 对方弯着腰,继续道:“放眼整个浙江, 还能有比璟王那尊大佛, 更有诚意的吗?”
蔡国良那双老而混浊的眼睛渐渐变得凶狠, 是你们赵家人逼我的。
他果断下了决心:“去请刘启明大人来一趟!”
陆鸣自从上回在蔡府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整日总是心不在焉想入非非, 既想躲着赵珩, 又想黏着赵珩。
赵珩却丝毫没察觉小孩儿的心思, 见他胳膊不方便, 也不嫌烦,亲手把他爱吃的菜都夹到碗里,就差手把手喂他了。
“……皇叔, 是在想临阳的事儿吗?”
赵珩正发着呆,筷子拿在手里不见动,回过神儿来,有些疲倦地笑了笑:“吃你的饭。”
陆鸣用没扭着的那只手往赵珩碗里夹了块排骨,说道:“皇叔都没问过我,为什么要去临阳。”
赵珩挑眉看了他一眼,意思是看你能编出什么花儿来。
陆鸣放下筷子:“浙江官场虽然乌鸦一般黑,但至少有一个人不同,这个人暗中送来临阳决口的消息,说明他是希望盐场的事儿被发现的,只不过皇叔这边态度不明,他还在观望,不到最后,不会轻易倒戈。”
赵珩惊奇地望向陆鸣:“接着说。”
陆鸣道:“皇叔作为钦差大臣来到浙江,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那晚去临阳打了个来回,踪迹却丝毫未漏,想必皇叔早就有所对策,是想扮猪吃老虎。而临阳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却没有一个人来报,所以临阳一定有比决口更大的事。”
“然后你就招呼也不打,跑去临阳查?”
赵珩虽然心里觉得这小子有点东西,但说破大天,这事儿都是陆鸣做错了。
眼看赵珩又要旧事重提,给他上一堂思想教育课,陆鸣看着她道:“我想为皇叔分担些。”
赵珩哑火了。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变得有点儿宠溺:“子玠,这些都是大人的事情,你好好儿的待在我身边,就算是分担了,知道吗?”
她叹了口气:“我其实很后悔带你来浙江,原本是想让你长长见识,见一见民生疾苦,天大地大,看得多了,说不定能把你性子里那点儿执拗磨一磨。”
陆鸣小时候的确很乖巧,但赵珩见过他上辈子那恨天恨地的样子,读书是能明理,她也没真指望能把性子都读软了。
赵珩顿了顿:“你要是真有个好歹,让我……”
她的眉心蹙得很紧,连日神经紧绷,眼中挂着不少红血丝。直到现在,陆鸣才终于觉得自己当时做错了,小声道:“皇叔,我……我错了。”
赵珩勉强笑了笑:“快吃吧。”
陆鸣低着头扒拉了两口饭,欲言又止:“皇叔,侄儿有个问题。”
“你说。”
“临阳既然有盐场,为什么不立刻上报?”
抛开性格不谈,陆鸣其实很聪明,赵珩便有心点拨他,笑着说道:“你刚才也说了,这里的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要想将证据原原本本地送出浙江,谈何容易?再说临阳一决口,场子都淹了,没淹完的也被秘密撤走了。”
陆鸣虽然没过问,也知道赵珩手里养了一批势力不小的暗探。如此游刃有余的一个人,不可能手里没捏着一点儿证据。
除非,赵珩想翻出来的,是比盐场更大的事情。
陆鸣又想到赵珩这几日一改之前装出来的懒散,派了不少人去临阳,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这是在给蔡国良放信号,要开始动手了。
但浙江可是有数万兵力,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难道不怕……
赵珩真累着了,饭都没吃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陆鸣不忍心再接着往下问,也顾不得那点儿扭扭捏捏的小心思,理直气壮地想:“赵珩是长辈,他对我好是自然,我照顾他亦是天经地义,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顺理成章的事儿,我有什么好躲着他的?”
陆鸣这样想着,默默地起身站在赵珩身后,伸手往她太阳穴按去。
“皇叔别动。”
陆鸣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很是舒服,赵珩感觉连日紧绷的神经都像是被按开了,她享受了两下,往旁边躲开,微笑道:“没白养。”
陆鸣还要继续给她按,赵珩却不肯了:“你那爪子上的绷带虽然拆了,还得好好养,意思意思得了。”
她抬起手放在陆鸣胸口,一本正经道:“嗯,摸到了,满满的都是孝心。”
陆鸣被她这么突然一摸,好容易攒起来的理直气壮顿时泄了一半儿,再看赵珩那双多情眼,眼神更是不知道往哪里看。
他暗骂自己不争气,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张脸自己看过多少回,再说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能有什么不一样!
