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空余恨

    顾怀霜满脸惊讶道:“怎么, 侯爷还没告诉你吗?当初为了替宴之哥哥解毒,他跟张院正想出了什么阴阳蛊,将你身上的毒转移到他身上, 算日子,应该没多少时间了, 我以为——”

    “怀霜, 这种事情不能开玩笑!”赵珩猛地抓住顾怀霜的肩膀, “什么阴阳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其实这个时候, 赵珩就应该感觉到不对劲的。

    顾怀霜从来都是温柔娇弱的小姑娘,被她这样吼,竟然半点儿害怕都没有, 而是用那种嘲弄又认命般的眼神,反问道:“宴之, 你喜欢他?”

    赵珩头痛欲裂,顾怀霜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 她耳边嗡嗡直响,那日雨夜里, 陆鸣那张憔悴苍白的面容无比清晰地闪现。赵珩尽量稳住心神, 这才发觉自己力气太大, 把顾怀霜肩头的衣服都扯了半边。

    她颤抖着手指,把顾怀霜的衣裳整理好, 扶额道:“抱歉, 是我失态。怀霜, 你告诉我, 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儿?阴阳蛊,哪儿来的阴阳蛊?”

    顾怀霜定定地看着她,接着拂开赵珩的手, 突然间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飞出来。

    “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做自古多情空余恨。”顾怀霜靠在床边看着赵珩,声音不知怎的有些有气无力,“宴之哥哥,只怕我们都要‘空余恨’了”

    “怀霜,你在胡说什么?怀霜!”

    顾怀霜蓦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赵珩怀里,慢慢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虚弱地说道:“宴之哥哥,其实我的名字叫狄娅,别、别恨我”

    “怀霜!”赵珩抓着她的手,惊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冲殿外吼道,“传太医!不,去叫张垣!叫张垣来!”

    “别”顾怀霜唇边的黑血不断地往外溢,她眼下那颗动人的红痣愈发鲜艳,就像一滴血。

    “求求你别、别告诉我哥哥”顾怀霜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下辈子,我还想还想当他的”

    顾怀霜死了。

    赵珩双目发直,抱着她的尸体。直到宫人领着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等赵珩发现的时候,眼前已经跪满了一地的人。

    太医低着头,战战兢兢地说道:“殿下,您先放开娘娘吧。不然微臣不好不好探查。”

    赵珩这才如梦方醒,她垂下眼,看了看已经死透了的顾怀霜,一股巨大的悲怆席卷而来。

    怀霜才十八岁。

    她手脚发麻,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站起来的,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又一头跌下去。

    “殿下!”

    “我没事……对了,不必去找张垣了。”赵珩缓慢地走出寝殿,顿了顿,压着喉间的酸涩,“贵妃娘娘被戎然巫蛊之术控制,神智清醒后,自觉酿成大错,遂,服毒自尽。报礼部,厚葬。”

    翌日,赵珩以大晟长公主身份登基为帝,史称宣景皇帝。

    登基仪式尤其简单,只是走了个过场,换上礼服在正殿接受朝拜,全程不超过一个时辰,皇帝跟大臣们便匆匆忙忙回到议政厅,一门心思都扑到战事上。

    速度之快,前线几乎没有感知到后方政权交替,刘启明本来听说了皇上有意割地议和,愤懑不平,恰在此时见到赵珩派去的那名副将,心下大定,没过多久,后脚又接到了朝廷的正式文书。可以说,这次政变带来的浪潮还没来得及波及前方,便被新帝一巴掌按死在了襁褓里。

    主要火力还是集中在东南,镇国侯与北安侯在新帝登基前一天就各自出发,接下来的半个月,军报像雪花似的往宫里送。

    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出兵的藩王是淮南王赵霆方。

    当年淮南封地被赵严复一分为二,赵霆方手里只剩下一半兵马,他直接去找了周广霖,说他那个弟弟是酒囊饭袋不堪大用,让周广霖把淮南全境兵马都归他调遣。

    周广霖不敢擅自做主,火速将消息报回京,赵珩当机立断:“给他兵马!”

    顾修竹震惊道:“陛下,淮南王从前可是……”

    “无妨,让他打。告诉淮南王,只要他能守住浙江,朕答应他,淮南王还是只有他一个。”

    赵珩多少带了点儿赌徒的心思,既然事情怎么着都好像跟前世差不多,那她干脆逆行其道。

    在历史的进程中,往往至关重要的角色,只由最关键的一个人来扮演。上辈子的昏君是赵霆方,这辈子变成了赵承钰,那她就赌没有圣女辅佐的赵霆方不再是那个“昏君”。

    赵霆方虽然贪财好色,但此人极善兵法,又于海战有些经验,她就不信,赵霆方还能眼睁睁看着海寇从浙江一路打到淮南去。

    事实证明,赵珩的判断是对的。

    赵承钰有些小心眼,从他抓住一切机会揪赵珩的错事可见一斑。

    所以赵承钰做皇帝的那几年,可劲儿打压赵霆方,时不时羞辱一回,赵霆方憋屈了这么多年,虽然他称帝之心一直没消停,但赵承钰死了,他恨不得大摆宴席敲锣打鼓,国丧变国宴。

    再说赵霆方压根看不上蛮夷,眼看着浙江丢了大半,赵霆方远在淮南,看得手痒痒。所以他一接到调令,便立刻开拔浙江。

    作为曾经被刘启明追着打的“手下败将”,虽然当年海宁那件事儿没放到明面儿上来说,赵霆方跟刘启明两个人都互相看不顺眼,也只有周广霖这位兵马大元帅才能镇得住。

    神奇的是,这三个人居然产生了相当互补的作战风格。赵霆方一来,就毫无顾忌地追着周广啸打,海寇再不能向前逼近一步。

    当第一份捷报送进宫时,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作战热情前所未有之高,赵珩却泼了盆凉水:“不能再打了,此战能赢,除了诸位将士,还因为顾湛他们在西北施压,想必撺掇海寇的戎然人已经回到西北。周广啸最大的作用就是刚开始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事到如今,他对戎然人的用处不大了。”

    赵珩说到这里,神情有片刻的动容,很快湮灭在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里。

    “乌维已经达成目的,接下来,主战场会在西北。”

    这话点醒了刚才还跃跃欲试的众人,沉默片刻,林昭钦问道:“陛下的意思,是跟海寇和谈?”

    “和谈”两个字一出,气氛登时有些压抑。半个浙江还在对方手里,这时候和谈

    “对,海寇没有能力一口吃掉中原,现在我们打赢了一场,正是和谈的最佳时机。”赵珩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平静道,“我们没有那么多兵力,不过往好处想,戎然也没有。壮士断腕,不得已而为之,但这和谈能维持多久……朕心里也没有底。要是诸位还有何良策,也可一并说出来。”

    商议了小半个时辰,还是决定和谈。

    赵珩指了指地图西北侧:“速度要快,不能透露风声,要赶在戎然之前破除他们的联盟,一旦和谈成功,立刻分兵向北。万一戎然异动,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等赵珩回到寝殿,已经是月色朦胧时,门口立着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迎上来道:“陛下,西北的信。”

    这年轻人正是秦舟。

    他在城南的宅子里跟有福当了半年的管家,后来赵珩登基,秦舟才见到他那单方面失踪的表哥秦海。

    秦海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问他愿不愿意进宫。秦舟还没说什么,有福先拿着笤帚追着秦海打,一边打一边骂:“呜呜呜天杀的!王爷没死你们不知道来报个信儿!”

    秦海鼻青脸肿地把秦舟带来赵珩跟前,赵珩本来是让秦舟去禁军攒几年资历,秦舟一脸义正辞严地拒绝,非要跟在赵珩身边,赵珩索性由他去。

    此时赵珩拿着那封信,迅速低头扫了一眼。

    是顾湛寄来的。

    赵珩看完信,大概猜到陆鸣跟顾湛是怎么说的。顾怀霜的事情,他们谁都有责任。

    贵妃的身后事,虽然明面是交由礼部,实际赵珩是让顾家来接的灵柩。皇陵太冷了,怀霜……或者说狄娅,不会喜欢那儿。

    可能是这封信本身太过沉重,所以顾湛在末尾提到陆鸣时,也没有平常的插科打诨,只是用冷静的笔锋,委婉地劝她凡事想开些,莫要白白蹉跎光阴。

    殊不知,“光阴”二字落在赵珩眼中分外刺眼。

    她明白顾湛的意思。

    既然生在帝王家,就得面对骨肉相残,又不是刚学会认字的小孩子,凡事总要比着书里的圣贤道理,非要分出个是非黑白。

    怎么可能呢?

    她能一时意气用事将陆鸣大骂一通,但她能说陆鸣当时做得不对吗?

    人活一世,有太多迫不得已。

    就像顾湛不能回来见顾怀霜最后一面,就像她明知陆鸣时日无多,却不能放下一切去找他。

    家国,责任,哪一个能抛得开?哪一个不比儿女私情更重要?

    她将那封信收好,愣怔间,秦舟匆匆来报:“陛下!浙江军报!”他气喘吁吁地跑到赵珩面前,“周广啸将军,以死谢罪了。”

    也许自从二十年前周广啸被俘,当戎然将巫蛊种在他身体里时,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明明是夏日炎炎,赵珩却觉得冷,心冷。

    她许久没说话,半晌,才低声道:“……知道了,让镇国侯派人护送棺椁回京吧。”

    海寇占领半个浙江后,果然疲于应战,不再向前推进。中秋前夕,大晟派出使臣与海寇和谈,答应放开东南沿海几个港口与其通商,同时将每年浙江所产丝绸献出十万匹。

    让赵珩没想到的是,西北竟然风平浪静。

    或许是乌维察觉了他们向西北大规模的调兵,又或许是戎然另有谋划,总之,戎然军队在边境与顾湛他们交过两次手,便再没有动作。

    戎然王帐内,年轻的首领坐得随意,桌上除了美酒,还放着一张中原地图。

    “可汗,难道咱们就这么撤了?”

    乌维抬起头,周身散发出却有种沉静如水的气质,冷静地说道:“不急,赵珩可不是那个窝囊皇帝,急不得。”

    左贤王忿忿不平道:“狄娅竟敢背叛我们!要不是她一直隐瞒赵珩还活着,咱们也不至于毫无准备。”

    “事情越来越好玩儿了。”乌维那双像极了中原人的眼睛带了点儿笑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重新倒了一杯亲自递给左贤王。

    左贤王一口闷了,急促道:“可汗,周广啸一死,如今咱们手上可是再无筹码了。”

    “谁说没有?”乌维淡淡笑了笑,“看见昨日跟咱们交手的那位阵前将军了吗?”

    “可汗是说顾家那小子?”

    “不,左翼那支军队。”

    左贤王回忆了一下,若有所思道:“那个年轻人”他猛地一拍大腿,“就是他!当年单刀直入杀入王帐,叫、叫陆鸣!”

    乌维点点头:“他就是咱们的筹码,对付赵珩的筹码。”

    陆鸣接到旨意回京时,已经是中秋节后。

    赵珩亲自去宫门外接的他,陆鸣穿着盔甲坐在马上,看见她时略微怔了怔,下马单膝跪地道:“陛下,臣回来了。”

    “回来就好。”赵珩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他起身,陆鸣则微不可查地向后躲了躲,低着头跟在她身后。

    一群人浩浩荡荡进了宫门,照例是对有功将士们慰问几句,谈谈边境情况。

    赵珩坐在龙椅上,眼神时不时地往陆鸣身上瞟,陆鸣却很沉得住气,压根不看她。好容易熬到结束,陆鸣第一个站起来要跑,赵珩哪里会让他就这么走了,道:“北安侯,你留一下。”

    等殿内只剩他们二人,赵珩从龙椅上走下来,牵住陆鸣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感受到这人受惊似的抖了抖。

    赵珩抬眸微笑道:“人家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你不想我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含情目

    陆鸣哪受得住这个, 耳根迅速染红一片,想要把手挣脱开,结结巴巴道:“陛、陛下。”

    “别这么叫我。”赵珩拉着他不放, 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陆鸣, “你从前不是很会叫我吗?我让你不许叫宴之, 你偏要, 现在反而不敢了?”

