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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我还能再等多久?

    很不巧的是, 房东秦叔竟然在那儿!

    他拨弄着手中的算盘,正与房牙子小哥算一笔利息,看到项晚晚走了进来, 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

    项晚晚看到秦叔犹豫了一瞬,她生怕自己要重新租房子的事儿会被秦叔给传出去。

    可明天就是福政的登基大典了, 重新找个屋子租的事儿, 已经迫在眉睫。

    她也顾不得什么。不过, 在秦叔和房牙子小哥算利息的时候, 她并没有插话,而是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租房公告。

    相比于上次来这儿,那个时候整个屋子没有一个租房的信息。今儿来看, 倒是有了四五家。

    只不过, 这四五家的租金倒是极高。

    项晚晚站在一家租金相对便宜的告示前,在心底琢磨着租赁时长和租金的事宜,却在此时,她的身边忽而站过来一人。

    她拧眉一瞧, 是秦叔。

    秦叔看着她琢磨的这一家租房,说:“你不是在我那翠微巷住得好好的么?怎么又跑来看这个了?”

    “要帮忙照看粮草和武器, 责任重大, 我害怕。”项晚晚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房东秦叔却笑了, 笑得意味不明:“可是, 你要重新出去租房子的话, 就要自己花租金咯!”

    项晚晚盯着眼前的租赁告示, 点了点头:“嗯, 我知道。”

    “你付得起?”秦叔的声调扬得高高的, 口中满是不屑。

    项晚晚指着眼前的这则告示, 说:“这家位置不错,安静无人打扰,一个月只需三两纹银,还不错。”

    “呵!”秦叔有点儿刮目相看了:“这还是之前我认识的项晚晚吗?”

    项晚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托葛大人的福,我最近有接了些绣活,赚了点儿小钱。”

    “也好,你离开翠微巷我心里平衡点。”秦叔直言不讳道。

    项晚晚却不理解了。

    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秦叔拿出手中那个巴掌大的小算盘,给她一笔一划地开始计算利息:“自从我那排屋子租给葛大人之后,你就开始在那儿白住了。就算租金咱们不谈,可我损失的利息……”说到这儿,他噼里啪啦地一通拨弄,然后,却又是一声冷笑道:“从那天到今日,一共是一百五十三天,我损失的利息是一吊零三个子儿!”

    项晚晚一愣。

    一百五十三天。

    原来,我和易长行的这一场相识到终结,是一百五十三天。

    ……

    秦叔见她有些发愣,没有说话,便缓了缓口气,道:“当然啦!朝廷在上,你在那屋子里既要照看粮草,还要救助伤兵,这事儿咱们就不谈了。怎么,你现在是看上这间新屋子了吗?”

    项晚晚稳了稳心神,方才点了点头,说:“嗯,等我离开后,秦叔你就不用担心利息一事了。”

    秦叔此时却笑得志得意满:“那是自然,毕竟,我是不会给你优惠的。”

    项晚晚一愣。

    房东秦叔敲了敲她面前的那张告示,说:“你刚才看中的这间新屋,也是我的!”

    项晚晚:“……”

    “刚才你说了,一个月只需三两纹银,你能负担得起。”秦叔好心地给她点明了这个。

    项晚晚在心底叹了口气,深知今儿真是出师不利。

    可她转念一想,一个月也就三两纹银,论明儿登基大典之后,她应该不会再在金陵城久住了。

    三两便三两罢!

    不过,既然秦叔不打算优惠自己,项晚晚也有门道想要跟他说。

    “那我就先在你这儿租一个月。三两纹银我立即就给你,让房牙子小哥帮忙,咱们三方签个文契。我等会儿就搬过去。”

    秦叔是个生意经,就算是买卖到了手,口中的言辞也还是说了个场面话:“若说优惠,项晚晚,我还是给了你的。你要租一个月,那就租吧!若是旁的什么人,我都是让他们半年一租呢!”

