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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都是因为他——政小王爷!

    那些跪拜在原地的端王党们, 顿时尴尬极了,他们不知道自己这会儿到底是该站起来呢?还是继续这么原地趴着。

    福昭心中一沉,面色微凛, 口中却强装惊喜,对着葛成舟咬牙切齿地道:“真的?已经有七弟的消息了?葛成舟,你怎么不早说?!”

    葛成舟微微低头以示歉意, 接着, 他从自己宽大的朝服袖袋中, 取出一顶精致的黑玉发冠, 道:“这是在青山镇外的城郊,通往临安的那条官道上发现的,正是皇上御驾亲征那天所佩戴的发冠!”

    此发冠一拿出, 所有朝臣们都聚拢了过来, 就连跪拜在原地的那些端王党们,也顿时跳起身,凑了过来。

    发冠是暖玉锻造,与其他王孙公子所佩戴的本没有什么差别。唯一区别的, 便是这颗当年西域进贡的纯色黑玉。

    恰逢西域进贡黑玉的那一年,正是易长行领兵平定苗疆, 班师回朝的时日, 先帝就将这颗世间仅有的纯色黑玉赐给了他。

    当时, 所经手登记和接引的, 都是礼部。

    这会儿, 礼部尚书一眼便认出了这黑玉的主人, 正是当今圣上无疑!

    更因这块黑玉当时进贡之后, 顿时因为纯度和稀有引起朝堂之上一片惊艳, 当年见过的这些朝官大多数都站在此时的奉天门这儿, 顷刻间,所有人的心底都是一片清明,个个都深知,皇上还活着!

    一时间,奉天门炸开了。

    本是犹豫不决的朝臣们,激动极了,一个个比刚才高呼端王“万岁”时,还要更起劲儿。

    福昭只觉得自己这会儿仿若从云端之上,跌入了万丈深渊。

    他的脸上此时青一阵白一阵,变得好难看,微怔了一会儿,方才阴阳怪气道:“葛卿既然已有七弟的发冠,怎么这会儿才拿出来?”

    葛成舟将原先想好的借口说了出来:“微臣并不知晓这黑玉发冠是皇上所物,若非兵部和禁军里,一些与皇上向来交好的人提醒,恐怕,我还真会疏漏了这一环节。”

    “幸好幸好!”其他人乐呵呵道。

    “微臣已派了更多的人手向着临安方向寻找,应是很快就会有皇上的消息了。”葛成舟又不动声色地补了这么一句:“也许是今夜,也许是明天,没准,皇上就要回来了!”

    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言辞,顿时将福昭的心给揪紧了。

    也正是葛成舟这么一句言辞,再没有任何人对福昭恭维了,就连立场坚定的户部左右侍郎二人,这会儿脸上,也是真真切切地透着劫后余生般地喜悦。

    福昭见形势急转而下,对自己极为不利,又担心皇上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会被寻到,他急于在群臣面前立功的心溢于言表。

    想到这儿,他赶紧对这帮欣喜莫名的众臣们,说:“既然本王的七弟就要回朝了,想必,他这会儿一定伤势极重,等回来后,既要养伤,又要安抚,现在北燕王那边的各种攻打,都对他的养伤极为不利。这么的,为了减轻七弟的负担,咱们在北燕太子高已一事上,一定要妥善行事。北燕王那边正在跟陌苏谈判中,现如今,决不能有任何差池!”

    “没错,还有被俘的万人北燕兵将一定要妥善安抚!”有人应道。

    见自己的观点终于得到了回应,福昭终于放下心来,他刚准备下令对北燕兵将的处置,谁知,却见葛成舟收起了黑玉发冠,对着他义正词严道了声:“端王殿下,你又是如何知晓皇上目前有伤,且伤势极重的?”

    福昭:“……”

    有人不明真相,说了句:“皇上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又遭遇丹阳惨案大劫,必定是身负重伤吧?!”

    福昭干干一笑,道:“所言极是,七弟离开了这么长时间,一定所过的是,非人生活。”

    却也在此时,福昭开始正视起葛成舟来。

    他忽而觉得,这个葛成舟,明面上确实是对自己言听计从,可怎么每到关键时刻,都会站出来将事情的发展转向不利于自己的方向?

    难道说……

    难道说城外的葛家祠堂修缮得不顺利?

    *

    不管城外的葛家祠堂是否修缮顺利,总之,项晚晚的战旗是绣制得相当顺利!

    当她把一面成品战旗绣好后,平铺在床榻上,整体地欣赏着自己手中的成品时,心中的喜悦顿时溢满开来,瞬间将这两天易长行已经离开的悲凉事实给压制了下去。

    可这份喜悦在心底还没有溢满多久,却被突如其来的回忆一下子给打散了去。

    是了。

    去年端午过后,便是这样类型的战旗插满卫国云州城内外,逼迫得她的父皇陷入两难境地。也正是因这面战旗插满了云州城内外,才最终引得北燕兵马攻入卫国城池,将卫国宫殿屠了个干干净净!

    虽战旗的色泽不同,但卫国被大邺领兵攻打一事,却是铮铮的事实。

    一股子莫大的恨意瞬间取代了原先的喜悦,项晚晚双手撑着床榻,死死地攒着战旗的一角在手心里,恨意袭上心头,凝结成水雾,在她的眼眸四散开来。

    她自然是恨极了北燕王室的。

    卫国上上下下无辜的百姓们,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还有她的父皇和母后,就这么惨死在北燕王的兵刃中!

    可是,她也恨那些高举大邺战旗的兵将们。

    其中最为痛恨的是,指引大邺兵将,将战旗插满云州城内外的那个最高指挥官,大邺先帝的七皇子——政小王爷!

    她心心念念,想要寻找的政哥哥!

    若非政小王爷跟自己假意联姻,若非大邺兵马以搬运十里红妆为由,随意进出云州城,他们卫国的兵将也绝不会这般大意轻信。

    若非政小王爷命令手下兵将们,将大邺军旗插满云州城高高的城墙,以此来作为引线,北燕兵马根本不会这般轻而易举地大举进攻云州城!

    他们大邺和北燕里应外合,只为拿取他们卫国的四方天地。

    卫国的百姓何其无辜,卫国的兵将何其无辜,他们就这么在猝不及防的状态下,成为北燕王手中的刀下魂!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政小王爷!

    那个与她两国联姻,只在两人幼时见过一面的大邺先帝七皇子,政哥哥!

    ……

    一滴泪水,不自主地顺着她晶莹的眼眸恍然坠落,嘀嗒一声,洇湿了战旗上绣工走过的花色。

    项晚晚慌乱中,赶紧擦去泪水,苍白无力地对自己笑了笑,暗忖道:现在,只要找到政小王爷,一切就会有了定数。

    自己没有能力与北燕兵马对抗,但跟这一切仇恨的缘起政小王爷接触,那还是容易很多的。

    只是,尚且不知现在的政小王爷人在哪里就是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赶紧将绣好的战旗放进包袱,收拾起来。

    她觉得,自己要加快速度帮忙绣战旗,只有这样,到时候找葛成舟帮忙给政小王爷带个话,才不至于太过唐突。

    当然……

    项晚晚的余光一扫,忽而看见床头摆放的那个半大的墨金色钱袋子。

    当然,如果找易长行帮忙带话,也是可以的。只是,易长行那天走得太过仓促,一切还都来不及说。

    想到这儿,她将那墨金色钱袋子拿过来,解开抽绳一瞧,里头还摆放着诸多的银两。

    有她的,也有他的。

    项晚晚忽而暗自叹息,道:那天,他果然走得太过仓促,就连这些银两都忘记带走了。

    想到这儿,她又将墨金色钱袋子扎好口,重新放在床头,忽而心底又有些酸涩道:一场措手不及的战役袭来,百姓无辜,兵将也无辜。

    虽然,易长行是大邺的兵将,可他也只能听命于最高权力者的指挥,她对卫国的仇恨,不该冲着他。

    更何况,他不是也中了山月引了吗?

    也算是一因一果了吧?

    只是可惜了,若是这毒药山月引当初是灌进那政小王爷的口中,该有多好啊!

    自己也省去了这般多的麻烦。

    想到这儿,她抬起眉眼,望了望小屋里头,那个摆放她爹娘牌位的壁龛。

    过了良久,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在心底默念道——

    父皇、母后,原谅女儿在心中默念时,才能这般称呼你们,不过请你们放心,女儿见着政哥哥的日子,应是快了。

    女儿见着你们的日子,也应是快了。

    ……

    今儿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都有着各处兵将在巡逻。

    项晚晚一眼望去便知,这不是巡防营的小兵,而是身经百战的军营兵将。

    此时此刻,十里长街上有着列队齐整的兵将在持刀来回巡逻,吓得百姓们一个个都躲在房门后头,就连本是沿街大开的店铺,此时都关紧了门扉。

    看来,大邺和北燕之间的形势不大好呢!

    项晚晚在心底幽幽地想。

    她刚踏出翠微巷,向着官家绣坊走去,还没走几步,便听见身后一阵大声的吆喝,她回头望去,却见水西门那儿,整装待发的军队正将一架架云梯向着城墙那儿搬去。

    高高的城墙仰头望去,却像是与九天浓云融为一体似的,就算今儿没有烈阳刺人眼,这会儿也让人瞧着一阵眩晕恍惚。

    项晚晚看着那城墙,怔愣中,不由得眨了眨眼睛,旋即,却又是心底平静无波地,转身向着官家绣坊快步走去。

    第62章 你们真是胆子太大了!

    赵主事对项晚晚的手艺赞不绝口, 更是在手中来来回回地摩挲着这精致的战旗,口中并感叹道:“姑娘啊,不瞒你说, 先前葛大人找我,说是有个会绣工的姑娘可以帮忙绣战旗,我那会儿还觉得, 一定是你托了关系, 找了门户, 才找到葛大人帮忙牵线搭桥绣战旗的。但今儿瞧了你的手艺, 啧啧,原是我小人之心了。”

    项晚晚腼腆地笑了笑,道:“谢赵主事夸赞, 我能帮得上忙自是最好的。”

    “姑娘的手艺, 可曾师从什么人?”赵主事眯着眼睛仔细地瞧了瞧,方才又感叹道:“你这针法路线,似是有点儿卫国那边的手法。”

    项晚晚心头一沉,虽然自己是从卫国逃难来的, 不算是什么秘密,可面对给大邺官家绣战旗一事, 她还是少说点儿为妙。

    于是, 她浅浅地一笑, 道:“我在绣活儿上, 还是有点儿悟性的。甭说卫国的针法, 就算是咱们大邺的苏绣, 或者是临安那边的杭绣, 最南边儿的闽绣, 我也是很熟的。”

    赵主事心头大喜, 开心道:“若是后面得了空,我把你的手艺再向上去说说,你若是愿意,从此以后,成我们官坊一员都是可以。若是你不愿,我们官坊的绣活以后都外包给你,你也能赚不少银两。”

    “谢谢赵主事!”项晚晚激动道。

    说到这儿,赵主事赶紧又拿出一个准备好的大包袱来,递给她,道:“对了,这是一百面战旗的旗面儿,两两是一对,我都已经帮你准备好了。虽然数量这会儿是有点儿多,不过,却是各个大营里的,层次和等级各有不同,你可以通过底色来加以区分。”

    项晚晚顿时目瞪口呆地怔在了原地:“……”

    赵主事神秘兮兮地冲她笑了笑,又从一个宝匣子里,取出一个碗口大的粗布钱袋子,递给她,说:“还有哇,这个是一百零一面战旗的酬劳,姑娘啊,你且收好了!”

    项晚晚刚一接过,可沉甸甸的触感却让她心头一惊!

    这么多!

    竟是比小屋里易长行的那个墨金色钱袋子还要沉重几分呢!

    她正准备打开来瞧瞧,可赵主事直接将她的手腕一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姑娘啊,这儿虽是官坊,可难免有一两个不知是哪位大人的眼线,我劝你,还是回去再瞧吧!”