可陆鸣越是这么想,心跳得就越快。
赵珩见他脸红冒汗,反倒觉得莫名其妙。
摸疼了?不至于吧?
她转身倒了杯蜂蜜水递给陆鸣:“晚上喝茶容易睡不着,喝这个。”
“……谢、谢谢皇叔。”陆鸣如蒙大赦,抓起杯子就往喉咙里灌,蜂蜜的那股子甜味儿一直腻到了嗓子里,甜得他都有点儿发晕。
再看赵珩,那笑容怎么就越来越模糊……
在眼前晃过来,晃过去……
陆鸣果真眼前一晕,再无意识了。
赵珩眼疾手快地将人抱住,刚才还笑容满面,此时却满面肃容,冲门外喊道:“秦海。”
秦海闪身进来,看了看昏过去的陆鸣,道:“王爷,都准备好了。”
赵珩把人交给秦海,严肃道:“路上出了什么差池,本王唯你是问。”
“王爷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后半夜,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赵珩推开窗,就好像满室都是风雨了。
已经是卯时,天色还是一团乱麻,门口响起秦舟急匆匆的声音,混在雨水里有些听不清楚:“王爷,都指挥使刘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临阳有灾民闹事,让您去镇场子呢!”
秦舟意外的是,赵珩显得很平静,好像一点儿也不担心,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道:“秦舟……你……”
秦舟抢着道:“王爷放心!属下这就去备车!”
“……好。”
赵珩再见这位都指挥使,还是忍不住去看他那满脸的胡子,比那晚在临阳更长了,也更花白了,不到半个月,刘启明好像又苍老了几分。
还是那处临时搭好的军帐,刘启明拱手拜道:“臣惶恐,惊扰王爷大驾了。”
赵珩望着炉子上已经熄灭了的木炭,又看了眼旁边一个冷冰冰的药罐,拎起来晃了晃,笑着说道:“刘大人病了,底下的人也不知道煎药。”
刘启明那张脸好像一直是这样的苦大仇深,面对赵珩的关切,既不惶恐,也不谄媚,皱着眉说道:“用不着了。”
赵珩听罢,哈哈大笑:“刘大人总是这么悲观吗?一场灾民闹事,难道就回不来了?”
刘启明猛地看向赵珩,试图从那双带着笑意,养尊处优的眼睛里看出一丝端倪,对方却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没有分毫避让。
赵珩不紧不慢地在这帐中走了一圈儿,用平而缓的语气劝道:“刘大人,有本王在这儿,几个不成气候的灾民有什么好怕的,也值得你连夜把妻女送走?”
赵珩还是那副平静的姿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就好像在说今天雨下得真大,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刘启明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大有破釜沉舟之态。
铺天盖地的黑,乌云像是要把这小小的临阳活活吞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种极端的天气下,人心里往往会不由自主地产生对天地的敬畏,再是油然而生的恐惧。
秦舟站在离那军帐几十步远的地方,难得他没有打瞌睡,不光很精神,而且莫名地心慌。
秦舟的心慌很快得到了验证,那处军帐的帘子突然掀开,刘启明挎着刀从里面大步走出来,似乎是朝秦舟那边看了一眼。
奇怪,怎么不见王爷出来……
接着,秦舟后颈就遭了重重一击。
……
秦舟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眼前一片漆黑,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的画面招呼也不打一声就突然蹦出来,秦舟大叫一声,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刀,喊道:“王爷!”
赵珩虽然看不见,但是听着那一声清脆的碰撞,就知道秦舟捆得像是个粽子,刚才是砰地一声撞在桌上,很是怀疑这孩子的脑子是不是小时候没长好。
“……省点儿力气。”赵珩慢慢悠悠地说道。
秦舟听见赵珩的声音,蓦地松了口气,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晃来晃去的地方是马车,眼前漆黑是被蒙上了黑布条,一万个念头在脑子里疾驰而过,接着难以置信道:“王爷,属下犯了什么罪?您……您要亲自带我去砍头?”