    项晚晚也不去深想秦叔这番话的真假,而是直言道:“那我还要麻烦秦叔和房牙子小哥一件事。”

    “你说!”见买卖快成了,这两人倒是回答得爽快。

    “我租下这屋子的事儿,你们俩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说。”

    秦叔和房牙子小哥一愣,面面相觑。

    “放心,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项晚晚想了想,说:“只是我目前所接的绣活是比较贵重的,不想让旁人知道了去。因而想要寻个安静的地儿,无人打扰。就劳烦二位了。”

    说罢,她还冲着这两人深深地行了个大福礼。

    “行!”秦叔这会儿也非常爽快:“我答应你。”

    租完房子后,项晚晚还是没有立即回去。

    她去了一趟太湖仙楼。

    易长行在翠微巷养病的这段时间,葛成舟没少定这家酒楼的菜肴,项晚晚竟然吃了这样多次,都没有吃够。

    但是今天,项晚晚不是来吃饭的。

    她是来定雅间的。

    太湖仙楼的位置绝佳,不论是明日的登基大典,还是大典之后,福政的巡城,太湖仙楼的三楼雅间都能将所有情形尽收眼底。

    项晚晚需要这样的好位置。

    本来她还以为,这样的雅间会很难定,谁曾想,这位置在今儿也开始进行了租金形式。由于位置绝佳,租金较高,战乱时,逃难的富商也走了好些,真正能付得起明日租金的,竟然没有多少人。

    三楼雅间一共十间,项晚晚前后看了一下,除了已经被定走的六间外,还有四间因为租金较高,没有人选。

    当然,租金较高的这四间,也是视野最好的。

    太湖仙楼的掌柜的说:“姑娘,租金较高,其实,也就是看看新帝面孔的好地方,前后租金时间也就只有这一天,你可要慎重考虑啊!”

    项晚晚看了一眼租金数额,二话没说,便从荷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一锭金子。这锭金子,还是她先前绣战旗时,赵主事给她的酬劳。这段时间,她将酬劳的一小部分换成了碎银和金子,没想到,这会儿恰好用得上。

    她将这枚金子放在了掌柜的手中:“无妨,我恰好带了来。这雅间,还要劳烦掌柜的帮我留好了。”

    待项晚晚踏上翠微巷的青石板路时,已是午时末了。

    若是寻常,她早就饿了。桌案上无论摆放再多的玲珑美食,还是清粥小菜,她都能统统扫光。

    但是今儿个,她不仅毫无饥饿感,看着沿街为了明日福政的登基大典,都在准备着各种安防侍卫,以及街巷的上下都做了全方位的清扫。

    不知从哪儿搬来的花草盆栽,沿街摆放。十步一株娇艳欲滴的玲珑花草,百步一对半人高的绿植。那些本就因战乱而不打算再做生意的街坊店面,今儿个竟然都纷纷打开店门,挂上了喜庆的灯笼。

    由于登基大典是临时决定的,一些更大的活动并没有来得及准备,但并不妨碍一些杂耍艺人,说书先生,西域的吟游诗人占据了一席之地,准备在明天新帝巡城之后,来一场盛大的欢庆。

    就像是过年一样。

    看着大街上的这一切,项晚晚的心,更冷了。

    她想快速见到福政当街而亡的念头,想要快点离开易长行的想法,也就更坚定了。

    翠微巷内外的守护官兵们,依然对她行着最高的宫礼,但她已然没了前些天的不适应。又或者说,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脑海里,满是明日登基大典上的血腥,满是她得胜之后用美酒来祭慰黄泉路上难以平息魂灵的父皇和母后。

    项晚晚站定在翠微巷的青石板路上,深吸了一口气,大踏步地向着自己的小屋走去。

    小屋门是开着的,易长行应该还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脚步略微放缓了几分。

    谁知,还不待她走上前,却听见从自个儿的小屋里,传出一声娇嗔的……哭声?

    是个姑娘的声音。

    项晚晚怔在了原处,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下了脚步。

    那姑娘哭得那是一个情真意切,梨花带雨,由于项晚晚就站在门边儿,听得倒是清清楚楚——

    “可是,我真真切切的喜欢也很重要啊!难道两情相悦就这般难吗?”