    项晚晚想了想,大邺目前的局势堪忧,各路官员为了保身,在四处暗插了眼线,都是很正常的。

    于是,她谢了个福礼,便离开了。

    谁知,她刚踏出官坊大门,一顶紫绸小轿就这么从侧巷里走了过来,直接停在了项晚晚的面前。

    抬轿的两个轿夫说:“姑娘,我们葛大人说,这几天外头时局不稳,来往出行最好让我们多帮衬着点儿。”

    项晚晚心头疑云刚刚飘过,忽而看见这顶小轿恰恰就是那天葛成舟让自己乘坐的那个,便放下心来。

    虽然时局不稳,可越是到这会儿,她越是要谨慎。

    决不能在见着政哥哥之前,出现半分差错。

    紫绸小轿抬着项晚晚走出好一会儿了,她才在轿子里,打开那粗布钱袋子,可这么一瞧,却顿时吓了她一大跳!

    这里头装了三枚银锭子,半袋子碎银子,一小把文钱,剩下的,竟然都是些玲珑珠宝!

    珍珠,玛瑙,红宝石……

    甚至还有一块玉石,那成色真是极好,跟原先她过着养尊处优生活中,所佩戴的玉石成色差不多。因见过大量的珠宝首饰,这么一钱袋子珠宝,她在心底盘算了一分,顿时吓得冷汗直冒。

    她如坐针毡,再也安静不得,赶紧掀开了轿帘,冲着那两个轿夫道:“两位大哥,我想回一趟官坊!”

    可是,赵主事将这事儿推脱地一干二净,站在官坊大门那儿,他连声道:“姑娘啊,这钱袋子里到底有些什么,我是真不知道。都是上边儿交代下来,要给你的酬劳,我也不敢多问什么啊!”

    “上边儿?”项晚晚着急追问道:“是葛大人吗?还是什么人?”

    会不会是……易长行?

    虽还不知晓他的官位如何,但他的位置绝对不会太低,安排这些也不是没有可能。

    “钱袋子倒还真是葛大人交给我的,不过,这里头装的钱财是不是他决定的,这个我是真的不知道。”赵主事想了想,又说:“也许是后头还有不少战旗要绣,一次性给了你的,也有可能呢!总之,姑娘啊,这事儿真不是我这样层面的人能知晓的。”

    项晚晚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也只能作罢,她打算什么时候遇见葛成舟了,再细细去问。

    当紫绸小轿再度抬着她,缓缓地向着翠微巷的方向走去时,项晚晚便决定不再劳心伤神,去烦恼钱袋子里的珠宝一事,而是偶尔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这一路,整个大街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了,偶有一两个不要命的小摊贩还在外头摆摊,可也在巡逻的兵将们路过时,直接强制性被收摊了。

    这会儿正是晌午时间,浓云密布的天空仿若将天地万物碾压在一起,逼得人透不过气儿来。

    项晚晚抬头望了望似是快要下一场暴雨的天空,正准备放下车帘,谁曾想,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从轿子后方震耳奔来,她的眼神顺着声线儿望去,却见骑马者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此时,他正紧绷着身心,阴沉了眉眼向前奔去。他手中的马鞭迅速地抽动着,似是疾驰奔腾的马儿,根本无法缓解他急切的身心。

    项晚晚张了张口,还未出声去唤他,他的马儿便是已经远去了。

    这会儿,葛成舟确实没有那么多时间停下来与她闲聊,因为,目前皇宫内,端王福昭刚刚下了一道急令。

    一道可能将大邺陷入亡国的急令!

    端王福昭要杀北燕太子高已和万余被俘的北燕兵将!

    虽然,目前真正的高已尚在兵部监牢里,福昭本人并不知晓这一层,而刑部尚书也在为此秘密苦苦周旋中。

    但是,万余被俘的北燕兵将们,却是都在福昭的眼皮子底下,这会儿,他已下令将这些万余战俘全部带到了东南城外的青龙山脚下,一场根本阻挡不了的大型屠杀,将要进行!

    葛成舟正打算快马加鞭地奔回葛宅,这一重大要事,他必须亲自告知易长行。

    这会儿,唯有易长行出现,才能阻止这一场屠杀了。

    若是这一场屠杀来不及阻止,恐怕,到时候这一事实刺激到北燕王那边,他们会做出怎样疯狂的举动,都未可知。

    更何况,大邺兵将虽然在最近的战场接连获胜,但是唯有葛成舟心底里明白,大邺兵将若是想要再持续抵抗下去,其实已经没有多少兵力和粮草可以补充了。

    但是,北燕那边的情况全然不同。

    李代将军刚才飞鸽传书而来,告诉他,在德州那边,北燕王已经聚集了八十万兵马向着大邺方向急速而来。

    若这一消息属实,恐怕,福昭这一击虐杀北燕万余战俘一事,会加速了大邺的亡国。

    葛成舟手中的马鞭又加快了几许,空荡宽敞的大街上,列队整齐的兵将们,看到他疾行而来,纷纷绕道而行。他一路畅通无阻,却还是觉得,速度太慢了些。

    忽而葛成舟的眼锋一闪,迎面却见另一匹高头大马向着自己所在方向疾行而来!

    他再一定神,却发现那马背上骑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出去了一整夜的陌苏!

    葛成舟的心中一沉,端王福昭派陌苏去乌衣镇跟北燕王谈判,其实,那里是他和易长行布下的一场戏码,根本没有什么北燕王。

    陌苏的这趟前去,定是会发现了端倪。

    易长行原先布下这一戏码时,也预想到,若是福昭派了陌苏前去,到时候便让他们将陌苏扣押下来。以防他将乌衣镇是一场假戏透露了出去。

    可这会儿,陌苏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

    葛成舟勒马旋身,盯着渐行渐近的陌苏。

    陌苏似是也认出了葛成舟,同时也放缓了马蹄。

    葛成舟尚未开口,却见陌苏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旋即,他便是一踢马肚子,扬起了高高的马鞭,疾驰而去,并丢下一句:“你们真是胆子太大了!”

    葛成舟大惊失色,赶紧冲着四处呼道:“拦住他!”

    旋即,那些本是在四处巡逻的兵将们,纷纷抽出刀剑,向着陌苏方向奔去。可人的脚步再快,也快不过陌苏的马蹄。

    更何况,陌苏似是也暗插了人手,那些禁军们,不知从那儿纷纷蹿出,直接挡在了巡逻的兵将们的面前!

    禁军不归兵部管辖,直属当朝皇帝。

    这会儿易长行不在,这些禁军自然是只听陌苏的。

    须臾间,葛成舟快马加鞭,向着陌苏方向奔去!

    陌苏直达的目的地不是别处,正是皇宫!

    可等葛成舟赶到的时候,陌苏已经跪拜在端王福昭的脚下,并大声地将乌衣镇的情况给说了出来!

    第63章 论疯的程度

    只听陌苏大声地对端王福昭禀报道:“乌衣镇那儿已聚集了三万北燕兵马, 还有十万大军在长江对岸,正依序搭船而来。北燕王这会儿安营扎寨,暂且不动, 正是在等后续的十万大军呢!”

    葛成舟那颗本是捏紧了身心的精气神,却是在怔愣间,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那一瞬间, 他只觉得心中有一股子莫大的潮涌在翻滚。

    陌苏, 终究还是自己人。

    这会儿着实担忧的, 却是端王福昭了。

    他本是在跟一些朝臣商议等会儿虐杀万余战俘的形式, 这会儿却听见了这一消息。再抬眼一瞧,葛成舟正脸色阴晴不定地站在陌苏的身后。

    福昭慌忙道:“葛卿,你来是为何事?”

    葛成舟灵光一闪, 觉得这是阻拦福昭的好时机。于是, 他拱手行礼,道:“微臣刚才接到密报,德州那边已聚集了北燕兵马八十万余……”

    “什么?!”福昭和几个朝臣异口同声道。

    此时,福昭的眼底, 是真真切切地透露着恐慌:“八……八十万?你没说错吧?”

    “臣不敢妄言。”

    “密报是何人发出的?”福昭还是不敢相信,可他这会儿说话的言辞, 却是有着一丝控制不住地颤抖。

    “是李代大将军发出的急报。”葛成舟如实答道。

    福昭全身瘫软, 一步向后趔趄, 他此时的脸上, 是彻彻底底的灰败色。

    这会儿, 那几个本不想虐杀战俘的朝臣们, 也称热打铁道:“殿下, 这个节骨眼上若是真把那万余战俘给杀了, 恐怕, 那疯狗一般的北燕王真发起飙来,咱们是抵挡不了的啊!”

    虐杀战俘一事,陌苏并不知晓,他这会儿本是依旧跪拜在原地,却听见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怔住了。

    葛成舟定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陌苏微微地点了点头。

    于是,葛成舟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似的,也不跟端王告退,便悄悄退了出去。

    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等待。

    若说北燕王他们是疯狗,恐怕,论疯的程度,北燕王还不及端王福昭半分。

    依着葛成舟对福昭这么多年的了解,若是福昭得不到的事儿,必定会将之摧毁了。

    比如这皇位,比如这大邺的天下,福家老祖宗的家业。

    这样的局面,是易长行原先料想过的,也在这两天做好了应对准备。

    比如说,慢慢地瓦解端王党后——

    回宫。

    与此同时,项晚晚刚回到翠微巷。

    她看着放在桌案上的那个大包袱,都快有她个头高了,这样多的战旗旗面,要绣到何时啊?!

    谁知,她刚叹了口气,身后便传来喊她的声音:“晚晚姑娘!”

    项晚晚回身望去,却见一名小兵正笑看着她。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到小兵脚边放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包袱!

    项晚晚的头皮顿时发麻了起来。

    小兵“嘿哟”一声,提起这个大包袱,将它挪进了小屋,并对她说:“官坊的赵主事说,刚才漏给了一个,让人快马加鞭地送来了。”

    项晚晚想哭。

    这叫一个吗?

    这是两大堆啊!

    小兵如实地将赵主事的话给说了出来:“每一部分的战旗是哪个营的,上面都做好了分类,姑娘只要顺着绣就好。因这些旗面,针线,准备得太过仓促,官坊里的人手又不够,若是缺了什么,就尽管跟我们说,我们直接到官坊里拿去!”

    望着这两堆如山的战旗旗面,项晚晚笑得十分尴尬,却在这小兵转身准备离开时,她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问:“今儿见葛大人匆忙打马而过,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能再来一趟这儿,我……我是有些话想要问问他的。”

    小兵想了想,道:“最近这段时间不大太平,听说北燕王的兵马都到前方的乌衣镇了,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是,所有的粮草和武器都在准备中,想来,葛大人最近几天还会来这儿的。”

    项晚晚微怔,北燕王的兵马都到乌衣镇了?

    看来,这金陵城也算是兵临城下了吧?

    如此这般,那便是最好的。

    政哥哥,你遇到与我一年前同样的处境,不知,你可曾想起过那个,被你用计谋摧残得支离破碎的卫国呢?

    ……

    项晚晚将小屋门紧闭,心中更是平静踏实地开始绣起这些战旗来。

    政哥哥,我再绣几面战旗,再多绣一些,我们俩,应该就可以见面了吧?!

    当项晚晚的手中开始一针一线地在旗面上穿梭时,方可让自己的心更为平静许多。只是,余光一瞟,看见床头上那个墨金色的钱袋子,她会走神,会想起易长行。

    想到这么多天过去了,也不知他现在身处何方。

    也不知,他是否会想起自己。

    唯有针线再度穿梭,方才将项晚晚的思绪拉回一些。

    因无人打扰,也因易长行不在身边,项晚晚只觉得自己手头的绣活做得比平日里都快了几分。

    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全然想不到用膳的问题。

    若非小屋门被人敲响了,恐怕,她是能不吃不喝地绣它个一整天的。

    来人是个宫里的小太监,手里提了个食盒,一脸和善地冲着项晚晚笑道:“你是项晚晚姑娘吧?”

    项晚晚一愣,看着这小太监的装束,看着他手中提着的东西,方才讷讷地点了点头:“正是。”

    小太监笑着将食盒递给她,说:“这是御膳房特意做的精致晚膳和点心,姑娘请慢用。”

    御膳房?!

    项晚晚的脑子一懵,忽而脑子想岔了:竟然有个酒楼叫“御膳房”?店小二还穿了小太监一般的衣服……

    真新鲜!

