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瑜德帝姬,云婉
项晚晚大震:“什么?政哥哥他……他登基了?”
她似乎有点儿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百姓们口中所言的那个, 逃跑了的皇帝,竟然就是政哥哥?
那个杀害了忠臣良将,杀害辅佐他登基的丘叙大统领, 竟然就是当年的政小王爷?
这怎么可能……
项晚晚忽而转念一想,怎么不可能?
当年若不是这个政哥哥和北燕王他们里应外合,假借两国联姻的名义进出云州城, 他们卫国也绝不可能如此大意, 等到他们兵临城下, 大邺兵将布满云州城后, 方才反应过来。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拳头猝然捏紧了,一口甜酒饮尽, 却像是喝了苦药一般, 让人噎喉。她淡声道:“看来,他如愿了。”
易长行觑了她一眼,见她眉头深锁,便以为她喝多了甜酒, 有些晕眩。于是,他转而拿起一旁的茶盏, 给她倒了一小碗茶水, 递给她, 说:“怎能如愿?北燕王曾和端王合谋陷害一事, 他还是要一笔笔地清算的。”
“可是, 枉死于他手中的冤魂, 又该如何清算?”项晚晚将那碗茶水饮尽, 却只觉得口中更苦了。
说到这儿, 易长行不得不解释一下了:“你说的是, 战场上死于他手中的敌营兵将吗?这个是两国立场,战争一起,刀剑无眼,是无可奈何的。不过,他对待敌营的兵将们,向来不会肆意虐杀,能招安则招安,招安不了的,待战争结束后,再做定夺。就好比这次被俘的北燕万千兵马,他也是提前一步从端王手中抢下了这万千人命。”
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头昏昏沉沉的,想说不是的,想说这个政小王爷虽然登基了,虽然已成了你们大邺的皇帝,可他的本质不是如你所言那般。
若他真的不会肆意虐杀,那他当初又为何与北燕王他们联谋,杀他们卫国一个措手不及?
可今儿本是个高兴的日子,项晚晚深觉这样血腥的话题,不该继续。
于是,她苦笑一声,转而问:“那你呢?”
“什么?”
“政小王爷都登基了,你是站在他这边儿的,还是哪边儿的?”项晚晚苦涩道:“毕竟,他这会儿不是都跑了么?”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他没有跑。只是前段时间受伤了,暂时没有出现,也不知是何故,在百姓间就传成了这般。想来,也是福昭的手笔。”
“大邺皇室之间,可能因皇位,不存在亲情一说了。”项晚晚笑了笑,“还是我们卫国好,兄弟如手足,谁为王,谁为相,一开始就分配得好好的,不争不抢。我长兄就是……嗝!”
一个突如其来的饱嗝,瞬间将项晚晚的身心给惊醒了。
“……长兄?你还有个哥哥?”易长行讶异地问。
“哦……”项晚晚胡乱掩饰了自己的心情,她随手夹了个盐水鸭吃了,“战争一起,我和他就走散了。”
易长行想起先前在翠微巷里养病时,放出去的那个寒鸦所捎来的信息,便又关切地问:“你知道他去了哪儿吗?北燕?还是西域?要不要我帮你找他?”
提及到她的皇兄,项晚晚这段时间一直紧绷的身心,顿时脆弱了起来,她努力地掩饰着自己,可终究还是没有掩饰住,一行清泪落下,哽咽道:“长兄他,把我送上前往西域的渡船,然后就走了……他说,他说他要去报仇。”
易长行微怔。
“何来报仇?”项晚晚哽咽道:“战争突起,云州城本是正在筹备一场大婚,所有人都是措手不及。我本有两个入了军营的哥哥,他们尚武,却最终难抵北燕的厉剑和快马。兵营沦陷,只剩下我这个擅谋略的长兄尚能护我一二,可他刀剑一般,又怎能抵御这样多的大军压境?本来想,你们大邺的兵将可以帮忙抵抗北燕的突击,可谁知……”
易长行的眉头紧锁,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是知晓的。
也正是知晓,因而他深知项晚晚心底的委屈和彷徨无助。
他站起身来,坐到项晚晚的身边,将她拥入怀中,暖声安慰道:“所有卫国百姓进入我大邺,都与大邺民众无二,大邺绝不会对卫国百姓有半分苛责和差异对待。你的长兄若是有幸活着,终究有一天,你们还会再相见的。我答应你,会派人出去寻找。”
项晚晚伏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默默地流着泪。
因为她知道,她的皇长兄,卫国的太子云规,是绝不可能再有生还的可能了。
毕竟,他是带着一小包山月引离开的。
项晚晚曾经觉得,也许有一天,听见大邺的政小王爷中毒身亡的消息,便代表她的皇长兄得逞了。
因而从离河逃难的这一路,她一直都在打听大邺的消息。
谁曾想,某天却在一处小村庄里歇脚时,听说这村庄里,曾经有好些百姓一夜之间中毒而死,仅从几个幸存者他们口中描述的情形来看,原是一个身形很高的人,在奄奄一息,快死之时,将一包东西交给了大邺兵将。大邺兵将为了验证此人所言的真实性,便将这东西挑了一小勺撒入井水中。一夜之间,但凡喝了井水的,都一命呜呼了。幸存的那些,都是没有喝过井水的,倒是捡了一条性命。
村民们都说,最后死于那井水的人很多,包括那个身形很高的人。
当项晚晚听到这一消息时,只觉得五雷轰顶,从心底往外透露着绝望。
那一小包被云规拿走的山月引就此消失,连带着她皇长兄的尸首,连带着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最后的亲人……
因而当她得知,易长行中了山月引残存的毒气时,她心底的震惊,是可以摧毁了她整个身心灵的。
因为她知道,剩下的路,只有她一个人走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
项晚晚现在只觉得自己骑虎难下。
原先只道易长行是一介小兵,又是中了山月引的小兵,自己爱便爱了。小兵是听命于人,受命于主,为了生存是做不得抉择。
后来,她本以为,易长行这个小兵却被提拔了官衔,项晚晚也是能理解。
可今日重逢,却得知,易长行原来家世很好,是个惯常上阵沙场的世家子弟。
项晚晚本是犹豫来着,若易长行的身份,可以帮自己更靠近政哥哥,那也无妨。
毕竟,她需要一个能接近上位者的台阶。
可是,从刚才易长行的话音里能听出,他似乎是站在福政那边的。
……
糯米甜酒不醉人,人却自醉。
许是担忧过度,项晚晚在喝了小半壶甜酒后,便有些昏昏欲睡了。好在,这画舫中除了茶案,还有一方准备好的软榻。
原先准备这些时,易长行只觉得内侍的心思过于讨巧了些,可这会儿见着,软榻却是最适合的。
易长行将项晚晚抱到软榻后,坐在她的身边,凝神望着她精致的眉眼,他握着她微凉的双手,思索了很久。直到那画舫里的灯烛燃尽,直到幽幽摇晃的画舫渐渐停靠在岸边,易长行方才站起身来。
他掀开船帘,葛成舟正将船桨搭在船沿,已是深沉的夜色,渐渐吞噬了团圆的满月身影。
易长行对葛成舟说:“当初,福昭与北燕王联谋攻入卫国皇宫时,残害的所有卫国皇室族人的名单拟一份给朕。”
葛成舟一愣,有些不解道:“这份名单皇上不是看过吗?”
易长行沉步走向船头,摇晃的船面就像是他此时不确定的心情。他凝神看向秦淮河的前方,那片与昏沉夜色连接一片的星空。
他看着水天暮沉的前方,过往对项晚晚了解的所有碎片化信息,一点点地在他的脑海中融合:“朕,想再确认一些事。”
“是。”葛成舟并不多问,直接领命而去。
却在葛成舟踏上岸边的瞬间,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忙问:“当初,福昭对父皇邀功时,是不是说过与朕联姻的瑜德帝姬已死?”
“是。”葛成舟点了点头,寻着回忆,道:“确实,而且,卫国皇室上下的所有尸首,都被端王亲自运到金陵城外,是先帝亲自查看的。只不过,后来这些尸首在先帝病危之时,被端王秘密处理了。”
易长行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葛成舟转身领命而去,易长行便站在船头沉思了许久。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回到船舱中,继续端坐在项晚晚的身边,轻轻地握住她微凉的手。
没有点亮灯烛的舱内,徒留满舱的心事和压抑。
直到舱外,再度传来葛成舟的声音,易长行才再度为项晚晚掖了掖被角,悄声出了舱。
一份薄薄的密笺是用火漆封上的。
这份密笺承载了卫国皇室上下鲜血淋漓的生命,是先帝亲手封的口,并用密盒装着,高高地置于御书房的书架最里端。
不是为了欣赏。
更不是因为骄傲。
先帝是想用这份密笺告诉今后的上位者,这种利用国与国之间的紧密情谊,却做出与他国之间里应外合,合谋算计这种如此下作的事,是大邺不可忽视的耻辱和伤疤!
易长行握着这一份密笺,仿若一份烫手的火钳,沉甸甸地附于自己的心口上。
他缓缓打开密笺,那一个个卫国皇室死亡的名字和封号,跃然纸上。
他的目光随着第一个死亡的卫国皇帝名字,一点点地向下移,却在第三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瑜德帝姬,云婉。
第72章 刚才,我看到一对重逢的眷侣
易长行离开翠微巷的时候, 已是黎明时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上早朝了。
这段时间自他回宫以后,朝中上下经过全方位地整治, 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唯独在对付端王福昭的问题上,他还没有找到一个置之于死地的契机。
当然,没有契机也可以制造契机。
易长行在议事厅与几个军侯商量好城外战局后, 正准备换上朝服去早朝, 却在此时, 陌苏大步而至。
“皇上, ”陌苏俯身跪拜,道:“子夜山庄那边发来密报,说是端王已经向他发出求助, 需要集结八万帮众, 似是有一场大动作。”
易长行冷哼一声,道:“知道了。端王府周围有什么情况?”
“除了他的五千府兵开始紧密巡逻外,其他并无异样。”
“你最近去了端王府几次?”
陌苏一愣,低下头去:“微臣誓死效忠皇上, 不曾去过端王府。”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他的脑袋,过了好一会儿, 方才将他拉起:“你没有出卖过朕的养伤之地, 朕自是信你的, 但福昭现在渐渐孤立无援, 急需有人在一旁帮衬他, 你这时的出现, 对他来说, 无异于雪中送炭。”
“可是……”陌苏有点儿不确定易长行的所言, 毕竟, 龙心难测。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向易长行表明自己的忠心,可这会儿听见易长行说了这句,他忽而有些全身颤抖了起来。
易长行看穿陌苏心底的恐慌,便对他说:“早朝后,朕带你去见一个人。”
陌苏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直到早朝后,他安排好禁军的值勤班次,正准备前往御书房,却看到一身便服的易长行走了出来。
陌苏心头更是着慌:难不成,皇上要带我见的人在宫外?
莫非是……
莫非是雪竹姑娘?
想到这儿,陌苏的心底更是恐慌了。
他跟随易长行向着宫外走去,心中却在不住地担忧着。
自从他表叔丘叙被凌迟之后,府中一夜生变,而自己也从一个小小的师爷,上升到禁军大统领之位。
坊间对他的议论更是难听至极。就连陌苏自己心里头也是清楚,若非当初自己没摸清情况,糊里糊涂地为端王做了那几个肮脏的事儿,他也不会现在身居此位。
就是不知道雪竹会怎样看待自己。
……
陌苏就这么一路担忧着,恐慌着,跟随易长行踏着秋日的步伐,向着大街小巷内走去。
可越往前走,陌苏心底的恐慌越是浓厚。
因为,这是通往葛府的路。
果不其然,易长行带他去的地方,正是葛府。
“皇上!”站在葛府的对街,陌苏一把拦住了易长行,不安道:“若是去葛府,那便罢了吧!”