    陆鸣稳住心神, 半晌才敢去看赵珩:“臣,臣自知做错了事,不敢再——”

    “朕命令你, 叫我的名字。”

    “宴、宴之。”

    赵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松开陆鸣, 绕至他身后,亲手把他身上厚重的盔甲脱掉, 有意无意地用手掌量了量陆鸣的后腰,低声道:“瘦了。”

    “陛下!”陆鸣整个僵硬得不敢动, 赵珩轻声说道:“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

    赵珩从没有过像这样的想依靠一个人, 她抱着陆鸣,脸贴着他紧实的后背, 闻着他身上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气息。

    还有不正常的体温。

    她眸光里的痛楚转瞬即逝, 等她松开陆鸣, 眼中只剩下温柔的笑意, 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发生。

    “晚上陪我吃饭吧,想吃什么?”

    “都好。”陆鸣看了眼赵珩,试探地问道, “宴之,你不生我的气了吗?”

    “你觉得呢?”赵珩说道,“要不是西北军情紧急,就打断你的腿。”

    陆鸣心道:“这人从来刀子嘴豆腐心,多少年了,还改不了。”

    从前陆鸣觉得,若爱上一个人,便是投降,是屈服,是软弱。现在陆鸣又觉得,若爱一个人,还是甘愿,是克制,是勇敢。

    经过赵珩多日的观察,她发现陆鸣在躲着她。

    譬如议事后,陆鸣总是第一个跑的。要是实在跑不掉,就说军中的兄弟找他还有事,匆匆忙忙离开。

    有很多次赵珩都想干脆说清楚,把他绑在宫里,再把张垣那厮押进宫,看看这两个人还要瞒她到什么时候。

    可话到嘴边,理智终究更胜一筹。

    这天陆鸣又找借口推脱,不肯留在宫里吃饭,赵珩拍拍手掌,把李三那帮人都叫进来,冷着脸问道:“是你们谁,每天都要说不完的事儿要找北安侯,今天当着朕的面儿,一次性都说清楚。”

    “陛下……”

    “等会儿再找你算账。”赵珩警告完陆鸣,又转向面前那排五大三粗的兵,“怎么,今天又没事儿了?”

    李三猛猛摇头:“回陛下,没事儿了。”

    赵珩又问:“今天没事儿,明天呢?”

    “明天也没事,后天也没事!”

    “知道了,都出去。”

    李三麻溜地领着人走了,走的时候无比同情地看了陆鸣一眼。

    等人都走了,陆鸣不赞同道:“宴之,你不该跟我走这么近,你我毕竟身份不同。”

    赵珩都听笑了,反问道:“我说小侯爷,从前好像是我这么劝你来着吧?那时候伦理纲常你都不顾,现在想起来身份不同了,你自己听听,世上有这种道理吗?”

    陆鸣被她说的哑口无言。

    “罢了,横竖我是你的侄儿,走得近些也——”陆鸣掩面小声咳嗽起来,接过赵珩递来的茶润了润嗓子,缓了缓,“走得近些,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怕御史台的人乱嚼舌根,对你名声有损。”

    赵珩沉着脸道:“我难道怕他们说?”

    “不是怕不怕的。”陆鸣看着赵珩,语气里竟有些老气横秋,耐心地解释道,“宴之,从前我年轻,很多事情想不明白,容易一根筋走到死胡同里去。最近我想了很多,倒是品出来几分你当年的心境。若你我是寻常人家,当然可以不惧人言,可这是在宫里,里里外外大事小情都要你操心,就不要在这等小事儿上再来回折腾。”

    “我从前觉得这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情,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说到这里,陆鸣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年周叔问我,要是心爱之人并不爱我,当如何?我告诉周叔,管她爱不爱,先抢过来再说。”

    陆鸣温柔地握住赵珩的手:“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那是小孩子说气话,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他突然脸色一变,手忙脚乱道,“宴之,你怎么哭了?”

    赵珩拍开他的手,别过脸,哑声道:“谁哭了。”她站起来,走到桌案前,“滚过来陪我看奏折。”

    这段时间的奏折尤其多,除去南北边防,还有青州的国策改革。那是在陆鸣回来之前的事儿,战事紧张,国家急需用钱,赵珩只能将原来让利于商人这一条砍掉,手段强硬地全部由朝廷大包大揽。这当然不是长久之策,却可以短期内积聚大量财富。

    赵珩把这件事跟陆鸣说了,陆鸣没什么意见,两人都觉得何松可用,便将青州改革全部交给何松来做,又从户部派了两名官员,去青州跟着何松学习经验,方便日后推广。

    除了改革,赵珩有意无意地让陆鸣接触到更多朝政上的事儿,因此这饭后的批阅奏折,就成了陆鸣躲不开的一项日常。

    “过几天就是张垣跟青月大婚的日子,虽然孝期未满,但周叔说如今天下不太平,没那么忌讳,还是让他们抓紧成亲的好。”赵珩停下笔,“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陆鸣犹豫片刻,点点头:“好。”

    张垣的婚事办得尤其排场,头先陆鸣就送过东西,这回宫里又送来了几大箱,赵珩私底下调侃道:“给张大院正还药钱。”

    当然,周青月那边只多不少,赵珩特意给她置办了一份嫁妆,亲自做主婚人,风风光光地把周青月嫁过去。

    不,严格来说是把张垣“嫁”到周家去。

    周广霖年纪大了,张垣不忍周青月与老父分离,自请入赘周家,笑得赵珩直夸他孝顺。婚宴上,赵珩喝了好几杯酒,不光自己喝,还逮着陆鸣喝。

    人人都喜笑颜开,把酒言欢。

    到了深夜,曲终人散,侯府门前的马车三三两两离开,官道上只听到车轮滚滚向前。深秋的风一吹,好像冷到了骨子里。

    赵珩靠在马车里,那双眼睛毫无醉意,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等回了宫,沐浴完毕,赵珩叫来秦舟:“去侯府请少爷,就说我有事找。”

    秦舟脑子不大灵光,反问道:“陛下,这么晚了,少爷又喝多了酒,定是睡了吧。”

    赵珩蹙眉道:“让你去就去,哪儿那么多废话,随便编个理由,一定把人带来。”想了想,又嘱咐道,“别走正门。”

    陆鸣的确已经睡下了,他怕冷,在席间又被灌了些酒,回来后迷迷糊糊倒头就睡。

    秦舟进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开喉咙便声情并茂喊:“少爷!不得了了!陛下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

    陆鸣从梦中惊醒,衣服都没穿利索,紧赶慢赶地跟着秦舟进宫,连马车也来不及套,两个人骑着马一路疾驰。

    等陆鸣在宫门前下了马,秦舟一看陆鸣煞白的脸色,心里才慢半拍地咯噔一下:“坏了!真把少爷骗到了。”

    陆鸣心急如焚,没注意到这一路都没什么人,身后的秦舟也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门口候着两名眼生的宫女,像是早知道他要来,低着头把殿门打开,陆鸣一头扎进去,边往里面走边叫道:“陛下!”

    里间传来赵珩的声音:“……来了。”

    陆鸣是这时候察觉不对劲的,皇帝身体不适,不可能没有一个人守在身边伺候。他倒是还没想那么多,反倒是猛然间更加怕了,是不是宴之身上的余毒还没有散干净,难道又毒发了?

    陆鸣想到这里,心都揪起来,三两步冲上前,却又在看清床上的人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他不是第一次见赵珩穿女装。

    可跟眼前是不一样的。

    这人从前在侯府,眼睛看不见,由着他胡作非为,把红裙绿衣往她身上穿。登基后每日不得闲,又嫌裙装不大方便,总是随便穿件长袍了事,从不在衣着打扮上多花心思。

    然而,现在她身上穿着件大红薄衫,停药多年,原本平坦的胸脯微微隆起。长眉入鬓,额间贴着金箔花钿,唇瓣是抹了胭脂的浅绯色,抬起头望过来时,发髻本是松松垮垮地用玉簪挽着,鬓边那朵纯白的海棠花便跟着轻轻颤了颤。

    红烛摇曳,灯火朦胧中,那双眼睛愈发多情。

    陆鸣脚下就像生了根,喉咙里一个字也发不出声。

    赵珩淡淡地笑了笑,像一抹云霞似的,从床榻上轻盈地飘过来,整个儿贴着他,轻声道:“看你,出了这么多汗,跑什么?”她说着抬起手,轻纱顺着滑落,露出白生生的半截小臂。

    殿内点着不知什么熏香,让人头晕脑胀。赵珩笑着给他擦汗,像是怪他不知道爱惜自己,陆鸣如梦方醒,猛地推开赵珩,后退两步:“秦、秦舟说,陛下吃坏了肚子,臣臣这才”

    “他没说错。”赵珩又靠过来,抓着陆鸣的手往下,小声说道,“北安侯,你猜朕刚才都吃了什么东西。”

    理智告诉陆鸣,他应该继续推开赵珩,转身离开。但第一次推开赵珩,已经用尽了他的力气,此时此刻,就算是抬起一根手指都是要他的命。

    等陆鸣的指腹感觉到一片滑腻腻的触感,他终于攒够了些力气,恢复了一些理智,试图抽回手,佯装冷静地说道:“陛下,你最好别在我身上拱火,我怕你灭不了。”

    赵珩也被磨得没脾气,破罐子破摔地把身上那件红衣脱了,强硬地按住陆鸣的手,凑到他耳边道:“子玠,你是不是不行?”

    陆鸣:“”

    赵珩愈发火上浇油,简直是赤裸裸的引诱,连哄带骗道:“宝贝儿,过来让我摸摸,你到底……行不行?”

    陆鸣已经忍到极致,酒意上头,汗珠顺着额角落下来,低声道:“陛下,你不要后悔。”

    老实话,陆鸣那一瞬间的眼神像是能把她生吞活剥了,赵珩心里也没底,但她惹的火,总得自己亲手灭。

    话音刚落,陆鸣蓦地将她拦腰抱起,大踏步走向床榻,接着把赵珩往床上一扔,反客为主地按着她的身子亲上去。

    亲到一半,嘴巴里便开始胡乱交代。

    “……皇叔”

    赵珩没好气地笑了笑,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亲了亲陆鸣的头发,放软了声音说道:“乖,我就在这……啊,轻点儿咬,属狗吗?”

    陆鸣恍若未闻,抬起满是欲望的眼睛:“皇叔姑母……姑母,您疼疼我。”

    “”赵珩被叫得头皮都水灵灵地炸了一下,愈发羞耻,忍不住道,“闭嘴。”

    不过很快,赵珩就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到了后半夜,她由衷地觉得,陆鸣果真像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狗崽子

    晨曦微光中, 寝殿内一片寂静平和,门窗都紧闭着,显出朦朦胧胧的昏暗。

    赵珩睡梦中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 在自己胸口拱来拱去,她半梦半醒间伸手摸了摸, 睁开眼睛, 含糊不清地说道:“别闹”

    她声音低哑得不像话, 一出口, 自己也吓了一跳,陆鸣显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变得粘稠又炽热, 喉结动了动,望着她小声道:“陛下, 臣伺候的舒服吗?”

    赵珩忽然觉得哪里说不上来的不对劲,她彻底清醒, 慢慢坐起来,迟疑地望向陆鸣。

    “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摸了摸陆鸣的手, 脸色微变, 蹙眉道, “很冷吗?”