    想到这儿,她见这小太监一副要离开的模样,便赶紧鬼使神差地问了句:“等会儿!你们店在哪儿啊?我吃完了,这食盒该送回到哪儿去?”

    由于“店”和“殿”的口音是一样的,这小太监怔愣了一瞬,以为项晚晚问的是,他是来自于宫里哪个主子手下的,不由得赶紧笑着说:“姑娘,你不用亲自来殿里恩谢的,你吃完后,只需把食盒和碗碟交给巷子口的守兵,到时候我每日三膳会来取的。”

    言下之意,今后每日三膳都会有人来送饭了。

    由于原先易长行在这儿病着,葛成舟和陌苏经常在各大酒楼定了饭菜,派人送来,这会儿项晚晚也不疑有他,便提着食盒回屋吃去了。

    虽然,她一边吃一边感慨,没听说金陵城最近新开了哪家酒楼叫“御膳房”啊?

    啧啧,哪个富商这样胆大,竟然取了这么个胆大包天的名字。

    想来,也是眼瞅着这大邺要变天了,所以,名头也是随便乱起了吧?

    味道倒是真好!

    尤其是这红烧排骨,还有蟹黄汤包,黄金煎饺,万三蹄……

    都是她爱吃的!

    这万三蹄,比葛成舟定的那家酒楼的,还要好吃!

    夜幕已至,憋闷了一整天的浓云并没有下了雨来,可这会儿纵然是夜晚,天空也是乌沉沉的,微凉的风透着密不透风的云雾,能闻出一股子潮湿的雨气来。

    项晚晚刚去屋子后头打来井水,将碗筷给洗了,却见不远处秦淮河的对岸,一大帮百姓们,正手持火把,有的提了灯笼,乌泱泱地向着另一处奔去!

    大伙儿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极了快要压城的雷声,震得项晚晚的心莫名慌张了起来。

    有些人为了绕近路跑得更快些,从秦淮河上的一座小桥那儿奔了过来,沿着项晚晚所在的岸边,向前奔去。

    在这些过岸的人里,就有李大叔。

    他站在人堆儿里,冲着项晚晚大喊道:“晚晚,你不去瞧瞧吗?”

    “瞧什么?”项晚晚真心觉得,最近的时局一天一个变化的,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每天都会传来不一样的消息。

    李大叔站定在原处,冲着项晚晚喊道:“原先被俘的北燕万人战俘,这会儿在青龙山脚下处决啦!”

    项晚晚的大脑不自主地“嗡”了一声。

    屠她卫国城池的北燕兵将们,这会儿被一个个处决,她是大快人心的。

    她恨不能再买一壶好酒,开开心心地庆祝一番。

    可是,这也意味着,北燕王的兵马将会更快速地向着金陵城的方向袭来。

    那个小兵不是说么,北燕王都打到前头乌衣镇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大邺的皇帝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不,不是大邺的那个新帝。

    项晚晚忽而想起,原先听到的,大邺的皇帝这会儿已经不知去向,这会儿在那皇宫里主持大局的,是端王福昭。

    可是……

    项晚晚担忧极了,那政小王爷到底去哪儿了?

    登基后,消失不见的新帝,又是先帝的几皇子呢?

    葛成舟一连几日都不曾出现,她也不好去问。

    原先那个跟她说新帝消失的那个小兵,应是个口中存不住话的,他这两天也没见着出现,也许是不当值。

    至于翠微巷前后的其他守兵,一个个跟葛成舟似的,神情紧绷,面色一沉,一副无常罗刹的模样,她也不敢多问个什么。

    哎,若是先前不想那么多,直接问问易长行就好了。

    项晚晚叹息着自己的不该,转而便转动绞盘打起井水来。

    纵然项晚晚对青龙山脚下的那场屠杀不关心,可当她洗净碗筷准备回屋时,一股子若有似无的火焰焦味儿,顺着阴闷潮湿的凉风,一点点地吹向了天地四处。

    也吹进了项晚晚的鼻息中。

    第64章 这种谋逆之事,不可能是我做的……

    靠近青龙山的那条路, 已被众多兵将全线阻挡,根本不能让普通百姓靠近半分。

    大伙儿愤怒地冲着官兵们喊叫着,怒骂着, 可官兵们也是个听从上头行事的,他们也做不得什么,严加阻拦百姓靠近青龙山, 却是官兵们唯一能做的。

    “皇上做出这样的决定, 无异于让咱们大邺加速走上绝路啊!”一名壮汉愤愤然冲着官兵吼道。

    “咱们大邺已经抓了这样多的人上战场, 也不见回来的有几个。这会儿皇上要虐杀战俘, 那北燕王打过来的话,咱们还有多少兵力可以阻挡啊?!”一位老太太伤心地抹着眼泪,道:“我家老头子和我两个儿子, 全都被抓走了, 音信全无,你们也从来不给个说法……”

    “我怎么听说,北燕王已经打过来了?就在前方的什么镇子上!”一个小丫头脆生生地道。

    “什么?!”众人顿时恐慌了起来。

    在众人议论之时,一名官儿爷吼道:“不要乱说啊!北燕王若是都打来了, 你们还能这么舒舒服服地在这儿看焚烧战俘吗?!”

    一个公子摇着手中的折扇,忽而道:“我怎么听说, 咱们那个新登基的皇上不见了?”

    “真的?!”此言一出, 顿时炸开了锅, 但凡他身边听见说话声儿的, 都惊呆了。

    此时, 大批百姓们都堆积在青龙山的不远处, 这样的言辞发酵程度是非常快的!

    官兵们大惊失色, 一个个凶狠地冲着那公子拔出刀剑来, 并嘶吼道:“你在乱说些什么?!”

    那公子顿时噤了声儿, 可就算他此时闭了嘴,恐慌的百姓们也都按捺不住了。他们根本顾不得去瞧青龙山脚下的焚烧惨状,而是随着一人高呼“咱们去衙门,到官老爷那儿闹腾去”,顿时,一呼百应,乌泱泱的一大堆人呼啦一下,都折转了方向,向着城内奔去。

    就在城内百姓们来回奔波之时,端王福昭还在御书房内,对那几个仰仗他的朝官们大放厥词:“陈泰若是不死,让他直接赶往乌衣镇北部,将北燕王的退路全数封住,那北燕王必死无疑!只可惜,本王手中的那些个能人将士,竟是个冲动的。”

    “殿下,那你看,现在乌衣镇那儿的大批北燕兵马该如何应对啊?”户部右侍郎王桥恐慌道。

    “是啊!各路将军全数派往各大战场,唯有巡防营的,和驻北军利阳大营还在待命。”工部尚书何钊环顾了一下御书房里这几个对战场一窍不通的朝官们,叹道:“葛成舟呢?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这个兵部尚书去哪儿了?”

    端王福昭烦躁地在龙案前走来走去,听见这么一句,他顿时抬头一看,却见御书房内,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朝官,竟然都是些跟领兵打仗无关的人。

    更让他揪心的是,原先站在他身后的那些端王党,这几日也不知怎的,竟是少了许多。

    “实在不行,”福昭揉了揉太阳穴,“就把驻北军的利阳营派出去吧!这会儿北燕王他们还没有靠近,他的十万大军尚没有过江。趁着这个节骨眼上咱们来个釜底抽薪!”

    “可是……”户部右侍郎王桥担忧道:“原先被赶往青龙山脚下的万余战俘又该如何是好?”

    这话仿若御书房外那一声猝不及防的闷雷,刚一落地,便迫得端王福昭忍不住地看向一旁,将视线落在始终站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谋士脸上。

    卢归。

    却见卢归站在众人身后,微微地冲他摇了摇头,端王顿时心领神会,对众人说:“众卿大可放心,这万余战俘本王并不打算处置什么,招安才是首要。剩余那些招安不了的,等七弟回来,咱们再做定夺。”

    这么一说,屋内几个朝臣顿时放下心来。

    “如果可以,咱们对这些战俘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到时候,选个其中最为北燕王信任的,让他回去跟北燕王说说这儿的情况,到时候……”

    “哐当!”

    紧闭的御书房门顿时被人一脚给踹开了!

    福昭一腔热血顿时被浇了个熄,怒火喷向双眸,直逼房门那儿,他大吼一声,道:“本王在这儿商议战情,你们这帮阉人,是不是连最基本的规矩都……”

    福昭怔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御书房门那儿,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立在那儿,冷峻如寒星般的眼眸正森严地、死死地盯着他。正当福昭将目光移向此人手中的手杖时,屋外夜空中,一道万里长的白色闪电,瞬间划破幽暗沉闷的夜空。

    “朕的好四哥还真是忧国忧民呢!”易长行阴阳怪气地道。

    不待福昭回答,他身边那些朝臣们早就吓得全身绵软,他们赶紧俯身跪拜,一个个都齐声高呼,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福昭终究是个见过世面的,他脸上的恐慌跟夜空中的闪电,只存在了须臾,便消失无踪。

    他转而脸上扬起庆幸的朗笑,感叹地大踏步走上前去,一把拍了拍易长行的胳膊,像是个温暖热心的长辈一样,开心道:“哎呀,七弟啊,你可回来了!你若是再不回来,这么一大堆的烂摊子,我还真没办法处理了。果然呐,父皇看咱们兄弟几个的眼光,就是准!”

    易长行的眼眸落在自己的臂肘间,他冷冷地盯着那上面握着的福昭双手,一字一句道:“拿、开。”

    福昭微微一愣,旋即,却干干笑了两声,便把手给放下了。

    却在此时,福昭眉眼一扫,便看见了此时正站在易长行身后的葛成舟。

    和一众大臣。

    他们乌泱泱,密沉沉地站在御书房外,廊檐上悬挂着的灯笼,被夜空之上的凉风,搜刮地摇曳了起来,与那猝不及防的惊雷浑然一体,敲响了福昭命运的丧钟。

    震得他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片惨白。

    易长行撑着手杖,缓步走向御书房内,冷冷地看了一眼跪拜在原地的那几个端王党们,他寒声道:“福昭虐杀万余战俘一事,整个金陵城传得满天都是,你们竟然还在这儿问他?!”

    “什么?!”那几个跪拜的朝臣们顿时怔住了。

    福昭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还不待他想出个什么托词去反驳,却见卢归从一旁走出,他高高的个子纵然像个竹竿,却在易长行的面前,顿时气度矮了一大截。

    他拱了拱手,道:“回禀皇上,端王殿下要虐杀战俘一事,纯属谣言,我……”

    易长行的眼眸微眯,紧紧地盯着他:“你是谁?”

    “哦,在下卢归。”卢归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徒留一片如密谷幽潭一般的阴沉,“我是端王殿下的谋士,今儿……”

    “陌苏!”易长行将眼神偏离开去,看也不看卢归一眼,便冲着身后喊道。

    “臣在!”

    福昭大震,却见从御书房外那一大堆重臣后头,走出一名身着铠甲兵服,手持出鞘厉剑的陌苏。

    “朕不在宫里的这段时间,怎么这种莫名其妙的人,都能擅自出入宫里头了?”

    话音刚落,陌苏带着十来个禁军轰然上前,将卢归一把从御书房里头揪出,用出鞘的厉剑摁押着他的脖颈,逼迫卢归离开。

    没了卢归在身边,福昭顿时觉得仿若丢失了盾牌和盔甲一般,慌了神。可他转而又觉得,卢归是否离开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得一口咬死了虐杀战俘是谣言一事。

    于是,他故作理直气壮道:“不知七弟是听何人谗言?虐杀战俘一事,怎么可能是我下令的?我……”

    “所以,你是承认战俘已被虐杀了?”易长行巧妙地绕开了福昭的辩解。

    “我……没有!那万余战俘都在刑部大牢里关押得好好的,怎么可能……”

    刑部尚书崔忠从众多大臣当中一步跨出,冷哼道:“端王殿下,你怎么可以撒谎呢?!你的谋士和府兵几次三番到刑部大牢这儿来,为的就是督促我们把万余北燕兵将给押往青龙山!这一切,难道你都忘了吗?!”