“砍头”两个字被他说得一波三折,赵珩确信秦舟真的脑子没长好,充满同情地说道:“小子,多大的谱啊,砍你的头还需要本王亲自监斩?”
秦舟花了不小的时间,终于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叫道:“王爷,刘启明要造反!”说着又要哭,“王爷,都是属下的错,没有及时发现那乱臣贼子的阴谋,还连累王爷您……”
赵珩被他吵得头疼,叹了口气,秦舟还在喋喋不休,如果给他一把刀能当场自裁以死谢罪的那种,赵珩喝道:“人没死呢,别嚎丧了!”
秦舟果然闭嘴了。
但又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咱们这是去哪儿?”
赵珩阴沉沉地笑了笑:“你说呢?”
秦舟打了个激灵,安安静静地坐在赵珩脚边,没过多久,又小声问:“王爷,咱们会死吗?”
“会。”赵珩闭目养神,“到地方就死。”
秦舟再也没多问一句。
赵珩比秦舟的待遇要好得多,她只是被捆了双手,不像秦舟只能跟个蚕蛹似的在地上来回蛄蛹。
眼睛被蒙住之后听觉便格外明显,暴雨声,车轮声,最后雨声慢慢地小了,车顶似乎有树枝划过的沙沙声,路面的泥泞渐渐平缓了,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秦舟也感觉到了,挺着身子骂道:“大胆!竟敢——唔!”
有人钻进来塞住了秦舟的嘴巴,接着毫不客气地打横扔了出去,来了两个人馋着赵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她扶出了马车。
搞这些花里胡哨的
赵珩不动声色,十分配合。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布条透进来的天光渐渐黯淡,脚下的泥土变得湿润,接着,木门吱呀一声,有人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终于听到了这一路上第一个人声:“请吧。”
赵珩面向声音的方向偏过头,问道:“劳驾,这是什么地方?你们的主子是谁?”
“对不起,无可奉告。”
赵珩又问:“跟我一道来的那个小孩儿……”
对面回答:“放心吧。”说完,木门咔哒落了锁,周围一丝声音也没有了。
赵珩摸索着走了一圈,走到前面没有路便停下,心中大概有了估量,这是个挺大的厢房,陈设倒是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一张床。
赵珩往床上横着一躺,竟然还能迷迷糊糊睡了小半个时辰,中间有人来送了一回饭,赵珩举着双手道:“这位好汉,蒙着眼睛绑着手让我怎么吃?要不,跟你们主子说一声,找个美人儿伺候我也成啊。”
“……我这个弟弟,倒是心大。”赵霆方神情莫测,冷冷地笑了一下。
赵霆方送去那封信的时候,也没想到这个蔡国良能胆大包天到直接把璟王绑了送来海宁,这下满腔雄心壮志成了骑虎难下,还得撑着面子不掉地上。
但从心底里那点儿不可告知的龌龊心思来说,赵霆方又觉得有些飘飘然。皇上的亲儿子在自己手上,浙江的兵马也尽在掌握,好像真有点儿马上就能黄袍加身的意思。
所以总的来说,赵霆方心情不错,挥了挥手:“给他松绑,再找一个,不,找两个女人,好酒好菜伺候着。”接着又找来柳青松,一封盖着火漆印章的信从海宁火速发往杭州,送到了九华坊的蕙娘手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上梁山
“爷, 您想吃什么?妾喂给您~”
纤纤玉手轻执象牙箸,美人儿满面羞怯,右手夹菜, 左手捧着往赵珩嘴里送。
这个递过来的刚吃完,另一个又软若无骨地贴上来, 埋怨道:“爷偏心, 光吃她的, 不吃我的。”
赵珩左拥右抱, 抓着那美人的手轻轻捏了捏,微笑着道:“怎么是偏心呢,爷只恨没长两张嘴, 但要是真长了两张嘴,你们两个早就吓跑了, 哪能让爷享这齐人之福。”
这话逗得两个美人们直捂着嘴笑,说赵珩只会拿她们姐妹寻开心。像赵珩这样不光皮囊好看, 性情还好的男子,简直是打着灯笼难找的仙品, 就算不给钱也愿意伺候。
这边春光无限, 那边凄凄惨惨。
秦舟就关在赵珩对面。
这房间只有靠地面的位置留着个小小的窗户, 比狗洞大不了多少,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却能勉勉强强透过窗户缝儿看到对面。除非要进来人, 否则绝不会开门, 送饭送东西都是从小窗户递进来。
秦舟很有骨气地不吃叛贼送来的的食物, 面前的两个白馒头一动没动,连带着在心里谴责赵珩:
王爷真是的,平时逛窑子也就罢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狗改不了——
秦舟赶紧双手合十念叨着:“罪过罪过,我不是有意的”
赵珩吃饱喝足,目光懒懒地朝隔壁望了望,跟一个美人儿耳语了几句,那姑娘名叫小兰,听完赵珩的话,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娇嗔道:“爷,您真会使唤人。”
赵珩那双眼温柔起来能溺死人,她摸了摸小兰的脸蛋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从某些方面来说,当年赵严复把赵珩送去边城是个十分明智的决定。
赵珩举手投足,完全是男人的样子,她压根用不着刻意模仿,因为她就是这样长大的。如果让赵珩换上红妆,她或许连路都不会走了。
小兰扭扭捏捏地站起来,端了盘桌上的红烧肉,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
赵珩不动声色地朝门外看了一眼,只有一个守卫,门外还是一间厢房,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小兰对那守卫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犹疑地向里面望了一眼,放小兰出去了。
没过多久,隔壁就响起了秦舟那活像耗子见了猫的嚎叫:“你、你要干什么?”
