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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容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忿然转头,瞧见枕旁人唇角一闪而过的梨涡儿,仿佛一只狡猾狐狸从眼皮底下“嗖”地蹿了过去。

    “那你还敢?!”她恼羞交集,声音几乎发抖。

    李稷自是收了痞笑, 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闺房之中, 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我又不是那等贪花恋柳的登徒浪子,何至于夜夜贪欢?”

    容玉难以苟同,憋着半口闷气,抿唇不言。

    李稷便又认错:“自然,昨儿要了五回, 是有些放纵,可是委实也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夫人放心,往后我必定有所节制,不再……纵欲。”

    容玉深吸一气, 严肃提点:“闺房之乐虽好, 却不可贪欢, 依我看, 每月休沐之日, 行云雨之事以三度为限, 方合养生之道。”

    李稷暗自咋舌:“朝廷恩典, 十日方赐一日休沐。”

    容玉“嗯”一声。

    李稷郁闷,却不反驳,只是叹气:“那明儿可就是休沐了,我原想多休养两日的。”

    容玉实在猝不及防,赶紧改口:“那……那便挪至下一次休沐。”

    “一次休沐, 行云雨之事三回,若挪至下一次,那岂不是要云雨六回?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夫人……可受得住?”

    容玉一时语窒,反应过来又被他算计了,气得捶他。

    李稷闷声失笑,握住她的拳头,诚恳道:“阴阳调和一事虽然讲究有度,但鱼水之欢,贵在情趣,若硬要定下章程,将房事安排得跟衙门户课似的,岂不是成了上值点卯,光是听着就令人恼火呢。”

    容玉哼道:“那照你所言,非得依着你,方是有情趣?”

    李稷又笑一声,道:“也可以依着你啊。”

    容玉微怔。

    “夫妻敦伦,乃是天地人伦之正理,并非不可启齿之丑事,绒绒想要或是不想要,皆可与我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容玉咬住下唇,自知今儿诓他耍枪、拦他吃补汤的意图被他窥破了,尴尬之余,却觉他所言在理——既是夫妻,那便是世上至亲密之人,何必在床笫私事上绕圈子?如若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岂不是为以后埋下吵架的祸根?

    容玉想通以后,便也不再扭捏,把昨夜被他折腾得极其疲累,以及脖颈上的吻痕被李袅瞧见一事提了,抱怨道:“以后不许对我……又啃又咬的。”

    李稷心说原来症结在这儿,忍着笑问:“那我咬旁人瞧不见的地方,行否?”

    容玉瞋他一眼:“不行。”

    李稷鸣不平:“可你也咬我啊。”说着便拉下衣领,指住脖子后一处给她看,“这儿有一个,今儿整理发冠时,我瞧见了。”

    容玉想起来那是被他抱在身上弄得受不住时低头咬上去的,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那你也不许再咬我。”

    李稷脑袋一歪,盯着床帐苦笑:“好生霸道。”又耸眉叹气,“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民记下了。”

    容玉斜乜他:“委屈什么,我也不再咬你便是。”

    “那不必,”李稷又凑过来,压低嗓音,“我喜欢你咬我,你可千万要记得咬我。”

    容玉面颊一热,腹诽没羞没臊,再次推开他。

    李稷咧着嘴笑,听得“州官”继续训话:“还有,以后房事不可频繁,虽则不至于定出章程来,但也要有所间隔,此乃养生之法,并非是我存心为难你。”

    李稷应下,又问:“那何为‘八益’?《素女经》头一章说,‘能知阴阳之道,悉成五乐’,可见行房有益于养生。小民这两日劳作八回,总也有让大人满意的地方吧?”

    容玉闭上嘴唇,半天不吱声。

    李稷便先抛砖引玉:“大人玉体纤柔,腰若春柳,使出‘兔吮毫’一式时最是精妙,次次都令小民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不知小民所穷之技,有几式是让大人快活的?”

    容玉羞得面若春霞,不知从何反驳,便训斥他:“不要胡乱称呼人!”

    李稷憋着笑“哦”一声,改口:“为夫所穷之技,有几式是让夫人快活的?”

    容玉脸上热气不散,一肚子话挤在舌头底下打了个转,道:“我没有说你做得不好,只是让你克制些,莫要太贪。”

    李稷惊讶:“原来是招招式式皆让夫人快活了,想不到为夫头次行事,便能让夫人如此满意,实乃荣幸!”

    容玉忍无可忍,转头捏起他的脸皮,不够解气,又狠狠戳了一下他笑出来的梨涡。

    李稷更乐不可支,憋得胸腔微微震动,佯装可怜:“为夫错也,夫人莫恼。”

    容玉松开手,哼道:“没皮没脸的坏狐狸,睡觉!”

    *

    次日是休沐,用早膳的当口,容府来了家仆传话,说是家主容允和在府上设了家宴,诚邀容玉、李稷出席。

    容玉猜测多半是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欣然应下,吃粥时,胃口都好了几分。

    李稷看在眼里,却不多搭茬,只是叫来运备车备礼,并推掉了狐朋狗友的酒约。

    午憩后,容玉更衣梳妆,凑近铜镜一看,发现脖子上还残留有不少吻痕,整个人呆坐在绣墩上。

    李稷走过来,像模像样地瞅了几眼,唉声叹气:“哎呀,这痕迹竟然消得这么慢,难怪夫人心里有气。都赖我,莽撞又蠢笨,光顾着钻研行房之术,也不知向人讨教一下亲人不留印的法子。”自责几句后,故态萌生,“不过,岳父岳母都是过来人,便是瞧见,也只会欣慰于你我琴瑟和鸣,不打紧。”

    容玉被他拍了拍肩膀,心想这人道歉是假,气人才是真,乜他一眼,随口问:“你想找谁讨教?”

    “若是以前,倒是能找崔家老九,现在嘛,估计只能凑合问一问老宋了。”

    “宋鉴?”

    李稷意外:“夫人竟记得?这小子,也是有福气。”

    容玉眼眸微动:“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吃喝玩乐的事儿,自然要少来往,不过讨教亲人的法子,乃是当务之急,来往一下,无可厚非。”李稷含笑道,“再者,他们伴我多年,虽则贪玩些,然品行并无亏缺,总不能我一朝得势,便抛弃旧友,传出去被人议论事小,叫他们寒了心,才是令我难安。”

    容玉知他是最讲情义的,想起宋鉴等人帮他科考脱困一事,相信他们并非歹人,便不再多心,只提醒道:“不许跟旁人说你我房中私事。”

    “放心,我就问一个亲法,旁的事,他们也不敢瞎打听。”

    容玉得他承诺,这才作罢,拿来妆粉盖住脖子上的痕迹,反复端详,确定瞧不出端倪后,方才出府。

    马车驶入文昌巷内,墙头一人长身玉立,竟然又是容岐候在家门前。不过不同于上一次回门的兴师问罪,这一次的容岐热情亲切,两厢一见,便率先见礼,口呼“晏之”,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

    容玉猜对家宴缘由,愈感欣慰,走进府门后,询问容岐方家人可在。容岐道:“舅母先前在宫内生了重病,如今仍在养着,需得再过些时日才能待客,今儿只是咱们一家人小聚。”

    容玉点头,又问:“佩兰呢?可还在安平公主跟前做事?”

    容岐听她提及安平公主,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才道:“赦免诏书颁发那日,殿下便让佩兰回府了。”

    容玉讶然,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以安平公主的个性,若非是为补偿承恩寺后山一事,不会把身为罪奴的方佩兰接进长春宫。只是,放人放得这样快,近乎于撵,多少有一些要与人撇清的意思。

    念及此,关于兄长与安平公主关系的猜想再次浮上心头,容玉有心过问一二,碍于李稷在旁,不便开口,谁知这人倒是心大,张口便问:“兄长惹安平生气了?”

    容玉、容岐皆是一怔,前者赶紧拉拽李稷手腕,示意他闭嘴。李稷仿若不觉,道:“安平虽说是头顺毛驴,但有时也左性得很,最是口是心非,听她讲话,得反着来,若不然会错了意,可就有的是苦头吃了。”

    容岐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少顷道:“没有,这一次是我失言,并非殿下口不应心。”

    容玉见他并不反驳“惹安平生气”一说,反而默认了他与安平公主私下有所来往,心头微振两下,趁势道:“哥哥向来审慎持重,如何会在殿下跟前说错话?”

    容岐笑而不语,透出几分自嘲况味。李稷开解道:“想在安平跟前说错话,向来是件极容易的事,要真能有人与她和睦周全,那才是奇了。”

    这话一出,兄妹两人皆是沉默,容玉想起几次与安平公主交集,她皆是独来独往,身边除宫女以外,再无一人作陪,愈感唏嘘。也不知兄长究竟是如何与她交往的?上次他说他们之间并非是男女之情,莫非只是惺惺相惜?因缘邂逅,意气相投,结成超越世俗观念的挚友倒是也有可能,可兄长究竟是说错了什么话,会让安平公主急于与他撇清?

    沉吟间,前头已是过厅,父亲容允和与母亲方氏坐在堂上,已不是提起这茬的时候。容玉按住话头,与李稷并肩入堂,拜见父母后,叙起了家常。

    *

    容允和今日设宴款待李稷,除为方家一案向他致谢外,也是因朝堂风声汹涌,急于确认一些要事。

    两厢寒暄后,容允和携容岐、李稷聚在书房内,提起崔家涉嫌勾结倭寇一案,说是听闻顺德帝有意让李稷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松田胜一”。

    李稷坐在下首,原以为又要被迫“鉴赏”几幅名家大作,听得是为这件事,便暗自松了一口气。

    容允和则倒抽了一口气,道:“听说这是贺阁老的主意?”