    “崔尚书,你老糊涂了?”福昭一口咬死了自己的立场:“本王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你休要血口喷人!”

    崔忠吼道:“我刑部大牢里当值的所有狱卒和典狱官全都可以作证!没有你端王的指令,我们怎么敢把这万余战俘押往青龙山?!”

    “带上来。”易长行缓步走到龙椅那儿,稳稳地坐下了。

    福昭一愣,却见一名将士被五花大绑地押送了过来,他定睛一瞧,顿时慌了神。

    “你把前因后果给朕说一遍。”易长行冷冷地盯着此人,淡淡道。

    “是……是端王殿下的人找到我,说是要为陈泰将军报仇,让我通知刑部的人,把万余战俘押往青龙山焚烧。”这将士颤抖道:“我原先也担忧来着,但那人找了我好几次,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端王殿下奖赏我的。我……我就……”

    “你原来是哪个部下的?”易长行这话虽然是对此人说的,可他的眸光,却转向了脸色惨白的福昭。

    “小的……小的是陈泰将军手下的,小的原和陈泰将军一起,是一同参军的,本来我们关系甚好,后来却不知怎的,陈泰将军成了端王殿下的人,他对小的说了很多端王殿下登基后,许诺给咱们的好处,我……我就……”

    易长行那森冷的眸光投向福昭,他寒声道:“四哥,若非朕这段时间隐姓埋名在暗处养伤,恐怕,你早就用同样的手段,将朕置之于死地了吧?!”

    “怎……怎么可能?!”福昭只觉得自己浑身燥热难耐,思维混乱不堪,他喘着恐慌的闷气儿,道:“我根本就不认识此人,这人到底是谁派来的?!他就是想要诬陷我!”

    那将士一听,急了,忙冲着福昭喊道:“殿下,你可不能推卸责任啊!当初是你的人亲自到了我那儿,还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虽都是些银票,可那上面真真切切盖的是殿下你的官印啊!”

    “不可能!本王从来都没有给任何人银票,更没有在银票上盖了官印一事,一定是有人想要谋害本王!”说到这儿,他冲着易长行大声道:“七弟,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向来清楚,这种谋逆之事,不可能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却听见门外传来陌苏的声音:“启禀皇上,刚才端王府兵押送一名盗贼前来,说是有要事求见!”

    第65章 八成是逃命去了!

    这么一声通报, 惊得在场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愣。

    虽只是抓到一介小贼,可易长行隐隐觉得,今儿事态的变化, 可能没那么顺利了。

    就像是此时的夜空,等了许久的夏末暴雨却始终没个踪影。满世界的压抑,却在几声闷雷和闪电中, 渐渐消散了去。

    易长行刚准备想说拒绝觐见, 谁曾想, 御书房外嘈杂, 混乱的声音却是渐行渐近。

    纵然是武装森严的禁卫军们,此时,竟然也只能手持出鞘的刀剑, 一步步地围着嘈杂的众人, 渐渐靠近了御书房,不曾伤到他人半分。

    御书房内的朝臣们让道望去,却见端王府里的侍婢,小厮, 管家,还有一些个舞姬们, 皆是散乱着鬓发, 扭押着一名面露凶光, 不断挣扎, 却已被五花大绑的小贼而来。

    易长行强撑着手杖站起身来, 他紧盯着眼前的众人, 他们都是一帮手无缚鸡之力, 根本不懂谋略和刀剑的王府中人。

    其中一名小丫鬟, 似是刚刚及了笄, 声音还带着童稚的音色,她瞧见了皇上,竟然也没有半分怯色,更是忘了行礼,只顾着愤愤然道:“皇上,就是这小贼,几次三番到咱们府上来偷东西!”

    管家随声附和道:“若是他偷了其他东西也就罢了,咱们可不敢惊扰了圣上!但是,皇上,您请看看吧,他也太胆大了!”

    说罢,身后一帮子小厮,侍婢们,将一个大包袱拖来,没人去瞧易长行那越发森寒的眸子,竟然一个个将包袱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有古玩字画,有珠宝银两,还有先帝赐予的圣物。

    却在这些被偷的物什中,易长行一眼便看见了那枚专属于端王的王印。

    易长行的唇角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却幽幽地看向了一旁已然震惊得不知所措的福昭。

    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不知情了。

    同样对大邺情况毫不知情的,却是金陵城的百姓们。

    第二天一大早,项晚晚刚准备去街上买点儿早膳,却见已然大开的城门那儿,有不少城内的百姓们正背着包袱,拖儿带女的,向着城外走去。

    他们一个个神色慌张,步履匆匆,大有一副绝不会再回来的模样。

    却在这些离开的人群中,项晚晚一眼便瞧见了李大叔!

    她震惊极了:“李大叔,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李大叔环顾了一下四周,却见大家都是步履匆匆,守城门的那些将士们都只顾着来往行人,并没有什么人看向他们这边。于是,他便压低了声儿,道:“我要离开这里,打算回京口老家了。家里人来信说,京口那边尚未被兵马波及,还算安全。眼瞅着,这金陵城是待不下去了。”

    项晚晚心情着实复杂,自从她来了金陵城后,李大叔是第一个对她表现出善意的人,她能在金陵城里住这样长的时间,也多亏了李大叔的帮助。

    于是,她想了想,从荷包里摸出一小把碎银子,递给他,说:“这一路山长水远,也不知何时才能见了,李大叔你要多保重!”

    李大叔一愣,赶紧推开这些碎银子,说:“晚晚啊,我劝你也离开这儿吧!金陵城现在不安全,就连皇帝都不知道去了哪儿,八成是逃命去了!”

    项晚晚眉头微蹙,心情十分复杂。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走。

    不可能走。

    李大叔继续劝道:“昨儿晚上的情况你大约是没瞧见。咱们一听说皇上都跑了,就一大帮人到衙门口那儿去闹事。嘿,可滑稽了!咱们这种闹事儿的情况,少说也得要被关押几个,谁曾想,大伙儿什么事儿都没有!那官老爷听说青龙山上正在焚烧战俘,再一听说皇上都跑了,他吓得赶紧进宫通报去了!”

    项晚晚一愣:“通报?不是说皇上已经跑了吗?那他要通报给谁?”

    “端王殿下呀!”提及这事儿,李大叔愤愤然道:“搞了半天,这焚烧万人战俘,引起大邺上下所有民愤,挑起北燕王的大军压境,竟然全是端王福昭做的!”

    “端王福昭……”项晚晚喃喃道。

    “对!就是他!”李大叔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敢在这大街上嚷嚷,便只能压低了声儿,再度劝她道:“你若是在其他地儿有什么亲戚,还是赶紧走吧!这金陵城已经不安全了。这么的,晚晚啊,你要是没个其他亲人,要么就跟我一起回京口,凭你的手艺,就算是在京口,都能用你的绣活来混碗饭吃!”

    项晚晚仿若没有听见这番话似的,转而却又道:“李大叔,我想问你个事儿。”

    “你说。”

    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方才道:“有没有一个王爷,封号是政王的?”

    李大叔眉头一皱,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没有……嗯,应该没有。”

    项晚晚不死心,继而又追问道:“他是先帝的七皇子,政小王爷,这个你听说过吗?”

    “啊!”李大叔笑了:“原来你说的是政小王爷啊!”

    眼瞅着李大叔的反应,项晚晚终究是放下心来。只听见李大叔说:“政小王爷寻常不在金陵城内,他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手,常年都在城外征战,巡守边界,抵御外地来犯,很少回来。以前听街坊说,政小王爷向来不得宠,应是被先帝刻意安排到金陵城外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究是犯难了:“所以,外面北燕兵马打成这样,这个政小王爷恐怕还在城外跟北燕王对抗呢!”

    “……可能是。”李大叔认真地想了想,转而又叹道:“哎,晚晚啊,这些宫里头的事儿,可不是咱们老百姓可想的。管他政小王爷在哪儿,总之,就连咱们大邺的皇帝去了哪儿都不清楚!现如今,咱们还是先逃为上吧!”

    跟着李大叔一同离开水西门的,还有好些百姓们。他们的心情都是一个样儿,只想离开这水深火热之地。

    项晚晚在大街上晃荡了好一会儿,都没找到一个卖早膳的铺子,普通的小饭馆这会儿也都关了门。就连昔日生意极好的梅姨绣庄,这会儿也紧闭了门扉。

    项晚晚怏怏地回了屋子,她不能走。

    她还有大量的战旗要绣,她还没见着政小王爷,她根本不能走。

    政小王爷这会儿有可能在城外战场上,若是想见他一面,没有葛成舟和易长行的帮忙,可能会很难。

    葛成舟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见过了。

    易长行……

    我还有机会再见到他吗?

    *

    将城外战局全部部署好后,已经过了午时。

    从昨儿晚上回宫后,一直到现在,易长行都不曾休息过。

    毕竟,有关于战局方面,他就算是身处翠微巷里,都可以通过葛成舟来拿捏大局。金陵城外的情况,其实并没有那么紧张,大多数不利的情况,都是他放出的不实风声罢了。

    为的便是迷惑福昭的双眼。

    可他没想到的是,离开这么些日子,整个皇宫上下,竟然连个最基本的宫规制度都不曾有了。

    就比如说,昨儿晚上,端王府的这帮人,到底是谁把他们放进宫里来的?

    这会儿,御书房内,那些商议战局的军侯们刚刚离开,陌苏便带着调查的结果来了。

    “回皇上,禁军里早有一些人投靠了端王,还有九大神机营里,有两大军营,一个是东北营,一个是西南营,这两大营已经投靠了端王。若非他们里应外合,昨儿晚上,端王府的人,是绝不可能进来的。”陌苏如实答道。

    易长行停下手中的笔墨,思索了一会儿:“万人禁军中,有多少是投靠福昭的?”

    “两千三。”陌苏说:“最近这段时间,臣一直都在搜查和统计到底是有哪些人投靠,这个数据,应该不会有错。”

    “若非这些人和福昭的里应外合,恐怕,当初你也不会做出通报不实消息的事儿吧?”易长行冷不丁地一句。

    陌苏一顿,却道:“关于这事儿,臣甘愿受罚!”

    “庐州战役目前需要三万大军来补给,这两千三投靠福昭的禁军,就让他们去那边吧!”易长行将手中的笔墨写完后,盖上了一个印章,递给了身边一直候着的葛成舟,转而却又对陌苏道:“最近这段时间,你先在禁军里戴罪立功,等过段时间,城外战场你去一趟。”

    陌苏深知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也深知自己曾摇摆过的心,便只能应了下来:“皇上,臣深知自己罪大恶极,害了皇上你,又害了表叔,更害了那百人死卫。就请皇上现在就把我派往城外最危险的战场,让臣从此以后……”

    “最近,你是跟福昭的什么人接触了么?”易长行幽幽道:“所以,你知道自己犯的错了?”

    “是!”陌苏跪拜在原地,因为心底的痛苦,他根本不敢抬头。

    “是谁?”

    “端王身边,最近很得势的一个谋士,叫做卢归。”

    “卢归……”易长行喃喃道。

    “哦,就是昨儿晚上,皇上您让我带走的那个瘦高个儿。”

    易长行眉心微蹙,猛然问葛成舟:“葛卿,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卢归……好像很熟悉?”

    葛成舟已经将最新战局的下达文书收好了,这会儿他拱手对易长行道:“确实很熟悉,旁的不说,就说他的瘦高个儿,也少有人有这样的身形。”

    易长行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不,朕曾经也见过一人,也是这般身形的,只是,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这么高。”

    经他这么一提醒,葛成舟瞬间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那身影和卢归的模样渐渐柔和,似乎……

    葛成舟顿时望向易长行,却在易长行的眼底,看出了肯定。

    “卫国太子……云规?”葛成舟有些不确定道。

    易长行点了点头。

    却在此时,陌苏猛然抬头道:“这个卢归,他确实是卫国人。”

    “什么?!”易长行和葛成舟异口同声道。

    第66章 你还有个妹妹?

    此时此刻, 在端王府里,面对着空荡荡的王府,福昭忽而感慨万千, 对着卢归叹道:“昨儿晚上,多亏了你。若不是你的提前布局,恐怕, 本王现在, 就在天牢待着了!”