小兰把那盘红烧肉往地上一放,心想这小子虽然比那位爷差远了,却嫩生生的怪好玩儿,冲秦舟抛了个媚眼,扑过去道:“小哥,你主子让我来伺候你呢~”
秦舟脸比猪肝还红,跳开老远,完全忘了自己是个习武之人,叠声叫道:“你别过来!”
“哈哈哈哈!要命,笑死人了!”赵珩笑得锤墙,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秦舟,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别见到女人就跟杀猪一样嚎行不行?丢人,丢人哪!”
“王爷!您放过属下吧!姐姐,好姐姐,我皮糙肉厚的又好几天没洗澡了,不好吃,不是不是,我说错了”秦舟完全被赵珩带偏了,满面赤红地胡言乱语,小兰却完完整整地听到了“王爷”那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不再管秦舟,转身匆匆忙忙地走了。
守卫用皮鞭狠狠敲了敲房门:“再吵嘴堵上!”
门又开了,小兰战战兢兢地走进来,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地面,浑身的血都快冻住了。
小兰的姐姐宝珠本来在给赵珩捶腿,也听到了秦舟叫的那声王爷,手都不敢动,赵珩倒像是个没事儿人,笑着说道:“怎么脸都吓白了,过来坐,那臭小子不懂事,别理他。”
“不、不妾”小兰吓得话都说不利索,跟着就要跪下,赵珩长臂一伸将她抱在腿上,右手搂着小兰的腰,左手轻轻摩挲着宝珠的下巴,微微低下头,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三个人抱在一起亲热。
那守卫往里瞅了一眼,猥琐地笑了笑。
赵珩压低声音道:“想活命,就别喊。”
杭州,一辆马车在蔡府门前停下,等了不多时,门房一路小跑着来到那辆马车前面。一只手轻轻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极美的面容,虽然戴着面纱,光看那双眼睛也十分动人。
她拿出一封信,柔柔地说道:“务必把这封信交到你们老爷手上。”
门房恭敬地弯了个腰,目送着那辆马车离开,这才慌里慌张地跑进去了。那信一直紧紧地捏在门房手里,生怕半路掉了,送到蔡国良手上时,边沿都晕开一个手指印子。
蔡国良刚要拆信,突然问道:“看清了,是蕙娘亲自送来的吗?”