易长行静静地看着他:“为何?”
陌苏踟蹰道:“我曾因一时不察,犯下这般滔天祸事,从今往后只想着戴罪立功了……至于雪竹姑娘,我已没脸再见她了。”
“你觉得,葛雪竹对你和丘叙的前因后果知道多少?”
陌苏不愿回答,却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或多或少都是知道些的吧?毕竟,坊间传闻这样重……”
易长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而看向葛府紧闭的大门,他淡淡道:“朕的腿骨还没有恢复万全,这会儿站久了会痛。随朕进去坐坐吧!”
陌苏:“……”
葛府大门在扣响之后,应声而开。
许是在等待一般,开门的不是管家,不是小厮,更不是府中的丫鬟。
而是雪竹。
陌苏:“……”
我就知道!
两人四目相对,陌苏的脸上是彻彻底底的慌张,可雪竹倒是一派恬静安然。
她对着易长行福了一福,道了声:“皇上,哥哥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易长行点了点头,大踏步地,熟门熟路地走进府内。
陌苏实在不知自己该用怎样的颜面去见雪竹,更不知道这一切时过境迁之后,雪竹若是寻了个空儿问他,他又该如何回答。
陌苏就这般左思右想地,愁眉苦脸地跟在易长行的身后,走进了葛府的小花园。
小花园里有一方凉亭,亭内石桌石凳在秋日暖光的照耀下,显得温暖了起来。
尤其是,石凳上坐着的那人,看向皇上他们的方向,目光柔和,带着期待,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无奈。
他在两名丫鬟的搀扶下,堪堪站起身来,还不待开口,易长行身后的陌苏已然大震。
“丘卿,你这几日方能坐着,就别行这番礼数了。”易长行大踏步向前,拦住了丘叙的行礼。
却在此时,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亭外小径上的陌苏。
只见陌苏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地盯着丘叙,震惊的模样转而变成了惊喜,继而形成悔恨的泪。他一个猛子奔了过去,颤抖着哭腔,一下子扑到了丘叙的腿边,跪了下来:“表叔!表叔你没死?!表叔真的是你!”
丘叙叹了口气,想要去拉陌苏起来,奈何周身半点气力也无,便是任由他去了。
陌苏只觉得,自己周身穿戴的禁军大统领官服,佩戴的大统领专属佩剑,周身的一切,都是从自己表叔身上,一点一滴,如血肉般剥离下来的。
那般滚烫。
“表叔,那日在水西门外……不是你?”终于理清了思绪后,陌苏方才问道。
听闻这句,始终站在身后的葛成舟走上前来,将他扶起,把事情的前因后果都对他说了一遍。
“若非你确无二心,我们今天也不会将真相告诉你。”易长行坐在丘叙的身边,饮了一口暖茶,淡淡道。
“表叔若是能回来,自是万好。”陌苏边说边解开腰间佩剑,愤愤道:“我确实曾经在心头抱怨过表叔,但这段时日看来,表叔的判断是对的,我确实不适合做统领一职。端王把我提到这个位置,更让我看清了自己的能耐。”
“罢了,我现在身体不行,禁军那儿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丘叙摆了摆手,道:“既然你阴差阳错站在了这个位置,自是与这职位有缘。今后等时局安稳了,再看皇上安排吧!”
谁知,却在此时,易长行幽幽道:“你们家这段时间遭遇这番劫难,着实需要一桩喜事来冲一冲。这么的,等时局安稳之后,朕安排陌苏和雪竹姑娘的婚事。”
陌苏的大脑顿时“嗡”了一声。
和他表叔叙话到这个时候,他早就忘记了雪竹还在身边站着。
倒是雪竹,比他大方多了。她走上前来,笑看了一眼陌苏,转而恭恭敬敬地对着皇上跪谢隆恩。
可是,陌苏还站在原地。
他此时的震惊不亚于刚才见到丘叙的那一瞬间。
终究是丘叙开了口。
他说:“这段时日,我在葛府养伤,若非雪竹姑娘的细心照料,恐怕,就算是有华佗转世,扁鹊行医,我都没那个命所活了。”
可是,陌苏还是震在原地,他看着眼前的雪竹,看着她清秀可人,娇甜的容颜,心中的愧疚,过往曾经的这般摇摆的心思,好似抽打自己颜面的皮鞭,带出了痛苦的血痕。
易长行真心觉得,这个陌苏不够爷们。
他这个皇帝,指婚的话都说出了口,自是不会再收回的。可眼前的陌苏,忘记了谢恩,忘记了与雪竹的倾诉,仿若忘记了一切,就这么怔怔地站在原地。
易长行在心底里暗忖,也许,当初陌苏摇摆在自己和端王之间,也是这番不定的吧?
不过,今日之后,恐怕,陌苏是彻彻底底地不会再有二心了。
他这般想着,那边乘坐了一顶小轿,留下陌苏与雪竹之间,他只身前往了翠微巷。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在发愣。
见着易长行来了,她才如释重负,欢快地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开心道:“我正愁着,这一大桌子饭菜该怎么办。怎的今儿送来这样多的好菜?”
易长行捏了捏她的脸颊,温声道:“这么一桌子你也是能吃得完的。”
“你真当我是小猪了?”项晚晚忍着口中的笑意,嗔了他一句,转而却心疼道:“哎,你走慢点儿,腿还疼着吧?!”
这么一提醒,易长行想起来了,自己两根断裂的腿骨还没复原呢!一时间,他一把搂住项晚晚的腰身,顺势将半个重心压倒在她的身上,项晚晚一个步伐不稳,两人直接摔倒在床榻上。
“哎,可别摔疼了你!”项晚晚担忧道:“我是不是没扶好?”
易长行紧紧地搂着她,纵然腿骨那儿只是有些轻微的疼痛,他也装作剧痛不已,道:“是,很痛,痛得快喘不过气儿了。”
项晚晚大惊,道:“那你快躺好,我给你揉揉。”
谁知,易长行依旧保持着这般姿势,他动也不曾动半分,只是这么紧紧地抱着软香的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晚晚。”
“嗯?”
“刚才,我看到一对重逢的眷侣。”
项晚晚就被他这么压在床上,动也不能动,却在此时,听见他说了这番,她眨了眨眼睛,心头暗想:他自个儿腿都痛成这番了,走在大街上还能看别人热闹去?啧,看来也是个好奇心过甚的。
耳边,却听见易长行又道:“他们之间,隔着误会,隔着曾经不一样的立场,若非……若非旁人的撮合,恐怕,今生也会失了彼此。”
项晚晚一愣。
易长行又道:“我们俩,若是有了误会,或是有了不一样的立场,一定要及时说,好吗?晚晚,我不想因为一些旁的什么原因,错过了你我。”
项晚晚怔怔地看着屋梁,看着梁上那个吊挂在上面的,从易长行身体里取出来的铁刺,她张了张口,那个“好”字,却是如鲠在喉。
第73章 你不觉得,这小像绣得跟我很像么?
其实, 从昨晚酒醉之后醒来,再到现在见到易长行,这期间, 项晚晚已经想明白了许多。
既然她一直想找的政小王爷已然登基,成了现如今的大邺皇帝,那么, 接近这个新帝福政, 恐怕, 就要比原先预想的, 要困难很多。
现在的福政,那不是简单地,求葛成舟或是什么人捎带个话, 就能见着的。
可一个备受新帝福政信赖的朝臣, 将会把这份困难削弱了大半。
项晚晚将她眼眸中的光,从梁上悬挂的那根铁刺,转向脸颊边的易长行,看着他坚毅的脸庞, 看着他挺拔的鼻梁,感受着他急促的呼吸。
她在心底深深地道歉, 崩溃地想说对不起。
那份崩溃, 那份心底的歉意, 将胸口的汹涌眼泪, 深深地压制了下去。压得她的胸口憋闷, 压得她脸颊涨红。
可这份红润, 却在易长行的眼底, 让她看起来着实娇嫩了起来。
项晚晚那一声“好”字, 终究是哑声脱了口。
可她刚这么说完, 顷刻间,易长行那焦渴的唇瓣瞬间就吻住了她!
项晚晚大震,曾经两人最为亲昵的举动,不过是同星辰而眠,与朝阳共起。更亲密一些的,也不过是自己夜夜枕于他的胸口同寝。
但今儿这番真真实实的亲吻,却是她始料不及的。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涨红的脸颊,本是因愧疚,因歉意而有些热度的,却在此时,变成了滚烫。
亦或是,这股子滚烫到底是源自于谁,她根本不清楚。
她只能瞪着恐慌的眸子,看着易长行那双微长的眼睫遮住了他星辰般的眸光。感受着两人唇齿之间的,越发缠绵的纠缠。
最终,项晚晚闭上了眼眸,从一开始的微微恐慌形成的抗拒,转而变成了如火的痴缠。微闭的贝齿,也在此时慢慢地张开来。
唇舌交缠,却因是两人都为第一次倾泻心底的那份喜欢,而显得生疏许多。
不大一会儿,不知如何交换气息的两人,仿若快要被爱潮溺毙了一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大口地喘息了起来。
因缠绵而显得温润透亮的眸子,更因两人如此亲昵而显得潮红的脸颊,两人只是稍稍停战了须臾,便再度如磁石一般焦渴得黏腻在一起。
如此一来,再一次亲吻就比刚才第一次熟练了许多。
待两人能熟练地在床榻上,从唇舌吻到耳畔,再从耳畔吻向脖颈,继而回到唇瓣,如此来回到能气息转换自如时,已是过了快一个时辰了。
桌案上,那一大堆可口的饭菜早凉了。
易长行摸了摸冰凉的碗碟,刚准备唤门口的侍卫,项晚晚却顶着一张被他吻得好半天都缓不过劲儿的通红脸颊,软软道:“哎,我去热热就行。”
易长行转念一想,也成。
“带我一起去小厨房瞧瞧,”易长行的唇边有着神秘的笑,转而对着项晚晚那滚烫的,还没消停下去的红唇,啄了一口,“我倒是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小厨房,能做出那般稀烂的面条。”
项晚晚一怔,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
小厨房还不及小屋大,两个人站在里头都显得拥挤。
待项晚晚生起火来,易长行已将锅清洗了干净。项晚晚正准备去热菜,谁知,易长行将她手中的碗碟拿了过来,轻声道:“我来热菜,你去休息会。”
“你腿疼,可不能站得久了。”项晚晚不依,劝道:“你快回屋,我这一会儿就好。”
“昨儿你去买的糯米甜酒着实好喝,你再去买些来。”易长行催促道。
见易长行还是这般坚持,项晚晚有点儿不大放心:“可是,这样多的菜,你……”
“我自小就在军营里长大,这点儿小事还难不倒我。你快去买甜酒!”
项晚晚想说,就算你是在军营里长大,可你终究是世家子弟。部队里的炊事营是不会让你这般有家世的人进出的吧?
可见易长行那番兴致勃勃的模样,项晚晚也不忍心打扰,便只能转而去买甜酒了。
只是,她前往糖水铺子的路上,心底一直在担忧,不知道易长行会不会把小厨房给烧了。
待项晚晚买了甜酒正准备拿出荷包来付钱时,却见政小王爷的那张刺绣小像正安安静静地躺在荷包里!
项晚晚震惊极了,她揉了好几次眼睛去确认,那确实是小像无疑!
而且,还是她亲手绣的。
难道,昨儿荷包里找不到小像,是自己喝多了甜酒,眼花了?
项晚晚从糖水铺老板手中接过一小壶甜酒,出言道:“老板,你这甜酒也会醉人呢!”