    陆鸣淡淡笑了笑,扯过衣裳披在赵珩身上, 语气自然地说道:“还说呢, 昨晚快吓死我了, 一路跑过来的, 要是受了风寒,陛下可得负责。”

    赵珩稀里糊涂地点点头,陆鸣亲了亲她的唇角, 看了眼窗外:“还早,再睡会儿吗?”

    “好。”

    陆鸣从身后抱着她,手掌不轻不重地按揉着赵珩的腰,自觉昨夜有些过分,低声问道:“疼吗?”

    赵珩恍若未闻,像是在全神贯注地想什么事情。陆鸣也不打扰她,手上动作没停,鼻端又闻到昨夜残留下的那股香气,丝丝缕缕,非要静下心来才能闻到一点儿,不由心道:“奇怪,宴之从前不是从不用这种香料吗”

    不过陆鸣很快就忽略了这事儿,沉浸在无尽的满足和喜悦里。

    他在赵珩面前很没有安全感,尽管那时赵珩亲口应了他,但陆鸣心里很明白,那其中或多或少都掺杂着妥协和无奈,可以说是对他的疼惜,或是愧疚,但要说是非他不可的情爱,陆鸣自知还没有那么大魅力。

    不过陆鸣看得开,只要赵珩点头,就算她做不到像自己这样,不留退路地反过来爱他,陆鸣也觉得满足了。他不奢求什么,只要在赵珩心里,他跟别人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他就欢喜得不得了。

    可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在昨晚已经彻底消失了。这个人,现在完完全全属于他。

    一朝夙愿得偿,就算是现在立刻死了,陆鸣也毫无怨言。

    但很快陆鸣又生出后悔来,他不想死了。他贪婪地紧抱着赵珩,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怕死。

    他不想一晌贪欢,他要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看,人总是贪心的。既要这个,又舍不下那个。

    都说乐极生悲,在这暖帐中,陆鸣心底竟泛起无尽的悲凉与苦涩。

    他不想就这么放开手,他怎么舍得放手,陆鸣越想越觉得是老天爷存心捉弄他们,一面忿忿不平,一面又急于再次确认赵珩对自己的心意,到底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真的想要他。

    尤其是赵珩自从醒过来就一直心不在焉,陆鸣脑子里乱的很,强势地掰过赵珩的脸亲上去。

    赵珩正想得入神,陆鸣惩罚性地在她唇瓣上轻轻咬了咬:“不许走神。”

    本以为这吻只是浅尝辄止,不料对方越亲越深入,手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摸来摸去,眼看又要擦枪走火,赵珩拉住他道:“时候不早了,我该——”

    陆鸣将她的话音全都吞了个干净,赵珩越是躲,他越觉得一颗心惴惴不安。

    “子玠,子玠你、嗯,别别闹了。”

    陆鸣闷不做声,只是压着她上下其手。

    赵珩愈发觉得不对,陆鸣身上为何还是这般凉?难道这法子压根没用?

    赵珩心中千头万绪,却一个字都不能说出口,如此一来,陆鸣这一通乱啃乱咬非但没挑起她的兴致,反而让赵珩心里那些头绪更加乱七八糟不可收拾。

    “别,等等。”赵珩伸手推了一下,陆鸣的脸色立刻变了,声音也变得不对劲,质问道:“你不想要?”

    赵珩蹙了蹙眉,说道:“该起来了。”

    她正要起身,却被猛地一推,压在床头。这种在床上霸王硬上弓的把戏,要是你情我愿,还能称之为情趣,但要是有一方不愿意,那性质立马就不一样了。

    赵珩现在还勉强能保持理智,语气也算缓和,推拒道:“听话,别闹了。”

    陆鸣半个字都没听进去,蹬鼻子上脸,下死劲儿地紧紧按着她,看那架势不像是床上“欲行不轨”,倒像是战场上见了宿敌,恨不得撕一口肉下来。

    赵珩见他来劲,忍无可忍地抬起膝盖踹了一脚,她当然不会像陆鸣那么发疯,收着力度,陆鸣却登时脸色骤变,床榻间的旖旎被杀得一干二净,他既像是早有预料,又心有不甘,质问道:“宴之,你打我?”

    赵珩:“……”

    她凑过去,叹息道:“真的不行,该早朝了。”赵珩捧着陆鸣的脸,安抚性地亲了一口,“你再睡会儿。”

    其实赵珩今天压根没打算早朝,她忍不住要去找张垣问个明白,刚起身,便听见陆鸣咳嗽起来,那声音一下比一下嘶哑,听得人好生难受。

    赵珩仓皇转身,急切地问道:“子玠,怎么样?很疼吗?”

    陆鸣两道眉毛深深地蹙起来,赵珩这时候才注意到陆鸣眼中全是血丝,不由心中一跳,正要张口说话,谁料陆鸣扭头咳出一口血来。

    “子玠!”赵珩惊得呼吸骤停,她满眼都是恐惧,下意识地说道,“不是说这样能解毒吗?你感觉怎么样?现在还是跟以前——”

    话刚出口,赵珩就暗道:“坏了!”

    陆鸣猛地望过来,眼神里尽是难以置信,唇边还挂着刺眼的血迹。

    对视半晌,颤抖着说道:“……所以,你什么都知道,是为了自己的良心,才百般迁就我,容忍我……甚至不惜用——咳咳!”陆鸣拂开赵珩想要触碰的手,“……不惜用身体还我的恩情,是不是?”

    “不是!不是这样。”赵珩这回是真慌了,“子玠,你听我说……”

    “不用再说了!我明白,我都明白。你不想亏欠我,所以就用这个补偿,对吗?”

    陆鸣声音几近哽咽,心如死灰地闭上眼:“宴之,你不能……不能这么糟践我……”

    他也不听赵珩的解释,胡乱套上衣服就走,赵珩见拦不住,喝道:“回来!”

    赵珩光着脚追上去,拽着陆鸣的胳膊,严厉地说道:“我糟践你了?难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随便为了什么人,就能滚上床的!”

    “……”陆鸣偏过头看她,眸光一片死寂,“我当然不是随便什么人,我是你从小养到大的侄儿,还是救了你的性命,让你不得不偿还的人。”

    陆鸣那疏远的眼神让赵珩心凉了半截。

    他整个人的精神都有点儿不正常,反手攥住赵珩的胳膊,虽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那眼神却让赵珩像是被钉在原地。

    陆鸣冷淡地笑了笑,平静地说道:“陛下,要是您下次还想召幸臣,大可不必用什么催情香,臣告退。”

    陆鸣一脚踢开殿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作为大婚后第二日就被拎进宫的人,张垣的脾气算得上很好,因为他自知理亏,绝不敢叫嚣。

    萨仁的确留下过半部医书,但不是关于纳戈尔的解毒之法,而是草原的各种蛊毒培育方式,其中有一种名为阴阳蛊。

    相传草原上有个少女痴恋自己的哥哥,在得知对方要娶妻之后,由爱生恨,偷偷在自己和爱人的身体里种下阴阳蛊,然后日日服毒。不久,少女毫发无损,她的哥哥却毒发身亡。

    不久后,少女亦自戕追随爱人而死。

    这种蛊本来是用作下毒,陆鸣突发奇想,觉得既然能让两个人产生联系,说不定也能解毒。

    张垣请教了周青月,又对这种蛊毒稍作改进,才有了现在赵珩和陆鸣身上的那种“阴阳蛊”。以有血亲联系的两人为母体,取鲜血日夜供养蛊虫,毒素便会从一个人的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

    如果再给张垣一次选择的机会,他或许不会参与其中。在张垣看来,人命都是一样的,尽管他希望赵珩能活下去,但这不意味着要以剥夺另一个生命为代价。周青月则不同,她只关心自己在乎的那么两三个人,陆鸣得往后排排。

    所以,在赵珩疗伤解毒的那段日子,陆鸣就在外间守着,由周青月取血施针。

    赵珩骂不得周青月,便劈头盖脸地骂张垣,张垣老老实实地受着,在听到赵珩质问他为什么用原来那种法子不能解毒时,张垣眉毛终于跳了跳,琢磨了一下措辞,说道:“陛下,您好好想想,好歹也是戎然最厉害的剧毒,能让您这么三天两头地,在两个人体内倒腾来,倒腾去吗?”

    “说人话。”

    张垣换了个方式,解释道:“要是您生下来就是男子,如果侥幸活到十七八,当然可以像先帝那样,宠幸妃子解毒。不过您是女子,诞下胎儿也可解毒。可侯爷身上的毒,是蛊虫转移过去的,换句话说,他身上有两种蛊毒,已经不是从前的纳戈尔。这一代代传下来,害人的东西,到他这里就断了。”

    赵珩听完,沉默良久,手都快把龙椅抓烂了,问道:“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张垣默不作声,赵珩心里像被湿透了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那棉花上又扎满了尖刺,实在是痛。

    又问:“还剩多长时间?”

    “半年。”

    “”赵珩半晌没说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张垣,真有你的,那可是条活生生的人命。”

    “陛下,该做的我们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张垣回忆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仿佛就在昨天,清晰得让他不敢再回头想,“对于臣来说,你们都是一样的人命。但对于侯爷你的命更重要。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年你服毒那回,是臣跟侯爷偷摸把你弄出去。”

    赵珩一言不发,张垣接着说道:“你回来后昏迷了好些时日,可能并不清楚,他那段时间患了很严重的心疾。要是超过一刻钟看不见你,他就会发病,浑身痉挛,难以呼吸,非得有人日夜守着,提防着他别一口气上不来死过去。陛下,臣是个大夫,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一条人命去死。”

    “够了!”赵珩用手撑着头,指尖微微颤抖。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一点儿都不清楚。

    “够了,不要再说了。”

    张垣站起来道:“老实说,陛下是臣见过最刚强聪慧之人,但于‘情’字,臣是钝而自知,陛下是钝而不自知。趁着最后这点儿时间,好好陪他吧。”

    赵珩活了两辈子,还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死皮赖脸过。她仗着手里的权力,每天都要召见陆鸣。

    等人迫不得已站在她跟前,赵珩绝口不提当天发生的事儿,满嘴甜言蜜语地哄着,可惜陆鸣一点儿不受用,往往是她还没说几句,陆鸣便冷着脸回禀:“陛下若是没有事情交待,臣先告退了。”

    这么经过了两三回,陆鸣便称病告假,把侯府的门一关,谁也不见。

    赵珩白天听到这个消息,晚上便换了身夜行衣,没敢走正门,偷偷摸摸翻墙进去的。

    结果是赵珩前脚刚翻进来,一转身,被陆鸣逮了个正着。月光下,陆鸣那张脸冷冷清清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就这么站在那儿望着她。

    赵珩尴尬又讨好地笑了笑:“……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陆鸣一言不发,赵珩便没话找话,“嘿嘿,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也不必来接我,外头多冷,进去吧。”

    说着便去拿陆鸣手里的灯笼。

    没拿动。

    陆鸣侧过脸,面无表情地说道:“毕竟臣很了解陛下,知道陛下是个有恩必报的人,知道臣病了,来看看也不奇怪。”

    陆鸣每每阴阳怪气的时候,赵珩刚开始都能忍,但也是有限度的,一般不会超过三天。不过这回不一样,就算陆鸣再怎么夹枪带棒的说话,赵珩也处处陪着笑脸,一点儿也不生气。

    她解了自己的衣裳披在陆鸣身上,握着对方的手呵了口热气,放在掌心搓了搓,说道:“出来也不知道添件衣裳,走,进去吧。”

    陆鸣不为所动,看着她道:“陛下,请自重。”

    赵珩响当当地打了个喷嚏,真真假假不清楚,反正陆鸣的表情终于有那么一丁点裂缝,对方抓起她刚强行送温暖的外套,气急败坏地往赵珩身上一扔,转身进去了。

    赵珩忙不迭地跟上去,屋里果然很暖和,陆鸣是不可能招呼她的,赵珩便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

    人虽然厚着脸皮蹭进来了,但陆鸣把她当空气,从书架上取了本书自顾自地看起来。

    赵珩坐在灯下,目光描摹过陆鸣的眉眼,左右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又是见惯了的,她也不觉得腻,陆鸣看书,她便看陆鸣,看着看着,喉咙便有些发酸。

    可能是赵珩的目光太过于专注,让被看的人哪怕不抬起眼,也不太舒服。过了好一阵子,陆鸣放下书,提醒道:“陛下,臣要休息了。”

    赵珩赶紧站起来,声音有点儿发僵:“好,好。你好好休息,我……我先回去了。”

    陆鸣看着赵珩渐渐消失在墙角的背影,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接连几天,赵珩都会在戌时末翻墙进来。要是陆鸣看书写字,她便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陪着。要是陆鸣又咳嗽起来,下一刻她便殷勤地把热水送到陆鸣手里。

    这天赵珩直到亥时一刻才来,边往进走边说道:“今天批折子耽误了,你是不是要睡了?”