    上个月,贺皇后被诛,成王锒铛入狱,众人皆以为贺、崔两家气数已尽,贺阁老倒台不过指日可待。谁知这人不仅老奸巨猾,命也硬得出奇,先是抱病不朝,后又拖着“病体”入宫请罪,听闻顺德帝已被气得卧榻,便一头往殿外大柱上撞,欲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又连上三疏,坚请辞官。

    顺德帝想是真气病了,至今没有表态,朝堂上风起云涌,成王余党蓄势待发,这几天更传出风声,欲以崔家罪囚为饵,诱捕那倭寇首领“松田胜一”——若其果真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必不忍坐视亲族受戮,只待其自投罗网,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朝中有人说,当年老侯爷在登州抗倭,失踪那一役,正是与这松田胜一交的手。如若此人便是崔文睿,此番由你押解崔家人,便是个替父报仇的大好良机。不过,内阁另外几位大人颇不以为然,如今几派各执一词,力主命你前往福州的,多是成王麾下亲信。”容岐细述此事,眉间亦掖有忧虑。

    李稷倒是一脸坦然,笑道:“擒拿崔文睿可是个香饽饽,若真能落在我手上,一则为父报仇,二则建功立业,实乃走运了。”

    容允和却道:“如若此事是旁人主张,自是个肥差,可委你此等差事的乃是成王麾下——且多半便是贺阁老。贺皇后、成王落得今日这般光景,你使在其中的力气,他们岂有不知?如今特意举荐你担这桩差事,怕是另有算计啊。”

    容岐也点头附和,道:“当初成、瑞二王夺权,舅父沦为牺牲品,横死狱中,若非有你从中斡旋,容家也难以幸免。而今万岁爷龙体欠安,久不临朝,夺嫡之争,看似瑞王胜券在握,实则暗流汹涌,风云难测。贺阁老在此时派你离京,必然别有用心,倘或所使乃是一招调虎离山,届时京中生变,只怕……”

    容允和愁眉不展,补充道:“武安侯府凶多吉少,便是有长公主坐镇,也未必能化险为夷啊!”

    李稷眸光微变,浓黑睫毛往下一压,颔首道:“多谢岳父与兄长提点,晏之省得了。”

    *

    方氏坐在黄花梨圈椅上,对容玉左右端详,容玉生怕被瞧出脖上的痕迹,尴尬地躲了几下,嗔怪道:“又不是多年不见,娘何故这般看我?”

    方氏叹一声气,伸手在她鼻尖戳了戳,道:“你也是胆肥了,这样大的事,竟瞒我至今。”

    容玉奇怪,不知母亲所言何事。

    方氏看她仍是不松口,便也不拐弯抹角了,道:“前几日,你表兄写信回来了,他在信中说,你与晏之成亲只是逢场作戏,可对?”

    容玉一震,满脸愕然。

    方氏倒是笑意盈眼,道:“我就说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的突然来府上提亲,还闹出这样大的阵仗,原来是受子初所托,前来解围的。唉,要早知是这般情形,我那会儿何必哭成个泪人一样?后来听说他大婚后夜不归宿,更气得几乎呕心。你也是,眼看为娘伤心欲绝,竟也半句实话不讲,亏得是你表兄贴心些,提前与我道了实情,不然待我等着抱外孙了,又突然被告知女婿是假的,还得再狠哭一场呢。”

    容玉当头棒喝,嘴唇几乎颤抖,半晌才发出声音:“母亲莫要误会,我与晏之并非逢场作戏。”

    这次轮到方氏当头一棒:“什么?!”

    容玉道:“我说,我与晏之已是真夫妻,若是顺利,不久后母亲便可以抱上外孙了,不必再狠哭一场。”

    方氏错愕不已:“这……这又是什么话?子初不是说他娶你乃是权宜之计,待他回来,是要完璧归赵的?”

    容玉肃然道:“女儿是人,不是个物件,何谓‘完璧归赵’?”

    方氏张口结舌,着急道:“非也非也,为娘的意思是,子初在信上写得明明白白,晏之娶你是为容家解围,待他回来,便会与你和离,让你与他再续前缘……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既已应下此事,如何又能与你做真夫妻?”

    因着心急,方氏握住容玉的手,离得近后,便瞧见了她脖颈上被脂粉遮掩过的痕迹,霎时了然于心,懊痛不已。

    “表兄所言,只是他一厢情愿,我从未有过与他再续前缘的念头,也从未想过要与晏之和离。”

    方氏五味杂陈,脱口道:“那他岂不是真应了佩兰那丫头所言,是个趁人之危、横刀夺爱的伪君子吗?”

    容玉勃然变色,道:“娘,做人要有良心,您如此指摘他,莫非是忘了他如何为容家周旋,又如何为方家奔走的?”

    方氏心虚地咬住嘴唇,容玉含泪道:“还有,为何娘总是为表兄苦心筹谋,却从不问我情愿与否?莫非在娘心里,表兄的姻缘才是顶要紧的,便是女儿已为人妇,也要逼着离异了再嫁与他不成?”

    方氏看她愤然落泪,懊悔道:“为娘不是这个意思!傻绒绒,莫要哭,都是为娘说错了话!”

    容玉别转过头,伤心擦泪。方氏更感愧痛,搂她过来好声好气地哄,解释道:“你莫多心,你是我的心肝女儿,能寻得如意郎君,我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逼你离异?先前那一番话,全是以为你也无意侯府……哎呀,都怨我,不不,都怨子初那一封信!”

    容玉破涕为笑,方氏松了口气,耐心道:“也并非是我偏心你表兄,实是那孩子身世可怜,很不容易。方家人终是欠他一个公道,如今你舅舅走了,也就是我这个做姑姑的能再补偿他一些,可若是要逼着你改嫁,我也是不愿的。”

    容玉掖了泪,不解道:“表兄不就是方家人?何来的方家人欠他一个公道?”

    方氏叹气,道:“自是上一辈的陈年恩怨,不提也罢。唉,只是苦了那孩子,待回来以后,如何是好?”

    所谓君子不共戴天之仇有三,其一便是夺妻之恨,虽然容、方两家尚未联姻,但方元青将容玉托付与李稷时,俨然是以未来夫婿的身份来交代的,待他回来以后,得知李稷已假戏真做,将他取而代之,该作何感想?

    “晏之呢?打算如何善后?君子不夺人所爱,遑论他们是莫逆之交,此事若是传出去,对他名声也很不好。”

    容玉眉心微颦,纠正道:“晏之没有强夺我,是我选了他。”

    方氏怔忪。

    容玉认真道:“是我钟情于他,选择了他,他没有错。”

    过厅外,微风吹过台阶落叶,一行人脚步驻足在门槛前。容允和偷偷瞧一眼李稷,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坑文的,写文那么多年一本没有坑过,这次实在是工作压力太大,分身乏术。等忙完这段时间会有一个月假期(春节前后),那时候肯定能写完的!

    第62章

    夜风卷着阶下落叶簌簌纷飞,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容家人的目送下打道回府。容玉关上窗牖,忽觉肩膀一沉,竟是李稷靠了过来,歪头枕在她肩膀上。

    “喝醉了?”容玉关心道。

    “没有, ”李稷声音微哑, 掺杂几分缱绻爱意, “就是想抱一抱你。”说着,手臂便环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搂住。

    容玉莞尔,只当他席间吃多了酒,反手轻拍在他臂膀上。李稷忽道:“绒绒在堂内与岳母说的话, 我听见了。”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所言,颊上微红。

    “能得你青睐,是我前世积福,三生有幸。”李稷言真意切, 尾音喑哑颤栗, 听着竟像是有一分哽咽。

    容玉胸膛震动, 私话被偷听后生出的羞赧被一股潮涌般的悸动与振奋取代, 她伸出手, 也把李稷抱在怀中, 道:“我并非呆子, 自然是因为你足够好,所以才能得我青睐。”

    李稷被她哄得俯首帖耳,复往她胸脯拱,贴紧她道:“我往后一直这样好,你便一直青睐我, 可否?”

    容玉啼笑皆非:“还怕我反悔不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有天底下最好的姻缘,若有一日我不够好了,便也不配与你作伴。我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要恪守初心,力争更好。”

    容玉笑不拢嘴,道:“行,那你争气些,尽早建功立业,顶天立地,做个让我心悦诚服的大丈夫,我便死心塌地,断不与你分开了。”

    李稷闷笑几声,这才抬起头来,昏黄光线中,眼角竟真有几分湿润,些许残红掖在飞扬的眼尾,散出一抹艳光。

    容玉被他惊艳了一瞬,心道果然是只勾魂摄魄的狐狸,伸手在他嘴角梨涡戳了一下。

    李稷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彼此目光相触,含情脉脉,容玉温柔道:“是我倾心于你,你不必有愧他人,堂堂正正便是。”

    李稷心潮愈发沸腾,把脸颊贴在她手掌上,点了点头。

    容玉抿唇轻笑,岔开话茬:“父亲今儿在书房同你说了何事?”

    李稷眼神微变,垂下睫毛,只道是朝堂上的政务,没有多言。

    容玉心细如发,道:“可是有关崔、贺两家?”

    李稷见她猜中,想起“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便如实把贺阁老向顺德帝献计,欲差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设局诱捕崔文睿一事说了。

    容玉蹙眉,道:“贺、崔两家同气连枝,贺阁老此举究竟是欲大义灭亲,将功折罪,还是贼心不死,另有所图?”

    李稷道:“岳父也有这番考量,今儿便是嘱咐我尽早防备,莫要中计。”

    容玉道:“那你是何打算?”

    李稷神色复杂,坐正道:“五年前,崔文睿联合多方倭寇进犯登州,令父亲身陷大海,如今又在福州造下杀孽,实乃罪不可赦。我原是打算将计就计,往福州走一趟。”

    容玉心领神会,道:“那便去吧。”

    李稷不想她竟会答应,诧异地看过来。容玉低头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年来,公爹势必在搜捕崔文睿,你此番前去,或许能与他重逢。”

    李稷被说中心事,反握住她,纠结道:“贺老贼提议让我领这差事,便是猜出我有这份私心,眼下朝局汹涌,若他趁我走后生事,我怕侯府有难。”

    “皇后伏诛、成王入狱、崔家倒台,贺家已是强弩之末,纵使贺阁老有通天的手段,又能奈何得了侯府?”