“怎么会?!”老板两眼一瞪,不悦道:“我家三岁小娃娃喝这甜酒都不会醉,怎么可能会醉人?我这是糖水铺子,又不是酒水铺子。这糯米甜酒是喝着玩儿的,怎么可能醉?!”
这老板一口气质问了两次,却也让项晚晚的心中纳闷了起来。
若是不会醉人,昨晚怎么自己会眼花到找不到这张刺绣小像?
如果说自己昨夜因和易长行说清了关系,有着一番大喜,却在之后又了解到政小王爷已然登基之后带来的大惊,两相交叠,导致身心俱疲,提前睡去,那是极有可能的。
可自己的眼花,怎么都说不通吧?
虽是狐疑的,但项晚晚还是欢呼雀跃地奔回翠微巷,献宝似的将那张福政小像拿给易长行看。
易长行正将热好的饭菜摆上桌案,他闻言看了一眼那小像,幽幽地半是提醒,半是隐藏道:“你不觉得,这小像绣得跟我很像么?”
项晚晚没留意到过多的话外音,只是将这小像再度放入自己的荷包中,她满足道:“我绣这个的时候还不到十岁,刚学女红没多久,手中的针线还拿得不利索呢!只是绣个神似罢了。不过,我原先也觉得你很像他来着,尤其是你们的眼睛。”
这话仿若一把厉剑,一下子刺透了易长行的身心。
他猛然想起,项晚晚曾经对他说过,她原先是定过亲的。
他更是想起,项晚晚曾说过,与她定过亲的人,是她曾经唤过哥哥的人。
她曾说过,她与定过亲的哥哥只在儿时见过一面。
她说过,她的娘亲做排骨是一绝,并且,还款待过远方的来客……
一时间,所有项晚晚跟他说起过的碎片信息,一点点地前后联系了起来。
顿时,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瞬间在易长行的脑海里轰然形成!
瑜德帝姬,云婉。
项晚晚。
……
此时,项晚晚正盛了两碗饭端上桌,却讶异地发现,易长行盯着自己的眸光里,渗着沉甸甸的震惊和慌张。
“怎么了?”项晚晚愣了愣。
简简单单的问句,一下子将易长行的思绪拉拢了回来,他慌张地掩饰道:“刚才你给我看了小像,我立即想到城外某个战局,应是有破的可能了。”
“啊?”项晚晚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两个事儿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晚晚,这些饭菜你先吃,我得回宫一趟。”易长行越看项晚晚,越觉得有可能。更何况,当初他就觉得项晚晚长得跟儿时的云婉有些神似,也曾怀疑过一瞬。但因先前卫国皇室的尸首已经被查看过了,他才打消了念头。
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心透着冰凉,好似血液瞬间被抽空了一般。
想到这儿,他一把牵过项晚晚的手,可脑海里的复杂思绪,此时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明说。
只听见项晚晚接着惊讶道:“哎呀,你的手怎的这样冰凉的?”
“晚晚,我得回去查明一些事情,这事儿很紧急,若是一切查清楚了,恐怕,很多计划,战局,都要推翻了。”易长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他心底的混乱。
“可你也不能不吃饭啊!”
易长行的心思不在此,他匆匆忙忙地安慰了她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项晚晚看着他的背影,心情顿时有些复杂。
她也想进宫,想接触新帝福政。
易长行不是说了么,皇上并没有逃。
所以,那个政哥哥应该还在宫里头,只不过,对外放出风声说是皇上逃了,虽然对百姓有些恐慌,没准,却是对北燕王的一种迷惑战术。
所以,项晚晚也想进宫。
至少,她想先看看福政,看看这个与北燕兵马里应外合的新帝,这个用阴谋,用联姻的手段,将整个卫国颠覆于须臾之间的政哥哥,他能不能睡得好,吃得香。
想到这儿,项晚晚端坐在桌案旁,开始大口大口地吃着一大桌子的饭菜了。
在见到福政之前,她绝对不能出任何状况。
她要睡得好,要吃得香。
她要集中一切精气神,想办法去接近福政。
虽然这样很对不起易长行,但是,摧毁福政的最终计划,她打算放在易长行毒发之后再做。
这样,就不会影响易长行的立场了。
刚才易长行的手不就是莫名冰凉了吗?
也许,这是他体内山月引的毒气开始萌发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更快地将饭菜往口中扒去。
当项晚晚凭借一己之力快要把整个桌子的饭菜都要扫光时,易长行正在自己的御书房里聆听陌苏口中的方案。
第74章 查晚晚她,是不是云婉!
这个方案是易长行, 葛成舟和丘叙在背后商讨了多次的。只不过,他们一直缺一个可以直面端王福昭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确定了, 正是陌苏。
陌苏将自己在方案里的核心部分讲明了之后,又接着道了句肺腑之言:“皇上,这事儿绝对万无一失。但在这个计划实施之前, 请举行登基大典吧!”
陌苏的这句话一说, 顿时得到御书房里, 站立在一边的葛成舟的支持。
易长行沉思了一会儿, 口中喃喃道:“登基大典……”
陌苏更进一步道:“一方面昭告天下您就是咱们大邺的新帝,安抚民心不说,也能震慑某些心怀鬼胎的朝臣。一方面, 您在丹阳战场上遭遇的大劫, 北燕王的心里清楚得很,原先您没有回宫,大家只当你是消失了,北燕王从那时起, 便开始肆无忌惮地跟疯狗一般乱咬。可登基大典之后,他会收敛不说, 没准, 从此以后还能休战!”
葛成舟也点头赞同, 并将手中的一份册子呈上, 道:“这是兵部对城外战局的分析, 以及, 目前咱们大邺还剩下多少兵将和粮草的统计。”
易长行接过册子仔细地看了起来, 可他越看, 眉头却蹙得越紧。
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沉声道:“若是这般来看,咱们牵制北燕兵马,最多也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正是。”
“三个月……”易长行“啪”地将册子合上:“三个月足以让北燕八十万兵马攻城略地。”
“也许,一场登基大典,可以放慢他们的速度。”葛成舟认真道:“而且,自从皇上您回宫后,朝臣之间都在议论何时举行登基大典一事。上一次您仓促领兵出城,后遇大劫,引发群臣心向不一。这一回,一场登基大典,可安抚民心和北燕王他们不说,更能安抚群臣之间。”
“让钦天监择最近的吉日来!”
陌苏大喜,领命去了。
葛成舟正准备也离开,易长行却喊住了他:“子夜山庄那边,最近怎么一直没消息了?上回说,福昭准备想找他们借人马,这两天他们有动作吗?”
“子夜山庄那边正大张旗鼓地张罗人手,毕竟,端王的人这几天在子夜山庄那边盯梢。”葛成舟如实道:“不过,端王再也想不到的是,就算他们再怎样盯梢,子夜山庄也不可能靠拢他们。”
易长行点了点头,又道:“福昭这般对待丘叙,子夜山庄那边,断然不可能靠拢了。朕的四哥恐怕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到,子夜山庄是姓丘的吧!?”
“正是。”
“不过,咱们和山庄那边互通音信的寒鸦,最近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你去查查看,别被福昭给截了。”
“是。”
易长行想了想,又问了句:“对了,原先你查晚晚背景的时候,用的是哪条线?”
葛成舟纵然心底有些意外这个问句,可他面上还是一派镇静,道:“川贝营和子夜山庄两边的。”
“查到她是云州城里逃难出来的,就再没有查下去了?”
葛成舟心头一凛,赶紧请命道:“微臣这再去追查。”
易长行点了点头,又道:“顺便再查查当时卫国的瑜德帝姬是怎么死的。从福昭起兵进宫,再到帝姬被杀,中间有一大片空白的时间,为何她不逃?这个也要追查。”
两个追查线索连接在一起,葛成舟顿时明白了过来,他顿时惊得脸色惨白:“皇上,你是在怀疑晚晚姑娘她……”
“朕甚至觉得,这已经不是怀疑了。”易长行拧眉叹道:“晚晚跟朕说过她很多往事,这些往事都与帝姬的过往有很大的相同。”
这么一提醒,葛成舟立即脱口而出:“皇上,不知你后来有没有听说过,卫国锦绣天下一绝,帝姬绣品天下无双?”
“什么?!”易长行大震:“朕……不曾听闻。”
“大概是在前两年,我在军营里听其他人说的。”葛成舟依着回忆,说道:“那会儿,你和帝姬殿下有可能联姻的消息传来,先帝那会儿虽没定下来,但这消息早就传遍各大军营了。有人说,卫国的锦绣天下无双,咱们大邺虽占据着江南,却没有出一个能与卫国帝姬做出的绣品相比拟的。大家都说,若是联姻,这瑜德帝姬的绣品,就是咱们大邺的珍宝了。”
易长行确实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言辞,可他倒是真真切切地看过项晚晚做出的绣活。
还有那件,此时正放在他寝宫里的乌墨色苏绸。
“查!”易长行只觉得,关于项晚晚的答案似乎快要呼之欲出:“查瑜德帝姬有没有存活的可能!查晚晚在云州城里,曾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姑娘!查晚晚她……是不是云婉!”
*
三日后将要举行新帝的登基大典一事,像是一阵冷风,突然将和煦暖阳的中秋,一下子拽向黄叶簌飘的深秋。
这一消息,惊得全金陵城的百姓们,都讶异不已。
每个街巷都在讨论这个突如其来的话题。
大家都从“皇帝不是逃跑了吗”这样的困惑中,变成了“新帝到底是先帝的几皇子”这种讨论里。
项晚晚去针线铺子买东西时,听见耳边好些姑娘,夫人什么的,她们口中所说的,竟然也都是跟登基大典有关的话题。
更是在告示栏的周围,围观了一层又一层的百姓们,看着那张贴的皇榜,看着那皇榜上所说明的三日后的消息。
大家都是震惊的。
但是,项晚晚能看得出,每个人的脸上,不再有恐慌,也不再有担忧。相反,却是震惊之后的一片踏实。
大家的脸上,甚至都开始出现了喜气洋洋。
就好像曾经彷徨不安的心,现在有了个落脚处似的。
三日后,登基大典将于奉天殿举行,不同于往年的登基大典,这一次新帝登基之后,还要进行全城巡街,以及还要让新帝的龙足踏遍金陵城的各大城门、踏上各处高耸的城墙。
这又是一击震撼民心的事儿,本是担心新帝跑了,会不会临时抓了个皇亲国戚来的说法,就这么不攻自破了。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站在告示栏外,隔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们,她看着这则消息,她的心情顿时五味杂陈了起来。
原先想着,可以利用易长行的这层关系进宫去见福政。这下可好,完全不需要易长行的帮忙,她就可以见到福政了。
没准,她项晚晚还能将计划提前完成!