    陆鸣不理她,赵珩只好说道:“你要是准备睡了,我这便走。”

    这时候已经越来越冷,入夜更是风大,赵珩本来刚登基就分身乏术,这样每天半夜打个来回,脸上全是疲惫。

    陆鸣看了看赵珩,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你用不着这样。”

    赵珩有点儿无所适从,轻声问道:“打扰你了?你要是不想见我,要不从明天起,我就不进来了,在门口看看就好。”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成吗?”

    陆鸣心里揪着疼,他是真想剖开赵珩的胸膛,好生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肉长的,非要这样来剜他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书,方能平稳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陛下日理万机,肩上担着万民,理应好好照料自己的身子,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就为了来看我一眼,值得吗?”

    “值得!”

    这些天里陆鸣还是头一次跟她说这么多话,赵珩受宠若惊,赶紧说道:“值得的,我情愿每天来看你,哪怕隔着天南地北,我也情愿。”

    陆鸣突然笑了笑,冷静地说道:“陛下,你那日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还恩情。”他停顿片刻,目光像轻飘飘的柳絮落在赵珩身上,“可是陛下现在做的,跟还恩情有什么两样?若是你我以往吵架,陛下当然也会先让着我,可你从来都不是个在这方面有耐心的人,你最多忍我一时半刻,就会反过来教训我。然而,现在你在做什么?”

    陆鸣像是从头到尾把赵珩都看穿了,接着说道:“你委曲求全,低声下气,还不都是因为我替你解毒,你于心不安。陛下,真的不用这样,是我心甘情愿的。哪怕是到了现在,如果你有危险,我还是会拿命救你。我是很喜欢你,喜欢的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这跟你做什么无关,你也用不着愧疚,就当是……放过我,不要再用你的愧疚折磨我……可以吗?”

    赵珩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有些局促地缓缓站起来。

    陆鸣知道,等她走出这个门,今天过后,赵珩不会再来了。人都是有尊严的,他伤了赵珩的自尊。

    陆鸣万没想到的是,赵珩没离开,反而走过来靠近他,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你说的没错,我的确于心不安。”赵珩的眸光完完全全落在他身上,“任何一个人,只要还有那么一点儿良知,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良心不安,更何况,是我心爱之人。”

    “……”陆鸣好半晌没反应,眼睛里流露出很茫然的神色。

    赵珩在他面前半跪,双手捧住他的脸,叹了口气,无比诚恳地说道:“子玠,我的小侯爷,你怎么不明白,爱和歉疚是可以同时存在的,这两者并不冲突。你难道非要我毫无心理负担地,接受你替我去死吗?换做是你,你能吗?”

    “我……”

    赵珩仰着头,温柔地亲了亲陆鸣的眼睛,小声说道:“那日……我很喜欢。”

    且不说陆鸣这一根筋的脑袋想通没有,他被撩拨得哪里还剩下什么原则。什么放过我,什么不要再用你的愧疚折磨我,完完全全成了狗屁。

    陆鸣喉咙发紧,面色潮红,脑子里一片空白,因为赵珩的手滑向了让他足以当场跳起来的部位。

    “真是个狗崽子……”赵珩自然感觉到了什么,唇角无可奈何地勾了勾,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声音带着蛊惑:“还想要吗?”

    “皇叔!你——”

    “你只回答我,要,还是不要?时间不多,想清楚……”

    赵珩这张嘴终于为自己曾经说出去的话,付出了不可磨灭的代价。可怜堂堂皇帝陛下,从侯府出去的时候腿都在抖,北安侯身体力行,让赵珩再也不敢随便翻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过新年

    翌日, 北安侯又来上朝了。

    也不知怎的,平素里雷厉风行的皇帝,今天讲话打了好几个磕巴。要说北安侯跟皇帝的关系, 众人想起来都觉得是一笔烂账。

    也不必说远的,就说近的, 有断绝关系的还能像现在这样天天出双入对吗?

    再说新帝是北安侯迎回来的, 这让人很难不浮想联翩, 毕竟北安侯家里那位年轻貌美的夫人, 可是从没现过身。

    但每每想到这里,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再想那就是大不敬, 值得一杀头。

    赵珩压根不管朝臣们怎么想的,她就是要光明正大地宠着陆鸣。两人常常一同吃饭, 一同商议国事,反正陆鸣明面儿上是她的侄儿, 进宫频繁也不稀奇。对陆鸣身上的毒,则既不避讳也不过分关注。

    赵珩照顾人虽然有心有力, 但她粗枝大叶, 不然上辈子也不会给陆鸣一股脑地找十几个老师, 就甩手不管了。

    现在赵珩才觉得,从前陆鸣照顾她实在是很精细, 她回忆了一下, 似乎在陆鸣很小的时候, 就屁颠屁颠地给她喂药, 还知道吃完药要给个蜜饯,现在想想又可怜又招人疼。

    “在想什么?饭都凉了。”陆鸣往她碗里夹了块烧肉,絮絮叨叨地说道, “青州那边还算顺利,我想着让何松把账本送来,看看还有没有要调整的地方。宴之,你觉得呢?”

    “我觉得好吃。”

    陆鸣诧异地看向她,赵珩笑眯眯地往他嘴里喂了一块:“小侯爷高抬贵手,就算是拉磨的驴,吃饭的时候也得卸了驴套,你这狗崽子,要累死我是不是?”

    陆鸣笑了一声,果然不再说青州的事。

    赵珩脸上在笑,心里却堵得慌。她何尝不知陆鸣这是想趁还活着的时候,把能做的都替她做好。

    吃过饭,赵珩装作很平静的样子说道:“璟王府我让人收拾好了,要是你有需要,过去住吧。”

    陆鸣微微愣怔,旋即点点头:“好。”

    赵珩看了眼外面的天气,恐要下雨,又说:“早些回去吧,还剩不多几份折子,我看了就是。”

    她取过暖手炉,塞到陆鸣怀里,又里里外外把人裹了好几层,将斗篷带子系好,生怕他冻着。要走的时候,陆鸣一步三回头,赵珩无奈地笑了笑:“快回去吧。”

    陆鸣还是不动,赵珩便柔声哄他:“明天我让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你不是想喝酒吗?再烫壶酒,我问过张垣了,可以少喝一点点。”

    陆鸣咽了咽口水,刚吃完饭就好似又饿了,眼睛直溜溜地望着她:“……宴之,你好些日子没去我那儿了。”又小声补充了一句,“我想要你。”

    大白天的,赵珩登时被他闹得有点儿害臊,又躲不开烫人的目光,再说陆鸣现在就是要星星也得摘。她勾着陆鸣的脖子亲了亲,含糊不清地说道:“……乖乖在家待着,晚上我来看你。”

    陆鸣心满意足地走了。

    等赵珩忙完,晚上去侯府的路上,静悄悄的,月亮通透得像个银盘,照得眼前的路空旷而开阔。赵珩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从前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时刻记挂着陆鸣身上的毒,想都不敢想,等那一天终于来临会是如何。

    可现在赵珩却觉得生死有命,纵使陆鸣有朝一日去了,等她收拾好旧山河,陪他去便是。

    十年,再给她十年时间。

    想到这里,这些天飘来荡去,搅得她夜不能寐的愁绪便慢慢地沉下来,赵珩加紧步伐,等到了地方,右眼皮却毫无征兆地跳了跳。

    她推窗翻进去,看清屋内的情形时,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子玠!”

    这是赵珩第一次看到陆鸣毒发,她最清楚毒发时有多疼,心疼得声音都变了。陆鸣蜷缩在床上,抖得厉害,看见她时轻轻蹙眉,眉尖的冰渣子窸窸窣窣掉下来。

    “你、你怎么来了?”陆鸣口齿不清地说道,“我不是不是派人……”

    “别说话。”赵珩又抱了床被子盖在陆鸣身上,伸手摸了摸床榻,还好,是烧热了的。一阵翻箱倒柜,好歹翻出来一点儿安神香,赵珩将香料全都倒进香炉里,“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赵珩抬手要脱衣服,陆鸣却蓦地拉住她的手,恳求道:“别。”他喘了口气,“宴之,你走吧,我、我不想你在这儿”

    赵珩僵在那里,眼底酸得厉害,赶紧转过身,说道:“好,好……我这就走。”

    赵珩在门口守了一整晚。

    破晓时分,她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确认陆鸣已经没事儿了,这才离开。回宫后,赵珩让御膳房做了些清淡滋补的送去侯府,紧跟着又是早朝。

    下朝的时候,赵珩站起来那一瞬间,眼前蓦地一花,好歹稳住了,脚步虚浮地走下台阶。

    要是从前,这种小病赵珩压根不放在心上,现在不行了,所以回去后立刻老老实实地让太医来瞧。赵珩给张垣放了三个月的假,赶来的太医是个年轻的女官,摸完脉象后,说她这是肝气郁结,操劳过度,需要好好静养才是。

    这倒是给赵珩提了个醒儿。

    她的身体不比从前,能由着她可劲儿地造,万一有个好歹,江山后继无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赵珩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尽早选个皇储的好。兹事体大,赵珩也没声张,先让秦舟把赵承钰那几个儿子叫什么名儿呈上来看看。

    看了愈发头痛,最大的孩子还只有八岁,差不多跟陆鸣刚来到她身边一个年纪。赵珩是没这个心力再从头到尾教养一个,可剩下的更小,简直是矮子里头拔高个儿。

    原先赵承钰的妃子们都迁到西苑住去了,皇子公主们也都在那里教养。赵珩怕自己亲自去动静太大,便让秦舟秘密地把那个孩子带来。

    此子名为赵淮良,因为生母地位卑微,不被赵承钰喜欢,赵珩更是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结果等秦舟领着人来了,赵珩眼前一亮,这孩子眉眼间跟陆鸣颇有几分相像。

    她当下决定,就这个了。

    赵淮良虽然只有八岁,却比十多岁的孩子还要沉稳,想来是从前吃了很多苦,才会这般宠辱不惊。他没见过赵珩,但知道眼前这个就是大晟皇帝,虽然装得四平八稳,声音却嫩生生地发怯:“陛下。”

    奶声奶气的,又想学大人扮老成,赵珩一听就乐了,走上前摸了摸赵淮良的小脸蛋,微笑道:“你可以叫我姑母。”

    赵淮良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有点儿害羞地看了赵珩一眼:“姑母”

    赵珩又问了问课业,惊讶地发现这孩子之前竟然没学过什么,不过人倒是很聪明。她顺手喂了块糕点给赵淮良,让秦舟把人先送回去,赵淮良走到门口,又怯生生地回头,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欲言又止道:“姑母,淮良还能来看您吗?”

    赵珩笑了笑:“当然可以,想吃什么,想要什么,就让嬷嬷来找这位大哥哥。”

    赵珩没想到,陆鸣是第一个反对这件事的。

    “我不同意。”陆鸣语气里压根容不得商量,“那药已经停了这么多年,再让张垣好好调理,你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为什么要找个不相干的外人?”