    项晚晚大震。

    “我等了你这样久,自从你我相识的那天,我就已经在等你了。你是为何对我的感情从不回应呢?”

    没有人回答。

    又是一阵抽噎之后,姑娘又道:“皇上已经准了你我的婚事,可你现在为何又做出这样的决定了?我都为你做了这么多,我都为你付出这么多……你……你还要让我等多久?我还能再等多久?”

    这姑娘所有的控诉都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项晚晚正觉得,这声音有点儿耳熟时,忽然,却从小屋里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好了,到此为止。”

    是易长行的声音。

    项晚晚倒退了两步,她的心脏狂跳,惊恐的眼眸紧盯着屋门门框,她忽而觉得,眼前即将可以踏进的小屋,好似洪水猛兽,似是快要溺毙了自己。

    自己必须快速逃离!

    “那你要我怎么办?”姑娘哭泣的声音突然呐喊了起来。

    第82章 关于你我之事,我想与你详谈

    这也是项晚晚心底原先在想的问题。

    却在此时此刻, 她只能转身离开,大踏步地走出了翠微巷。

    她听出来了,这个在自己小屋里哭泣的姑娘, 不是别人,正是雪竹。

    葛成舟的妹妹,雪竹。

    项晚晚快速地离开了翠微巷, 原先只是步履加快, 却到后头, 竟然小跑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乱什么,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后背抵着另外一条暗巷的墙壁,竟然全身发抖了起来。

    她更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上忽而有了雨滴。

    她慌乱地抹了一把脸颊,抬头望去, 却发现原来不是雨滴。

    是眼泪。

    她没有勇气踏进那道熟悉的门槛, 去当面质问易长行。

    她更是没有那个理由和资格去和葛成舟的妹妹比拼。

    她已不是高高在上的卫国帝姬殿下云婉。

    她只是一个蜷缩在金陵城里,等待一场血腥复仇的民间绣女,项晚晚。

    血腥。

    复仇。

    这样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瞬间划过时,一下子让她止住了眼泪。

    这样的结果, 不正是自己想要的么?

    易长行原先说过,他是定过亲的。依着他是世家子弟的身份, 和葛成舟的关系交好, 有一个雪竹姑娘这样的名门千金来定亲, 是最最门当户对的。

    刚才雪竹不是还说了吗?

    就连皇上都已经准了他俩的婚事。

    啊, 我明白了!

    怪不得自己做的那件乌墨色苏绸会这样快地, 就被雪竹给买了去。

    原来, 他们曾是这样的关系。

    这样正好。

    这样, 自己离开了, 才不会内疚。

    ……

    项晚晚一个人莫名地走出了水西门, 沿着已被清理的官道正出神地向前走去,不曾想,却走到了当初捆绑易长行的那个高高的木架子那儿。

    项晚晚眸光一滞,忽而想起来,这里还曾经有过前任禁军大统领的凌迟之刑。

    渐渐偏西的昏沉秋阳根本无法让项晚晚的周身有半分暖意,当她坐在那木架子上的阶梯那儿,还有着一股子秋风带来的萧瑟凉意。

    可她不知寒凉为几何,眸光看向远方不知名的一点,心头却在闷闷地想,若是明儿无法得逞,恐怕这个木架子,便是自己的绝命之处了吧?

    想当初,自己是和易长行是在这儿相遇的,若是这儿成了她的绝命之处……好像也不错。

    项晚晚摇了摇头,赶紧驱散了脑海里的杂念。

    不能想他!

    明天新帝登基,项晚晚已经了解过福政将会巡城的路线,这不是秘密,而是公开的路线。项晚晚忽而觉得,这个当年持重谨慎的政哥哥竟然现在变得如此自大了。

    公开路线这种事儿,除非有着绝对的安全,否则,一个新登基的帝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街市上,他也不怕被敌人给暗害了?