新帝的登基大典,福政将要巡街,将要踏遍各大城门,登上城墙。而这,对项晚晚来说,是最好的时机。
无需等待,无需易长行的帮衬,更无需拖泥带水。
而这一切,都将在三日后定分晓。
若是项晚晚得逞,从此以后,大邺将要推选新的皇室宗亲作为下一任的新帝。就算项晚晚因此而难以苟活,她也觉得,一切都是值得。
可若是她不能得逞……
从此以后,她将没了任何接触福政的机会不说,而且,还会影响易长行的未来。
她不想影响易长行的未来。
脑海里是这般想的,项晚晚脚下的步子已经走到了翠微巷的巷口。
翠微巷,这里承载了她和易长行太多过往的地方。看着这条深深的,幽长的巷道,项晚晚忽而后悔了起来。
纵然易长行的美色当道,她也不该沉沦于两人的儿女情长之中。
这下可好,绑缚了这么一层关系,项晚晚内疚极了,后悔极了。
她不想把他拖下水。
毕竟,自己不论得逞与否,依易长行和自己这段时日的近距离接触,他终究是无法置身事外的。
正这么想的,项晚晚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小屋门前,谁曾想,小屋门却是开着的。
易长行正在屋子里忙活着什么,见到项晚晚回来了,他将桌案上的一个碗口大的小瓦罐拍了拍,道:“快过来,我给你拿来了好东西。”
项晚晚的心里这会儿还有着浓浓的内疚情绪,一时间没办法缓过神来,直到她走近易长行的身边,方才发现,那小瓦罐里装的是黑乎乎,黏兮兮的东西。尚一靠近,还能闻出那瓦罐里发出的森森难闻的中药味儿。
“这是什么?”项晚晚只觉得这味道难闻地有些窒息,比她先前给易长行熬煎的各种中药都要难闻。
“我听胡大夫说,你最近眼睛不舒服,他还给你开了个方子。”
这么一提醒,项晚晚顿时脑中一片清明:“天啊,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易长行将她拉到床榻边坐着:“你眼睛不舒服这种重要的事儿还能忘?来,我今儿在太医院那边问太医要了一些对眼睛有疗效的方子,刚才在你这儿拿了小药炉熬了,这会儿正好凉了许多,可以敷了。”
项晚晚一愣,顿时有点儿局促不安:“胡大夫也给我开了一些。”
“我问过他了,他说可以两者兼用,药效并不相冲。”易长行边说,边拿一根小木棒将黏糊糊的东西抹了一点儿在前端,并对她说:“胡大夫和太医他们一起研究了一下,太医给的方子较为温和,可以作为前期辅助。胡大夫的方子有些烈,可作为后期猛攻。他的方子你这两天就先放放,不急。快躺下,我给你敷了。”
项晚晚依言,只能平卧在床榻上,口中却惊喜道:“胡大夫有出息了,竟然跟太医他们一起讨论方子了。”
易长行将有些微凉的难闻药膏抹在项晚晚的眼皮上,并叮嘱道:“千万别动,虽这些东西属性温凉,可真不慎落入眼睛里,你会很不舒服。”
一股子绵绵的,软软的,却很难闻的中药药膏的味道,自项晚晚的眼皮上慢慢舒展开来。这会儿,她紧紧地闭着双眼,感受着易长行帮她敷药的温柔触感,脑海里,却想的是三日后的新帝登基大典。
所有设想的可能,却在此时,幻化成满腔的内疚涌现在项晚晚的心头。
易长行,对不起。
一行眼泪顺着项晚晚的眼角落入鬓发中。
第75章 她想跟易长行撇开关系
易长行大惊失色:“我是不是把药膏碰到你的眼睛里了?”
“没有。”项晚晚有些哽咽, 浅浅的鼻音笑着道:“这药膏的味儿太难闻,被熏着了。”
“上回你说,有一家香料铺子, 里面卖了什么香来着?你说,买来咱俩一起用的。”
提及这事儿,项晚晚立即微红了脸:“这段时日太忙, 我都忘记这事儿了。”
“无妨。”易长行将最后一点点药膏抹好后, 捏了捏她的脸颊, 说:“我也不知你喜欢什么味儿的, 今天从一家香坊路过,便随便买了些,等会儿你先看看, 有没有你喜欢的。”
项晚晚一愣:“你买了多少?”
“也就二十来种香味儿吧!”
项晚晚:“……”
“我与那掌柜的说了, 若是还有什么新进的香,都一并送到这儿来。”说到这儿,易长行忽而想起了什么,又问:“晚晚, 这段时日我会非常忙,正好, 我在宫外不远处有一座宅子, 你要不搬到那儿去, 也方便咱俩见面, 到时候……”
项晚晚这会儿眼睛被敷了药, 也看不见什么, 好在, 易长行是始终握着她的手的。项晚晚听闻这个, 赶紧捏了捏他的手心, 忙道:“我就在这儿挺好的。再说了,当初你重伤留在这儿,葛成舟是原打算让你帮忙看顾旁边的粮草武器来着,你忘了?”
易长行哑然失笑,却没有回答。
毕竟,看顾旁边屋子里的粮草和武器,不过是掩饰他身份的托词罢了。
眼下,项晚晚又道:“我这人,若是换了个地儿睡,肯定会接连好些天都睡不着。我到金陵城都大半年了,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儿,就不想再挪动了。而且……”
话没说完,项晚晚的唇上却忽而遭遇温柔的一击,堵住了她口中的这番拒绝。她的脸颊慌乱地潮红了起来,却也是真真实实地意识到,这番唇舌之间的软腻和甜蜜。
与先前不同,今儿的亲吻,却满载着项晚晚的心事,她虽与易长行唇舌纠缠,心底,却是越发恐慌和愧疚了起来。
可她心底的歉意,和自己与易长行之间的亲昵开始两相拉扯了起来,正当她在心底煎熬了一波又一波,踟蹰了一次又一次之后,易长行忽而松开了她,转而又对着她滚烫的红唇啄了一口,道:“好了。”
“……啊?”
易长行笑了笑,用一块干净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将敷在项晚晚眼皮上的药膏给轻轻地取了下来。
“可以睁眼了吗?”
“等会儿,药膏好像擦不掉。”易长行小心又温柔地擦了擦后,说:“你等会儿,我去打点水来。”
项晚晚想说不用了,她去井水边随便洗把脸也行。可话还没说出口,易长行便离开了。
项晚晚坐起身子,虽眼皮子上还有一些药膏残留,可这会儿也是尚能睁眼瞧瞧了。
谁知,她眼眸刚一睁开,却被门外来往的官兵侍从们给吓了一跳。
因为他们正将一盆盆娇艳欲滴的月季,秋海棠,还有芙蓉花等等,都往她的小屋门口搬。长长的巷道那儿,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她的屋门前,都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盆栽。
项晚晚讶异地走上前去,还没开口问,便见易长行拿着濡湿了的帕子回来了。
“喜欢吗?”易长行微微一笑,将帕子小心地在她眼皮上拭去:“巷子前后看起来毫无景致,一点儿生机都没有。我寻来一些花草摆放在这儿,也不知你可否喜欢。”
项晚晚一把拉住他的手,惊讶道:“啊?这是你找来的?”
易长行故作吃味儿,口中哼哼道:“都是我一盆盆花了心思挑的,你若是答应随我去宅子里住,这些花草就搬进宅子里了。怎么?还能是其他什么人给的么?”
见他的口气有些酸溜溜的,项晚晚不由得心头一暖,正准备想要怀抱住他,来个好一通撒娇,可脑海里那生生的理智将她一瞬间给拦住了。
“我还以为,这是为三日后新帝登基,宫里做的准备呢!”项晚晚低下眉眼,取过他手中的丝帕,自己胡乱擦了擦眼睛。
若项晚晚说的是其他理由,易长行便打算好好地给她说道一番自己的心意,可没想到,她口中说出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一时间,易长行也有些怔住了。他任由着项晚晚自己胡乱擦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取回她手中的丝帕,喃喃道:“你都擦错了地儿,眼皮子中间还夹着黑乎乎的药膏呢!”
这么一说,项晚晚心头一凉,这可得了?不擦干净,那可难看极了。
“我用妆匣瞧瞧。”项晚晚正准备转身离开,谁知,易长行直接将她拦在了屋门旁。
他用自己的双臂圈住了她,牢牢地抵在屋门那儿,说:“你怎的放着现成的活镜子不用?”
项晚晚一愣,瞧着眼前这偌大的“活镜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笑,道:“你今儿身上怎么酸溜溜的?”
易长行小心地帮她擦着眼皮夹缝里的残留药膏,动作异常谨慎,十分温柔:“你都不跟我回宅子的,我当然紧张了。看来,不把你早日娶进门,你是不会离开这小巷子了。”
突如其来的一个“娶”字,瞬间涨红了项晚晚的脸颊,可终究她心底隐藏的愧疚还是占了上风。她平息了心底的那份燥热,过了好一会儿,才嗫嚅道:“那事儿……还早。”
这么一说,易长行将目光从她的眼皮子上,投向她的双眸:“晚晚,你知道三日后新帝登基的事儿了?”
“嗯。”项晚晚点了点头,转而又问:“为了登基大典,最近宫里头是不是特别忙?”
“是。”易长行幽幽道,他手中擦拭的动作也不自主地停了下来。
“那你可要好好休息,一般这种时候,上下群臣都会提高警惕性,谨防一切疏漏的,你……”项晚晚说到这儿,深深地将想要打探一番登基大典的念头给碾压了下去。
她不想利用易长行。
她不能把他拖下水。
易长行倒没有察觉到什么,转而又将她眼角残留的一处药膏给擦尽了,许是擦拭了多次,他总觉得,今儿这么一瞧,项晚晚的眼角总是有着一抹微红。
他只当她是心疼自己,便笑了笑,宽慰着她,道:“这种防卫的事儿,向来都是陌苏所掌管。我只需熟悉一些前后流程就好。毕竟,城外的战事才是主要。这登基大典,不过是安抚民心,震慑北燕王所用。”
关于这一点,项晚晚是明白的。
于是,她点了点头,道:“那你也要注意身子,毕竟,你体内还有山月引的毒气,切不可劳累。”
关于这个,易长行也不想瞒她:“我这趟回去,也找太医瞧了。可山月引的毒气太过幽微,很难把握住分毫。目前毒气到底游走到哪儿,都很难把握得住。但若是一个调理不好,这不知游走到哪儿的毒气若是一下子爆发了开来,生死也不过是须臾之事。”
很显然,这句话是彻彻底底地吓到了项晚晚。
易长行瞧着项晚晚那略微有些惨白的神色,他的心底是非常满意的。
于是,他双手捧着她的脸颊,温声道:“晚晚,太医还说了,这山月引在体内,切不可气了,着急了,不安了,否则,对身体的恢复不利是一方面,若是情急之事,恐怕还会有毒发身亡的危险。”
说罢,他还不忘在她的红唇上轻轻地吻了吻。
可眼下,项晚晚是着实震到了。
虽然她一直都知道,这残存的山月引毒气,可能会随时引发危险。但她总想着,胡大夫说了,太医院的那些太医们,会对一些毒物有方案。可她却不曾想过,再多的方案,也需要能抓住毒气。若是毒气的根源都把握不住,那很难从源头根除。
简而言之,就连太医们都束手无策。
她任凭易长行在自己的唇边缠绵,任凭秋日的暖阳照射在屋门上,将两人笼罩在暖暖的光线中,却依旧照不暖她全身的寒凉。
“怎么了?”易长行吻了她好一会儿,却见她毫无反应,便有些好笑地说:“吓到了?”
项晚晚这才回过神来,忙问:“那能不能找寻一些民间的偏方呢?我以前听说,西域那边是有神医的,还有苗疆那边……”
易长行轻轻地摸了摸她因担忧和恐慌,而蹙起的眉心,用温暖的声线,一字一句道:“一切,都等登基大典结束后,以及城外北燕王的兵将们老实了之后,再说。”
可是……
项晚晚想说,若是等这一切全都结束后,又要过不知道多少个时日。那若是这段时间,中间再出现任何纰漏,又该如何是好?
易长行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逃出来了,若是再被山月引的毒给侵蚀了,该如何是好?
这是源自于他们卫国的毒,就该给这一切生死罪孽的罪魁祸首给饮尽了!
比如说,福政!
那个三日后即将登基的新帝!
……
项晚晚越发觉得,三日后的登基大典,便是自己行动的最好时间。而在这一切之前,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件事——
她想跟易长行撇开关系。
第76章 你竟然在大街上乱喊乱叫?!