门房点头哈腰:“回老爷,小的看得一清二楚,是蕙娘没错。”
火漆完好无损,蔡国良打开将信纸抖了两抖,眉头越锁越紧。
这信上说收到了他的诚意,愿意合作,但有一个条件,必须把浙江驻军的指挥权交到赵霆方手里,整编到海宁驻军,由赵霆方统一指挥调配。
浙江地处沿海军防要地,驻军有十万人之众,他能紧急调拨的也不下五万。蔡国良走投无路,想跟赵霆方合谋举事,生怕对方卷铺盖走人,但让他把所有的筹码都白白交出去,蔡国良却是不大乐意的。
蔡国良拿着那封信马不停蹄地赶到临阳,找到刘启明。
刘启明是蔡国良一手提拔起来的,说是恩师也毫不为过,此人忠心不二,又是个做实事的人,比郑旻那个滑头更得蔡国良欢心。
郑旻死了,蔡国良经过那夜遇刺之事,比平时谨慎得多,但也无依无靠得多,就像是在风?浪尖屹立了多年,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那种难以言表的孤独带来的是深深的不安。
他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刘启明,也急需从刘启明那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刘启明看信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这让他那张原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愈发显得沉重,蔡国良不安道:“启明,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启明终于从那封信里抬起头,那一瞬间,蔡国良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了快二十岁的人,竟然呈现出如此老态,心里不由自主地涌出一阵悲凉。
刘启明深深地望着蔡国良那双浑黄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老师,没有别的路了。”
蔡国良的眼中竟然流出了几滴浑浊的眼泪,他紧紧地攥住刘启明的手,上下晃了晃:“启明,拜托你了。”
蔡国良走了,往日风光不再,那微微佝偻的身形,真的就像是个孤独地走向末路的老人。
元崇三十三年夏初,数万大军于浙江建德集结,浩浩荡荡地开往海宁。
除了刘启明和几个头领参将,其余的小兵压根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只是听从命令,要集合海宁驻军做军事演练,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大的动静,所有人都兴奋地睁大眼睛,丝毫不惧头顶那狂风呼啸,眼前大雾迷蒙的恶劣天气。
此时此刻的海宁,却是一片风平浪静。
赵霆方站在一艘巨大的战船甲板上,放眼望去是他训练多年的精兵强将,他心潮澎湃,好像已然看见了那熠熠生辉的龙椅王座。
他之所以选择海宁练兵,不光是因为这里隐蔽性极佳,又能从海运私盐中获利,还因此处一旦举事,便可轻而易举以浙江作为突破?,打通淮南战线,两广及江苏就如探囊取物,直逼皇城,宏图大业成矣。
赵霆方正热血难凉,听见手底下的人汇报赵珩除了吃就是睡,跟那两个官妓打得热火朝天,竟然还生出一点儿兄友弟恭的宠溺来,心情愉悦地说道:“这小子,天生享福的命,由着他闹吧。”
“属下明白。”亲兵恭敬地退下,过了不久,柳青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到赵霆方脚边:“王爷!”
赵霆方一看柳青松那慌张的模样,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一把攥住柳青松的衣领,压着声音问道:“怎么回事!”
柳青松一贯冷静自持,这时候却感觉喉咙都被火烧着了,咽了咽?水,颤抖着说道:“王爷,朝廷的大军压过来了。”
赵霆方一时没听明白,又愣着神重复了一遍:“什么叫朝廷的大军压过来了”
柳青松反握住赵霆方的手臂,恨恨道:“王爷,咱们都被蔡国良那老东西耍了!眼下水路,陆路,全都是从浙江开过来的大军,有数万人之众,打着剿灭海寇,营救璟王的旗号,离海宁还有不到二十里!”
柳青松感觉赵霆方很明显地晃了一下,忙道:“王爷!速下决断吧!”
赵霆方还是不敢相信,吼道:“怎么可能?蔡国良不想活了!那都是诛九族的大罪,除了跟本王合作,他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王爷!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蔡国良是个疯子,他跟璟王早就串通好了也说不定。王爷,快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柳青松拉着赵霆方下了甲板,叫来几个人迅速安排撤离。
赵霆方的美梦彻底破碎了,他浑浑噩噩地走了几步,突然抓住柳青松的胳膊,面目狰狞,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收拾干净,决不能让璟王活着走出海宁!”
赵珩腰也酸了,嘴角也快笑僵了,暗暗叫苦,这软玉温香在怀的滋味儿也不好受啊……
她轻轻拍了拍宝珠的肩膀,说道:“天怎么这么暗,去,问问门?那个好汉什么时辰了。”
宝珠诚惶诚恐地点点头,回来后小声说道:“爷,酉时了。”
“哦,怪不得暗。”
赵珩跟个大爷似的指了指桌上的果盘,小兰很有眼力见儿地忙给她喂了一块。
赵珩嚼了两下,突然掐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嘶哑着声音说不出话,痛苦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狗咬狗
“啊!!”
小兰跟宝珠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尖叫:“爷!您怎么了!”
宝珠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 一边用力捶门一边喊道:“开门!快开门!”
守卫自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却觉得是又玩什么调情的新花样儿,懒洋洋地应道:“臭娘儿们, 消停点!”
“血!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