    “父亲出事后,贺、崔两家早便想斩草除根,侯府能安然至今,盖因有母亲庇护。而母亲能守住侯府,全仰仗皇恩。”李稷微微一顿,眼底涌起些许忧虑,抿唇道,“近日宫里传出风声,说是圣躬违和,病势日沉,太医们轮流看了几番都不见起色,若是天有不测风云,恐怕……”

    容玉先是吃惊,旋即恍然大悟。婆母虽然贵为长公主,但并无实权,能够庇佑侯府至今,倚仗的乃是顺德帝。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顺德帝真有万一,贺家即便已是强弩之末,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令侯府陷入危局。

    忧心当口,脑海倏地有一抹清矍身影闪过,容玉问道:“林神医可有入宫为万岁爷诊治?”

    李稷一怔,道:“不曾。”

    “那何不让他一试?”容玉精神一振,含笑道,“他出身杏林世家,又在外云游多年,享有‘神医’美誉,可见是能起沉疴、疗宿疾的。此番若能请得他入宫,将龙体调治安泰,于侯府而言,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

    侯府今有池鱼之虑,盖因龙体抱恙,渐至沉疴,若明仪长公主引荐林澹入宫,让天子转危为安,则侯府靠山可保,更能得救驾之功,往后圣眷日隆,不在话下。

    李稷福至心灵,展颜道:“夫人果然是菩萨派来度化我的,有此玲珑心襄助,我何愁功业不成也?”

    容玉见他贫嘴,伸手又在他笑出来的梨涡上戳了一下。李稷道:“怎的老戳我?”

    容玉收住指头,微微扬眉:“戳不得?”

    “戳得,戳得。”李稷乖乖点头,只是笑,“回头我也是要戳你的。”

    容玉听出几分促狭笑意,却没深究,待夜里被他搂在怀里撞得眼花缭乱,才猛然明白这“戳”是何意,气得大骂他“下流鬼”。

    李稷自是笑纳,挨完打后,继续搂着人戳,个中“下流”,不多赘述。

    *

    次日,容玉醒转时,自然已是日上三竿,请安是请不成了,只得待午后再前往养心阁与明仪长公主商定要事。

    时已入冬,天气转寒,今儿却是个难得的晴日,阳光顺着琉璃瓦淌下来,花木间尽是金辉。李稷牵着容玉走进养心阁,见得花厅内坐有两人,正是母亲明仪长公主与林澹。

    李稷没想到林澹已在府上,脚下微顿,待收拾出了一副好脸色,才与容玉携手走进花厅内,向明仪长公主禀明来意。

    明仪长公主眼皮也没抬,只叫他进屋候着,蛾眉底下眼波冷冷,颇为不悦。

    李稷往她面前看,只见满桌琳琅物件,瞧着像是从各地淘来的奇珍异宝,猜出林澹是在向母亲献宝,眼神蓦地转沉,强笑道:“母亲撵我作甚?有这许多宝贝,不也得让儿子开开眼?”说着,便要拿起一个达摩不倒翁来把玩。

    明仪长公主“啪”一声扇开他的手,嗔道,“看见你,想起那老不死的,糟心。”

    李稷额头青筋抽搐,被扇开的手僵在半空里,容玉赶紧拉回来,放在手掌心摸了摸,哄道:“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似的,看见玩具便伸手。”转头睇向明仪长公主,含笑道,“母亲莫怪,晏之向来玩心重,您且与林神医叙话,我们先进屋。”

    明仪长公主脸色稍霁,吩咐云屏招呼她夫妻俩。进得主屋,两人挨着槛窗坐下,趁着云屏倒茶的工夫,容玉道:“母亲可是跟林神医置气了?”

    云屏道:“夫人慧眼如炬。今儿林神医过府,带了些从海外淘换来的奇玩意儿,殿下见了,不觉就想起老侯爷在时的光景。以前老侯爷每次从外边凯旋,总要捧出好些个征战地里搜罗来的稀罕物什,一件件地哄殿下开心。今儿触景生情,殿下难免动了些肝火。”

    容玉恍然大悟,暗想原来公爹也有这样浪漫的一面,难怪与婆母恩爱多年。可惜他这次实在过分,待得回来,不知要捧出多少奇珍异宝才能哄得婆母开心。婆母心高气傲,自不是好哄的,今儿这一出,与其说是触景生情,更像是触景生“气”。

    “原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倒连累我受气。”李稷放下茶盏,两眼盯着槛窗外的花厅,只顾冷嘲热讽。

    云屏笑而不语,容玉则心道你也不无辜,道:“你若早些跟母亲吐露实情,母亲又犯得着动这肝火?”

    云屏掩嘴偷笑,李稷脸色发窘,支走云屏,伸手拨了拨容玉的胳膊。

    “作甚?”

    “夫人胳膊肘往外拐。”

    容玉哭笑不得,也伸手拨弄他的胳膊,道:“咦,这又是谁的胳膊肘,也往外拐着呢。”

    李稷咋舌,自知理亏,大拇指抹过唇角,不再多嘴找训。容玉想起明仪长公主先前怼他的话,问道:“你长得像父亲?”

    李稷“唔”了一声。

    “这个也是?”容玉指一指脸颊下方。

    李稷见她问起梨涡,与她在床笫间互相戳脸的旖旎情景一闪而过,挑唇道:“那倒不是。”

    他一笑,那尖尖、甜甜的痕迹便跳了出来,星子似的,落进容玉眼睛里。她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好奇道:“那你为何会有?”

    “因为夫人喜欢,所以我便有啊。”李稷借机献媚,狐狸眼眼尾飞扬,“不然,天底下俏郎君那样多,我如何能脱颖而出,教夫人倾心呢?”

    容玉乜他,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梨涡,所以倾心你。”

    李稷点头:“哦,原是因为倾心我,所以喜欢梨涡啊。”

    容玉垂睫饮茶,鬓角飞着一抹微红,并不否认。李稷心旌摇动,已然无暇委屈,只顾嘴角上扬,道:“父亲虽然也有一副好皮相,奈何秉性端严,寡言少语,并不招人喜欢。倒是祖父慈蔼可亲,整日乐呵呵的,笑起来便有这样一对涡儿。我幼时不懂,还当是祖父偏爱我,特意为我抠的呢。”

    容玉“噗嗤”一笑,差点呛了茶,放下瓷盏,斜睨他道:“父亲若不招人喜欢,又是如何哄得母亲欢心的?”

    李稷心念飞转,道:“那自然是……母亲菩萨心肠,便如我家绒绒一般,因见我这孤零零的人实在可怜,便大发慈悲,疼我一场。”

    容玉鼻头微皱,嗔道:“油嘴滑舌的狐妖。”

    两人说笑半晌,外头门帘一动,明仪长公主、林澹相继走进屋来。林澹怀抱着一大堆稀奇玩意儿,哐当当放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稷看得糟心,移开眼后,趁着丫鬟奉茶的当口,再次把延请他入宫为顺德帝诊治的事说了。林澹低头把玩着一个达摩不倒翁,不置可否,明仪长公主开口道:“皇兄这病缠绵多时,你以为我没想过请林大神医出山?可行医也是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理儿,人家不情愿,我还能把人绑进宫里不成?”

    李稷、容玉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林澹,合着母亲已提过让林澹入宫,只是林澹不愿。怪不得今儿花厅内气氛诡异,看来母亲动肝火,还有这一层缘故。

    林澹放下玩具,笑得一团和气,道:“承蒙侯爷与殿下抬爱,林某一介草莽,不过在外游历数载,徒有虚名,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名家争揽差事。再者,为天子看病可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计,治好了,不过多些身外物,治不好,便是天大的罪孽。林某这颗脑袋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实在不舍得拿来冒险。”

    李稷唇角微动,也和气道:“前辈所言不假,为天子看病,事关国本,的确不适合拿来冒险。可是如今龙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俱已束手,多少颗脑袋挂在昭阳宫外等着落地。医者仁心,前辈何以忍心看同行殒命?遑论天子与母亲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倘若真有万一,母亲如何承受?前辈向来重情,最念旧谊,又岂忍心看母亲痛失至亲?”

    林澹的和气笑意僵在眼尾皱纹里,李稷目光诚挚,又道:“如今六宫与朝堂如坐针毡,里外忙作一团,想尽办法寻访名医。可是依晚辈看,有本事让天子转危为安的,也就只有林氏这般累世通医的的杏林世家。倘或前辈执意不肯出山,晚辈便只能亲至府上,拜请致仕多年的林老大人了。”

    林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李延平的年轻脸庞,在内心骂了一声“贼孙”,道:“家父年近耄耋,已是耳聋眼花,莫说出诊,出恭都不大行了。”

    李稷道:“史家有载:‘上不豫,公卿不食。’林老大人出恭不便,想必是听闻圣躬抱恙,食不下咽,既无所入,自无所出。为君辍食,实乃忠臣也,晚辈更要亲临贵府,拜访一番了。”

    林澹暗自磨牙,心想李延平那厮也就是心机多,怎的生出个儿子来不光一肚子窟窿眼,嘴也不饶人,恨恨道:“何劳侯爷亲自过府,出诊而已,林某代家父走一趟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坐在上首,余光觑着林澹在李稷的唇枪舌剑中败下阵来,眼皮底下的冷光漾开一抹笑。

    待议定入宫一事,李稷送林澹出府,容玉出言宽慰明仪长公主,道:“万岁爷乃是天降的祥瑞之身,如今又得林神医这样的杏林妙手护持,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且宽心,这般造化,定能逢凶化吉的。”

    明仪长公主脸色转又黯淡,叹气道:“近来霉运缠身,我发愁何止是这一桩?崔家那事一度悬而未决,贺老贼打算拿晏之当枪使,派他赶往福州缉贼,可有此事?”

    容玉一愣,不想婆母虽然深居宅内,却熟知朝堂风向,点了点头。

    “那他是何打算?”明仪长公主问时,便已料到了答案,待听得容玉所言果然与自己猜的半分不差,气极而笑。

    “行,行得很,不过是袭了几日的爵,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也不怕福州一个浪头打过来,连皮带骨地卷了他去!”