可到底该怎样撇开关系, 项晚晚毫无头绪。
用过晚膳后,两人又缠绵了好一会儿,易长行才神清气爽地离开了。城外的战局, 是他现在最为担忧的事儿,项晚晚深深明白他心底的烦恼。
可她更是明白,若是三日后, 自己的行动牵连了他, 不论自己成功与否, 他一定会被牵连其中。
城外战场迫在眉睫, 这是他们大邺领土和荣辱的事儿,关乎于这一点,项晚晚作为一个卫国人根本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 大邺国土里, 那么多无辜的百姓们。这些百姓们和他们卫国的百姓是一样的,是最无辜,最不该因此而蒙受灾难的可怜人。更何况,现如今的大邺国土里, 还融入了大量的原来的卫国民众。
她深知,若是大邺一旦沦陷, 成为北燕人的俘虏, 不光大邺本身的百姓们不好过, 他们卫国的子民更是会沦为更底层的人。
北燕人的野蛮早就有所耳闻, 北燕王父子俩的疯狗行径, 更是令人发指。卫国现在没了, 大邺若是接管卫国子民, 倒是能给卫国人一个安安稳稳的平安好日子。但若是北燕接管, 一切就很难说了。
项晚晚茫然地将新买的绣针一遍又一遍地在烛火上运来运去, 她的脑海里设想出千千万万个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告诉她,必须与易长行撇开关系。
他是久经沙场的兵将,是能徒手画地形图,做出城外各处战局和防范的将领,他拥有能够抵抗北燕王屠杀的最佳谋略。
他,绝不该在自己的这场复仇里,成为被影响最大的人。
易长行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问陌苏:“准备得怎样了?”
“端王正加急催促子夜山庄那边召集人手的事儿,庄里那边他们明面上装装样子,背后没有丝毫动作。庄里人的所有动作,都帮皇上查找晚晚姑娘的身份讯息去了。”陌苏如实禀报道:“我表叔说,上一次皇上发出寒鸦之后,庄里人一直都没有回应,是因为晚晚姑娘的事儿,确实很有蹊跷。”
“哦?”这么一说,易长行紧张了起来。
可他口中的“瑜德帝姬”四个字还未说出,便听见陌苏又道了句:“逃难到离河对岸的,有好些卫国的朝臣家眷,他们都说,当初瑜德帝姬,是与他们一起过了离河,却是与卫国太子云规分别于岸边。帝姬殿下曾苦苦哀求卫国太子什么,但最终,云规独自一人离开。他们说,帝姬殿下曾为此伤心欲绝,大病一场。病好之后,帝姬殿下便消失了。”
“什么?!消失了?”
“帝姬殿下毕竟是卫国皇室中人,朝臣之间尚能知晓她的模样,可若是她扮作普通民女,藏于民间,是不会有什么人发现的。”陌苏又补充了这么一句。
“所以,晚晚她真有可能是……”
“子夜山庄那边留了个心,早就派人前往西域,这几天,我表叔也派出庄里的能手,让他们去找一些卫国曾经的朝臣们,让他们通过画卷来辨认瑜德帝姬的模样。因而这段时间,庄里那边的寒鸦始终没有消息。不过,想来这事儿也该快了。”
不知怎的,这事儿越是接近真相,易长行的心底越是荒凉不已。
若项晚晚真的是瑜德帝姬,那他俩本就是缔结姻缘的两人,却因为这场不该发起的战事,兜兜转转了一大圈,又走到了一起。
如果不是这场战事,恐怕,大邺和卫国之间将相安无事,更多的,只是共同防范北燕的作妖罢了。
若不是这场战事,恐怕,今时今日的这个时间,两人的娃娃都快降生了。
这场战事……根本不该发生!
想到这儿,易长行愤愤然地看向轩窗外的秋夜朦胧月,恨声道:“还有半个时辰。”
“是,皇上,还有半个时辰。”陌苏躬身行礼道。
“你会怨朕吗?”
“不,这都是我应得的。我是个罪臣,只想戴罪立功。”陌苏敛眉沉声道:“我的武功并不高强,也没有领兵打仗的才能,更没有谋略的手段。这段时日被任命为禁军大统领,我深深地觉得,我的能力确实不足。”
易长行点了点头,转身踱到房门边,推开房门,一股子秋夜寒凉的气息窜进五脏。
他蓦地转过身来,换了一副凛然的模样,对着跪拜在原地的陌苏,大声呵斥道:“禁军大统领陌苏,时任统领一职期间,与端王福昭里应外合,意欲谋反,更与城外倒戈兵将联合密谋,企图虐杀万千北燕俘虏,其心可诛!念在悔过自新,又是前禁军大统领丘叙的表侄,今网开一面,革去所有职权,贬为庶民!”
此言一出,议事厅外顿时一震,转而乌拉拉地,一大堆禁军上前,将这位上任没多久的禁军大统领给拖了出去。
陌苏凄厉的声音,在皇宫的夜空之上,显得苍白又无力:“皇上!我真的是冤枉的啊!我从未与什么人密谋,更没有企图虐杀北燕俘虏啊!”
易长行三两步踱出厅外,冲着陌苏被拖走的方向恨声道:“若非你玩忽职守,端王府中这样多的人,又怎么能轻而易举地进了宫?!若非你与端王之间里应外合,想要扳倒朕,端王的谋士又怎能这般随意出入宫墙?朕没有将你用刑,已是便宜了你!”
议事厅外,一个个正在等候的朝臣,军侯们,吓得个个缩紧了脑袋。
他们知道,新帝开始清算的时间到了。
被迫脱去禁军大统领官服的陌苏,虽没有被用刑,但当他灰头土脸地往外走时,已是迎着朝阳时分了。
群臣们已经下了朝,这个节骨眼上,是最为诛心的时刻,更是凸显了陌苏满身心的凄凉。
原先与陌苏有些交好的朝臣们,早已听说了这一夜的变革,更是明白皇上已经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算了。于是,这些人一个个地都远离了陌苏,绕道而行。
陌苏心头苦笑,深知这一切都是预料之中的,便苦着脸向着预计的方向走去。
谁曾想,陌苏被革去禁军大统领职位的消息,像是闪电般地席卷了整个金陵城。待到午时,陌苏在太湖仙楼落魄饮酒时,全城百姓都已经知晓,并且都站得远远地议论纷纷了。
待到黄昏时分,当陌苏在玄武湖边沧然眺望时,各种谣言已经飞速传到金陵城外的其他城镇了。
接近亥时,陌苏痛苦地从玄武湖边疲惫地走回时,一个身形瘦高的人,从一条寂静无人的巷子里悠然走出,并站定在陌苏的眼前。
陌苏淡淡地望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而是绕过他身边,继续颓然地向前走去。
“陌公子在湖边待了这样久,是想出了什么好对策么?”不咸不淡的声音就这么飘进了陌苏的耳畔。
陌苏冷哼一声,淡淡道:“什么好对策?我一个被剥去官职,贬为庶民的人,凭什么能有好对策?”
“你难道没有不甘心?”
“不甘心又如何?皇上既是疑了我,我又能有几个嘴巴去辩解?”说到这儿,陌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更何况,皇上所疑我的事,又不是空穴来风。”
“哦?”此人微微地扬了扬眉毛,缓缓地跟着陌苏并肩而行。
“卢归,是你把我拉到端王手里的,我帮你们把王府里的那一大帮子人带进宫里头,本就引起皇上的疑心了,可端王为何不帮我一把?”
“如何帮你?”卢归嘲讽一声:“端王给你百般好处,可你就是不交出当年先帝存放在禁军里的遗诏,你不用这个来表忠心,你让王爷如何帮你?”
陌苏忽而苦笑出了声儿,崩溃且颤抖的声音冲着卢归吼:“府中上下早就被你们翻了个遍,根本没有什么遗诏,虽然还有偏院没有找……唔……”
卢归狠狠地捂住了陌苏的嘴,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无人的街巷,警告道:“这种事儿你竟然在大街上乱喊乱叫?!”
陌苏痛苦的眼眸似是有无尽的话要说,卢归松开了他,呵斥道:“说!”
“那你总要给我找个能说话的地儿啊!”
于是,卢归将他带到了端王府。
端王福昭正焦头烂额地跟两个兵将议事,当然,所议的自然是登基大典那天,该如何引发兵变之事。却在此时,陌苏被带到了福昭的面前。
福昭的计划已商量得滴水不漏,可他总担心,自己若是得逞了,会不会很难服众。毕竟,就目前的这个局势,那些原先站队在自己脚下的朝臣,已经一个个归于福政的身边,关于这一点,他每次想起,都要郁结不已。
“你把他带来做什么?!”福昭盯着脚边的陌苏,对着卢归呵斥道。
卢归冷笑了一声,看着陌苏瘫坐在地上,似跪似坐的模样,说:“福政的弃子,被剥去了职权。”
“这个本王听说了,”福昭眼皮子扫了一眼满身疲惫的陌苏,冷哼道:“本王对你那么好,可你还是一心向着老七,怎样?栽跟头了不是?”
“端王殿下,我其实从未站在皇上身边过。”陌苏沧然一笑,却有着一份苦楚的味道。
“哦?”福昭端起手边的茶盏,品了品,也品出了一分苦涩,可他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本王在议事厅与几位大臣商议的时候,不是你带着七弟闯进来的么?你忘了?若论这事儿,本王还没找你算账呢!”
第77章 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谁知, 陌苏竟然猛地抬起头来,正视着他,大声道:“当时皇上带着众多朝臣冲了进来, 我就算有心想拦也不行。再说了,端王殿下,若是我真向着皇上, 当时卢归带着府中上下这么一大帮子人进宫, 我是可以直接拦截的。为何还让他们顺利地, 恰到好处地出现?王爷, 你一手提拔我,给我禁军大统领一职,这种恩情我始终是放在心底的。可不知为何, 你总是觉得, 我不拿出先帝的遗诏,就是不忠心。王爷,不是我不拿出来,是真的没有啊!”
“呵, 他还委屈上了。”福昭对卢归说。
卢归冷冷地盯着陌苏,没有回答。
“若说这个, 当时你带着府中上下出现在那儿, 时机确实是恰到好处。”福昭沉思了一会儿说。
“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巧合。”陌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继续表忠心, 道:“后来我几次想接近殿下你, 可你身边的侍卫严防死守, 我根本没有接近你去做解释的机会。”
“那么, ”福昭放下茶盏, 缓缓地走到陌苏的跟前, 用脚尖踢了踢陌苏的腿,问:“本王又该如何相信,你现在所言,都是真的呢?”
陌苏想了想,道:“殿下若是有什么要去做,却又是缺人的,可以让我去。”
福昭忽而一阵怪笑,好似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回陌苏的面前,坐回自己的圈椅中,耐心道:“你说的言辞,本王一个字儿都不信,你还指望本王让你做个什么?你还真是太高看了自己。”
陌苏缓缓低下头去,似是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方才两眼放光地抬起头来,说:“若想对殿下表忠心,我倒真还有一件事可行。就是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再用我了。”
“哦?你说说看。”看起来,福昭并没有几分兴致。
“我在禁军值房里还有一些东西没有拿,明儿我得寻个时间进宫去取。我们禁军的值房距离御膳房不远,我曾与御膳房的那些管事的关系交好,若是想要寻出个由头,明儿去一趟御膳房,应该不难。”
这话一说,福昭顿时跟卢归两人对望了一眼。
福昭故作镇静道:“怎么?你想下毒?”
陌苏对福昭点了点头,说:“这次皇上回来,让一些太医们瞧了,好像他曾被北燕兵将灌下了一些药,叫什么……山月引的。这山月引是剧毒,虽只是毒气引入,并未完全被皇上喝下,可太医们说了,若是再用其他的毒药做引子,那山月引的毒气自当爆发出来。我就想着,这山月引难寻,可其他毒药倒是简单。”
“其他毒药……”福昭玩味地道:“你的手里有什么毒?”