    卢归固然拱手谦虚, 可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清冷, 他淡淡道:“是端王殿下你洪福齐天,将来是位列九五之尊的,昨儿晚上, 像这样的小小波动, 是断然不会影响你的气数分毫。”

    听到这句,若是寻常时候,福昭定然会心头喜悦,立即大笔银两亦或是布帛地赏赐着。

    但是, 今儿却是不同了。

    面对着空荡荡的王府,大大小小的侍婢, 小厮, 目前全都被关入了天牢中。让福昭恨得牙痒痒的是, 易长行不仅把昨儿晚上进入皇宫的那些王府中人全部关押了, 就连没有进入皇宫, 留在王府里的, 也全部被押走了。

    想到这儿, 他的心底就有一股子闷气, 瞬间涌上心头。他恨声道:“想当初, 父皇是最看好我的!若不是咱们和北燕的这场持久战,父皇也绝不会把皇位就这么给了他。”

    “殿下稍安勿躁,这会儿北燕兵马侵袭,就让他做几天皇位好了。”说到这儿,卢归冷笑一声:“反正,他也是做不久的。”

    “你那山月引还有多少?”

    “不多了。”卢归森寒的眸子看向福昭:“殿下是有什么妙用吗?”

    “本王就是想,若是不行,到时候咱们再把山月引给他灌下去!”

    卢归冷哼一声:“谁给他灌呢?皇上已经回来了,很明显,陌苏和葛成舟都是他的人,已经把他的周围全部都严防死守了。咱们,根本靠近不了。不过……”

    “不过什么?”

    “山月引的毒性是绵延且漫长的,越在体内待得久,后面的毒性爆发,就越是凶。”卢归的拇指和食指缓缓地搓着圈儿,淡淡道:“就算他从此以后用各种名药缓缓调理着,都活不过几年。殿下,你还担心个什么呢?”

    这么一说,福昭就顿时大喜了。

    “殿下从此以后,只需修心养性,到时候,等皇上一死,拥护你的人大有人在,你就坐收渔翁之利,是为上乘。”

    这么一说,从昨儿晚上到现在,福昭所有的担惊受怕,终于全都消散了。不过,转而一想,他却又谨慎地问:“你们卫国的山月引研制出来已过了这么多年,若是这么长的时间里,已有人研制出了解药,又当如何是好?”

    卢归的眼里凶光毕露,他森然道:“若想研制出山月引的解药,首先得拿到山月引,才能针对其毒性做研制。可这山月引,惯常都在咱们卫国皇宫中,外人是根本接触不到的。”

    “那你……”

    卢归快速截断了福昭的话,说:“我跟殿下说过,我曾是个惯偷。”

    福昭正准备再多问几句,却在此时,府门被人敲响。

    他和卢归对望了一眼,最终,是卢归慎而又慎地去开了门。

    谁曾想,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好几天不见的元达!

    福昭看着他一脸敦厚的模样,顿时一肚子恼火。谁知,元达却不紧不慢地俯身下跪,道:“殿下,我发现了皇上的藏身处了!”

    “什么?!”一听这话,福昭更是恼火了。

    元达听出了端王殿下口中的火气,但因为他对自己报告的事儿极其有把握,便浑然不在意地说:“我在水西门边儿的翠微巷旁,观察了好些天,我确定,那巷子里藏着的,便是皇上了。”

    福昭咬了咬牙,恨不能破口大骂,可元达似乎沉浸在自己观察的信息里,他继续道:“原先那巷子里住的,是个叫做项晚晚的姑娘,我本是想从这儿下手的,奈何,葛大人拦了去,说是这项晚晚是他喜欢的人。可我不放心,安排了一些人在周围盯了好些天,发现就算是项晚晚不在屋子里,葛大人都能在屋子里待了好些时候。偶尔从稍近点儿的地方,还能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呵,总不能,是葛大人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吧?”

    “所以呢?”福昭咬牙切齿道。

    “皇上应该就是住在那巷子里头,这两天,总有葛大人的紫绸小轿在那巷子里抬进抬出,想必,应是带着皇上出行……”

    福昭终于忍不住了,抬起有力的腿脚,一下子将跪拜在原地的元达蹬翻在地!

    “七弟已经在宫里头了!”福昭吼道:“昨儿晚上,若不是卢归帮忙,本王今儿连家都回不了!难道你看不见整个王府里都没人了吗?!全给七弟关进天牢了!”

    元达大惊失色,他一屁股被蹬在地上,这会儿也竟是忘了爬起来,就这么不可思议地盯着福昭。

    福昭恨声道:“本王早就让你不要去管翠微巷的事儿!翠微巷那是存放战场粮草和武器之地,葛成舟把自己心爱的姑娘安排在那儿,一来是有人看守,二来对那姑娘又是个安全的去处,这些本王早就跟你分析过了,你……”

    “可是,那个项晚晚看起来,对葛大人毫无情意啊!”元达不甘心地又说了句。

    “项晚晚?”在一旁始终不吭声的卢归,忽而喃喃道。

    “怎么了?”福昭听闻,忍不住没好气地道:“葛成舟已经确定是七弟的人了,你难道还想从他喜欢的姑娘下手?葛成舟是个死脑筋的人,别到时候弄巧成拙!”

    卢归忽而笑了笑,惯常森冷的眸子里,忽而有着不常见的温柔的光:“我只是想起……我的妹妹了。”

    “什么?”福昭一愣:“你还有个妹妹?”

    卢归微微点了点头,道:“我妹妹也叫婉婉,爹娘有时候会唤她‘婉儿’,是个非常可爱的小姑娘……只可惜……”

    “哦!”福昭理解了他的心情:“你妹妹在北燕兵马中,死了?”

    卢归摇了摇头,苦笑道:“其实不是,她应该还活着。殿下你是在离河边儿救的我,那会儿,我刚把她送往离河对岸,那里是西域的世界,应会比这边安全许多。只可惜,山高水长,恐怕,我这一生也很难再见着她了。刚才,正好我听见葛大人喜欢的姑娘名为项晚晚,一时间,心中略微有些感慨罢了。”

    *

    这两天,项晚晚也在感慨来着。

    尤其是,当她的手中绣成一个又一个战旗,可葛成舟还是没有出现的时候,她真是又心急,又懊恼。

    早知如此,上一回见葛成舟的时候,就应该拜托他帮忙引荐政小王爷了。

    可转念一想,政小王爷这会儿恐怕还在城外战场上,就算是葛成舟有心帮忙,恐怕也是帮不到什么的吧?

    这样纠葛的心情伴随着项晚晚的日日夜夜。

    可现如今,同样让她辗转难眠的,却是易长行。

    易长行的身子尚未恢复,便是离开了。这会儿,他身子如何,能不能行走了,腿还痛不痛……这一切,项晚晚想知道,又怕自己打听了却会被他知道。

    最终,当项晚晚绣好第十面战旗时,她决定给自己休息一天。一来,可以把这十面战旗送到官坊里去,二来……

    她想去一趟济世堂。

    想去见见胡大夫,顺道打听打听易长行的身子最近如何了。

    毕竟,胡大夫原先是陌苏请来的,后来也是他一直在帮忙医治易长行,就算这会儿易长行离开了,后续若是有个不舒服的,恐怕,还是会请胡大夫去了他的新住处医治。

    项晚晚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

    更巧的是,当午后时分,项晚晚走进济世堂时,胡大夫正好忙完手头一名伤患,准备休息。他一瞧见项晚晚,便乐开了:“嘿,你个小姑娘,好一段时间不见,竟是清瘦了不少!”

    项晚晚莞尔一笑,环顾四周,却见济世堂里就算是这个时间点也有不少人来抓药,开方子,本是想了个借口的,竟然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许是胡大夫瞧出了她心中的挣扎,便笑了笑,对她招了招手,道:“你且随我去里间。”

    济世堂的里间,是胡大夫专门帮重要伤患治病疗伤的地儿,一张简单的桌案,一个小小的床榻,便构成了这里的摆设。有时候没有病患来访,这小小的床榻,就作为胡大夫的休息所用。

    这会儿,胡大夫将项晚晚带进了里间,这里只有一个布帘相隔,却隔开了外头所有的嘈杂。

    “坐吧!”胡大夫招呼道,转而便拿起两个茶盏,给项晚晚倒了盏药茶。

    项晚晚喝了口药茶润了润喉,方才道:“胡大夫,我最近眼睛总有些不大舒服……”

    胡大夫一愣,转而笑道:“哦,怎么不舒服,说说看。”

    “眼睛总有些轻微地刺痛,时不时地还会流泪。”话一说出口,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的话中很有歧义,便又进而解释道:“尤其是到了晚上,手中的针线看不真切,眼睛刺痛中会伴随流泪。”

    胡大夫一听,心中料定了个大概,取过桌案上的一柄放大镜和一根巴掌大的小竹片,走到项晚晚的身边,仔细瞧了瞧她的眼睛,又转身搭起脉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道:“你这是劳累过度,忧思过度。之前好像听说……你会做绣活?”

    “是。”项晚晚也不瞒他,直言道:“目前在为官坊绣战旗。”

    “嗯……这么的,我给你开副膏药,回去细细熬煎了,每天早中晚各三次,敷在眼睛上。”胡大夫边写方子,边叮嘱道:“战旗这个,每天就少绣点吧!姑娘今后的富贵日子多了去,何必在意眼前这点儿小银两?”

    项晚晚笑了笑,只当胡大夫是在开玩笑,便没放在心上。她辗转了心思,却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问他易长行的事儿。

    谁知,当胡大夫开好方子,跟项晚晚一同走出里间,撩开布帘的那一瞬间,他又叹声道:“你俩这对苦命鸳鸯啊!一个人腿断了,另一人忙里忙外操罗着。现在可好,一人眼睛不舒服了,另一人却又在城里城外地准备着。”

    项晚晚心头一惊,忙问:“他已经开始在忙城里城外的事儿了?”

    谁知,不待胡大夫回答,却只听见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项晚晚!”

    第67章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项晚晚闻声望去, 却见一名眼波温柔,仿若带水桃花般的女子,正冲着她盈盈一笑, 道:“今儿真巧,晚晚啊,可算让我遇见你了!”

    说话间, 这女子欢快地走上前来, 一把握住项晚晚的手, 她脸上漾开的梨涡, 有些甜甜的暖意,温柔道:“我昨天才去了趟水西门那边的成衣店,想找你来着, 谁曾想, 那成衣店竟是关门了。”

    项晚晚认出她了,这女子正是买了那件乌墨色苏绸的富家小姐,雪竹。

    雪竹开心道:“明儿就是中秋了,可能是我昨儿晚上对着快圆的满月许愿, 希望早早见到你,月亮大仙看我心意虔诚, 就直接帮我实现了呢!”

    再次见到雪竹, 项晚晚也非常高兴。倒不是因为那件乌墨色苏绸, 而是雪竹的衣着配饰, 出行装束, 跟她当年在卫国做帝姬时, 非常接近。尤其是两人都爱在自己出行的马车上花了小巧心思做装饰, 更是如出一辙。

    见着雪竹, 就像是见了当时的自己。

    甚是怀念。

    项晚晚笑道:“最近比较忙, 就不大去外面接活儿了。雪竹姑娘是想要绣个什么吗?”

    “哦,那倒是没有。”雪竹却神神秘秘地笑道:“本来是想着,明儿中秋喊你来府上吃晚宴的。后来,哥哥说,现如今时局紧张,城内城外皆是一片苍凉,更别提宫里头了,他和其他臣子他们最近商议战事已是忙得日夜颠倒,到时候,若是中秋设宴,恐怕他们聚在一起,又在商议战事,反倒失了兴致,便取消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着实好奇了起来。雪竹看起来像是富家千金,她还有个待在皇上身边的哥哥……

    许是一旁的胡大夫看出了项晚晚心底的疑问,便在一旁抓药的时候,幽幽道了声:“雪竹姑娘是葛大人的亲妹妹哦!”

    葛大人?!

    项晚晚怔住了。

    雪竹笑着冲她也愣了一会儿,方道:“我哥哥正是葛成舟,晚晚,他没跟你提起我?”