    容玉自知婆母忧虑,道:“母亲先莫急,晏之虽然年轻,却也知晓分寸,此番必是有了章法,才下的决心。父亲失踪多年,十有八九是在调查崔家,晏之走这一趟,也是想与父亲取得联络,寻他回来。”

    明仪长公主更加呕心,道:“谁要寻那天杀的,我只当他是死了!”

    容玉忍笑,一番好说歹说,才总算把婆母劝住,道:“无论如何,也得回来跟母亲赔个不是,这样大的委屈,岂能就这样作罢?”

    明仪长公主眼圈一潮,看向案几上堆成山的海外玩意儿,想起以前李延平哄人的一幕幕,蓦地悲酸并至,掖泪道:“他若还有胆回来,我必要一层层地剥了他!”

    *

    却说李稷送林澹出府,走过养心阁外的檐廊,忽道:“前辈的那只达摩不倒翁是从瀛洲淘来的吗?”

    林澹正在走神,听得这一问,应道:“海外倭船甚多,东瀛来的奇巧物件并不稀罕,可惜入不了殿下法眼,侯爷若是中意,拿去便是。”

    李稷提起这茬,自然不是为个玩具,笑着追问:“可是从登州海外的倭船上淘来的?”

    林澹含糊道:“记不清了。”

    李稷道:“也是,并非亲自淘来,记不清是自然的。”

    林澹脚下一顿,蹙眉看向他。

    李稷目光在前,神色不变,道:“今儿那些物件,是家父委托前辈转交给母亲的吧?”

    作者有话说:

    工作解脱一半了!今天先恢复隔日更,等放假后日更到大结局,辛苦大家等更了!感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第63章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 待容玉走后,凝视着案几上成山的奇珍玩意儿陷入沉思。

    云屏怕她又触景生“气”,走过来道:“林神医也忒多礼,平日不肯收诊金便罢, 还要搜罗这许多宝贝来讨殿下欢心, 也不怕老侯爷回来看急了眼, 寻他撒气去。”

    世人皆知,林澹与明仪长公主青梅竹马,待其用情甚深,年少离京,盖因先皇赐婚武安侯府, 令他错失所爱。如今他趁着长公主“孀居”远道而来,隔三差五登门问诊,在旁人看来,难说不是想趁人之危,取而代之。可惜世事无常, 如今李延平生死成谜, 大有可能“死而复生”, 倘若他回来后, 撞上林澹在长公主跟前这般献殷勤, 怕是不能罢休。

    明仪长公主眉梢微动, 见云屏要把案几上的物件收走, 制止道:“放着。”

    云屏闻声住手,只见她伸手指着里间道:“拿进去,摆在我床围上,我要日日看着。”

    云屏怔然。

    “愣着作甚?放进去呀。”明仪长公主催促,一改先前冷脸, 满面春风似的笑,“多讨喜的玩意儿,珍珠扇贝、泥人瓦狗,都没一件重样的。牧云费心了,我可不能辜负。”

    云屏屏息,侍主多年,她自然猜得出长公主的心思。林澹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这次辜负不得,左不过是心火难消,欲借此气一气老侯爷。

    “殿下,老侯爷是什么脾气,您莫非忘了?瞧着慷慨大度,实则也是个醋缸,倘若回来瞧见这些——不得气个半死?”

    明仪长公主浑不在意,放话道:“如此甚好,且让他死个透吧。”

    *

    次日,明仪长公主素衣浅妆携林澹入宫,几日后,顺德帝病情果然大有好转。

    天子转危为安,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前些时日人心惶惶的朝堂反倒更动荡起来。先是顺德帝接连几次召见武安侯李稷,拿定主意让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倭贼崔文睿,引得众人揣测不断,不知天子是想彻底铲除成王一党,还是另外扶持新势力以对抗瑞王。不久后,贺阁老连使三招苦肉计,为仍在饱受囹圄之苦的成王慷慨陈情,居然说得顺德帝心软,下旨放了成王出狱,只罚他幽闭在府上反省。这一下,则轮到瑞王那儿不太平了,他原以为上一步棋已足够让成王垮台,谁知一击不成,竟让这人死灰复燃,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气恨得咬碎了牙。

    好在外头那些风浪暂时吹不进武安侯府,冬日飞转,寒风飞入葭月,侯府当家主母容玉的生辰近在咫尺。明仪长公主为着庆贺,整日忙于筹备,决心要让儿媳在夫家度过一个足够珍贵的生辰。

    奈何天公不作美,府内各项进展皆很顺利,偏生李稷这头出了岔子,非得奉诏赶在容玉生辰前启程奔赴福州。

    “我入府后过的第一个生辰,正赶上松江府海乱,你爹视军情如命,却也是陪我过完了生辰,三更后才走的。”

    李稷自惭形秽,大婚头年,他自然想与容玉庆生,可惜圣旨压肩,容不得他拖延半月之久,只得道:“绒绒说了,她与我是要白头偕老的,不差这一回。”

    明仪长公主目光斜过来,气他油盐不进,讥讽道:“我看你尖嘴猴腮,跟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也行,既要做大事,那便放手去做,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会替你做主,另替绒绒寻了好人家。说起来,方家那小子差不多要奉诏回京了,你先前使尽花招,偷了人家的姻缘,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李稷被戳痛处,唇角抽了几下,愠恼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儿子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娶的绒绒,如何就是偷了?”

    明仪长公主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容两家乃是世交,方家小子对绒绒是何心思,是你不说便瞒得住的?什么帮挚友、还人情,若不是对绒绒一见倾心,你舍得拿自个的姻缘替方家善后?要有这样的好心肠,崔家那蠢丫头为你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也不见你怜惜半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稷身为武安侯世子,婚姻乃是头等大事,明仪长公主在他择偶一事上没少费心,奈何全被他一口否决。待后来方家落难,容家被牵连其中,他突然便像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似的跳出来催她帮忙下聘,而后三媒六礼,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要说这里头没些私心在,鬼都不信。

    明仪长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下,啧一声道:“也不知到时候是你先回来,还是方家那小子捷足先登。”

    李稷气极反笑,森森然道:“怎么,若是子初先我回京,母亲还打算请他进府来,接了绒绒出去?”

    明仪长公主道:“只要绒绒愿意,替你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倒也不为难我。”

    李稷几乎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拿起几上茶盏一口气闷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设想方元青先他一步回京的情形。

    母亲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自是玩笑,他不必在意,可若是方元青当真抢先入京,避开他私下见了绒绒……

    李稷胸口陡然发凉,好似漏了风,伸手往衣襟上掖了一下,道:“母亲多虑了,我与绒绒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恩恩爱爱的好夫妻,谁来也拆不散!”

    话声落地,犹有回音,也不知是放话与明仪长公主,还是说与自己听。

    *

    容玉坐在书案前写文章,待李稷进来,便想与他说一说这两日迸发的创作灵感,忽被他搂进怀里,手上的狼毫笔差点拿不住,慌道:“慢些,才蘸的墨!”

    李稷充耳不闻,癞皮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感觉胸口漏风的那块地方暖和了些许。

    容玉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松开手后,果然看见他衣袍上全是墨痕,心焦道:“瞧瞧,溅得一身都是!”

    李稷无所谓,从她手里抢了笔过来,画了一道在她脸上。

    容玉更是惊讶,瞪大眼睛:“这是发什么疯?”

    李稷笑起来,又把笔转交给她,让她在自己脸上也画上几笔。

    容玉毫不客气,按着他肩膀在他脸上一通乱画,待见“李狐狸”再次横空出世,“噗嗤”几声失笑起来。

    两人就着一根狼毫笔玩了半晌,各自皆成了大花脸,李稷从容玉怀里掏出手帕,先替她擦拭,低声低气道:“明儿便要启程了,这一走,少说又是三个月,不仅要错过你的生辰,怕是守岁都不能跟你在一块,可会怪我?”

    容玉道:“不是说了,来日方长,我又不是只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

    李稷道:“与我,也不止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吗?”

    容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哭笑不得:“究竟怎的了?”

    李稷不遮掩,道:“方家的案子结了,朝廷的特赦诏书已发去海州卫,子初估摸着已启程返京,说不准能先我一步赶回来见你。”

    容玉心头一动,猜出些他“发疯”的缘由,调侃道:“不准他见我,还是不准我见他?”

    李稷睫毛往下耷拉,阴影覆在桃花眼上,严谨地更换措辞,道:“不想他见你,也不想你见他。”

    方、容两家乃是姻亲,方元青回来见容玉一面再正常不过,他岂能“不准”?有什么资格“不准”?不过是私心里不想,也不敢罢了。

    容玉伸出双手捧起他的脸,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由衷道:“武安侯李晏之、右佥都御史大人、乙巳年皇榜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梨花枪天下第一、长着一对儿梨涡的俏郎君,如此青年才俊,我竟要有眼无珠,弃他而去?”

    李稷被她嘴上抹蜜夸了一通,很难不笑,唇角扬了一会儿,又被切实的忧虑扯了下来,道:“还是京师第一纨绔呢。”

    容玉呆住。

    李稷又道:“还有,‘梨花枪天下第一’是何人封的,我竟不知?”

    容玉恼他不解风情,气道:“我封的,怎么,做不得数?”

    李稷不迭点头:“作数作数,旁人便是夸我举世无双,我也不认,但你夸的,我恨不能题在墓碑上呢。”

    容玉见他鬼话连篇得半点都不忌讳了,想起他明日便要远行,更感不吉利,连在他嘴巴上打了三下,道:“晦气晦气,快些呸了!”

    李稷便道:“呸呸呸!”

    容玉勉强松了口气。

    李稷搂她回来,下巴枕在她头颅上,压在心底的话几次欲言又止。诚如母亲所言,他对她动心甚早,所谓“帮挚友、还人情”的说辞,也全是骗人的鬼话。可以说,所有有情有义的承诺里,藏着的全是他的算计。

    原想着日久天长,待两人有了感情后,他再与她交心,倾诉这两年多的爱慕。可是事与愿违,也不知怎的,他张口便把“一见倾心”咬成了“日久生情”,为了扮演她心目中的“好狐狸”,一次次鬼迷心窍,谎话连篇。

    她说过最恨旁人骗她,也给过他机会改过,可是他蠢笨又胆怯,硬是厚着脸皮一条道走到了黑,如若这时再与她说开,会是何后果?