    竟是这般自信。

    项晚晚在心底冷笑,并缓缓地站起身来,她看着渐渐西去的秋阳,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转身回城。

    她还是没有立即回翠微巷。

    而是去了一趟新租的那个屋子。

    这间屋子靠近官坊,是在一条安静的小巷子里,前后都是住家。就目前来看,周围的那些邻里街坊似是逃难离开的多。

    项晚晚想着,若是明儿得逞了,且没有被人发现,今后,她就在这新屋子里生活,偶尔为官坊绣绣战旗,维持维持生计。

    若是攒了一些银两,今后等大邺内外都平定安稳了,便去其他地方生活。

    若是明儿失败了,水西门外的木架子便是她的最终归宿。

    一切都是这般美好。

    新屋子已经被房东秦叔收拾出来了,今夜其实就能住。项晚晚看着这间不大的四方地,这里不仅有卧房,还有专属于自己的小厨房,小浴堂。

    项晚晚越想越觉得兴奋,当下便关紧了门扉,回翠微巷拿东西。

    等她再次回到翠微巷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果然,易长行已经不在这儿了。

    项晚晚推门而入,只觉得这熟悉的空间里,还残存着刚才自己听过的,雪竹姑娘的眼泪。

    她的心莫名一痛,赶紧驱散了心底的念头,借着窗外的月色,点燃了灯烛。

    谁知,小屋一亮,却让她的心再度绷紧了。

    桌案上是用一个大大的竹罩盖住了满桌子的饭菜。项晚晚默数了一下,一共有八个菜,一碗汤。

    还有两碗精致的,未曾动过的米饭,她探手摸去,早已凉了。

    项晚晚心中一凝,原来,他也没有吃。

    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要离开,今儿这些饭菜,她也决不能吃。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竹罩放下,谁知,余光一瞄,却见在碗筷之间,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白宣。

    项晚晚打开一看,是易长行写的——

    【婉婉,等你很久也没见你回来,桌上的饭菜都是我亲手做的,味道不错,还有一道你最爱的红烧排骨,你尝尝看,应该有卫国的味道。若是凉了,就热一下再吃。明儿白天全城举行登基大典,会很繁忙,我晚上再来。等我,关于你我之事,我想与你详谈。】

    项晚晚将白宣再度折叠起来。

    我不想与你详谈。

    此时此刻,项晚晚的耳边,似乎还有雪竹哭泣的呐喊。既然易长行曾经定过亲,竟然还是跟雪竹,就是这般近在眼前的人儿,却又为何要来招惹我?

    无妨。

    这样也好。

    这样自己离开了,去迎接自己的血海深仇,不至于对易长行太过愧疚。

    只是……

    项晚晚的目光一顿,定格在那白宣的开头两个字“婉婉”上。

    有一种被拆穿了心事的慌乱袭上了心头。

    项晚晚凝神想了想,觉得易长行写了这个“婉”字,定是不知晓自己现在的名儿是“晚”字。所以,才阴差阳错,写了自己曾经的闺字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这张字条重新放进了竹罩里,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这次收拾行李,就跟那一百五十三天之前,有所不同了。

    虽然还是那么一些物什,可这会儿,项晚晚除了那一大堆未绣完的战旗外,还多了一样东西。

    妆匣。

    虽然她打算和易长行从此各奔东西,可这妆匣,是他做给自己的。

    她要把它带走。

    明儿若是失败了,也就罢了。

    但明儿若是成功了,这妆匣留在自己身边,也可做个日日夜夜的念想。

    想到这儿,项晚晚打开妆匣,铜镜里自己那张无依无靠的脸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她凝神瞧了自己一会儿,方才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妆匣里这么一大堆珠宝首饰上。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床榻已经被自己收拾了干净,只剩下一张干净的木板横在那里。

    项晚晚想了想,从自己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大薄巾,将这妆匣里所有的珠宝首饰,细碎银两,还有那一大堆的金瓜子全部都放到那薄巾上,这么一大堆倒出来,竟然像是个小山一般高高地在薄巾上隆起。