“那些太医们说了,若要寻个毒药做引子,无需剧毒的,比如一些寻常的带有一些毒性的泻药,便可。”
福昭的眉头深深地蹙起:“……泻药?”
“我愿意去试试。”陌苏认真道。
“若是失败了呢?”福昭又问。
“殿下低估了我和御膳房那些人的交情。”
福昭想了想,又道:“本王是说,若是这泻药没什么用呢?你明儿进宫,后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本王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拖泥带水。”
“若是有毒性的泻药没有什么用,那只能说明太医们所言并不真。”
“殿下,既然陌公子这般胸有成竹,要不,就让我陪同他一起进宫吧!”在一旁始终默不吭声的卢归忽而说话了。
福昭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再度投射到陌苏的脸上。
陌苏立即心领神会,跪在原地,拱手道:“那便让卢归与我一同进宫好了,一来让殿下看看我是否忠心。二来,若是出个什么岔子,也好有人帮衬。”
这事儿让卢归亲自去办,福昭自然是最放心的。可他转念一想,又问:“你只是回值房拿东西,却要带个人进去,这……”
陌苏笑了笑,道:“值房排班都是我亲手排的,今儿是谁当值,明儿又有谁当值,他们几时几刻在哪儿巡逻,这些我知道得比谁都清楚。殿下,现在已是子时,待得寅时刚过,御膳房就要开始准备皇上的早膳了,若是在这个时间让我进去……”
福昭忽而觉得这事可行,就算卢归进不去,他也能寻个什么由头让卢归进宫。只不过,那是下下策了。既然眼下,这陌苏说得言之凿凿,为表忠心,那就姑且试他一试。
于是,福昭点了点头,说:“那就这么办!不过,泻药这种不入流的东西,就罢了。”
陌苏有些惊讶:“殿下是有其他良药吗?”
端王福昭笑得阴阳难辨:“本王手中,恰好还有一些山月引。”
陌苏一愣,转而却面露喜色,道:“如此正好,我亲自去下这毒!”
“你?”福昭挑了挑眉毛,口中不自主地玩味道。
“谁让皇上剥我官职了?!”陌苏咬牙切齿道:“我在禁军中,并无其他错处,只因他疑我,便要毁我前程,凭什么?!”
卢归忽而在一旁提醒道:“殿下,刚才我带陌公子来的路上,他说我们当时还有偏院没有找。”
福昭忽而眉心一跳,喜从中来,问陌苏:“偏院?你当时不是说都找完了吗?”
只听陌苏叹息一声,继而却是恭恭敬敬地道:“之前的倒是找完了。但还有一处偏院原是我不知晓的。”
“哦,怎么说?”
“是在我表叔死后,我遣散了家里的大多数仆役时,方才从表叔的贴身护卫口中得知,表叔原来在城郊有一座宅子。那宅子其实不大,买来后也不做任何用途,就空放在那儿。奇怪的是,表叔手中养的一些府兵,却对那宅子严防死守,严加看护。”
“哦?”
“更奇怪的是,这些府兵原来都是我表叔手中的人,可他们现在对外却声称,他们家的老爷是临安的一个大老板,咬死了这宅子是空的。”陌苏觑了一眼福昭的神色,幽幽道:“若不是表叔的贴身护卫告诉我,我还真会被那些府兵给蒙混了过去。”
福昭觉得这事儿有蹊跷,他问道:“那你又是如何认出那些府兵的?”
“我三岁时就在表叔身边生活了,府中有哪些人,我自然是知道得真真儿的。被调到那宅子里的府兵们,本身与我关系很好。确实是有好些年不曾见到,可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福昭点了点头,口中却淡淡道:“本王知道了,你先准备凌晨进宫的事儿吧!”
“是!”陌苏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你就在本王这儿准备。”福昭盯着他的背影冷冷道。
陌苏转身对他行了一礼,恭敬道:“是!不过,去御膳房下毒一事,最好速度要快。为了不出现纰漏,我想了想,最好还是让卢归扮作内侍,这样,也免去了对其他人所言的一番口舌。”
福昭觉得他说得对,便让卢归也下去准备了。
这个时间点也很晚了,福昭打了个呵欠,准备回屋休息。谁知,他一转身,却看到了始终站立在自己身后,不发一言的元达。
寂静的厅堂,幽幽的灯烛,站在远处昏昏欲睡的下人们……此情此景,衬得元达的表情,在摇曳的灯烛下难辨了起来。
“吓死我了!”福昭瞪着一张惊恐过后的苍白脸庞,转而却对他斥声道:“本王还当你死哪儿去了!这么长时间,你在旁边怎么都不吭声的?!怎么?当本王的谋士,还委屈你了?”
元达迈开一步,对福昭行了个礼,说:“王爷,我是想着,皇上一切都是有备而来,不论是翠微巷的藏身处,还是他回宫后所安排的一切,都不像是临时起意。就连刚才陌苏被卢归带来,我都觉得……事儿没那么简单。”
“呵,所以,你的意思是?”
“王爷,你放弃吧!”元达叹息道:“皇上的气势正强,他藏身这样久,背后到底布了怎样的局,撒下多大的网,这些都未可知。就算是子夜山庄那边答应派出帮手,可皇上多年沙场经验,曾多少次都是以少敌多,出奇制胜来平定大片国土边界,我就怕,这一次,他依旧是以少敌多……不,皇上手中能握住的筹码绝对不少了。而殿下你,却是越发……”
“滚!”福昭恨声道:“你从头到尾都在这儿给本王唱衰,也不知你是作何居心!当初,你协本王密谋北燕王,假借七弟联姻一事,杀他卫国一个措手不及,那会儿你不是挺威风的么?现在的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元达发自肺腑道:“殿下,此一时彼一时了啊!你若是想要夺得江山,现下只能以静制动了啊!皇上回来后,直接举行登基大典,这背后肯定早已准备好了各种大动作了啊!殿下,你想想看,若是你这会儿彻底放手不管,从此做个逍遥散人……”
“本王才不想做他娘的逍遥散人!本王既然身在福家,在这福家王朝里,自有夺得皇权的机会!凭什么本该到手的位置,却白白让给那个常年在外的土狗?!”
谁知,元达竟然也硬气了起来,他正色道:“好,既然殿下不愿做那逍遥散人,可既然殿下想要谋得这帝王命,那必然要有帝王的忍耐吧?这会儿皇上已然身中山月引剧毒,这种剧毒不管是那帮太医们,还是能搜罗天下所有的神医妙药,都不会对皇上的身子有半点儿恢复作用。殿下,你又为何急于这一时呢?”
福昭一愣,终究没有再反驳他了。
元达继续道:“待得他日,皇上驾崩了,他又没有大婚娶妻,更没有留下一星半点儿的龙嗣,到时候,整个福家王朝,与皇上同辈的皇族血脉,就只剩下殿下你一人了啊!待得那时,你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根本无需耗费现在这般精力啊!”
福昭怔怔地看着他,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元达本以为自己说动了这个端王殿下,谁曾想,过了好一会儿,福昭才幽幽道了声:“本王怕……”
“怕什么?”元达不解。
他这会儿密谋篡位,还有比这更胆大的吗?
“本王怕夜长梦多,时日越长,七弟恢复身子的可能性,就越大。”说到这儿,福昭的目光投向深邃的星空,今夜秋风萧瑟,似是透着一股子森寒,“现在山月引尚且没有解药,可若是一个月后便有了呢?又或者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便有解药了呢?本王要等多久?本王还能再等多久?”
第78章 万一等会儿被人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虽然陌苏信誓旦旦地表示, 这一趟进宫因是知晓了禁军的值班人员,所以不大会有什么耽搁。
可真当他和卢归站在宫门口的时候,还是被禁军值勤侍卫好一通盘问。
末了, 这些原是陌苏手下的禁军们,只能一个个苦了脸对陌苏,道:“皇上这会儿让我们查得紧了, 我们哥儿几个也不想的。可也不敢怠慢啊!”
陌苏表示理解, 对他们说, 奈何自己在值房里的东西未拿尽, 否则也不想给他们添麻烦之类的云云。
如此一番客套,这些禁军们方才放了他和内侍打扮的卢归进了宫。
进宫后,陌苏和卢归一路无话, 他俩顺着宫墙边儿的阴影处向前走, 倒是不曾被人发现了分毫。本以为进来后一切顺利,可等他俩靠近御膳房的时候,恰巧遇到了易长行身边的总管太监宁公公,宁平。
宁平原先是见过几次卢归的, 对他这个竹竿一样的瘦高个儿印象深刻。于是,卢归便不动声色地躲进了拐角阴影处, 没敢声张。
只听见陌苏在与宁平闲话了几番, 看似没什么营养的交谈, 实则让陌苏和卢归都掌握了易长行今日的行程。
宁平是来御膳房催促皇上早膳的, 他特意叮嘱了几样务必要做到:“尤其是这桂花银耳羹, 太医们说了, 皇上这会儿身子骨虚寒, 得用温润的东西来补补, 可你们这些人, 昨儿做的太淡,前天做的又太甜……”
御膳房里的那些御厨们连声歉意,接下来又是好一通忙活。
宁平交代完了,方才扬长而去。
陌苏回到拐角处,与卢归交换了个眼色,两人立即心领神会,开始依着在端王府里商议好的,行动了起来。
陌苏放哨,卢归下毒。
虽然在进入御膳房之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耽搁,可一旦进入御膳房,事情竟然顺利得不可思议!
御膳房里忙碌的御厨们,根本没有那个功夫去盯着一个走进来拿餐盘的内侍。亦或是,这样的场景是每天早晨都会出现的情景,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有异样。
卢归轻而易举地,在一碗桂花银耳羹里加入了泻药。
这种不入流的东西,他确实不大想用。但他跟端王不同,他就算这会儿已经进入了大内,也很难相信身边帮自己放哨的陌苏。
所以,这碗渗了少许泻药的桂花银耳羹,倒不是想取易长行的命。
而是,要试探陌苏的忠心。
卢归轻而易举地得了手,转身便打算离开。
谁知,他刚准备迈过御膳房的门槛,却听见身后有人道了句:“哎,小兄弟,你等会儿!”
卢归心头一凛,腕上所携带的数枚银针,似是要从指尖瞬间发出。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却见一名御厨将一个食盒放在了桌案上:“天牢甲字号战犯的粥食,你赶紧给那边儿带过去,天牢那边催了好几回了。那甲字号战犯不是个东西,咱们皇上还得小心伺候着!”
这话一说,立即引来另一名御厨的附和:“那可不得小心伺候着吗?他们北燕人都跟疯子似的,不留到关键时刻,怎能知道他们口中还能吐出什么真相来?”
卢归一愣。
北燕人?
疯子?
难道说……
一个不敢相信的,困扰他和端王福昭很久的答案,即将呼之欲出!
卢归从桌案上拎起食盒,对御厨们稍稍点了个头,便转身出去了。
“怎样了?”陌苏见卢归好半天没出来,心里正着急着,却见门槛那儿人影一闪,卢归那竹竿似的身形出现在那儿。陌苏眸光一顿,却是看见他手中提着的食盒,不由得纳闷道:“这是什么?”
“食盒。”卢归淡淡道。
其实卢归根本不想跟陌苏说心底的困惑,可眼下,庞大的宫廷,到底走到哪儿才能找到天牢,这是个难题。可若是这般肆意去问,又会被人发现了端倪。
“我当然知道这是食盒,”陌苏也没好气道:“你从里边儿拿这个出来做什么?若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天牢在哪里?”卢归根本没有回答他,直接问了这个问题。
陌苏恨声道:“你还要去天牢?!我们时间很紧迫,万一等会儿被人发现了,你我都得死!”