    葛成舟。

    雪竹。

    乌墨色苏绸。

    这么一联系起来,项晚晚顿时明白了。

    确实,那件乌墨色苏绸做出来虽然是为上品,可若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竟然这么快速地,想也不想就拿了银两买来的,那可不就是熟人么?

    恐怕,也正是葛成舟为了侧面帮衬自己,又不好当面出手的缘故吧?

    想到这儿,一股子莫大的感动涌上心头。

    耳边,雪竹又道:“我哥哥说啦,府中这两天做了中秋糕点,到时候多做一份送到晚晚你那儿。”

    项晚晚赶忙道:“这几天,葛大人一直派人送饭菜过来,都是好酒好肉的,我这已经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听哥哥说,你现在在帮官坊绣战旗。”雪竹将荷包里的一个方子递给胡大夫,转而又对项晚晚说:“战旗的绣制是非常劳心伤神的,可不得拿一些好酒好菜来补补么?再说了,给你的那些饭菜也不是我哥哥安排的,那都是御膳房的。”

    “御膳房”这三个字刚从她口中说出,项晚晚顿时心头一惊,隐隐觉得,这应该不是新开的某家酒楼,应该是……

    “呐,这是给你配置的药膏,回去熬煎了,然后敷在眼睛上。”却在此时,胡大夫将药包递给了项晚晚。

    刚刚好打断了项晚晚脑海里呼之欲出的思绪。

    她接过药包,道了个谢,正准备拿了荷包去付钱,雪竹却凑了过来,好奇道:“晚晚你这是哪儿不舒服?”

    “眼睛。”项晚晚无奈道:“可能是最近做的绣工比较多,眼睛有点儿不大舒服。”

    胡大夫将准备好的药包递给雪竹,又对项晚晚说:“你最近就该歇一歇了,别到时候熬得自个儿眼睛看不见了,就麻烦了。”

    雪竹连声赞同,将手中的药包递给身后的小丫头,她转而又对项晚晚道:“我就对我哥哥说,他们这些大男人,都是公子哥儿出身,谁曾想过咱们女儿家的心思?这个节骨眼上干嘛还要让你绣战旗?就应该直接把你接到宫……”

    雪竹自知说漏了嘴,顿时反应极快地改口道:“接到公家绣坊里,也好让你少做些,少跑些冤枉路!”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笑了,打开荷包数了些碎银子递给掌柜的去算银钱,转而对雪竹道:“官坊我去过了,太过冷清,其他人也不认识。反倒是让我自个儿在家绣,更自在些。”

    雪竹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聊下去了,否则,聊得越多,错得越多。

    于是,她敷衍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说:“晚晚,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明儿我去你那儿看你。”

    项晚晚与她互道了辞礼,方才目送着她上了马车离开了。

    却想起雪竹身边的小丫头拎了大大小小的药包,前后约莫十来个,项晚晚顿时好奇了起来,忙问胡大夫:“雪竹姑娘是哪儿不舒服吗?怎么拿了这么多的药?”

    “胫骨断裂,最是伤害。若非这么多药保着,恐怕也很难恢复万全。”胡大夫从药柜里摸出一罐子小药丸,递给她,道:“这个你再拿回去吃,每天一粒,可保耳清目明。”

    项晚晚谢过胡大夫,又从荷包里取出一些碎银子,让掌柜的一并算了价格。她的目光一低,却再度见到荷包里那个政小王爷的小像。

    指尖轻轻碰触,那小像的触感刚席上心头,却听见胡大夫又说了句:“哎,就算是胫骨全身断裂又如何?就算难以恢复万全又如何?终究还有一方性命在。可若是中了剧毒,那就是在阎王殿那儿报了个名儿了啊!”

    项晚晚指腹一顿,忙问胡大夫:“他……体内的毒怎样了?”

    恰逢此时,掌柜的算好了银钱,将剩余的找钱递给了她。胡大夫见柜台旁还有其他客官,便引着项晚晚到了一边儿,说:“哎,还能怎样?战局这样紧,情绪不免有些许波动,最是损伤身子。不过……”

    “不过怎样?”项晚晚着急道。

    胡大夫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地,说:“不过,他已经叮嘱了老夫,若是你问起,一定要告诉你,他身子很好,已然康健,让你不必担忧。”

    项晚晚怔了怔,心头仿若有一股子酸酸的滋味拂过。

    “但真实情况不是如此,”胡大夫摇了摇头,说:“他要是再这么不知疲倦地忙下去,恐怕,身子被山月引的毒气给熬透了,那是早晚的事儿。晚晚姑娘,你的话最是疗效,你可得劝劝他。”

    项晚晚沿着大街缓步走了回去,她满脑子都是胡大夫所言的这番。

    可她在心底哀叹,她也想劝劝易长行,可她已经很久都不曾见到他了。

    怎么劝?

    更何况,易长行若是真对自己无情,那她倒是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

    可若是他对自己有情呢?

    她依然很想和他做一对短命鸳鸯。

    一起奔赴黄泉,一起过了奈何桥,一起去见她的爹娘。

    想到这儿,项晚晚苦笑了一下。

    他若真对自己有情,又怎能离开了这样久都不出现呢?

    若是腿痛得无法行走,最起码,也该找个什么人来捎句话吧?

    他能忙个什么呢?

    皇上都跑了,百姓也都逃了,他还能忙个啥呢?

    总不能是亲自出城找皇上去了吧?

    ……

    项晚晚的脑子就这么一路东想西想的,没多久便回到了翠微巷。

    可刚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她忽而觉得,今儿翠微巷的内外,着实不大一样。

    往常守护翠微巷前后的那些熟悉的官兵们,今儿见了她后,竟然纷纷下跪行礼,齐刷刷地躬身跪拜。

    这么一番严肃齐整的动作,顿时吓得项晚晚还以为自己身后跟了什么大官儿,可转身望去,什么人也没有。

    可这些官兵们行礼之后,无论项晚晚怎么拉他们起来,他们都仿若石雕了一般,动也不动。

    为首的那个官兵小声地提醒了句:“姑娘,依咱们大邺的宫礼,你走过百步远,或者转了弯儿,去了其他巷子,亦或是进了屋子,咱们才能站起来。”

    “为何呀?”项晚晚着急了:“寻常也不见你们这样呀!怎么我出去了一趟,你们都换了规矩呢?”

    那些跪拜了一地的官兵们,他们虽然一个个都低着头,可项晚晚从他们的语气里,似是能听出一股子隐藏着的喜气洋洋。

    因为,他们齐刷刷地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项晚晚见拉不起他们,便只能作罢。依着他们口中的言辞,只有自己回了巷尾的小屋,这些人恐怕才能都站起来吧?

    哎,大邺的宫规就是多。

    不像他们卫国,对官兵,侍婢们,都无需这样大规矩的。

    正这么想着,项晚晚的步履踏进了巷内。

    一股子莫名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她四处望去,总觉得,今儿的翠微巷,似乎……似乎就是不大一样了。

    怎么自己仅仅是出门一趟,就仿若变化了万千一般?

    难不成,房东秦叔要将这儿做整修吗?

    否则……

    项晚晚的目光向着巷内的其他小屋望去,却见这些小屋的门扉周围似是打扫了一番,就连青石板路中间的青苔,都消失无踪了。走在上面,全然没有半分滑腻的触感。对了,还有……

    念头刚溜到这儿,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了起来!

    因为,她看见自家小屋的门是开着的!

    糟糕,屋里遭贼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向着小屋冲了进去……

    第68章 难不成,你把皇上的东西给偷了?

    秋意的阳光虽没那么刺眼, 可从亮处到了屋内,光线反差,依旧让项晚晚的视线恍惚了一下。

    却在恍惚中, 她看见一道颀长的身影,正站在桌案旁。

    此人束着墨玉发冠,身着汉白玉色的长衫, 金丝祥龙纹做底, 墨金色的腰封束着, 腰封上悬着一块苍翠欲滴的巴掌大的蛟龙形碧玉, 随着他转过身的姿势,沉沉的碧玉在他的腰侧间轻微地晃荡了一下。

    项晚晚忽而觉得,胡大夫说得对。

    自己的眼睛, 恐怕是真的快瞎了。

    否则, 她怎么看到易长行正站在小屋里,冲着自己笑呢?

    项晚晚忍不住地揉了揉眼睛,再度定了定神后,还不待她反应什么, 却见眼前身影一闪,顷刻间, 她便被易长行抱进了怀里。

    “晚晚。”易长行轻柔低沉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我好想你。”

    熟悉的声音, 熟悉的触感, 熟悉的拥抱……

    一时间, 那么些日日夜夜被易长行搂在怀中熟睡的画面, 顿时在她的脑海里轰然浮现。

    这些过往, 就像是越涨越满的浪潮, 将项晚晚的身心全数包裹, 多出来的潮水涌向她的眼眸,顿时,让她的眼底笼上一层浓浓的水雾。

    她以为自己可以伪装得很好,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面对易长行的离开。

    可真当自己被他这般紧紧地抱在怀中时,那胸口溢满的思念,顿时令她哽咽了起来。

    她于怔愣中,缓缓地、缓缓地搂住他的腰,再开口时,却已然颤声儿道:“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易长行似是松了口气,却更是用力地将她抱紧了,他轻声道:“朝中局势较紧,这段时间收拾坏人去了。”

    项晚晚心中的抱怨不胜重逢的喜悦,尤其是,这会儿两人紧紧相拥,这番熟悉的触感,想念许久的画面,对她来说,已是满足。

    她将脸深埋在他的脖颈间,他起伏的胸口,绵软的气息,将她全数包裹了起来,好似走了这样久的路途,疲惫感顿时席卷而来。

    她闭上眼睛,满足地享受着两人紧密的相拥,喃喃道:“那日你上了小轿,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易长行的唇角在她耳畔勾了勾,轻声道:“我怎么可能舍得丢下你?”

    先前并未完全戳破的情缘,却在此时一下子往前迈开了更大的一步。一时间,倒让项晚晚的心底踏实了几分。

    她刚仰起头,想去瞧他,谁知,易长行忍不住地“嘶”了一声。

    项晚晚顿时想起来了,慌忙松开他的腰,看向他的一双长腿,赶忙问道:“你的腿怎样了?还痛吗?”

    易长行点了点头,侵身压向她,脸上疼痛尽显,挣扎道:“还是很痛的,不能站太久。”

    项晚晚一听,赶紧搂住他的腰,搀扶着将他扶到床榻那儿。也是直到这时,项晚晚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易长行的身形挺拔,站直时,个子很高。

    待易长行坐下了,她挨着他身边坐着,小心地摸了摸他的小腿方向,忙问:“最近这段时间胡大夫有帮你看过吗?有用过药吗?还需要再上点儿什么药吗?”

    “用是用了,但伤筋动骨的事儿,怎么的都是需要静养的。”易长行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了实话,“其实,太医们也都瞧过了,他们都说一切无碍,只需后续静养就好。”说到这儿,易长行一把握住她的手,探向自己的腰腹那儿,并轻声在她耳边说:“太医们也说,这儿恢复得极好。”

    项晚晚的小脸儿一红,不知怎的,却想起为他的腰腹那儿敷药的时光,和腰腹下的一片旖旎春光。那小脸儿转瞬间从粉嫩的红,转而却变得像是渗了血似的,令她燥热不安了起来。

    易长行将她拉进怀中,再度紧紧地搂住了:“晚晚,这段时日,我可能还会很忙。北燕兵将堪堪能压制住,可朝中还有诸多乱党要清。”

    项晚晚在他怀中偎了偎,想着这样的朝局,皇上不见了,乱的都是这些臣子兵将们。可若是他日,皇上回来了,江山依然是皇上的,可站错了党争的朝臣兵将们,却会尽数清理。

    也不知易长行是站在哪边儿的。

    想到这儿,项晚晚刚抬起头来想问他的立场为何,谁曾想,她的余光一扫,却见桌案上摆放着一个小臂长宽的墨漆色的精致匣子。

    她的口中忍不住地“哎”了一声,抬眸望去,那匣子似曾相识,不像是寻常送了酒菜来的食盒。

    难道是……

    妆匣!