    他说的是“你”,而不是“我们”。一字之差,赵珩何等敏锐,岂能听不出里头的意思,气极反笑:“你是让我跟别的男人去生孩子?”

    陆鸣脸色霎那间绿了,他虽然的确想安排身后事,但光是听着赵珩这么说,就有点儿想杀人。

    “好了,我的身体我最清楚。”赵珩摸摸陆鸣的脸,故意逗他道,“要不你跟我生一个?”

    陆鸣的脸由绿转红,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身子还没养好,风一吹就病了,不适合、不适合要孩子。”

    “真的不要?”

    陆鸣拳头捏了又捏,干脆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孩儿都是坏坯子,尤其是赵承钰的种,别看表面上乖巧懂事,那都是装出来的。”

    赵珩故意反问道:“哦,我知道了,你小时候就这样糊弄我,是不是?”

    陆鸣一不小心掉进了自己挖的坑,怎么回答都不对,赵珩哈哈大笑,忍不住捧着陆鸣的脸亲了一口,心道:“从前怎么没发现,小东西这么可爱。”她哄着陆鸣道,“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小孩儿长得像你,我一眼就喜欢。”

    谁料陆鸣更加抗拒:“那更不行!”

    赵珩莫名其妙,问道:“怎么又不行了?”

    经过她连番逼问,陆鸣终于支支吾吾地说道:“你只能喜欢我,像我那还了得等以后长大了”

    赵珩开始还没听懂,反应过来后,哭笑不得地在陆鸣后脑勺轻轻拍了一巴掌:“想什么呢!我都能当他娘了。”

    “我也比你小,有什么不可能的。”陆鸣梗着脖子,横竖不同意,后来终于有所松动,贴着赵珩提要求,“宴之,要我答应也可以,上次,你还欠我一回”

    转眼又是一年雪落人间,宫里规矩多,又要祭祀又要赐宴,哪个赵珩都不能缺席。她不禁对已经去了天寿山的赵承钰,生出几分同情,也不知道赵承钰是怎么应付得完这些规矩的。

    好容易熬到宫宴结束,赵珩偷偷摸摸从宫里溜出来,领着秦舟去侯府接上养病的陆鸣,两个人乘着马车一路晃悠,去了城南那处小院子。

    暂且不提有福等人见着赵珩,是怎么痛哭流涕,哭爹喊娘,院子里已经布置妥当,大红灯笼高高挂着,门口贴着对联,瞧着一派喜气洋洋。

    走进屋子里,红泥火炉上的羊汤正咕嘟咕嘟冒泡,桌上摆满了几大碟菜,都是些宫里吃不着的家常菜式,周青月跟张垣站起来迎接他们,周青月上前亲昵挽着赵珩的胳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宴之,想死你了。”

    赵珩笑道:“青月,这些都是你做的?”周青月很是自豪冲张垣抬了抬下巴,赵珩惊讶道:“张垣,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我还以为你只会熬药汤,等会儿这饭菜里,不会也是药味儿吧?”

    张垣挑眉道:“陛下尝尝就知道了。”

    众人哈哈大笑,依次落座。

    张垣扶着周青月,赵珩拉着陆鸣的手坐在自己身边,小声道:“屋里热,外套脱了吧,不然等会儿出去要着凉。”

    “你瞧他们两个,腻歪死了。”周青月冲张垣挤挤眼睛,转脸便口不择言地说道,“宴之啊,咱们从前成婚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关心我。”

    张垣险些一口水喷出来,小幅度地扯了扯周青月的袖子:“夫人,不可乱说。”

    赵珩微微笑着,陆鸣却不轻饶她,反唇相讥道:“听说那时候王妃养了些年轻漂亮的男孩子,就是不知道张院正怎么想的?”

    张垣这回是真呛到了,满眼都是“你惹她干嘛”,周青月果然牙尖嘴利,立马说道:“嘿,你这个小屁孩儿。当年要不是你,先帝怎么能逼着宴之娶我。”

    “青月!”赵珩看了看满眼探究的陆鸣,赶紧出来打圆场,笑起来,散漫地说道,“哪有的事儿,你们两个幼不幼稚,该打。”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声音道:“人都到齐了,看来,我来晚了。”

    顾湛一身戎装,眸光沉稳,带了点儿若有若无的笑意,再看倒是苦涩居多些。

    赵珩百感交集,千言万语都堵在胸口,最终也只是说道:“回来了。”顾湛定定地看了眼赵珩,忽然弯下腰,跪地道:“臣,拜见陛下。”

    赵珩的表情僵在脸上,周青月一看气氛不太对,走过来,“啪”地一巴掌拍在顾湛肩膀上:“得了大将军,大过年的可没压岁钱给你,快坐吧,饿死我了。”

    “夫人,当心手。”张垣诚惶诚恐地站起来,扶着周青月慢慢坐下,顾湛脸都绿了,本来都要坐下了,屁股又往旁边抬了抬,这下便坐得离赵珩近了些。

    赵珩看了看周青月的小腹,问道:“青月这是”

    张垣嗯了一声:“刚满两个月身孕。”

    赵珩惊喜道:“这可是大喜事,等孩子生下来,我要当干娘。”

    顾湛不甘示弱:“我要当干爹!”

    陆鸣满是幽怨地看了顾湛一眼,低头往赵珩碗里夹了块肉。顾湛刚才那阵抽风过去,嘴又开始犯贱,问陆鸣:“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生?”

    顾湛只知道赵珩身上的毒解了,并不清楚是怎么解的,见他这话一问出口,表情都不太对劲,纳闷道:“都看我干嘛?你们不是早就好上了吗?哦对,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好你个赵宴之,居然背着我——”

    “顾叔,您吃菜。”陆鸣见势不对,赶紧把顾湛的话堵上,往他面前的杯子里斟了酒,“喝酒。”

    顾湛莫名其妙地喝完酒,又道:“你这辈分,叫得不大对吧……”

    周青月才懒得听他们胡扯,举杯道:“来,咱们喝一个吧。”

    他们这些人,上次聚在一起还是三年前的中秋,那年顾怀霜还未出嫁,顾湛心心念念着当大将军,周青月懵懵懂懂,张垣是个哑巴。

    那年,陆鸣还是个憋不住爱意的毛头小子,偏执得八匹马都拉不回头。至于赵珩,则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份热闹和团圆,感激上天让她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短短三年,有情人成眷属,生离又遇死别,斗转星移,再聚首物是人非,终不复年少轻狂高歌。

    一切想说的,一切说不出口的,都凝在手中这杯酒里。

    喝完这杯,赵珩跟张垣不约而同把身边人的杯子收走。顾湛朝左边看,如胶似漆,朝右边看,耳鬓厮磨。

    眼疼,当真是眼疼。

    好在没多久,秦舟跟有福就跑进来解脱了顾湛。

    “王爷,外头有人放烟花呢,咱们也放吧!”有福还没习惯改口,秦舟大大咧咧地叫唤道:“是啊可热闹了!”

    反正吃得差不多了,都乐意出去看看。顾湛不用说,是第一个跑出去的,张垣跟周青月也走了,赵珩拿着外套给陆鸣披上,嘱咐道:“站在廊下看看就好,别往风口里钻。”

    陆鸣很享受赵珩的偏爱,他应了一声,出去的时候默默牵住赵珩的手,见对方没拒绝,便大着胆子换成十指紧扣,宽大的袍袖落下来,谁也看不见。

    出来时“砰”地一声,夜空里正好炸开漫天烟火,像扔了一把细碎的金子,又像灿烂绚丽的星斗,半个天空都被照亮了。

    庭院里有福跟秦家兄弟,还有凑热闹的十三,以及被秦舟拐带出来的小哑巴小桃。从前王府里的几个老人,正互相扔炮仗,嘻嘻哈哈,噼里啪啦的,炸得人耳朵疼,却又觉得热闹得有点儿不真实。

    陆鸣想到那年端午,他们站在揽月阁上看天灯。如今再回头看,陆鸣甚至觉得那个浑身戾气的少年,陌生得让他自己都认不出。那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也不敢想,他命里还能有这么一天,牵着赵珩的手看烟火。

    “冷吗?”赵珩问他。

    “不冷。”陆鸣神情柔和地笑了笑,“宴之,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想要什么吗?”

    赵珩明知故问:“想要什么?”

    “想出人头地,想把曾经欺辱过我的人都杀光。”

    他这般坦然,反倒惹赵珩心疼,便插科打诨哄陆鸣开心:“哎哟哟,万幸本人对你不错。”

    陆鸣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勾了勾。过了会儿,他松开赵珩:“去跟顾叔说几句话吧。”他把赵珩往前推了推,笑着说,“放心,我没那么小气。”

    赵珩心道:“那还真不见得。”

    顾湛正跟那些混小子们闹了一通,坐在树底下歇着,见赵珩来了,往旁边让了个座。

    赵珩偏不坐,双手抱胸,挑眉道:“好你个西北大将军,见了朕,还不速速行礼跪安?”

    “给钱吗?给钱就跪。”顾湛极其不要脸地报了个数字,“陛下啊,西北穷得叮当响,您大发善心拨点钱,我代表将士们谢谢您嘞。”

    赵珩扑哧笑出声,骂道:“愈发有出息了!”她坐在顾湛边上,沉默片刻,“怀霜的事情,我……”

    顾湛摆摆手:“得了,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他看向远处,轻声道,“……哪儿能怪得了你,是怀霜没福气。”

    赵珩轻轻拍了拍顾湛的肩膀,没接话。

    “对了,陆鸣怎么回事儿?虚成那样?”顾湛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眼神变得很奇怪,上下打量赵珩,“总不能是你……”

    “顾停云,别不要脸。”

    顾湛被骂得不冤,此人常年讨不到老婆,以至于思想龌龊,赵珩表示能理解。

    她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说了,顾湛好半晌没说话,想了想,劝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不过,像你脾气这么差的,竟然能遇上这么好的人,我看你是上辈子积德,这辈子才踩了狗屎运。”

    那我上辈子还真是积大德了……

    “我劝你好生巴结我,赶明儿,我得空了帮你在京中那些个千金小姐里挑挑看。要是有好姑娘,给你们赐婚。”赵珩又摇摇头,“不过人家姑娘家都是个顶个的好,谁愿意跟你去西北?”

    又反过来教训顾湛:“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张垣那个木头都有老婆,再看看你。”

    顾湛阴阳怪气道:“我又不像某些人,从小把相好的养在屋里,现成的,都不用找。”

    “……”赵珩跟顾湛是没好话说了,“单着吧你。”

    今夜之后,大年初一,西北的火炮轰隆一声巨响,盖过了彻夜的烟火,将整个大晟震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送离人

    短短一年, 草原各部落再次合纵攻向中原。西北仅仅是个开端,当草原各部的骑兵堂而皇之地自东南过境,这些久居漠北荒凉之处的狼群, 野心终于暴露无遗。

    海寇首领是个身量矮小,模样丑陋的男人。因为只留着头顶一小撮头发, 显得整张面孔愈发阴险狡诈。跟他比起来, 乌维简直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美男子了。不过这位“美男子”的心思, 谁也看不透。

    “尊敬的可汗大人, 按照约定,你们的军队当然可以从浙江借道,但这片富饶的土地上, 所有的金银财宝都得归我们所有。”海寇首领那双小眼睛提溜转,对面的乌维抬了抬下巴, 言简意赅道:“当然。”

    “我们漂洋过海来帮助可汗大人的部落打仗,上次损失惨重, 希望可汗大人能遵守承诺,攻占大晟后, 不要忘记每年二十万匹丝绸的约定。”海寇首领贪婪地笑了笑, “炮火不长眼, 我们最迟今晚便会撤出浙江,回到海上。”

    乌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也带上笑意, 道:“可以。”

    海寇首领走后, 左贤王从暗处走出来:“可汗, 这些倭寇贼人最不讲信用, 保不准会在背后偷袭咱们。”

    乌维云淡风轻道:“我知道。”

    左贤王微微惊讶:“那您”

    “有个人教会了本王一个道理,战场上,没人会蠢到相信敌人的话。要是真信了, 死期也就不远了。”乌维实在是足够清秀漂亮,尤其是他算计人的时候,眼神总是漫不经心的,让人猜不透他下一刻到底是要跟你握手言和,还是掏出一把刀。

    “今晚搬东西的时候,安插几个眼睛到船上去,等这边的事情办完,把那个矮子给本王宰了。”

    左贤王了然,乌维又补充道:“丑得本王眼疼。”

    左贤王下意识想摸摸自己的脸,被乌维发现后,尴尬地收回手,问道:“可汗,西北那边,中原皇帝真的会让步吗?”