“带路。”卢归冷冷地丢下两个字。
陌苏:“……”
“你若是不带路,你我会死得更快点!”卢归警告道。
虽然这两人极其不对盘,但目前他俩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纵然卢归极其不信任陌苏,却还是在前往天牢的路上,问了句:“上回,不是说已经把万余北燕兵将给焚烧了么?怎么天牢里还有北燕人?”
陌苏彻彻底底地惊讶了:“焚烧北燕兵将?没听说啊!”
卢归的眉头微蹙,眼睛微眯了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陌苏茫然地问。
卢归咬着牙,忍着耐心,说:“你守护皇上回宫的那天晚上,皇上不是为此对殿下发了好一通火么?有人故意栽赃殿下收买人手,将战俘带往青龙山脚下。呵,陌苏,你装得不像。”
“哦,那个啊!”陌苏恍然大悟道:“我还以为,又抓了一大批北燕兵将来了呢!”
卢归冷冷地盯着陌苏。
不知怎的,卢归就是觉得陌苏是装的。
陌苏接着说:“焚烧战俘的事儿,后来如何,我就不清楚了,毕竟,这事儿不归禁军管辖。这些都是兵部的事儿,要不,我可以帮你去问问葛成舟。”
卢归没说话。
陌苏又道:“其实卢大哥……”
卢归:“……”
“皇上这会儿革了我的职,他的出发点自是不信我。”说到这儿,陌苏领着卢归走上一段僻静的无人小径,小径幽长,两边是过膝的杂草,径边是入了云霄的高大银杏,橙黄的银杏叶洒满了小径,黎明时分的四处暗色将满目的鲜亮黄色压低了几个色调,暗暗地衬着朱红宫墙,隐去了两人的足音。
陌苏看着满目的暗黄,他苦笑道:“所以,关于北燕那边的事儿,或者是跟端王殿下有任何交集的事儿,皇上自然是背着我,他不想让我知道,他怕我通风报信。”
“可你没有通风报信。”卢归点评道。
谁知,陌苏忽而一转身,对他说:“我确实想通风报信来着,奈何无门罢了。”
卢归没有吭声,因为他总觉得,这条僻静的小径似是有着诡异的声响。直到这会儿,他还是不信陌苏。
他宁愿相信,陌苏把他带到这儿来,只是因为跟皇上联合好了,要杀他。
卢归捏紧了手中的食盒,备好了腕上的银针,眼神时时刻刻警惕着四周,只待一触即发!
可是,他跟着陌苏向前走去,没多久,便看见在皇宫最幽静之地,有一片密林。而那密林深处,有一排灰瓦白墙的屋子。
屋子的正门,对着他们所行进的那条小路。
正门的上方挂着两个白色的破旧灯笼,和有一方不大的牌匾。
牌匾上面正正方方的两个大字,被破旧灯笼里的烛光给照亮了——
天牢。
卢归的眉头微微拧起,心中终于有了一丝狐疑:难道说,陌苏所言都是真的?
看守天牢的牢头是个年迈的老将军,虽已过了古来稀,但他这一生征战沙场,腿脚就算是到了今时今日,也是极为利索的。
牢头看了一眼陌苏,点了点头,道了声:“大统领,今日不当值?”
陌苏苦笑一声,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被革职,不再是禁军大统领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他便只是幽幽叹了口气,道:“我来帮忙送牢饭。”
牢头依照惯例,需要对犯人的膳食进行一番检查。不仅要检查膳食的种类,还要测毒。
当卢归看到这牢头拿了跟银针在混水一般的米粥里测毒时,不由得看向一边的陌苏。
陌苏微微地冲他点了点头,卢归便不再有疑问。
陌苏似是打探一般,问那牢头:“刚才听御膳房的人说,这天牢甲字号战犯是个北燕人?”
牢头检测完了,将粥食都放进了食盒里,顺势从腰间摸出一大排钥匙,开始打开身后的正厅门。通往甲字号牢房还有很多道牢门需要他一一开锁。
他一边开锁,一边漫不经心道:“是啊!这人本来是跟其他北燕兵将们一起关在刑部大牢的,但因为他地位尊贵,又掌握着重大秘密,所以就单独关押了。”
随着话音而落,牢门应声大开。
“哐当”一声巨响,瞬间将卢归的心给捏紧了。
北燕人。
地位尊贵。
掌握重大秘密。
卢归那只握着食盒的手,指节泛白,混着这黎明时分森冷的天牢牢房,他的身心,满是冰寒。
天牢甲字号牢房在天牢的地下三层。
这里阴森可怖,密不透风,有着难闻的腐臭味儿。生存环境比刑部死牢,还要恶劣几分。
卢归刚跟着牢头下到地下三层的门口,便隐约听见牢门内,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哀嚎声。
牢头用最长的那把钥匙,打开天牢甲字号牢房,口中不咸不淡地问:“牢房送饭,一次只能进去一人。你俩谁进去?”
陌苏和卢归对望了一眼,两个向来不对盘的人,似是从彼此的眼底看出了答案。
第79章 那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
“我进去吧!”卢归淡淡道。
“我在外面等你。”陌苏冲他点了点头。
牢头将甲字号牢房的门打开后, 里头清晰的哀嚎声混杂着难闻的腐臭味儿,一下子扑面而来——
“福昭那厮就是个骗子!老子杀他娘的一万刀!”
“他以为骗得了卫国那帮蠢货,杀光所有卫国皇室, 就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了?哈哈……他以为,用这般戏法来灭老子的万千兵马,就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了?!”
“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我要见你们大邺的皇上!他叫福政, 是刚登基的那个对不对?!我要见他!他被福昭利用了, 还要亲热地喊他一声‘哥’!”
“……”
牢头将卢归全身上下尽数搜了个遍, 见没有任何异样, 便让他提着食盒进去了。
沉重的牢门关闭后,又是一道上了铁锁的声响,哗啦啦地, 没来由地让卢归的心有着一股子森寒。
卢归没有立即往嘶吼喊叫的方向走去, 而是提着食盒,从牢房的最边缘走去。
他是个谨慎的人,他想确保这间牢房除了这个北燕太子高已外,再没有其他旁的什么人。
没错!
卢归听出来了。
此时, 正在前方牢房里奋力嘶吼的,不是别人, 正是那个北燕太子高已。
那个与福政联合起来, 害他卫国毁灭的刽子手!
不过……
卢归的脚步一顿, 忽而想起刚才高已口中所喊的那一句“福政被福昭骗了”?
什么意思?
不过, 卢归知道, 自己在这个监牢里不能久待, 否则会被人发现。幸好, 这天牢甲字号地牢里, 只是左右各一个小间, 正前方有一个稍大点儿的,其他,便是再没有任何陈设了。
地牢的正中间有一个小桌案,桌案上摆放着一只快要燃烬的灯烛。
灯烛和四处墙顶上的小孔,方能将这幽暗的地下三层牢房,照了个依稀可辨。
正前方的那个稍大点儿的,正是高已所关押的监牢。可就算是桌案上的灯烛再怎样摇晃,也看不清前方监牢里,高已的生存状态和模样。
此时,他还在拼了劲儿地呐喊着——
“放老子出去!老子要弄死福昭!那个过河拆桥的狗东西!”
卢归大踏步地走到牢房跟前,刚将食盒放在地上,一阵稀里哗啦铁锁链的声音似是连滚带爬地匍匐了过来。
隔着监牢铁栏,一双脏兮兮的手直接将食盒盖子给掀开了,并粗鲁地将脏手探进适合内,拿出一块半大的黑麦馒头,便疯狂地狼吞虎咽了起来。
“呵,”卢归冷哼一声,“刚才看你这么有力气地喊叫,我还以为你不饿呢!”
蹲坐在地上吃东西的高已刚准备回答,忽而觉得眼前人的说话声儿陌生又熟悉,缓缓抬起头来,却见着一个身形像是竹竿,快要顶着地牢屋顶的一个人,正极具压迫感地冷盯着自己。
高已一愣,转而笑了:“你是卢归,福昭身边儿的人。”
“高已,原来你躲到这儿了。”卢归睥睨着他,冷冷道。
这话仿若刺激到高已了,他猛地想要站起身来扑过去,奈何身上所捆绑着的铁锁链束缚了他。他只能半蹲着,抓住铁栏杆,疯狂地摇晃着,并嘶吼道:“若非福政登基了,你觉得福昭那只狗会放过我么?!哈哈,对了!我想起来了!就算是福政登基了,福昭不是也打算变着戏法儿要我死么?!”
卢归微眯着眼眸盯着他,阴冷的眸光越过他干瘦的鼻梁,从下巴那儿冲到高已脸上,却只剩下最最真实的不屑。
高已恨声道:“他还要乘着福政不在的这段时间,弄死我北燕万千兵将?!若非福政及时赶到,我们北燕人早就被他焚烧在青龙山脚下了!”
“什么?!”卢归大震:“北燕俘虏没有死?”
“哈哈,想不到吧?!”高已得意地道:“他们不仅没有死,而且还被福政安排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这万余兵马,都是当初参与摧毁卫国的全数兵马,只要咱们活着,福昭做的那些事儿,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不,哪怕只剩下我,只要老子还剩下一口气,我都会……”
卢归的大手瞬间探进铁栏杆里,一把揪住高已的脖子,将他生生地拖到铁栏杆旁。高已那日渐消瘦的脸庞只剩下了骨头,生生地喀在铁栏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我警告你!”卢归咬牙切齿地道:“我们殿下根本就不稀罕你们北燕狗是死是活的问题!你以为,我们殿下怕你?呵!你有什么筹码和资格跟殿下叫嚣?嗯?”
“山……山……”被卢归卡住脖子的高已,只觉得呼吸难耐,喉间堵塞,全身血脉汩汩而动,快要憋死了!
卢归将他往墙边猛力地一推,讥讽道:“你想说,山月引?”
高已虚弱地点了点头,口中却在大口地喘息着。
卢归笑了,竟然还是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告诉你,端王根本就不在乎山月引会不会被福政知晓。是,山月引是他与你密谋丹阳惨案时给你的,可你大概不知晓,这山月引,是卫国人研制出来的剧毒。”
“被福政知道,这山月引是……是他四哥交给我,让老子来毒杀他的,你觉得,你们这个新皇帝知道了这一切,他会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卢归恨恨道:“福政就该死!就该用我们卫国人研制出来的毒药绝了自己的命!”
高已瞳仁微缩:“你是卫国人?”
“不错!”卢归蹲下身来,隔着铁栏杆瞪着如败犬一般的高已,冷笑道:“如果被福政知道,他体内中了的山月引剧毒是端王殿下手中的,又如何?到时候,我只需要说,那山月引是我的,是我借端王的手来毒杀他这个皇帝的。怎么了?我为我们无数的卫国百姓报仇,为我卫国万千国土毁于一旦而报仇!他福政当初跟你们北燕狗一起,假借联姻一事,乘机毁我卫国的这笔账,我正好要跟他好好地算一算!”
高已的口中,开始发出“呵呵呵”的笑声。
卢归站起身来,用脚尖踢了踢铁栏杆,高傲地看着这位如烂泥一般的北燕太子,说:“至于你,死与不死,没有人会在意。”
说罢,卢归便转过身,踏着不屑的步伐,向着牢门方向走去。
“你还真是自作聪明啊!”卢归的身后,传来高已好似轻松的声音,“认贼作友,难道就是你们卫国人的礼仪?”
卢归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你说什么?”
“啊!”高已忽而恍然大悟,道:“可能你们卫国人都如你这般,个个儿都是笨蛋吧?”
卢归猛地转过身去,死死地盯着那间烛光都照不亮的监牢,狠狠地道:“你在说什么?!”