    见项晚晚发现了匣子,易长行笑道:“其实,七夕那天,妆匣便做好了。本想差人来给你的,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亲自交给你比较好。”

    项晚晚激动极了,惊喜万分地奔将了过去,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妆匣,尤其是匣面儿上的那朵花,每一处花瓣,都是易长行雕刻而成,她曾是一笔笔地见过的。

    抚摸着这匣面的雕花,她雀跃道:“这妆匣真好看!”

    易长行走到她身后,将她整个笼在自己的怀中,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打开来看看。”

    项晚晚忽而想起,易长行曾说,要在匣盖里,镶上一面精致的铜镜。虽是知道谜底是这个,可项晚晚还是郑重其事地缓缓将匣盖打开。

    可那面精致的铜镜里,映出的,却是她彻彻底底的震惊。

    和易长行满脸温柔且满足的笑意。

    因为在妆匣的第一层里,铺满了珍珠翡翠等各种玲珑珠宝。层面有一个小隔断,旁边是易长行的墨金色钱袋子。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寻常都是放在项晚晚的枕边,她这段时日总是伴着他的钱袋子入眠。

    分文未动,分文未取。

    “你……”项晚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眼花缭乱的宝物,一时间有些错愕不已。

    “妆匣共有三层呢!”易长行鼓励道:“你再往下看看。”

    项晚晚拉开用珍珠做把手的屉盒,第二层里面放着的,却是各种眼花缭乱的金钗,耳饰,发簪,项链等等贵重首饰。

    最末那层的,却是铺满了整整一层的金瓜子!

    项晚晚的心底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猛地回身望去,却满眼地跌进了他深情的眸子中。

    那双像极了政小王爷的眸子,此时,正温柔地对她说:“晚晚,这妆匣,作为你我的定情之礼,可好?”

    项晚晚满腹的疑问,顿时被易长行的这么一句给怔住了。

    可她终究是见过世面的,这样多的珠宝首饰并不能完全震住她的身心,毕竟在这样的乱世里,就算是普通的富商,官宦,也拿不出这样的财力。

    于是,她在怔愣之后,方才用力地点了点头,真诚地红着脸,道:“其实,这妆匣里无需这样多的珠宝首饰,你我定情,只需这空空的匣子就足够了。”

    易长行淡淡一笑,将她搂入怀中:“待你我大婚之日,还有十里红妆呢!这点儿算得什么?”

    项晚晚的心头没有底,尤其是,刚才在济世堂里,听了雪竹姑娘所言的那番,先前的一股子狐疑再度涌上了心头。她轻推他的胸口,慌忙抬起头来,认真地道:“易长行,难不成你离开的这段时日,你发财了不成?”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怎么?”

    项晚晚努力地压制住心底的慌乱,说:“我这段时间听说,皇上都跑了,可你现如今能拿出这样多的珠宝首饰来,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怎样?”易长行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眸,呼之欲出的答案忽而咽在口中,没有说。

    项晚晚咬牙将心底的疑问说了出来:“难不成,你把皇上的东西给偷了?”

    易长行:“……”

    “我这段时间听说了,”项晚晚认真道:“原先提拔你的皇上已经跑了。这会儿朝中大乱,一定是群龙无首,你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的珠宝都给拿走了吧?宫里头已经乱成这番了?”

    “其实……不是。”易长行太阳穴微跳,忽而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尤其是,皇上跑了这个事儿。

    更恐怖的念头在项晚晚的脑海里迸发:“那……你该不会是想要……”

    “谋逆”这样的字眼在她的口中成形,却终究是咽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易长行怎么的都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易长行忽而忍不住地笑了,看着她一脸困惑的模样,他也认真道:“我曾经跟你说过,我所拥有的,可能还不止钱袋子里的这么多。晚晚,目前朝中局势越发明朗,城外贼兵也快要平复。这段时间可能会很忙,你等我。等大邺内外都安全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缘由。”

    项晚晚一直觉得,易长行的双眸总是能勾人心魄,总是能深邃得直达心底,将她心中所有的疑问全部消散了去。

    徒留平静和信任,徒留能让她深觉自己一定会幸福的祥和。

    只是,这双像极了政小王爷的双眸,却是与政小王爷带给自己的灭顶之灾全然不同。

    项晚晚点了点头,微笑道:“好。”

    “我的家世,恐怕远在你的想象之上。”易长行怕项晚晚心中还有顾虑,便又道了句:“妆匣里的所有,都是我的,也都是你的。我的官位是父辈世袭而来,家母倒是小门小户,可不论哪一方,都在朝中站有一席之位。所以,葛成舟就算位列尚书之位,对我也必须以礼相待。”

    这么一席话,倒是让项晚晚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可也正是他的这么一番坦诚,忽而让项晚晚转念一想,更大的恐慌仿若浓云密布,慢慢地席卷心头。

    第69章 朕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项晚晚猛地抬起头来, 一瞬不瞬地看着易长行,不解道:“可是,当初你受伤刚进翠微巷的时候, 户部的人是拿了你的户籍来的。我是亲眼瞧过你的户籍,那上面……”

    话没说完,项晚晚立即明白了什么。

    易长行耐心给她解释道:“但凡世家子弟, 亦或皇室宗亲要上战场, 为了预防万一, 都会额外多做一份虚假户籍。为的是防止敌方密探得到军情, 到时候若是皇子被俘,或者世家子弟被擒,可以虚假身份蒙混过去。否则, 被敌方抓住了真实, 以此来要挟我们大邺,那就麻烦了。”

    项晚晚一愣:“所以,我原先看到的那个户籍……是假的?”

    “嗯,”易长行不愿提及这段被擒的往事, 他转而又道:“就好比这次北燕太子高已被咱们抓了,我们就可以从这儿下手, 掣肘北燕王的兵马。若非如此, 北燕王他们若是发起疯来, 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

    这么一说, 项晚晚更是明白了。

    可又有一份担忧, 再度浮现在她的心头。

    这样的易长行, 他的家世, 他的立场, 是否在去年大邺攻入卫国云州城时, 有过助力?

    若他只是个寻常小兵,与他的情缘走向于此,倒也无妨。

    可若他是参与了攻打她的卫国一事……

    他的家世,应该不会让他只是一介小兵吧?

    项晚晚的思虑正这么转悠着,却见易长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亲手将妆匣里的一对紫玉耳饰给她戴上。那紫玉耳饰做成的是繁星模样,像极了易长行那双深深的眼眸。

    也像极了多年前记忆中政小王爷的眸子。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头一寒,忽而打了个冷颤。

    易长行紧张地问:“怎么了?是弄疼你了么?”

    项晚晚掩饰了心底的担忧,转过身去看着妆匣里那面澄澈的铜镜,看着铜镜里她和易长行的模样,她淡淡一笑,道:“很久没有戴过耳饰了,是有点儿不大习惯的。”

    易长行依旧从她身后搂着她,看着铜镜里的两人,看着项晚晚戴上紫玉耳饰后的娇美模样,他叹道:“我的晚晚只需一副紫玉就这般美貌了,很难想象,大婚那天,揭开喜帕的时候,我眼前的你,会美成什么样儿。”

    铜镜里,项晚晚的脸颊涨红的速度奇快,她好一阵羞恼,转过身去,想去推他一把,闹他一闹,谁曾想,一列小兵正排队而来,他们站定在小屋前,忽而躬身行礼,为首的那个对易长行道:“长官,晚膳已安排好了。”

    “知道了,下去吧!”

    项晚晚一愣,却见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我已命人将咱俩的中秋晚膳放到秦淮河边的画舫中了,走,咱们用膳赏月去!”

    秦淮河上有画舫?!

    项晚晚是真真切切地震惊了。

    她日日都在秦淮河边洗衣洗菜,何曾见过那河边有画舫?

    原先倒是听街坊说过,在大邺盛世时期,每逢佳节,画舫于河上来往,灯龙于夜空中穿梭,非常热闹。

    可大邺对外开战以来,战事越发紧张,民不聊生。项晚晚自今年年初到了金陵城后,就不曾见过这里有什么热闹的佳节景致。

    更别提画舫了。

    可当她和易长行穿过翠微巷尾,还没靠近秦淮河那儿,便看见一艘不大的朱红色画舫正停靠在岸边。鲜亮的明黄色船帘里,能看见一星微弱的灯烛。整艘画舫有着雕梁画栋的精致美感,微翘的两边船头,像是掐了尖儿地凑上天,一方直指渐渐收拢晚霞的夕阳,一方遥望渐次升起的玲珑圆月。

    项晚晚惊喜道:“原来,这就是金陵城的画舫呀!”

    “嗯,准备得仓促了些。否则还可以再精致些的。”易长行牵着项晚晚的手,缓步向前走去,并许诺道:“今年中秋,因是内外战局不稳,一应筹备都很仓促。等到明年中秋,应是一切尘埃落定,太平和乐,到时候,咱们准备更大一点儿的画舫,顺着秦淮河这儿,一路下游去临安。”

    “临安?”项晚晚的眼睛晶晶亮亮的,似是眼底出现了几分好奇。

    “嗯,你去过那儿吗?”易长行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心,问:“咱们到时候去游西湖,去瞧瞧钱塘江,去看更大更远的天边和水色。又或者……”易长行拉着她站定在秦淮河的岸边,认真道:“又或者,咱们到时候一路逆流而上,回一趟云州城,去看看你的家乡。”

    这话一说,仿若瞬间如惊雷一般,击中了项晚晚的心底。

    刚才她那一番激动的喜悦,瞬间被一扫而空。

    是了。

    在那一片太平和乐之前,她应是见过政小王爷了。

    更何况,易长行身体里的山月引毒气,能撑得过明年吗?

    ……

    为了不想打破这片甜蜜的期待,项晚晚没有回答,而是赶紧低下头去,当先一步,跨进画舫中,继而又转过身来,仰头去瞧岸边的他,并将手伸出:“来,我扶你,这画舫不稳,可别磕着了你的腿。”

    易长行牵住她的手,也是一步跨进画舫中。整个画舫一阵来回摇晃,险些不稳。却在此时,易长行一把将她搂在怀中。

    项晚晚一愣,她本是仰着头的姿势,正巧可以看得见渐渐暮沉的天空,繁星深邃,已于长空之上,明亮而起。

    此时此刻,摇晃的画舫,中秋晚风伴着时隐时现的桂花香,有着舒服的微凉。她整个人都被易长行温暖地拥紧在胸口,她忽而心酸地想,今时今日,恐怕,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幸福时刻了吧?

    “好,”她看着暮沉的天空,看着那颗深邃的仿若易长行眉眼的繁星,她浅浅地一笑,幸福道:“到时候,你说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易长行大喜,彷徨了这样久的时日,今日终于可与项晚晚确定了未来,可画舫里的茶案上,所摆放的只是十来样好菜,全无美酒作兴。

    易长行眉头微蹙,转而掀开船帘,冲着岸边不满道:“怎的不拿一壶好酒来?”

    旋即,便有一个身着便服的小太监从岸边大树后头探出头来,尴尬道:“回皇上,太医们说,你腿伤未愈,还不能喝酒。”

    项晚晚此时正钻进画舫中,看着这一大桌子好菜,有些怔愣,况且小太监是在岸上回答的,距离有点儿远,听得并不真切。

    因为“皇上”这两个字,她完全没听见。

    她只听见易长行对着岸边抱怨没有好酒一事,于是,她钻出船帘,走到他身边,拉了拉易长行的宽袖,笑了笑,道:“你的腿还痛着呢!怎能喝酒?”

    “今夜是你我的大日子,怎能不庆贺一番?”易长行拍了拍她的手,转而对岸上哭丧着脸的小太监说:“让他去取!”