    项晚晚怔了一会儿神,便把这些东西打包成了一个小包袱,一并放进了桌案上的竹罩里。

    不过,这空空的妆匣里,她还是要放一样东西的。

    项晚晚搬来一张小凳,踮着脚,扶着墙面,方才将房梁上悬挂着的那根铁刺给取了下来。

    这铁刺从易长行的身体里取出,也有一百五十三天了。这是项晚晚亲自从他身体里取出的利器,若是日后想来,也是相思之物呢!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这铁刺,放进了妆匣里。

    所有的东西全部收拾好后,项晚晚再度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案上的八菜一汤,她转身便离开了。

    她没有从巷子的正路口离开,而是从巷尾那儿走的。

    巷尾那儿虽然也有官兵在前后守卫,若论严谨度,是不及巷子口的。

    到时候,若是易长行要找自己,没准,巷尾这儿的侍卫还没注意到自己是离开了的。

    项晚晚一边向着新屋子的方向走去,一边在心底感叹:哎,易长行亲手做的八菜一汤,自己怎么的也该尝一尝的。

    由于明天一大早就是登基大典,今天就算是这会儿已经到了酉时时分,街市上都是热热闹闹的。

    原先已经没有多少行人的大街上,这会儿竟然有好些百姓出来热热闹闹地聊天,准备着明日的庆典。

    项晚晚看着沿街的摊贩,看着高高挂起的灯笼,看着有好些人喜上眉梢,他们都在说,皇宫前的十里长街明儿也许会有舞狮。

    还有一些闲聊的百姓们说,听宫里头当差的亲戚闷说,明儿晚间,还会在秦淮河上燃放漫天的烟花。

    ……

    这些项晚晚都是不曾知晓的,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还有不少路人口中说的是——

    “听说,明日新帝登基大典结束之后,就要对外立后了!”

    “这么快?是哪个官家的千金?”

    “没听说。我听邻家大哥说,明儿先对外公布立后一事,等北燕兵马平定之后,就要准备皇帝的大婚之事了!”

    “哇!”

    项晚晚回身望去,却见围在茶摊边儿的好些百姓,他们正兴奋地磕着瓜子,聊着今后金陵城内外会有的喜庆之事。

    可项晚晚的心是冷的。

    她在心底冷冷地哼笑:若是明儿我得逞了,什么立后,什么大婚,都不会再有了!

    想到这儿,项晚晚将目光投向这条热闹的大街,亮泽的灯烛,沿街叫卖的吆喝,不知从哪儿传来的乐调……

    这些所有喜庆的画面,却渐渐成为扎向项晚晚心口的匕首。

    政哥哥,你要登基了。

    你要立后了。

    不知明天的你可会想起,你与我曾经有过的婚约呢?

    不知明天登基时的你,可曾想过,你这大邺皇帝的位置,是与北燕人里应外合,破我卫国河山得来的呢?

    ……

    “晚晚姑娘!”

    一声呼喊将项晚晚仇恨的思绪和脚步,给停住了。

    第83章 你耍我?!

    项晚晚心头一凛, 怔怔地转过身去,却在灯火尽燃的秋夜长街,看到一身便服的葛成舟。

    她的大脑瞬间一懵, 谨慎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怎么办?

    被葛成舟知道我离开了,不就等于被易长行也知晓了?

    项晚晚担忧极了,也忘了应答。她只是这么怔怔地看着葛成舟, 看着他一步步地向着自己的方向走来。

    “这么晚了, 你要去哪儿?”葛成舟问, 他的目光却在项晚晚怀中的包袱上淡淡地掠过。

    项晚晚咽了咽有些紧张的口水, 像是偷了东西的小贼似的,怯生生地说:“我……我这是要去官坊,把绣好的战旗交给赵主事。”

    葛成舟眉头微蹙, 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说:“你这么晚了去官坊?”