“你该不会真以为,福昭那厮急于想灭我的口,是因为他借了我的手,给福政灌下山月引一事吧?”高已摇了摇头,笑道:“你一个卫国人,待在福昭身边这样久了,你怎么不问问他,当初他们大邺起兵卫国时,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卢归三两步地走上前去,恨声道:“怎么发生的?你比我更清楚!福政与你们北燕人里应外合,假借与我卫国联姻之名,让我们卫国放松警惕,结果……”
“我来告诉你吧!”高已笑道:“其实,我原先压根儿就不认识福政。但是,我跟福昭的关系向来不错。”
“什么?”卢归的脑海里,莫名想起刚刚踏进这间天牢时,听见高已所呐喊的那句话——
【我要见你们大邺的皇上!他叫福政对不对?他被福昭利用了……】
想到这儿,卢归大踏步地冲到监牢那儿,死死地抓着铁栏杆,大声道:“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高已那双愤怒的眼眸瞬间对上了他,并讽刺道:“我想说什么?你又想知道什么?!当初你们那个高高在上的端王殿下福昭,他乘着大邺上下筹备大婚之际,偷跑到我北燕的领土,与我密谋!你是要听这个吗?”
“什么?密谋什么?”
“还是说,你想知道,那个高高在上的端王福昭,他是如何借着福政即将与你们帝姬大婚一事,悄悄带着十万大军,将大军分布卫国国都云州城城外,准备大举进攻一事?”
卢归大震。
“当年的政小王爷许久不曾到过云州城,他那个狗娘养的福昭就是利用这个,谎称他自个儿就是大邺皇帝的七皇子政小王爷,他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伪装成送聘礼并迎亲的阵仗,实际是为了放松你们卫国的警惕,好让我们北燕五十万大军于须臾间兵临城下,你是不是想知道这个?!
“福昭与我早已密谋,待他把大邺的战旗插满云州城内外,便是我们北燕攻入云州城的时刻!他手下的大将在与你们卫国皇帝递交聘礼之时,直接兵变,他连个面儿都不需要露,便可将你们卫国所有百姓的性命践踏于刀剑之下!而你,哈哈哈……你竟然还在为他做事儿?!
“我听说,真正的政小王爷在得知卫国兵变之时,还在金陵城内筹备婚礼,准备当他的新郎官儿。等政小王爷赶到云州城的时候,你们卫国兵将已经苟延残喘,用尽荼蘼之力拼死一战,可那一切都只是徒劳。福政也是个蠢的,那会儿,他不知这一切的根源到底是如何而起,只知是我们北燕人突然侵袭……”说到这儿,高已笑了:“不,那个时候他尚不知缘由。但是现在,他已经全部知道了。你觉得,毁他大婚,夺他皇位,甚至还想置他于死地的端王福昭,他会留着福昭的狗命么?!”
第80章 在塔楼上乱点鸳鸯
项晚晚将做好的又一批战旗送进了官坊里, 谁曾想,赵主事这会儿跟她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先前的战旗都是绣的图腾,那都是每个不同军营里的象征。虽然这部分的战旗还需要一些, 但我们官坊里的绣女可以胜任接下来的收尾活计了。”
项晚晚大惊:“赵主事,那我……”
赵主事神秘兮兮地笑了笑,说:“我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说罢, 他转身便进了内院, 并丢下一句:“你在这儿等一下!”
项晚晚松了口气。
只要让她继续做绣工, 能赚一些银两就行。
虽然易长行已经在妆匣里放入了大量的珠宝首饰和钱财,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扒拉着干瘪的荷包,天天觉得缺钱的小可怜了。
但是……
项晚晚将眼眸向着官坊的正厅外望去,那里有一棵半高的松树, 松叶随着秋风吹过, 发出沙沙的声响,却更显得她此时的心,极其平静。
她这两天彻夜绣战旗,边绣边沉思, 这会儿已然确定了心底的决定。
她要找个理由和易长行断了关系,明儿就是福政的登基大典, 也是她该出手的最佳时机。
她要跟易长行断了关系。
她不想连累他, 不想让他卷入自己的深仇大恨中。
虽然, 她还没有想好该如何断, 理由是什么也没个思绪。
但是, 她想断。
易长行昨儿说过, 今天中午他会来翠微巷与她一起用膳。项晚晚已经决定了, 吃饭的时候就与他把事情给说明白了。
当然, 说不明白也没事。
这世间, 又是有多少事是可以说得清楚明白的?
……
正想到这儿,身后却传来赵主事的声音:“你看看这一批旗面儿如何?”
项晚晚闻声望去,却见赵主事手中托着的,却是一沓颜色各异的绫罗绸缎所制成的旗面,虽然还没绣上各大营的图腾,但可以想象,这样的战旗飘扬在空中,该是何等的尊贵。
尤其是……
项晚晚的目光一顿,定格在这一沓最中间的那个黑色旗面上。顿时,她心底的痛苦和仇恨,仿若倾泻的山洪,轰然淹没她心底那块平静的心田。
她记得这面黑色战旗。
在政小王爷带着大批兵马攻入云州城的前一天,有消息传来,说是大邺那边已经提前带着十里红妆来到了云州城外。
她那会儿既激动,又兴奋,拉着贴身婢女跑到了城墙边儿的塔楼上去看,看到了驻扎在云州城外的大邺兵马。
虽然距离较远,她依然看到了那一堆堆半人高的木箱子,看到了大邺兵将所骑的高头大马上,每一个都扎着绣球红花。
她那个时候看得心底一阵脸红,口中却是甜甜地纳闷道:“也不知那些骑红花大马的,到底哪个才是政哥哥呢?”
贴身婢女与她一起手搭凉棚,两人嬉笑地在塔楼上乱点鸳鸯。却在那会儿,项晚晚的目光一撩,看到了这些佩戴绣球红花的大马旁,有人举着高高的战旗。
就是这种,黑色的,锦绣绸缎的黑色战旗!
一面,两面,三面……十几面的战旗,乌压压地,仿若浓稠的墨云,碾压在城外那片大地与天空的连接处。
纵然这些黑色的战旗是绫罗绸缎所制,在阳光下被风猎猎吹动,也能舞动着精致的且高贵的光泽,可它们看起来,却是着实的压抑,令人窒息。
那会儿,不仅是项晚晚瞧见了,就连她的贴身婢女也看到了。婢女有些不悦道:“既是来送礼迎亲的,怎么他们就这般高举着黑色战旗来了?真不吉利。”
项晚晚当时也觉得很不吉利,可因这事儿是有关她自个儿的婚姻大事,便只好为这些黑色的战旗找托词:“战旗这事儿,是出兵打仗时用的,为的不过是给自己营地的兵将们一个引路作用。这会儿他们来迎亲送礼,也不必特意去重新做战旗吧?只要能引了路,找到咱们云州城的方向,就行了嘛!”
虽是这般胡乱解释着,可项晚晚看到那些黑色的战旗,她的心里也着实有些沉甸甸的。
这份沉甸甸,却在回宫准备自己嫁妆后,便抛之脑后了。
谁曾想,第二天,那可怕的黑色战旗便插满了云州城,报丧的鸣钟随着战旗的飘然而至,敲响了卫国皇室的结局。
……
项晚晚眉头深锁地盯着那面黑色的旗面,耳边却听不见赵主事的叮嘱,只能听见她心口滚烫的,灼痛的心跳。
她从中抽出了这面黑色的旗面,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仿若卫国上下那如血洗的命运。
她来回抚摸着黑色的旗面,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赵主事见了,停下口中的叮嘱,转而却笑着说:“这些战旗,都是皇室宗亲所带领的军营,所以你得在这些战旗上,绣个‘福’字。呐,规格就按这个,尺寸我特意写了一张小笺夹在里头。这个‘福’字你可得绣得精致了,毕竟,咱们大邺那都是福家人的天下啊!”
“不同颜色的旗面是对应不同的王爷吗?”项晚晚忽而问。
“对。”赵主事点了点头,解释道:“只要是皇室宗亲,所用的战旗都是带了‘福’字的,哪怕是外戚也要用‘福’字旗。除了皇上,那是明黄旗面,配以蛟龙图腾。”
“那这面黑色的战旗,是哪个王爷军营的?”项晚晚不知怎的,就是想问一下,可这话说到口边,却又觉得自己好没意思,便自问自答了一句:“嗯,这应该是政小王爷军营的。”
谁知,赵主事非但没赞同,反而却笑了:“哎,姑娘,你有所不知。政小王爷,才不是用这面战旗呢!”
项晚晚一愣:“什么?”
“当年的政小王爷如今都已经登基啦!”赵主事笑呵呵道:“皇上该用的,是明黄蛟龙图腾呀!”
项晚晚面色一僵,心中仿若更是深沉了几分:“哦,我忘了。”
赵主事笑了笑,转而又神神秘秘道:“这一批战旗里,确实也要绣皇上的。不过,皇上的战旗,向来都得是咱们管事儿的活计。毕竟,这蛟龙图腾,那是需要高超技巧,虽然我觉得项晚晚你可以胜任,但你终究不是我们官坊一员。”
项晚晚赶紧摆了摆手,道:“我不是想要帮皇上绣,赵主事,我没那个意思。”
赵主事一副“我明白的”模样,笑得更神秘了。
但是,项晚晚的脑子这会儿却是清晰极了,她忙问:“既然皇上已经登基了,那为什么还要绣这面黑色的?”
“哦,这黑色战旗,一般代表的是外戚。”
项晚晚一愣:“外戚?”
“对!只要这个军营里有外戚存在,一般都会用黑色福字战旗。不管这个外戚是哪家的。”
项晚晚忽而明白了什么,她的脑海里推想出各种可能,却最终,在赵主事将最新一批要绣的全部给她准备在一个大包袱里,递给她时,她又问了句:“那皇上登基之前,用的是哪面战旗啊?”
“是木槿紫的。”
项晚晚大震:“政小王爷?用的是木槿紫色战旗?”
赵主事没留意项晚晚此时震惊的语气,他从厅堂的最里端,一排排矮柜里,取出一个紫色的布条,拿给项晚晚看:“喏,就是这个。因为皇上登基了,他做王爷时用的战旗色调就不能再用了。除非是下一代王爷奔赴战场,才会再一次分配色泽。”
“你确定?”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嗡嗡作响,心底的恐惧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盛。
“那是当然。”赵主事自豪地说:“原先,是我亲自给登基前的皇上绣的战旗,正是因为皇上在战场上屡战屡胜,平定四方,我也因此能平步青云,升上了主事一位。”
“可是……可是……”项晚晚忽而有点想不通:“可是,他为何没在那时用呢?”
“嗯?什么?”赵主事没有听明白。
项晚晚忽而不知道该如何去说,毕竟,战场上的事儿,一个官家绣坊的主管怎么可能会知晓?
但赵主事似乎是个了解很多的人,他深想了一番项晚晚的疑问,便接着话力,说了句:“战场上的事儿,谁说得清呢?有时候不用我方战旗,用了其他军营的战旗,没准也是策略的一种呢!”
项晚晚一愣,觉得很有道理。
可就算是再有道理,赵主事也不过是个官家绣坊里的,要说战场上的一切,要么问问易长行,要么就去问葛成舟。
项晚晚想了想,还是去问葛成舟吧!
毕竟,她要离开易长行了,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得那么开了吧!
离开官坊后,项晚晚看了看今日昏沉沉的天空,就连日头都显得晦暗不明,像极了她此时说不清的心情。
她估摸着时辰,大约这个时候易长行应该快要到翠微巷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心口却是一阵刺痛,她怔在路口,看着通往翠微巷的路好久,直到眼底的那层水雾渐渐朦胧了她的视线,她才吸了吸鼻子,脚步一转,踏上了另一条路。
她去了房牙子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