    算是迷途知返,还是适得其反?

    李稷绷着喉咙,从未感觉人生这般煎熬过。

    作者有话说:

    太久没写了,手速有点跟不上,下一章周五晚上或者周六早上更。

    第64章

    “上次你回信给子初后, 我也给他捎了封信,在信中向他坦白了你我的事,盼他谅解。想来是中途太多波折,我尚未收到他的回信, 也不知眼下他是如何看待我的。”

    李稷抱着容玉, 沉默良久后, 拐弯抹角道:“若是他心里有气,认定是我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回来向你倾诉……”

    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阻止他再往下说,颦眉道:“莫要这样揣测表兄。”

    李稷一僵。

    容玉柔声道:“我并不爱慕表兄, 但清楚他的为人。与人交际,他不擅长,却最是重情义,也从不在背后妄议他人。你是他挚友,更对方家有救命之恩, 他便是因你我的事心痛, 也断然不会来我跟前说长道短, 中伤于你。”

    李稷犹被当头棒喝, 面颊因羞愧而涨出一层红。容玉见他露出这副神色, 似羞似恼, 想起他是个没封口的醋坛子, 补充道:“你也莫多心,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让你吃味。你我两情相悦,天经地义,不管是谁来了, 也没有由头拆散你我,你又何必心虚作愧,多虑多疑?”

    李稷更感无地自厝,恨不能原地放口棺材躺进去算了,咬着牙握起容玉的手,“啪”一声扇在脸上,道:“是我不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容玉气恼地揪起他的脸,佯斥道:“谁允许你打我夫君了?”

    李稷胸腔胀满暖流,越是感动,越是惭愧,各种声音挣扎着纠缠在一块,几乎要把心绞成了肉渣子。

    “我鼠肚鸡肠,自是该打的。”他低头苦笑,终是没法吞下那些话,今儿固然能“逃过一劫”,可是日后呢?待方元青回来,贼心走漏不过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时候被问罪,似乎还是尽快坦白从宽的好。

    几番挣扎后,李稷道:“我忽然觉着,我或许不是大婚后才倾心于你的了。”

    容玉怔然,满眼不解。

    李稷便笑出平日那一副爽朗模样,嘴角笑涡尖尖:“近来每每回忆初次见你的那一面,心都怦怦地跳个不停,但觉你一颦一笑皆历历在目,牵着我的心。又好似在那以后,我还见了你无数回,好多你的影子挤在心里,令我都疑心自己是不是撒了谎,错将‘一见倾心’说成了‘日久生情’。”

    容玉微微张大嘴,李稷抓准时机,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上,深情道:“绒绒,我大抵是痴心入魔,彻底离不得你了。”

    容玉眸光颤栗,旋即噗地笑出声来,温柔爱意溢满眼梢。李稷的紧张在这一声笑中消散,心却反而狂跳不止,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心。

    “你这狐狸,嘴也忒甜,实在不像是正派人物,反倒是越发像那冒充狐狸的狡诈蛇妖了。”容玉伸手点在他嘴唇上,娇嗔道。

    李稷心头更“突突”两下,抓住她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无辜道:“那我是不是真狐狸,绒绒亲自来验便是了。”

    临别前夜,自是夫妻夜话,恩爱不休,加上还要“验身”,缠绵程度,更不必提。

    冬夜凝在香汗淋漓的春帐内,红烛垂泪,蟾光浸帷,待得一番云雨收歇,已是三更。李稷赖在容玉身上不肯出来,鼻尖蹭着她潮红的脸颊,哑声道:“我是也不是真狐狸?”

    容玉已软成水一般,被他搅动,又有余波似涟漪漾开,羞得捶他臂膀,想起他事后总要耍赖不走,便道:“天底下没有这样赖皮狗似的狐狸。”

    李稷闷笑两声,浑然不气,反倒得意地摇了两下尾巴,才肯退出来,用被衾搂紧彼此,道:“生辰礼我放在袅儿手上了,待时辰一到,她便替我交给你。”

    容玉听他交代生辰礼,好奇问:“是什么?”

    李稷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保准让夫人看了心生欢喜。”

    容玉失笑,生辰礼并不稀奇,但他送的,却是人生里的头一个,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你的生辰在正月?”

    “嗯。”

    他这一走,也不知能否赶在正月前回来,容玉思忖道:“若是你赶不回来,我便先替你备着,待见着你了,亲自拿给你。”

    李稷期待道:“绒绒要送我什么?”

    容玉也学他,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稷笑不拢嘴,心想你便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怕说出口又被她怀疑成狡诈的蛇妖,勉强忍住了,玩笑道:“我确也有个宝贝,想跟绒绒讨一讨呢。”

    容玉看向他,蜷曲睫毛底下亮莹莹的,似有春光闪耀。李稷意动,情不自禁先亲了她一下,才道:“送我一只小狐狸吧。”

    *

    十月廿一,武安侯府大摆宴席,明仪长公主亲自坐镇操持,为儿媳容玉庆贺生辰,前来赴会的不仅有容、李两家亲友,更有诸多天家贵胄,连素日里最是孤傲的安平公主也端然列席在贵客名册上。

    天光渐明后,侯府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方佩兰搀着母亲裴氏下车,才抬头,便被朱漆大门上写着“敕赐武安侯府”的錾金匾额晃了下眼,待进得府门,沿着雕梁走廊一径看过去,更感气象威严,富贵迷眼。

    饶是在天香殿内当过大半年差,看着这满目荣华,也难掩心底酸楚,她忍不住道:“难怪表姐半分遗憾也没有,跟侯府比,咱们家算得了什么。”

    裴氏大病刚愈,心力仍弱,今儿前来全是因侯府的恩情,否则方、容两家议亲失败,多少要避着些嫌,听见女儿犯出这般嘀咕,她蹙了下眉。

    方家属于容家亲故,被侍女安排在云涛堂歇息,因来得早,厅堂内暂无旁人。方佩兰心有不甘,提起在外颠沛流离的兄长,心疼得几欲流泪。

    裴氏忍无可忍,道:“你今儿怎的满口胡话?”

    方佩兰胸口一酸,委屈道:“这怎是胡话?兄长视他若亲手足,分毫都不防他,谁知他竟趁着咱家落难干出这样的事,待兄长回来,如何承受得了?”

    裴氏听得脸红耳赤,急忙向四下看,见无侯府下人在,才松了口气,训斥道:“蠢笨丫头,你这肚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糊涂心思?你爹生前教你的做人道理,全都忘了?此番若无侯府搭手,咱家能有昭雪之日?你又以为公主殿下瞧得上你,肯容你在她跟前伺候?莫说武安侯没做什么,便真有对不住你兄长的地方,那也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容不得你在背后嚼舌根!”

    方佩兰原是想与母亲共情,谁知反倒被训,酸泪一下涌了上来,跺脚道:“母亲就是偏心,从小到大,胳膊肘都是往外拐,半点不向着兄长,难怪他跟你不亲!”

    “你!”裴氏气得语窒,愠道,“与容家无缘,只能算他福薄,与我有何干系?”

    “是是是,都是兄长命不好,活该里外受尽欺负,任凭作践!”方佩兰坐在座位上抹泪,满嘴气话。

    裴氏虽则待方元青苛刻些,却向来疼她,眼看她哭得梨花带雨,既心疼,又怕被旁人瞧见不好,便欲哄两句,厅堂外已有人走了进来。

    “这是怎的了,谁要作践谁啊?”方氏从容玉身后走出,蹙眉道,“这孩子,怎的每次见都哭哭啼啼的?”

    裴氏见是小姑,缓了口气,替方佩兰遮掩道:“二妹莫怪,这丫头被我惯坏了,说两句便淌眼抹泪,半点规矩都没有。”说罢,赶紧催促方佩兰见礼。

    方佩兰起身与方氏、容玉行了礼,红着眼圈杵在座前,方氏摸着她的头,耐心安慰。裴氏怕这丫头嘴里又吐出胡话来,拿出生辰礼送与容玉,说了一番恭贺的话,接着便央方氏携她去见明仪长公主一面。

    “原是想亲自跟武安侯致谢的,谁知碰不着,只得劳烦二姐引荐,容我去长公主殿下跟前谢一回恩。佩兰总归太小,怕失了规矩,就先留在此处,有劳绒绒看顾了。”

    裴氏今儿登门,其一为容玉庆生,其二便是代表方家人向武安侯府致谢。方氏自是应下,带着她走了。

    长辈们离开后,厅堂内安静下来,容玉走至方佩兰身旁入座,问道:“又在为表兄哭?”

    方佩兰默不作声。

    容玉道:“我听人说,哭丧哭丧,越哭越丧。若是整日被亲人哭,会有损福气的。”

    方佩兰震惊道:“表姐不怜惜兄长便算了,怎的还咒他?”

    容玉眨了眨眼,从容道:“表兄虽遭坎坷,但以他坚毅的性格,必能逢凶化吉。我信他,所以从来不哭他,不折损他的福气。倒是你,整日为他落泪,倘若他真有不测,可就是你咒的了。”

    方佩兰脸色唰地发白,嘴唇哆嗦半晌,反驳不出一句话。

    容玉又道:“莫非在你心里,表兄遭此一事后,此生便注定形影相吊,痛不欲生?”

    方佩兰心胸震动,不甘道:“才不是,兄长才貌兼备,余生自有佳人相伴!”

    “那你哭什么?”

    方佩兰讶然,被容玉明亮双眸看着,心下陡然茫然,似乎这半年多来的伤心难过、委屈痛楚,全都是自作多情。

    容玉轻声叹气,知她与方元青手足情深,换做是她,也不忍看兄长受苦,遑论方佩兰终究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可是平心而论,正因为是孩子,她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颠倒是非,养出心魔,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容玉开门见山,道:“佩兰,你心里记恨我,是吗?”