    项晚晚看着小太监身着书童模样,只道是易长行的家丁或者随从什么的,她瞧着小太监一脸为难的模样,便对易长行说:“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对街那儿有一家糖水铺子,他们还没关门。他家的糯米甜酒最是好喝,就算喝再多都不会醉,酒气不足,酒味儿倒是真真的。前段时间我还想着,什么时候你回来了,我好买给你尝尝的。”

    “糯米甜酒……”易长行琢磨了一瞬,方才点了点头。

    他刚准备一抬手,让小太监去买来,谁知项晚晚直接拦住了:“别人不知道是哪家铺子,我去吧!你等我会儿,这路我熟。”

    说罢,不待易长行阻拦,项晚晚便踏上船板,跳回了岸边。

    望着项晚晚跑开的身影,易长行的眉眼和唇角都温和了起来。这段时间,一直在忙于城外战局,和朝内乱党一事,他那颗紧绷的心,终于在今天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这会儿心情放松了,腿骨也没那么痛了。忽而这时,易长行的余光一扫,却见葛成舟正从翠微巷子里走来,他一边走还一边频频回头,看着来时的路。

    及到跟前了,他才对易长行拱手行礼,道了声:“皇上,我刚见着晚晚姑娘了,你们怎么……”

    “御膳房的这帮人,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却没有安排好酒。晚晚去前头买甜酒去了。”易长行摇头叹道,可他的唇角,却始终是笑的,忽而又道:“朕不是让你等我们开始用膳的时候,你再来撑船么?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葛成舟将手中的一个小小的东西递给了易长行,道:“刚才济世堂的小药童来了一趟,说是晚晚姑娘把这个落在柜台上,刚才忘记带走了。”

    易长行好奇地接过来一瞧,顿时怔住了。

    此时,放在他手心里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刺绣小像。

    那小像上的人,那神情,那眉眼,那身姿……不是他是谁?!

    “这……”

    葛成舟对易长行恭喜贺喜了一番,方才道:“晚晚姑娘怕是早就对皇上你倾心了,否则,怎的她随身携带你的小像呢?”

    易长行这么一想,觉得也对。

    葛成舟又道:“更何况,皇上你这段时间没有回来见她,作为女儿家的心思,一定是焦急难耐,因而这刺绣小像,她日日夜夜瞧着看着,方才有些旧了。”

    易长行点了点头,他非常满意葛成舟的推测,可还不忘埋汰他一句:“你倒是懂女儿家的心思。等战局结束后,朕给你指一门好亲事。”

    葛成舟大震,他正准备躬身推辞,却见易长行又道了句:“晚晚回来了。”

    第70章 政小王爷,实际名为福政。后来……他登基了

    看着项晚晚小跑着回来, 易长行心头一动,他的满眼都是她。就算手心里的那枚刺绣小像有点儿硌手心,可那也是他俩相爱的见证。

    想到这儿, 易长行将这枚小像,紧紧地攒进了手心里。

    项晚晚扬了扬手中的一大壶甜酒,跳进画舫, 雀跃道:“今儿真是好运气, 糖水铺老板正准备关门, 见我来了, 便只要了一份糯米甜酒的钱,剩余的甜酒还有不少没卖完,也一并倒给了我。”

    易长行笑了笑:“今儿是你我的大日子, 自然有好运气了。”说罢, 他牵起她的手,就要走回舱内。

    项晚晚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岸边的葛成舟,见他一脸恭敬的模样,心头原先被易长行的三言两语给压抑下去的狐疑, 再度涌上心头。

    “葛大人,不一起进来吗?”项晚晚脱口而出。

    易长行看了葛成舟一眼, 方才对项晚晚道:“他也来的。”

    “哦!”项晚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甜酒, 忽而担忧这甜酒是不是不太够。

    “不过, 今晚他是来撑船的。”易长行幽幽道。

    项晚晚:“……”

    这会儿, 项晚晚却没有把心底的狐疑压抑下去, 而是在两人酒过三巡, 吃了一会儿好菜后, 方才在悠悠荡荡向前行的画舫中, 试探性地说:“葛大人终究是尚书大人, 让他做船夫……不大好吧?”

    “无妨。”易长行坐在她的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说:“为官者,本身就该为百姓做事。局势安稳时,每年春秋两季,文武百官还要去村里乡间,为百姓们帮忙农活呢!”

    “你也要去吗?”

    “自是也要去的。”易长行又给她舀了一勺子珍珠白玉羹汤,道:“只是,当朝为官者,和一些世家子弟,皇室宗亲们,是隔开来的。前后要分三个批次。”

    这么一说,项晚晚的眼前顿时亮了起来:“我可不可以……向你打听一个人?”

    易长行幽幽地凝神望着项晚晚,口中却故作不悦道:“打听谁?你的那个定过亲的情哥哥?”

    他的口气是如此地酸溜溜,却在项晚晚的耳边,听起来着实舒服极了。

    她忍了忍口边的笑意,说:“什么情哥哥呀!你可别乱说。”

    “你原先不是想让我给他带话的么?”虽然提及这个事儿,易长行的心底还是有点儿吃味,但既然两人已经说开了关系,恐怕,她想要带的话,也并非是原先他想的那般。

    却在此时,项晚晚一瞬不瞬地瞧着他,说:“原先,先帝是不是有个七皇子,世人都称‘政小王爷’的?”

    易长行一愣,顿时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项晚晚说到这儿,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眉尾,尴尬道:“你知道我本是卫国人,并不太知晓你们大邺皇室的封号,一直以来,我都以为这个政小王爷,封号是政王来着。”

    “你……找他?”易长行忽而觉得,自己向来气定神闲的心跳,莫名慌乱了起来。

    真提及寻找政小王爷的缘由,项晚晚忽而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虽然,她已认定了和易长行之间的关系,可真到了身份和立场的事儿上,她不想让他知道。

    毕竟,政小王爷怎么的也是大邺的皇室宗亲。自己的想法盘算若是都跟易长行说了,会左右他的立场不说,恐怕,自己今后也很难处理。

    更何况,与政小王爷相见一事,项晚晚打算在易长行的身体被山月引的毒性侵蚀之后,再说。

    于是,项晚晚.干笑了一声,说:“就是……想打听一下来着。我不知道大邺原先是个什么情况,但是,在咱们卫国,举国上下的姑娘,都很迷恋他。”

    易长行正用糯米甜酒来掩饰心口的慌乱,却在听见这句话时,莫名被噎了一下:“迷……迷恋?”

    说起这事儿,项晚晚顿时觉得心情复杂了起来,她压下心头的异样,却依然笑眯眯地回忆道:“以前这个政小王爷跟随大邺先帝来过我们卫国一趟,这个你知道吗?”

    “知道的。”一粒脆香的花生米被易长行嚼在口中,却品不出半分香。

    “就是那会儿,政小王爷在云州城的大街小巷走了一圈,被各路尚未及笄的官家小姐们瞧见了,一下子他便成了姑娘们心中的神。”项晚晚笑了笑,脑海里却是忆起当年的盛况,“后来,宫里设宴,政小王爷的为人举止,着实风度翩翩,小小年纪便透露出沉稳,成为当时好些官家大人们心中择婿的标准。虽然,那一年,政小王爷也不过十一二岁。”

    易长行口中有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得意:“这个事儿,我也听说了。”

    “我们卫国的好些未及笄的姑娘们,有的凭着印象画他的画像,有的给他作词作赋。”项晚晚的脸上有着微微的红晕,她浅笑一分,从怀中摸出自己的荷包,说:“那会儿,我与他也有过几面之缘,对他的相貌自是知晓得最为清晰,便也跟了个风,绣了个他的小像,我……哎?!政哥哥的小像去哪儿了?!”

    那枚刺绣小像此时此刻就在易长行的手心里,不过,他没有应答,而是闷不吭声地饮了一口甜酒。

    项晚晚着实慌了,只觉得微甜的酒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可她努力地回忆刚才走过的路,打开荷包的场所,却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你想见的人是……政小王爷?”易长行将一枚煎饺夹进她的小蝶中。

    项晚晚怔在了原处,脑海中却依旧是不甘心地,恐慌地在想着刺绣小像可能丢哪儿了。她全然没有注意到易长行的这个问句,而是失了好一会儿神儿,方才喃喃道:“罢了。可能,一切都是命吧!”

    易长行忍着口中的笑意,点了点头,故作严肃道:“嗯,一切都是命。”

    项晚晚叹道:“如果,这一切是爹娘在天有灵,对我的指引,那就罢了。若是有机会,今后再说吧!”

    “你就这么想见一眼那个政哥哥?”

    “倒也不全是。”项晚晚摇了摇头,转而认真道:“其实,前段时间我听李大叔说,这个政小王爷寻常都在外领兵打仗,是不大回城的。”

    易长行点了点头,说:“不错。”

    见易长行也是这般赞同的模样,项晚晚的心头更是失落了,她似是在安慰着自己,道:“罢了,等大邺得胜之后,他定是会回朝的。”

    直到这会儿,易长行才放下筷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说:“晚晚,你很想知道这个政小王爷的事儿吗?”

    这么一说,项晚晚反而笑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莲花糯米藕,说:“知不知晓也就那样儿,对政小王爷的好奇,也不过是曾经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他确实常年都在外领兵打仗,”易长行淡淡道:“就是在离开你们卫国后,他回金陵城没多久,就被派去军营了。”

    “啊?”这一点倒是项晚晚不曾知晓的:“他……那么小。”

    “嗯,”易长行点了点头,口中却不咸不淡道:“当年,他们从卫国回来后,他的母妃没多久就薨逝了。再加上端王的母妃家世权利很大,先帝听了偏言,政小王爷被赶出金陵城,从此进入军营,也是唯一的出路。”

    这一点也是项晚晚不知道的:“他的母妃……回来后就薨逝了?”

    易长行想了想,道:“你们卫国是不是做排骨都是一绝?”

    项晚晚顿时心头一凛,想说,不是我们卫国做排骨是一绝,而是我的母后做排骨是一绝!

    见项晚晚没有回答,易长行又接着道:“他的母妃本是先帝的宠妃萧贵妃。萧贵妃跟卫国的皇后学了红烧排骨的做法后,先帝爱吃,她也爱吃,更是因此而恩赏无数。由此一来,便是遭人记恨。那段时间,先皇后薨逝了有些年,却迟迟未二度立后。政小王爷的母妃,恩宠无数,也在先帝的安排下,开始统领六宫。虽没有正式封后,但这样的状态,自然是动了某些人的心思。”

    “某些人?就是端王他母妃那边的?”项晚晚接口道。

    “对。”易长行点了点头,说:“萧贵妃的家世较小,是小门小户,上不得台面,在朝中也没有可帮衬说话的人选。朝中商议立后的风声较大的,便是端王的母妃了。正巧,那一道红烧排骨,便成了致命伤。端王那边对一盘刚做好的红烧排骨动了手脚,说是萧贵妃下毒想要谋害先帝。”

    “啊?”

    “这么一顶帽子扣下来,萧贵妃为了自证清白,亲口验证排骨是无毒的。”说到这儿,易长行的音色有着微微的颤儿:“已被动了手脚的红烧排骨,又怎能清白?”

    项晚晚猛然想起,易长行从不吃排骨。

    别说易长行了,知道这事儿后,项晚晚忽而看着自己碗碟中的那块红烧排骨,也咽不下去了。

    “所以,萧贵妃就中毒了?”

    易长行点了点头,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闷声道:“不错。不过,端王的母妃,也不得好死就是了。”

    项晚晚点了点头,她明白,在深宫中,这样的事儿是再正常不过的。只是,她的母后被她父皇这一生独宠,后宫再没有其他嫔妃,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政小王爷在今年春末,临危受命之后,便带着万千补充兵前往城外战场。在出发之前……”说到这儿,易长行的唇边有着一丝冷笑,“他赐给端王母妃一碟一模一样的红烧排骨。”

    项晚晚心头一惊,不过这样的结果也算是能料到的。

    人世间,因果轮回,一切都是定数。

    就好比,她辗转了这样久的时间,本以为快要接近政小王爷了,谁曾想,就连放在荷包里多年的小像,竟然都弄丢了。

    “后来呢?”项晚晚喝了口甜酒润了润喉,又问:“后来,那个端王有没有发现他母妃的死,其实是政小王爷做的?”

    “后来……”

    “对!”项晚晚想了想,又道:“对,我好像之前听你们提起过,那个端王,就是名为福昭的吧?”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她,说:“端王确实名为福昭。而你口中的政小王爷,实际名为福政。后来……他登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