    乌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知道刚才那个道理,是谁教给本王的吗?”

    左贤王摇摇头:“不知。”

    乌维这回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眼里也有了几分神采,却没有再解释。

    当朝臣们迈着匆匆忙忙的步伐走向大殿时,没有一个人不在心里骂,尤其是那几个上了年纪的,好容易过个年不用上早朝,全被飞来横炮打乱。

    “要我说,就该把蛮子狠狠修理一顿,打服了,逼着他们学学礼仪,跟着咱们的历法过节。”

    “好主意!这些蛮子也真是疯了,冰天雪地打什么仗!”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不过等进了大殿听完军报,就没有人敢再开口说话了。赵珩登基后,雷厉风行,让这些大臣们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有新帝在,天就塌不下来。

    可他们忘了件事儿,战场是人跟钱堆起来的,除了尸骨,就是银子。

    不巧,朝廷现在哪个都缺。

    就像一个破破烂烂,上下都是窟窿的口袋,哪怕是镶金的口袋,那也装水就漏。

    顾湛已经连夜赶去西北,周广霖自上回从战场上下来就病了,两人抬着来上的朝,赵珩赶紧给他赐座,看了一眼,当下便觉得不大好,只怕周广霖撑不过这个春天。

    “看来海寇一开始就没想占着浙江,只是为了给戎然打掩护,和谈也是假。”赵珩抬手按了按眉心,又觉得不妥,兀自把满身疲倦压下去,“这回是朕的疏忽。”

    顾修竹说道:“陛下不必自责,去年那样的情形,就算是打也打不赢。停战后总算缓了口气,国库里收回来些银子,也不至于太捉襟见肘。”

    户部附和道:“顾大人说得对,青州那边年前刚送来一笔款子,紧着前线用就是了。”

    赵珩打起精神,又问:“……有谁愿意去浙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不是不愿意去,实在是朝中没剩下什么武将。周广霖挣扎着要往起来站,边喘气边说道:“老臣愿往。”

    “快扶镇国侯坐下。”赵珩看向周广霖,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悲凉,赵珩没有直接驳老将的面子,只是等他坐下后,问道,“还有谁?”

    或许是镇国侯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打动了不少人,竟然有几个文臣也跃跃欲试,大有为国抛头颅洒热血之意。

    至于武将,如果掌管京中防务的指挥使也算上,勉强能凑出几个,虽然勇气可嘉,但都不是将才。

    陆鸣好几次想说话,都被赵珩挡了回去,他也不着急,等朝上安静下来,才站出来道:“陛下,臣愿往。”

    “不可!”赵珩驳回去,话说出口才觉得当着满朝文武,自己反应有点儿大,也顾不得掩饰,皱眉道,“胡闹,你病成这幅样子,怎么去?”

    大臣们只是听说北安侯自从打仗回来,身体就不太好,皇上很是怜爱,常常留在宫里吃饭,有时候连早朝都免了。

    但站在朝堂上一看,北安侯除过嘴唇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不好嘛,看着比镇国侯壮实多了。再说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都是铁打的,小伤小病谁放在眼里。

    其实刚才就有很多人觉得,这次出征北安侯实在是最好的人选,但碍于其深受皇上宠爱,摸不准上头那位的心思,不敢贸然开口,这时候正主都发话了,也就再无顾忌。

    首当其冲的是顾修竹:“陛下,北安侯年纪轻轻但战功赫赫,派他去东南再合适不过。”

    跟着一连串拍马屁的:“是啊是啊,北安侯十九岁就敢单刀直入,此番去东南定能战无不胜。”

    “陛下,臣也举荐北安侯。”

    “臣附议!”

    此起彼伏声中,陆鸣穿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台阶下,一动不动地看着赵珩,可能是生着病,或者是这些年到底长了几岁,少年时的桀骜与锋利消失的无影无踪,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不带一点儿强势。

    可落在赵珩眼中,陆鸣就是在逼她。

    赵珩烦躁地一挥手:“兹事体大,稍后再议。”

    散了朝,只有周广霖留了下来。

    赵珩知道周广霖有话要说,但她其实不太愿意在这时候面对周广霖。一个太过刚直的人,特别是这种一辈子要强的人,一旦显出弱势,便让人不忍多看。

    周广霖其实不算很老,只是接连几场战事,加上丧弟之痛,让他再不复当年树下舞刀的风采。

    恍惚还是昨日把盏言欢,再看却是风烛残年,英雄迟暮。

    等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周广霖撑起身体跪下,赵珩一惊,忙伸手去扶:“周叔,您这是——”

    “陛下,就让臣跪着吧。”周广霖抬起眼,竟有泪光一闪而过,“若当年我不撤兵,戎然岂会猖獗到现在?老臣……有罪,愧对先帝,愧对大晟百姓。”

    赵珩万没有想到周广霖心里还记着这事儿,她当时的确心有不满,但事后想想大可不必,也就拿这话来劝周广霖:“周叔,您也太看得起我了。来,先起来说话。”

    她扶着周广霖坐好,接着道:“您那时候肯帮我,已经让我感激不尽。再说战场上瞬息万变,您就算不撤兵,也不见得能灭了戎然。顾湛那会儿还骂我来着,我当时心里很不服气,现在想想他说的很对,我的确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

    “您先听我说完。”赵珩叹了口气,“……要是真论起来,我又何尝没有罪?本以为杀了萨仁,事情就会不一样……”

    周广霖眼神微动,赵珩回过神,冲周广霖笑了笑:“行了周叔,您回去好好养身体。青月有了身孕,这时候别让她分心才是。”

    这话果然说到了周广霖的软肋,对方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临了要走的时候又回头,欲言又止道:“陛下,你会让北安侯领兵的,对吗?”

    ……赵珩回去的一路上都心神不定,刚到门口,秦舟走上前要说什么,赵珩抬了抬手,秦舟朝殿内望了一眼,退下了。赵珩深吸一口气,抬脚走进去。

    陆鸣回过头,微笑道:“谈完了?”

    “嗯。”赵珩看了眼陆鸣,视线移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上,不由脸色一变。

    陆鸣神情自然地把东西放回原处,无辜道:“我进来时就打开放在桌上的,好奇,没忍住看了一眼。”

    那是戎然送来的密函,一封被赵珩压下来,没有公之于众的信。

    只因这封信并不是国书,而是乌维写的私信,信中向赵珩登基表示祝贺,又说戎然无意征战,愿意与大晟和谈。条件是大晟让出河套平原,军队退出萧关以南。

    乌维之所以敢狮子大开口,只因他声称手里有能让陆鸣活命的解药。

    陆鸣没有问赵珩,为什么藏着这封信不说,只是若无其事地道:“戎然向来狡猾,他们的话不可信。”

    赵珩心中一阵钝痛,摇摇头:“我”

    该怎么说?

    若是要她的命换陆鸣的,赵珩求之不得。但江山哪怕是寸土,就算她是皇帝,亦没有资格拱手让人。

    可这封信,赵珩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她这几日都快要被逼疯了,今日陆鸣撞破,心中竟觉骤然松了口气。

    陆鸣笑了笑,拉着赵珩坐下,宽慰道:“好了,我都明白,不必再说了。陛下,快传膳吧,我饿死了。”他说这话时,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手也冷得像冰,就像仅存的生命正从这具年轻的身体上,一点点地缓缓流逝。

    赵珩慌忙低下头,借此掩饰眼中的潮湿,连声应道:“好,好,这就传。”

    这顿饭好像吃得很快,陆鸣放下筷子时,赵珩还想往他碗里再夹块肉,陆鸣轻轻按住赵珩的手,平静道:“宴之,时间差不多了。”

    陆鸣是当晚离开的京城,同行的还有林征刚满十八岁的儿子林雨玄。

    临走前,秦舟匆匆忙忙地赶来,将一只小巧的木盒交给陆鸣,说道:“少爷,这是陛下让给你的,说你看了就知道什么意思。”

    陆鸣打开一看,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笑了笑。也难为赵珩这个时候能让人编出来一根五彩绳,跟小时候赵珩送给他的一模一样。

    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赵珩难得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墨宝”。

    归日,当亲执玄冠以成礼。

    陆鸣心道:“我的陛下啊,你还记得欠我一篇冠词呢,不过,也不着急还了。”

    陆鸣将那根绳子戴在右手,大小刚刚好,又把木盒还给秦舟:“跟陛下说,定不辱使命。”

    秦舟小声埋怨道:“少爷你真是的,不知道陛下想听什么嘛”又想起什么,慌里慌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绑着铜钱的平安扣,交给秦海,“哥,拿着。”

    看得出秦海很想就地扔了,思来想去还是往怀里一揣,对陆鸣说道:“侯爷,咱们该出发了。”

    大军开拔之时,正是暮色四合,城墙东南角最高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默默地注视着远处,直到再也看不见队伍,方才转身。或许是站得太久,腿脚发麻,赵珩下台阶的时候,竟然把脚崴了一下,正是寒冬腊月,疼得钻心。

    她扶着城楼,风声猎猎,几乎要吹得人摇摇欲坠。

    时间一晃便是五日后,还是同样的城楼,顾修竹举着军报着急忙慌地跑上来,半路险些跌了一跤。

    赵珩镇定地望着顾修竹,对方满脸风雪,气喘吁吁地说道:“陛下淮南王,以身殉国了。”

    赵霆方自己也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

    敌袭的消息传来,朝廷的军队抵挡不住,眼看就要越过整个浙江南下,赵霆方也顾不得再向上请旨,直接领着人马将蛮子堵在半路。

    赵霆方这些年偷偷摸摸搞了不少银子,真金白银训练出来的兵马,刚开始他并不愿意割自己身上的肉。经过三日激战,赵霆方终于意识到,蛮子这回是要重现辛酉年,意图瓜分中原。

    “反了天了!区区蛮夷,也配登大雅之堂!”赵霆方怒气冲冲,一时口不择言,“本王都没坐上那个位子,乌维小儿竟敢痴心妄想!给我打,狠狠地打!”

    赵霆方拿出了全部家当,让这些来势汹汹的草原部落真就不敢再冒进。到了第八日,赵霆方旧伤复发,跌落下马,被数十人围攻而死。据说赵霆方死前,眼睛一直是睁着的,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那双眼睛也没有闭上。

    赵霆方虽然战死,戎然亦伤了元气,放缓了对东南的攻势。

    至于西北,顾湛军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后撤数十里,大有一直撤向萧关后方的意思。

    戎然王帐内,左贤王大喜:“可汗,中原皇帝果然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儿,这是向咱们投诚。”

    乌维闻言笑道:“哦,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左贤王不明所以:“可汗,您写那封信,不就是让中原皇帝退兵吗?他们的北安侯中了巫毒,也就还有几个月好活,只有咱们能解毒,这种情况下”

    “别说这种情况下,就算是赵珩亲爹娘要死了不,这个例子不太恰当,赵珩跟自己爹娘感情很一般。”乌维歪了下脑袋,眼睛微微眯起,眸光带了几分欣赏,“她不可能退兵的,不过是缓兵之计,诱敌深入。”

    左贤王想了想,忽然顿悟:“原来可汗早就料到赵珩要故技重施!那眼下,我们干脆将计就计。”

    乌维笑了笑,点头道:“中原的兵书学得不错。传令下去,沿萧关方向进军,再让主力部队绕后包抄,把顾湛给我堵死在关外。”

    千里之外的京城,顾修竹急着脑门上直冒汗,指着地图道:“戎然人上过一次当,这回还能再中计吗?陛下,要是顾湛沿着萧关道再往后退,西北岌岌可危啊!”