    方佩兰肩膀微微一震,摇头道:“没有,我记恨表姐作甚?嫁入侯府,又不是你情愿的。”

    容玉心想倒是存有几分理智,不算入魔太深,接着道:“那你记恨晏之,是吗?”

    方佩兰咬住下唇,没有否认。

    容玉点头,道:“若你心里认定晏之趁人之危,我也不多说什么,我只问你,如若拿方家沉冤昭雪的机会来换我,你可愿意?”

    方佩兰懵了一瞬,怔忪道:“表姐这是何意?”

    容玉道:“我的意思是,我来做你的嫂嫂,但武安侯府不再帮方家翻案,安平公主也不会徇私看顾你。你与舅母在浣衣局做罪奴,我与表兄在北疆服劳役,你愿意吗?”

    方佩兰脸色顿变,嘴唇咬得发疼,想起在浣衣局受尽磋磨的那段日子,以及母亲裴氏被折磨得病骨支离的身躯,满眼是掩饰不住的恐惧。

    容玉盯着她,良久道:“你看,你不愿意。你既想要我嫁给表兄,又想要晏之替方家奔前走后,可是晏之凭什么要替方、容两家兜底,拼了命在外头奔波?天底下的事又凭什么件件都要如你所愿,不叫你吃亏半分?”

    方佩兰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不是我不肯吃亏,是我心疼兄长……”

    “莫要拿表兄做挡箭牌,你也说了,表兄日后自有佳人相伴,不是吗?”容玉语气平静,缓缓道,“人要想往前走,就得往前看。表兄虽然与我无缘,但并不是无路可走,以他的能力,自有锦绣前程,大好姻缘。倒是你,倘若看不开,非要低头钻在这件事上怨天尤人,错把恩人当仇雠,岂不是成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方佩兰一瞬间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几次意欲辩解,皆是张口结舌。

    “世上没有两全法,方家能转危为安,已是大幸。待表兄回来,休整一番后,便要学着撑起方家的门楣,多的是事情要做。你若真替他着想,便多学着如何帮他分忧,而不是编排这些糟心话,令他伤神劳心。待来日家业稳固,栋梁再立,你还怕寻不着称心如意的嫂嫂吗?”

    方佩兰神情动容,郁积在胸口的闷气竟开始消散,抓起容玉的手,道:“那若是兄长回来后,谁也瞧不上,仍是惦念着表姐呢?”

    容玉微怔一瞬,旋即笑道:“那我自是要跟你一起,想尽办法为他另觅佳人,促成良缘啊。”

    方佩兰眼圈悄然发热,心窝又胀又酸。容玉回握她,由衷道:“佩兰,你我虽然做不成姑嫂,但仍然是姊妹。你若是因此事怨我、恨我,我会伤心的。”

    方佩兰的心似被攫住,从朦胧视线中看见容玉失落的容颜,忆起过往种种,泪水突然夺眶滚落:“我……我没有怨表姐,没有要叫你伤心……”

    容玉努嘴笑笑,轻声道:“可晏之是我倾心之人,你怨恨他,又与恨我何异?”

    方佩兰抬手抹泪,心想作甚要倾心这个人,生了半天闷气后,无奈道:“我知道了,他是方家的大恩人,我……不记恨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是一万五,我一定会完成的!!!

    第65章

    毕竟是孩子心性, 听得兄长以后照样有大好前程,方佩兰心底的怨怼、不甘逐渐消散,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重又清润起来,透出天真无暇。

    容玉又与她说了片刻, 待见她破涕为笑, 心魔似是消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我瞧你这小脸又圆润了许多,看来还是自家的茶饭更养人些。”容玉从丫鬟手里接过果盘,推至方佩兰跟前,让她尝鲜。

    方佩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先前受恩于安平公主, 解释道:“天香殿内的伙食也很好,公主殿下虽然凶些,但待下人们从不苛刻,我是回家后犯懒,睡胖的。”

    容玉见她主动提起了安平公主, 唇角微翘, 顺水推舟道:“说起来, 你在宫里伺候公主这么久, 家兄可有去看过你?”

    方佩兰不觉有异, 如实道:“去过的。观山哥哥在翰林院任职, 半年前, 殿下要修撰文集,翰林院便拨了观山哥哥过来协理。”

    容玉心说难怪,接着套话:“如此说来,他与殿下也颇有交情了?”

    方佩兰欲言又止,抿唇道:“观山哥哥满腹经纶, 原先是得了殿下青眼的,可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翰林院另换了编修过来,还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他。打那以后,他也就再没来看过我了。”

    容玉问道:“是何时的事?”

    方佩兰照实说了,容玉一听,果然跟前阵子容岐郁郁寡欢的时间重合,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再问方佩兰兄长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安平公主,她却已答不上来了。

    *

    冬风吹过亭外苍松,沙沙声似浪潮袭来,安平公主神思微动,往亭外看去,见得一抹白影掩映在腊梅枝杪深处。

    宫女凑来低语:“殿下,是容大人。”

    疏影横斜,容岐袖手而立,周身透着与本人气质迥然不同的冷峻感,半边脸庞被横伸的梅枝遮掩着,令人难以分辨神色。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漠然道:“让他走远些,太碍眼了。”

    宫女微笑劝道:“容大人毕竟年轻,偶有失言,在所难免。殿下大人大量,且看在他辛苦写了那么多好文章的份上,饶他一回,有何不可?”

    安平公主不再做声。

    宫女自然领会她的心思,不再下令撵人,便是打算绕过一回了,于是转身走出六角亭,来到容岐跟前,延请他入亭内与公主一叙。

    容岐从袖袍内取出一份文书,只道:“此乃那幅《国色天香图》的题赞,耗费月余,今日方成,实在惭愧。有劳姑娘奉与殿下,替容某赔罪。”

    宫女听出他言语里有退缩之意,赔笑道:“殿下是什么脾气,大人最清楚不过,若是告罪,必得大人亲自出马,若不然她发起怒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容岐眼皮微动,似乎想往亭内看一眼,却忍住了,道:“那便有劳姑娘先转交文章,容某候在此处领罚。”

    宫女怔忪,看他坚持不肯入内见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

    冬风吹在脸颊上,寒气萧瑟,容岐等在梅林里,目光敛在低垂的睫毛底下,始终没有往前方看去一眼。

    似是许久,又似乎只是短短片刻,宫女去而复返。容岐屏气敛神,静候责罚,却听得宫女道:“殿下说,大人文采斐然,字字琳琅,自今以后,《裁云录》杀青①,殿下再无所恨。此乃薄礼,请大人笑纳。”

    宫女捧出几片金叶子,阳光底下,金片熠熠刺眼。容岐伸手收下,知是两清了,手心沉甸甸的,心下却陡然落空。他无声苦笑,道:“承蒙厚爱,恭祝殿下嘉辰长乐,千岁无忧。”

    语毕,容岐拱手向六角亭方向行了一礼,旋即踅身走出梅林,步伐很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便再也走不出来。

    离开梅林,容岐举步往前厅走,行至抄手游廊上,听得背后有人叫“容大爷”,循声看去,认出是侯府千金李袅。

    李袅双手捧着个锦缎礼盒走过来,瞧容岐前进的方向也是云涛堂,便问道:“容大爷可也是去前厅找嫂嫂?”

    容岐点头。李袅便道:“好得很,我正顺路,同去同去。”说着,便吩咐丫鬟上前领路,因见容岐两手空空,又道,“容大爷已给嫂嫂送过礼了?”

    容岐道:“先前入府是绒绒接待的,那时便递给她了。”

    李袅好奇道:“送的是什么?我头一次给嫂嫂送生辰礼,实在怕送得不合心意。”

    容岐道:“绒绒看爱书,我前日淘了本《九籥集》,权当薄礼奉上了。”

    李袅心头微动,试探道:“嫂嫂看爱书,那爱写书不曾?我今儿备的生辰礼是文房四宝,也不知能否送到她心坎上。”

    容岐不作他想,只道:“闲暇时也有写过一些,你送笔墨纸砚,必是合她心意的。”

    李袅心头大震,暗道嫂嫂果然私下写书,先前她一度疑心《柳妖》续作便是出自嫂嫂之手,奈何被矢口否认,这厢听得容岐所言,压在腹中的猜想再次蠢蠢欲动。

    “嫂嫂锦心绣口,写的文章必然令人拍案叫绝,容大爷可有旧稿,能允我拜读一二否?”

    容岐看过来,见小丫头满眼是振奋与崇拜,好笑道:“绒绒就在府上,你想看她的手稿,不过唾手可得,怎倒舍近求远了?”

    李袅有苦难言,胡乱道:“嫂嫂谦虚得很,只肯嘴上说与我听,从不让我看稿子,说是写得不好,怕贻笑大方了。”

    容岐眉宇微振,倏地反应过来被这小丫头套了话,实在是先前太心不在焉了。他敛了神,笑道:“那可难了,前阵子晏之来府上,把绒绒的手稿尽数收了去,你不若等他回来,与他讨要?”

    李袅吃了一惊,道:“全都收走了?”

    容岐点头。

    李袅顿足,气得呲牙:“这家伙,怎生这般霸道!”

    容岐笑而不语。

    李袅低头看手上锦盒,伸手欲拍,想起这是那厮送给容玉的生辰礼,才忍住了。

    两人走进云涛堂,厅内叽叽喳喳,已聚着一群人在簇拥着容玉说话。容岐自寻了个僻静角落入座,李袅拼命挤进人群里,嚷着要为容玉庆生。

    徐令宜力气最大,伸手把她拽进来,见得她手上大包小包,讶道:“袅丫头好气派,送礼竟是送双份的,赶明儿我过生辰,必要请了你来坐席,也叫我沾沾这阔气!”

    李袅赧然道:“徐姐姐误会了,这是我送的,这是我那霸……”原想说“霸王哥哥”,转念想起“霸王”已是堂堂武安侯,当着外人在,自己也是要沾光的,便扬眉道,“霸道哥哥送的!”

    容玉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接过,先打开她那份,见是一套湖州产的文房四宝,欣然致谢。

    徐令宜催道:“快打开这个,也叫我们瞧瞧‘霸道哥哥’有多霸道!”

    众人跟着起哄,李袅也探长脖子,想要看个清楚。当初她奉命接下这份生辰礼时,便想先偷看一番,谁知被李稷揪了耳朵警告,说若是世上第一个瞧见这生辰礼的不是容玉,他便回来卸了她的手。苦忍多日,这厢终于能一探究竟,她自是起劲,恨不能挤进那锦盒里。

    锦盒打开,但见一层织金绸缎,放在上头的却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稿。李袅呆了一下,念出封皮上的文字:“狐妖?云梦仙?”

    众人疑惑相觑,容玉心头则怦然一振,定睛看着书封上的字,认出是李稷的笔迹,更感意外。

    反倒是徐令宜回神得快,道:“哎呀,竟是绒绒最喜欢的话本子,瞧这字迹,莫非是侯爷亲自誊抄的?”

    众人恍然大悟,连声夸赞武安侯有心。富贵人家并不缺金银珍宝,反而是这等瞧着不值钱,但是费心费力的礼物最难得。

    容玉稳住心神,接着往后翻,确认书中内容皆是她近年来完成的旧稿——有在飞泉山别庄写下的《狐妖》,有替李稷擒拿崔家完稿的《瀛海奇闻》,甚至连佚名续作的《柳妖》后传,以及许多没出阁前在闺房内写的信手涂鸦之作都赫然在列,一笔一划,皆是李稷亲笔誊抄而成,汇编成稿。

    容玉实在惊喜,胸膛暖流汹涌,眼圈几乎潮湿,伸手抚摸着书稿上的字迹,含泪微笑。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李袅实在不懂,更看不明白容玉何以如此感动。

    容玉捧着书抵在心口,笑道:“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袅更疑惑不解,想要讨书来看,却见容玉珍而重之地把书放回锦盒内,叫青穗拿走了。

    不多时,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说是稍后花园内的戏台上有精彩表演,请大伙提前过去。

    容玉于是招呼众人动身,走出厅堂后,被徐令宜挽起手臂咬耳朵:“你家大魔王送的这生辰礼,可是送到你心窝里去了?”

    容玉看她一脸狡黠笑意,打趣道:“得意什么?难不成,你知道他要送这个?”

    徐令宜耸了耸眉,骄傲道:“你忘了是谁千央万告,才哄得你动笔的?那里头好几篇大作,可都是我慷慨解囊的呢。”

    容玉恍然,细想来,她决心动笔写书,的确是架不住徐令宜的央求,以往的许多旧稿,也皆是寄进了徐府。看来,李稷为替她编撰文集,在背后花了许多心思。

    “怎么,好歹我也是出了力的功臣,连你一声‘谢’都没有?”徐令宜看她只顾走神,佯恼道。

    容玉杏眸微眯,嗔道:“都怨你,让我百般瞧见他的好,这会儿都想他了。”

    徐令宜立刻伸手捂住腮帮子,做出牙酸的动作。容玉气得伸手要拍她,忽听得“轰”一声巨响。众人皆吃了一惊,循声仰头,但见东边天幕上炸开一簇焰火,散开的青烟犹似飞龙,久久盘桓不散。

    众人见是放焰火,失笑道:“今儿果然是个好日子,瞧这焰火便不同凡响,莫非也是侯爷精心准备的贺礼?”

    容玉才刚夸赞李稷,听得众人这番言论,脸上微热,只道不是,延请众人往花园内走。

    容岐跟在后方,脸色却有些不对,转头叫来家丁吩咐了几句话,才跟上众人。

    花园内自是张灯结彩,锦幔高悬,看台底下已坐着几位长辈,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捧着鎏金果盒穿梭其间,尽心伺候。

    明仪长公主却从座上起身离开,行走间,容色颇为仓皇,瞧见容玉等人,她收敛神情,微笑道:“绒绒,先招呼诸位宾客看戏,前头有位贵客,我去迎了便来。”

    容玉颔首应下,带着众人落座,朱栏底下很快锣鼓齐鸣,但见台上绣帘轻卷,众伶人踏着檀板声鱼贯而出,一个个云鬟珠翠,锦袍鸾带,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容玉心头却倏而触动,展眼看向台下,见诸位皇亲贵胄——包括安平公主与荣王在内皆已就座,不知婆母口中所说的“贵客”究竟何人,心下奇怪。

    坐了许久,明仪长公主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容玉莫名有些不安,唤来青穗,嘱她去瞧一眼。谁知正是这时,陆续有几个外府小厮、丫鬟走进园内来,凑在自家主人耳旁低语,主人们脸色几乎乍变,纷纷起身请辞,原先热闹喜庆的气氛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①杀青:指“书籍定稿”而言,因古时杀字有削、剐之意,当将初稿草拟于青竹上后,定稿时再将竹削去青皮,书于竹白之上,字迹吃于竹后,再改就难了,故后世就用“杀青”泛指“书籍定稿”。

    第66章

    眼看台下宾客越来越少, 容玉再是镇定,也难无动于衷,正巧徐家丫鬟桃酥也赶来找徐令宜,她当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桃酥脸色茫然, 道:“夫人, 外头都在传兵变了, 各家家主派了家丁来报信,催着夫人小姐们回家躲灾呢!”

    此话一出,犹似平地惊雷,众人神魂大震。容玉肃然道:“兵变?何人兵变?!”

    桃酥只是道听途说,岂说得清楚, 容玉赶紧又叫府上人前去打探消息。

    徐令宜呆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半块桃酥,剩下的半块堵在腮帮子里,待得回神,立刻抓住容玉, 惊慌道:“我不出去!既是兵变, 还有何处能比绒绒这儿安全的?我不出去, 我就在这儿躲灾了!”

    桃酥替容玉挣脱出来, 安慰道:“小姐莫误会, 老爷正是派人来传话, 让咱们在侯府躲灾的!”

    徐令宜这才松了手。

    戏台上仍旧锣鼓喧天, 众伶人虽则觉察有异,却也不敢贸然停下,遑论侯府主母与荣王、安平公主两位天家贵胄皆列坐席上。

    荣王面色凝重,一口气吃光了手里的芝麻酥,舔完手指头后, 便欲起身离开,却被身旁人叫住:“上哪儿去?”

    荣王道:“外头有人造反了,阿姐没听见?”

    “听见了。”安平公主气定神闲,凤目斜睨过来,“你要去掺和一脚?”

    荣王一震,气恼道:“这怎是掺和一脚?”心想他又不是那些个要争皇位的乱臣贼子,只是身为天子血脉,不能在这种时候坐视不管,便毅然道,“朝堂党争已久,自从成王获赦后,各派议论蜂起,更不太平。今儿外头传兵变,十有八九是成王与贺老贼联手作乱,意欲篡夺皇位,一劳永逸!父皇大病初愈,如何禁得住这般噩耗?身为皇子,我自当挺身而出,护驾勤王!”

    安平公主耐心听完,平静道:“哦,所以你打算从何处勤王?率几多人马?”

    荣王又是一震,他虽则封了王爵,然一无政权,二无兵权,名下除三百户食邑外,再无其他。

    “莫不是要带着你府上那些从天南海北精挑细选来的厨子去勤王吗?”

    安平公主补来一刀,正中荣王胸口,他切齿拊心,几乎跳脚:“阿姐,你嘲笑我!”

    安平公主挑唇:“对啊。”

    荣王气得脸红,发足往外走,这次却是被容玉拦住:“王爷莫冲动,府外若真有贼人生事,宫门自有禁军把守。王爷手无寸铁,便是冲出府门也只是螳臂当车,不若先留在此处,待婆母回来从长计议!”

    荣王沉眉道:“本王省得,这便是要去寻姑姑呢!”

    话声甫毕,月洞门后飞奔过来一名丫鬟,奉明仪长公主之命延请容玉与荣王、安平公主等人前往养心阁。

    众人自知事关府外大局,不敢耽搁,快步赶去。

    *

    明仪长公主坐在锦榻上,下首并无“贵客”,先前她借口离席,乃是因皇城上空忽现焰火——那焰火白日而发,青烟不绝,并非寻常用以庆贺的烟花,而是军中发号施令的号炮。

    京师乃天子脚下,何人敢在青天白日施放此等信号?明仪长公主心知有异,派人出府查探,得来的消息果真是发生了兵乱。

    “可是成王作祟?”

    明仪长公主眉心凝翳,摇头道:“是瑞王。”

    “瑞王?!”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实在难以置信。成、瑞二王争斗多年,因贺家势大,成王一度位居上风,瑞王则韬光养晦,安分守己,又以孝顺博得盛名,如何看都不像是会造反的逆贼。

    再者,自贺皇后伏诛后,成王已然“断臂”,纵使获赦出狱,也不过是残喘苟延,皇位于瑞王而言已是探囊取物,他为何仍要造反?

    “崔、贺两家狼狈为奸,崔家一案,原可以彻底击垮成王,可他非但全身而退,贺家也毫发无损。瑞王怕是彻底寒了心,咬定万岁爷的心是偏向成王的,怕来日再生变故,是以趁着龙体抱恙,铤而走险了。”

    说这话的乃是容岐,他虽则年轻,一身文气,然分析起兵变内情却鞭辟入里。安平公主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鎏金护甲,在他说话时,不动声色地瞧了他几眼。

    容允和坐在下首,甚是赞同儿子所言,不住点头,又补充了几句朝堂局势,以佐证瑞王造反的可能性。

    明仪长公主愈发愁眉不展,沉默当口,有仆从进来禀告,说是探得兵变动向,瑞王率兵已直逼宫城朱雀门,前锋铁骑已与禁军交上了手,另有一拨人马攻入成王府,两方正杀得不可开交。

    众人屏住气息,荣王霍地从座上起立,原地转悠几步后,从案几上拿起食盒捧在手心,边吃边转。

    他自幼便有个习惯,越是紧张时,便越要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便舌根发干,冷汗直流,根本不能自己。

    明仪长公主被他转得眼冒金星,教训道:“你吃就吃,转圈做甚?吃没吃相的,坐回去!”