    赵珩冷静地看着地图,嘴唇抿得很紧,却把目光放在东南方向,问道:“浙江那边情况如何?”

    顾修竹摇摇头,叹息道:“蛮子估计是被淮南王打怕了,又顾忌海寇从背后捅刀子,消停了几日。但只要西北有变,他们就会像饿狼扑食,把东南撕开一道口子,届时南北夹击”

    林昭钦亦是满面愁容,附和道:“陛下,西北那边是不是太过于冒险?”

    “要是有足够多的兵马,足够多的银两,谁愿意冒险?”赵珩移开目光,“把户部的人给朕叫来。”

    又是不眠不休的几个日夜,赵珩几乎是睡在书房,时时刻刻都有大臣进进出出,不是户部拿着账本算钱,就是兵部举着军报一路小跑。

    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是最后一战了,无论是他们还是戎然,都没有精力再像这样大规模作战。

    就像一盘棋局,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绝境。一如辛酉那年,大战过后,足足休养生息二十多年,双方才又兵戎相见。可那年差点儿灭国,难道这么快又要重蹈覆辙吗?

    人人心里都没底,不禁将目光投向坐在龙椅上的赵珩。自从北安侯离京后,从没有一封军报传来他的消息,赵珩也从没有开口询问过,只是脾气一天比一天差。

    有一回,竟然听到骂人的脏话从赵珩口中吐出来。众人都心惊肉跳,既不愿意相信,他们心目中光风霁月的皇上能说这种话,又生怕这火气烧到自己头上,甚至有的人无比怀念起离京的北安侯。也只有北安侯在的时候,皇上往往都是好脸色。

    当然这话是不敢当着赵珩的面儿说的,只好暗暗叫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让何松送银子,送到哪儿去了!就是找头猪背着银锭子往浙江跑,也比何松跑得快!”

    赵珩这话骂得难听,户部脸都绿了,推了个人出来解释道:“陛下,眼下水路不通,走陆路的确要慢些”

    赵珩不用装的时候,心情好脾气就好,心情不好脾气就臭,现在显然心情不好。

    又转向兵部:“顾湛那边军报送上来没有?等打完这一仗,把顾湛给朕拎进宫里,让那些翰林学士好好教教他怎么写文章,回回送来狗屁不通,歪歪扭扭!”

    这回轮到顾修竹脸绿了,心里暗暗把顾湛骂了一通,忙说道:“还没有,想必是连夜行军赶路,来不及写。”

    正吵吵嚷嚷说着,西北军报便送来了。

    赵珩把信倒出来,看完后交给顾修竹,顾修竹匆匆扫了一眼,叫道:“陛下圣明!戎然果然中计了!顾湛跟史大通向北截断后路,戎然来不及撤退,已呈包围之势。”

    众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只有赵珩面无表情。也是巧了,正在这时又有一封军报送来,数十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太监手里那封军报,这回连火漆都没有封好。

    赵珩看了一眼,问道:“送来就这样?”

    “回陛下,送来就这样,没有封口。”

    朝臣屏住呼吸,看着赵珩取出信,依旧是看完后先交给顾修竹。这回顾修竹看完当即脸色大变,喃喃道:“不,是咱们中计了”

    林昭钦催促道:“哎呀顾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让老夫看看!”林昭钦一把抢过来,看着看着,身子晃了两晃,竟险些站不稳:“完了,全完了……”

    “萧关那一拨戎然军队,并不是他们的主力大军。”顾修竹面容惨白,胡须抖个不停,“史大通他们,在北面中了戎然主力的埋伏东南林雨玄屡战屡败”

    满座惊惶中,只有赵珩不为所动,好像这些消息没有一个进到她心里。

    顾修竹还当赵珩没反应过来,语速飞快地又说了一遍,岂料赵珩轻飘飘地站起来,平静道:“朕乏了,改日再议。”说完,真就撇下满朝文武不管,堂而皇之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摸不准怎么回事儿。

    愣了好一会儿,林昭钦欲言又止道:“顾大人,陛下该不是心灰意冷,要”

    “阁老慎言!陛下岂是那般软弱之人。”顾修竹毫不客气地呛回去,可要让他说,他也说不明白怎么回事儿。

    常言道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军情一波三折,人心惶惶之际,镇北侯周广霖病逝了。

    出殡那日下了场大雪,远远望过去,穿孝服的跟雪地一个颜色,倒像是整个京城都在为镇北侯送葬。周家说是侯门,其实也就只有周广霖父女,现在还加上一个张垣。

    但送葬的队伍从城南一直排到城北,都是些平民百姓,两眼汪汪地送老侯爷最后一程。张垣扶着满脸憔悴的周青月,周青月肚子已经渐渐显怀,让人看着不落忍。

    赵珩去的时候,周青月晕倒了正送去休息,她跟张垣匆匆打了个照面,默默给周广霖上了柱香。

    走出侯府,赵珩抬头看了眼天,忽觉头晕目眩,再低头望见白雪皑皑,不禁有点儿眼花。

    秦舟老老实实跟在赵珩身后,手里举着把伞,正犹豫是不是该让赵珩上马车,对方脚步一转,反而沿着街巷往北面走去。

    秦舟匆忙跟上去,问道:“陛下,这是要去哪儿?”

    “随便走走。”赵珩说是这么说,走了没多久,秦舟便看出来这是去王府的方向。老实说,他也挺久没回去了,怪想得慌,但那地方早就荒着,怕赵珩触景生情,于是劝阻道:“陛下,咱们就两个人,不安全,还是早些回宫吧。”

    赵珩瞟了他一眼,反问道:“我养着你是干什么吃的?”

    秦舟碰了一鼻子灰,想了想这话倒也没说错,闭了嘴,安安静静跟着。王府如今只有几个老奴日常修剪树木,洒扫院子,不至于太荒凉,赵珩突然造访,好生吓了这些人一跳。

    秦舟道:“该干什么干什么,莫要声张。”

    “是。”

    赵珩沿着熟悉的地方走了走,忽然回过头,问道:“那年少爷刚回来,送的手串放在哪儿了?”

    秦舟一脸懵,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

    “……算了,你就待在这儿,我去找找。”

    赵珩记得当时她跟陆鸣吵了架,让有福送回去,后来有福应该是又拿回来了,可是放在哪儿了,赵珩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她走进卧室,里面还是跟从前一样的布置。赵珩在桌子上跟柜子里都翻了翻,没找到手串,倒是翻出来陆鸣小时候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没有弹弓那种东西,有几本翻旧了的书,还有陆鸣临过的字帖,笔力歪歪扭扭,比顾湛写得还丑,也不知道这东西什么时候跑到她这里来的。

    赵珩回忆了一下,应该是陆鸣刚来王府那阵子,她闲来无事教陆鸣写字,搂在怀里一丁点儿大,握着笔杆的手汗涔涔的,现在想想多半是紧张。

    赵珩忍俊不禁,看了又看,放回去的时候格外珍重,生怕把小时候的陆鸣弄碎了。

    故地重游,感慨万千。赵珩突然看到那扇暗门,当时陆鸣发现她毒发的情形历历在目,鬼使神差的,赵珩把手伸到暗格上摸了摸。

    门打开了。

    刚打开门时一片漆黑,等眼睛适应了,暖玉散发出的阵阵幽光才渐渐把屋内照亮。床头的架子上还挂着她那日穿的衣裳,赵珩取下来随手搭在胳膊上,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回了一下,她摸了摸外袍袖袋,果然让她摸到一张纸。

    赵珩把纸摸出来,那些翻来覆去的文字一股脑地冲进眼帘,招呼也没打一声,让她瞬间有点儿透不过气。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赵珩的手轻轻抚摸过这十六个字,指尖突然停了片刻,她犹豫着把这张纸翻过来,看了两行,捏着纸张的手便有点儿发抖。

    背面写着陆鸣留下的遗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话诀别

    赵珩不再早朝, 谁也不见,就连林昭钦跟顾修竹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赵珩也没露面儿。

    外头闹翻了天, 赵珩这里异常的平静,就好像压根不在乎军情, 但要说不在乎, 她又日日夜夜待在书房里, 把那些军报琢磨来琢磨去。

    秦舟看得心焦, 小心翼翼挪到赵珩身边,提醒道:“陛下,吃些东西吧。”

    赵珩从满案公文里抬起头, 问道:“什么时辰了?”

    “亥时了。”

    赵珩这才满是疲倦地向后靠了靠,闭着眼睛道:“随便弄点儿。”

    秦舟应了一声, 如临大赦地走出去,被外头的大臣逮了个正着, 七嘴八舌地问起里面的情形。秦舟面露难色,两只手一起挥舞:“诸位大人, 我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 我真不知道陛下怎么想的, 快别问我了。”

    顾修竹揪着秦舟的衣袖:“陛下在做什么?”

    秦舟无奈道:“还能做什么?要么盯着边防图,要么看公文呗。”秦舟从人群里挤出去, “麻烦都让让, 陛下一天没吃东西了, 诸位快请回吧。”

    听到这里, 就算这些人心里有天大的怨气,也都悄没声地散了,三三两两离开。

    赵珩坐了一整天, 头晕脑胀,吃了几口东西,站起来走到窗边,突然发现外头的园子里有几株早梅开了。赵珩远远地看了阵子,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起来,片刻后,问秦舟:“你觉得能赢吗?”

    “啊?”秦舟懵懵地反应了一会儿,赶紧道,“当然会赢了,蛮子屁大点儿地方,也想打赢咱们,痴心妄想。”

    赵珩点点头:“我也是这么觉得。”又转头打量着秦舟,“你跟秦海是兄弟,竟一点儿都不像。”语气里的嫌弃溢于言表,秦舟梗着脖子道:“陛下,您干嘛老是向着我哥?明明我在您身边最久,那年浙江,还是咱们一起突出重围的呢。”

    赵珩很给面子地笑了一下,秦舟赶紧趁热打铁,叭叭地说道:“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胆战。陛下您胆子真大,我还以为会死在牢里,对了,您还记得那两个漂亮姐姐吗?什么时候咱们回浙江,去看看她——”

    秦舟突然住嘴,浙江现在水深火热,能不能回去还两说。他偷偷看了眼赵珩,见对方没有生气,大着胆子道:“陛下,您是在想少爷吗?”

    赵珩的目光又落在窗外的梅花上,淡淡地反驳道:“我想他干什么。”这话显然没什么说服力,秦舟灵机一动,说道:“有了,不如把十三哥叫进宫吧,他会易容,让他扮成少爷的样子,给陛下解解闷儿。”

    秦舟说着说着,就感觉两道凉飕飕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赵珩侧过脸,言简意赅道:“滚。”

    “”秦舟麻溜地滚了。

    赵珩气极反笑,笑着笑着,表情又僵在脸上。

    五天了,要是还没有消息,只怕凶多吉少。

    赵珩一夜未眠,天快亮的时候,好容易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在叫她,一声接一声。

    赵珩困得厉害,往床榻深处滚了滚。她这一滚,便梦见前世的北安侯。

    不过,跟之前那几个梦都不同。赵珩这回是以局外人的角度站在一边,清晰地看见北安侯抱着自己,不,准确来说是她的尸体。

    她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北安侯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轻轻地拂过她的脸。

    “宴之,我跟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多年,竟然一点儿都没发现。”

    赵珩现在再看北安侯,是跟从前完全不同的感受。毕竟是同一个人,用着同一张脸,虽然她知道陆鸣跟这里的北安侯不一样,可她看着这人满眼血丝,那般憔悴的模样,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北安侯病态地笑了笑:“看来我杀顾湛是对的。只有我不知道,只有我。皇叔,不对,我该叫你姑母。姑母,你是不是很想弄死我?”

    赵珩轻轻摇头:“不。”

    北安侯是听不见她说话的,自言自语道:“你当年就不该领我回去,告诉你吧,赵承焕是我杀的。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没看出来。”他笑了一下,唇角的弧度又慢慢垮下去,“其实赵承焕不是我的父亲。”

    “不过,我那个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北安侯的语气没什么温度,“十多年前,揽月阁起了场大火,那个女人就死在火里。你知道那把火是谁放的吗?”

    北安侯等了一会儿,好像真的相信怀里的尸体会回答。

    “……是赵承钰让赵承焕放的火,他们是想一把火烧死我们这些不光彩的污点,可惜啊,我这个小畜生那天被打得浑身是伤,半夜睡不着,跑出去坐在外面看月亮,竟然没死。”

    “子玠”赵珩心中悲痛,情不自禁向前走了两步。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救不了那个生死未卜的陆鸣,也没能保护眼前这个。

    北安侯拿过桌案上的蜡烛,目不转睛地看着跳动的烛火,那张脸在火后显得有几分平静的狰狞。赵珩心中陡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叫道:“子玠!快放下!”

    赵珩冲过去,想一把夺下蜡烛,手指却从一片虚无里穿过。

    北安侯没有看她,只是把目光落在怀里的人身上。

    他俯下身,嘴唇轻轻碰了碰“赵珩”的额头,语气里又是恨又是痛,低声道:“姑母,别怕,我们一块儿死”

    他举起蜡烛,轻轻巧巧地丢到床脚。

    火势骤起,蔓延成一片火海。

    北安侯紧紧地抱着“赵珩”蜷缩在床脚,火光将那双眸子照映得通红。他权势滔天,心狠手辣,无人不胆寒,可现在,他却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皇叔,我……”

    北安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子玠!”

    任赵珩怎么叫喊,怎么拉扯,都叫不醒北安侯,更不能扑灭眼前的大火。漫天火光中,赵珩跌坐在地,清晰地看见北安侯似乎朝她这边望了一眼,满面泪痕,满身是血。

    赵珩猛地惊醒:“子玠!”

    周围静得可怕,赵珩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记,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喘匀一口气。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走下床,月光凄凄冷冷,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赵珩警惕道:“谁在那儿?”

    无人应答。

    赵珩走到窗边,果然看见有个人影站在院子里,正低着头轻嗅那株梅花。

    赵珩心跳愈发地快,等那人转过脸来,无异于平地惊雷——那人长着跟她一模一样的脸,身上穿着刚才梦中“赵珩”那件衣裳,披散着头发,面容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对方笑了笑,慢慢地走过来:“我是来谢谢你的。”

    这情形实在太诡异,赵珩浑身上下的血都像被冻住了,问道:“什么意思?”

    对方却只是看着她,没有多做解释。

    赵珩皱眉道:“把话说清楚。”那阵短暂的恐惧过去,赵珩现在更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向前一扑,伸手去抓,不料扑了个空,倒像是前面有个地洞似的,整个人都猝不及防掉进去。

    心脏停跳了一瞬,赵珩陡然清醒。

    四下寂静无声。

    她还是好端端躺在床上,没有什么跟自己一样的人,窗外也没有月光。

    原来,只是个梦。

    赵珩试图回想上辈子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做梦的影响,她忽然发现,一切都是那么虚无缥缈,就像是那不是上辈子,而是一场遥远的梦。

    一个不甚明晰的念头慢慢地从心底浮上来,赵珩还没细想,门外秦舟的声音叫道:“陛下,军报!少爷有消息了!”

    乌维脸上的笑意终于消散了,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羊皮地图,问道:“你再说一遍,什么叫大晟的军队突然在北侧出现?什么叫我们的人被前后夹击?”

    左贤王被这威压逼得不敢抬头,语速很快地说道:“可汗,中原皇帝跟咱们玩儿阴的,她早就知道我们会将计就计,北安侯那支队伍并没有去浙江,而是偷偷摸摸来了西北,眼下萧关道,河套以北,都是大晟的军队,可汗,速下决断吧!再拖下去只怕全军都陷在中原出不来了。”

    乌维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撤。”

    在这张以南北天下为盘的棋局上,赵珩好好儿地给乌维上了一课,正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时候知道要撤退了,不好意思,到嘴的肥肉没有不吃的道理。

    朝野上下洋溢着喜悦的氛围,这时候大臣们才明白,皇上心里什么都布置好了,只是怕泄露机密,所以除了作战的将领,连他们这些人都没有透露。这样做虽然密不透风,但压力全都落在一个人头上,可想而知,要是稍微脆弱一点的,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朝臣们各个激动难言,上朝的时候偷偷摸摸拿袖子擦眼泪,还生怕被赵珩看见了挨骂,只敢背过身去。

    赵珩假装没看见,说道:“此番跟上次情形不同,哪怕是把今年的预算都花光了,也要把戎然打得知道疼,打得哭爹喊娘。兵部安排征兵吧。”

    顾修竹对赵珩佩服的五体投地,原先他还对顾湛天天跟璟王混在一起不着调,看不顺眼,现在才觉得顾湛那小子福气不浅,赶紧站出来回话道:“陛下,原先是二十岁以上男丁入伍,今年打仗改成了十九岁,是否再往下降?”

    赵珩脸上掠过一丝不忍,沉吟道:“改成十八,另外,家中已有兄弟从军的,不必再入伍。”

    “是,兵部这就着手去办。”

    “还有户部,你们报上来的各项开支朕看了,不妥,要改。”赵珩皱眉道,“宫里这么多间宫殿,难道还住不下朕了?不必再新修,工部那项开支免了,以后也不必再提。”

    历朝历代的新帝登基,往往都要新修几处宫殿。不过这位皇帝显然没这方面诉求,但面子上不能过不去,工部早知道提出来会被驳掉,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工部侍郎本想再缩回角落去,却被赵珩点了名。

    “工部这些年都在干什么?火炮跟二十多年前一点儿没变,烟花倒是年年翻新花样儿,朕倒要问问,打仗是要放烟花还是放炮!”

    工部侍郎直流汗:“陛下说的是,臣这就回去跟工匠们商议。”

    “两个月时间,朕要看到成果,不行你就抱着烟花去西北放吧。”

    有人没忍住笑出声,同情地看了一眼工部侍郎,刚笑完,自己又被点了名。本以为打了胜仗会轻松些,结果上了个早朝,几乎各部都被拉出来溜了溜,训了个遍。

    众人战战兢兢地下了朝,各自去忙了。

    前线的捷报一封接着一封,顾湛跟陆鸣前后配合,大举歼灭戎然主力。

    乌维向漠北深处逃窜,顾湛领兵穷追不舍,生擒左贤王,俘虏上万。

    至于东南,林征的儿子年纪虽小,却青出于蓝胜于蓝。先是佯装示弱,输了几场,等西北大定,趁着蛮子还没反应过来,原地反杀,不但抵挡住了蛮子的攻势,还收回了浙江几个县。

    等到天气渐暖,大军终于班师回朝。

    队伍中,有一辆马车行驶在最后,帘子将车内的情形遮挡得严严实实,若是靠近了,那股呛人的药味儿便扑面而来。

    张垣是两个月前自请来西北的,手里端着药碗,正要递过去,对面的人捂着嘴咳嗽起来,指缝里全是涌出来的黑血。

    张垣忽然觉得这药也没必要再喝。

    他放下碗,默默将手帕递给陆鸣,对方接了,手抖得厉害。

    陆鸣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虽然是春天,却不敢让一丝冷风透进来,他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看了张垣一眼,竟然还能笑得出来:“院正,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张垣那张木头脸像浸了水,慢慢变得柔和:“都喜欢。”

    “等青月生了,抱过来给我看看。”

    两个人都知道,等不到这一天了。但张垣还是点点头:“那是一定。”

    陆鸣又说:“我不喜欢小孩儿,但要是你跟青月的孩子,说不定我会喜欢。”

    张垣跟周青月在一起后,也学了几分油嘴滑舌,问道:“那若是你跟陛下的孩子呢?”

    陆鸣想了想,认真地说道:“生孩子太疼了,我宁愿她不生。”

    张垣竟然表示赞同,附和道:“我也是这么想。”

    陆鸣笑道:“你这人,马后炮。”他又咳嗽了一阵,再开口声音便带着血腥的嘶哑,“再说我这人小心眼儿,要是有了孩子,还不得天天拈风吃醋。”

    很少有人能把跟孩子争宠这件事说的理直气壮。

    “……不过要是有个孩子,最好是个女孩儿,咳咳……”陆鸣用手帕捂着嘴,取下来时那上面印着一大滩血迹,他像是没察觉,把手帕揉成一团扔了,继续道,“女孩儿长得像宴之。”

    张垣到底还是把药碗送过去,忍不住道:“你要跟我说遗言吗?”

    “不了吧。”陆鸣喝完药,静静地靠在那里。

    片刻后,秦海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侯爷,快到城门口了。”

    “知道了。”陆鸣理了理衣裳,问张垣自己看起来怎么样,张垣老实回答:“像个快死的人。”

    陆鸣哈哈大笑,算是领教了张垣这张嘴的厉害,怪不得从前宴之对张垣恨得牙痒痒。

    “你真要骑马吗?”

    “当然了。”

    张垣无奈地摇摇头,扶着陆鸣走下马车。刚踩在地上,张垣就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抬头,看到本该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赵珩骑着高头大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青月一切都好,只是月份大了身子重,我没让她跟来。”

    张垣不知道陆鸣是什么心情,总之他作为局外人,心里都突突地跳了两下。

    赵珩翻身下马,走过来扶着陆鸣,冲秦海喊道:“过来,扶侯爷上马。”

    大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早就停在原地。

    今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春暖花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但赵珩只闻得到陆鸣身上的药味儿。

    陆鸣有点儿慌,在他的设想里,是不应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出现在赵珩面前的。

    眼下被逮了个现行,忍不住道:“陛下,我”

    赵珩侧过脸,温柔地笑了笑:“上次你回京,我没能来接你,这回补上,好不好?”

    “”陆鸣点点头,“好。”

    不过当陆鸣发现,赵珩是要跟他同乘一匹马时,好生惊了一跳。赵珩却半点儿不肯让步,于是当着全军上下所有人的面,北安侯就这么跨坐在了皇帝的御马上。

    赵珩牵着缰绳,低声道:“大将军,坐好了,搂着我。”

    众目睽睽之下,赵珩骑着马,带着陆鸣,从容地走进城门。夹道欢呼声中,阳光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人群里的目光有惊讶,也有艳羡,更多的是感激。

    “子玠,你不是想要我的字吗?我写了很多,由着你挑,冠词也重新写了,回去就给你行冠礼。”

    陆鸣若有若无地笑道:“好。”

    “王府的海棠花开了,你想去看看吗?”

    “……嗯,想去。”

    “对了,太医说青月的孩子多半是个女孩儿,女孩儿好,万一生下个男孩儿像张垣,整天板着脸,那得愁死了。子玠,你喜欢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进了宫门,陆鸣慢慢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声音变得很低:“我、我都喜欢……”

    赵珩被阳光刺得眼睛疼,她仰起头深吸一口气,又道:“马上就是端午,今年咱们去青月家里过吧,你觉得呢?”

    ……

    “子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