    荣王左边腮帮子堵满糖糕,严肃道:“姑姑,瑞王造反靠的必是五军都督府,成王虽然暂时被没收了兵权,但背后一直有京营提督做靠山,更在锦衣卫中安插有心腹!若他二人同时发难,皇城之内……怕是要血染丹陛,尸塞御街了!”

    他说话因嘴里塞满糖糕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然其间要意已令众人悚然。明仪长公主何尝不知,自古宫闱之变,没有不血流成河的,管他谁成王谁成寇,九重玉阶都要拿无数人命来铺。顺德帝登基十余载,自不怕他们龙争虎斗,偏他今年突发恶疾,这几日好不容易脉息渐平,有所转圜,若再被这场祸事气出个好歹来,京师便要彻底变天了。

    念及此,明仪长公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逐渐惨白如纸。

    荣王吞下嘴里糖糕,舔干净指头粉末,忽道:“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着几名高手护卫,我要出府!”

    明仪长公愕道:“你想作甚?!”

    荣王凝眉正色,道:“父皇有难,侄儿再是无能,也决不能作壁上观。此去侯府西行七里正是五城兵马司衙署所在,侄儿今要调禁旅、靖宫城!”

    明仪长公主胸口突突大作,迭声说“不行”:“莫说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便是有,区区五城兵马司能有几个人?尔等杀入朱雀门,又能有几分胜算?”

    荣王不死心,道:“我不走朱雀门,成、瑞二人只顾彼此厮杀,没工夫理会我,我另择宫门入禁庭,为父皇护驾!”

    明仪长公主看他去意已决,急得心窝发疼,如今外头局势凶险,也不知成、瑞两人究竟谁能胜出。夺皇位,最要紧的便是斩杀竞争对手,荣王虽则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也是龙子凤孙,倘若碰上那俩人杀红了眼,安能有性命留下?

    容岐抢先站出来,肃容道:“王爷,府外局势混乱,指不定会有宵小趁乱造次,如今晏之不在,唯有您坐镇,方能守住侯府安危。容某愿代您往五城兵马司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震,容允和便欲反驳,伸出手指后又哆嗦着放下。从大局考虑,他也不愿放荣王离开,唯一替代的方案,也就只能是他或者容岐跑一趟了。

    “启禀王爷,犬子初入仕途,并不熟悉官场规矩,这一趟,还是下官代劳为好!”

    荣王看他父子争抢,自也知晓府外险象环生,想着今儿毕竟是容玉的生辰,不欲叫容家人涉险,便仍是一头往外冲,谁知耳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明仪长公主晕厥倒地。

    “姑姑!”

    荣王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明仪长公主,在丫鬟指引下放至里间拔步床上。众人跟过来服侍,容玉手腕被明仪长公主偷偷一拧,心领神会,仰头道:“王爷,母亲患有胸痹,最忌讳动气,此番必是对你忧虑成疾了。还请王爷怜恤些,便算是看在晏之的份上,莫叫母亲出事了!”

    荣王顿时进退维谷。

    容岐再次走出一步,不容置喙道:“王爷,烦请借您令牌一用,容某速去!”说罢,也不等荣王应承,伸手便摘了他佩戴在腰间的羊脂玉,拔腿往外而去。

    安平公主但觉身侧一阵风掠过,转头看时,门口仅剩一抹似乎从没来过的痕迹。

    *

    容岐去后,明仪长公主像模像样“昏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只见灯火昏暗,荣王背对着床榻在槅扇底下席地而坐,抱着头一声不吭,浑然失了平日的神气。

    明仪长公主知他心焦如焚,心中暗叹,想他既是个贪嘴的,便向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端了一个朱漆海棠式捧盒,轻手放置在荣王身侧的小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块精致小巧的鹅油酥卷,酥皮薄脆,色如蜜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与果仁气息。

    荣王正自焦心,闻到甜香,眉头蹙得更紧,便要推开,身后传来明仪长公主的声音:“能吃也是福,你且吃吧,多吃些,便当是替大家伙积福了。”

    荣王气得呕心:“姑姑,你拿我当饭桶不成?”

    明仪长公主不及回应,安平公主用力拨弄着鎏金护甲,幽幽道:“你若非要出去送命,倒是不如坐在这儿当个饭桶。”

    荣王顿时发抖,撑起膝盖猛站起来。

    徐令宜大惊,赶忙捧了捧盒递过去,劝道:“王爷,这鹅油酥卷可是侯府点心厨子的拿手绝活,里头的松仁、瓜子仁用蜜饯过,外头酥皮入口即化,当真好吃得紧!您若不尝一口,今儿可算是白来了!”说着,已斗胆拿起一块,喂至他嘴边。

    荣王忍无可忍,咬进嘴里,果然是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从她手里接了整个捧盒过来,气咻咻地席坐回去。

    容玉坐在床沿,伸手替明仪长公主掖了掖被角,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明仪长公主一早便留心着她的反应了,察觉到她的不安,握住她的手,道:“好绒绒,委屈你了,原想送你一个难忘的生辰宴,谁知竟弄成这副样子。”

    容玉回过头来,微笑道:“母亲何必自责,今儿这场变故,实乃天意,怎能怨到您头上?”

    明仪长公主欲言又止,用余光瞧了远处的荣王一眼,眉心不展,极力压低了声音:“莫怪母亲偏心,不顾你兄长安危,只是今儿情势非常,荣王是万万不能离开此地的。你且想想,若是成王、瑞王两个孽障都没能杀上皇位,这社稷江山,除了他,还能指望谁?他是万岁爷膝下唯一一个像样的子嗣了,母亲此举,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容玉胸口震动,其实在明仪长公主坦白前,她便已猜中了几分,想必父兄在那时候挺身而出,也是基于这番考量。

    府外已乱作一团,荣王若是贸然冲出去,纵使没有要争夺皇位的念头,也照样会被成王、瑞王两人视作眼中钉除之而后快。相反,他如若稳住心气,坐山观虎斗,待大局平定后,或能因祸得福。

    “绒绒明白,母亲放心,家兄虽然年轻,但也是勇谋兼备之人,此番定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明仪长公主得她体谅,甚是动容,愈发握紧了她的手。

    众人便在这般强作镇定中苦候,天色渐暗,府外街巷间的马蹄声、兵甲声间或传来,偶有呼喝与兵刃相交声随风送入,每每教人心头一跳。养心阁乃是侯府腹地,离街巷并不近,躲在此处都能听得见府外兵乱声,成、瑞二人厮杀程度可想而知。

    临近亥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檐下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晃得人心惶惶,府外始终没有平息迹象。

    容岐一去不返,明仪长公主接连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几拨家仆也都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众人起先还说几句话,后来越发沉默,便在彻底坐不住时,侯府管家连滚带爬抢步进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殿下!不好了!府外来了大队人马,说是咱府上藏匿反贼余党,要即刻入府搜查!”

    众人齐齐大震,万分错愕,几位胆小的女眷已忍不住低呼出声。

    明仪长公主勃然色变,猛地从拔步床上走下来,厉声道:“且说清楚,何来的人马?凭什么说此处藏有反贼?”

    管家满头是汗,惶然道:“说是奉成王之命、领陛下圣旨,前来稽查!”

    众人更是大愕,荣王率先坐不住,怒斥道:“胡说八道!此处乃是武安侯府,父皇莫非是疯了,要下旨来查姑姑?!”

    容玉听得府外来人,率先想起容岐的处境,心下已是不安,极力冷静道:“此一役,怕是成王拔了头筹,借机来府上寻衅。”说着,又细问管家,“来者可有报上名号?是哪个衙门的?”

    管家摇头,只说是成王麾下,可是成王手底下的走狗忒多,众人一时竟拿不准究竟是何方爪牙。

    明仪长公主凤目含威,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成王,我倒要瞧瞧是他手底下哪一条狗,敢来我府上叫嚣!”

    容玉等人见她愤然离开,也急忙跟上,簇拥着她走过中门,行至前厅时,已能清晰地听见府门外传来嚣张的呼喝:“……速开府门!奉成王殿下令,擒拿反贼同党,抗命者以谋逆论处!”

    夜色阴沉沉地压在檐下,侯府的侍卫们已闻讯集结,亮出兵刃在庭院、门廊下严阵以待,气氛剑拔弩张。

    明仪长公主眸光凛冽,已行至厅前台阶上,胸脯因疾步奔走而剧烈起伏。她整理了下衣襟,先吩咐容玉等人退至厅内,旋即关上厅门,巍然立于门前,昂首看向夜色中杀气森森的大门,厉色道:“开府门!”

    家丁得令,发足上前,奋力搬开沉重的门闩。伴随着吱呀呀的声响,武安侯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开启,门外的火把光芒瞬间袭入,照亮了门前那群顶盔贯甲的兵士,打头站着的人头束玉带,身着绛紫锦袍,腰佩一枚海波纹玉佩,并非武官打扮,反而手拄拐杖,仅是个年纪二十出头的贵气男子。

    明仪长公主眯眼看了半晌,讥笑道:“想是成王走狗太多,你是哪一条,本宫竟认不出来。”说着,留意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拐杖,“哟,还是只瘸了腿的。”

    那人并不气恼,唇角浮动微微笑意,只道:“长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自是记不得我。其实,我与晏之相交多年,年前您办寿,我还特特奉了礼来,得了您几句体面话呢。”

    明仪长公主疑窦丛生,再次定睛分辨,霍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神情不由大变。

    其余人待在厅内,贴着门扉偷听外头情况,有认出这人声音的,亦是愕然失色。安平公主身前宫女震惊道:“殿下,是崔家狗贼!”

    荣王戳破门上窗纸,借着孔大的视野窥见厅外情形,认出崔文彬后,惊怒交集:“果真是他!这烂心烂肺的家伙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