    项晚晚.干笑了一声, 继续圆谎,道:“嗯!战旗是咱们大邺顶顶重要的东西,可不能弄丢了。放在我那儿,我总是提心吊胆的。更何况, 现在绣的战旗,都是皇亲国戚带队行军所用的。”

    “哦。”葛成舟的目光依旧在那大包袱上, 没有离开。

    也不知他到底相信了自己的鬼话没有。

    “他今天在翠微巷等了你很久。”过了好一会儿, 葛成舟将目光投向她的眼眸,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认真地说。

    项晚晚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易长行。

    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说:“明儿不是登基大典吗?今天街市上很热闹, 我一时贪玩了些。不过, 我先前回去的时候看到了。”

    “嗯。”葛成舟点了点头, 将目光看进项晚晚的眼眸, 又道:“时间还早,我陪你一起去官坊吧!”

    说罢,葛成舟便一步跨出,带着项晚晚向着官坊方向走去。

    项晚晚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前去,赶紧说:“葛大人,这么晚了,你还是先回去吧!官坊的这条路我熟,我想……我想今儿自己走走。”

    葛成舟的眸光再度定在项晚晚的脸上,他似乎看出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穿。

    他的脚步倒是放缓了几分,看着周围的街景,看着百姓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他淡淡道:“明儿卯时就要准备登基大典,辰时正式对外公布,辰时三刻开始环城巡街……现在距离明天卯时,没有多少时间了。今夜,金陵城的街市上,不会安静,再晚都很早。”

    项晚晚觉得,自己想要去说的所有借口,都被他的这番话给噎住了。

    “走吧!”葛成舟淡淡道。

    两人就这么一路沉默地向前走去,虽不知葛成舟在想些什么,但是项晚晚的脑海里,却在想着到底该如何脱身。

    就算自己的新居和官坊相距很近,可她终究不是去官坊送战旗的。

    而此时,她怀中所抱着的这么一大包的包袱里,也没有绣好的战旗。

    想到这儿,看着前方烛芒辉煌的街市,看着来往嬉笑的行人,项晚晚更愁了。

    葛成舟的双手背在身后,一身挺拔的身姿,不疾不徐的稳重脚步,纵然欢庆的灯烛照映在他的脸庞,都没有让他的脸庞柔和几分。

    那一张一本正经的脸庞和双眸下,有着一颗让项晚晚看不透的心。

    项晚晚不知为何,忽而想起葛成舟原先对那个盘问者所言,说他对自己是有喜欢的。又想起药浴坊的那些个姑娘们,她们脱口而出的那番言辞,一时间,让她更有些担忧了起来。

    项晚晚真心觉得,自己既然离开了易长行,就决不能再涉入下一个情感的纠葛中。尤其是,像这样两人闲逛于喧闹的夜市中,更是让她不安了起来。

    正当项晚晚的脑海里歪七扭八地想着各种时,忽而听见葛成舟说了句:“前头的绣庄已经关门了小半年了,今儿竟然也开了。”

    项晚晚闻声望去,却见一家不大的绣庄,门前摆满了各种漂亮的绣品。绣庄正堂内,似乎还兜售不少精致的布匹,绸缎,看上去,比那梅姨的绣庄还要别致几分。

    葛成舟又道:“一场南来北往引发的战事,让各大商家小贩都闭门歇业,大邺的经济也因此倒退了好些。”

    项晚晚在心底嘀咕,这一切那还不是拜你们那个即将登基的新帝福政所赐?

    他若是不跟北燕兵将来个里应外合,灭我卫国,虐杀我亲人,你们大邺也不会是如此这般情景。

    可她的口中,却只能讪讪地说了两个字:“没错!”

    “若非我们大邺遭遇了这些,旁的不说,就说绣品这一桩,都会蒸蒸日上。”葛成舟忽而不咸不淡地说了这句。

    项晚晚心头一沉,隐隐感觉到他的话外音。

    葛成舟依旧是踏着沉着稳重的脚步,面色沉毅地向前走去,他的目光流淌在沿街的各处小贩和店铺里,却又说:“我们大邺虽然地处江南,有着品质尚佳的苏绣和杭绣,绣品一流的绣女更是数不胜数。”

    项晚晚的眼睫微颤,盯紧了自个儿的脚尖,已明白了他今夜想要与自己同行的缘由。

    当下,她便开始盘算如何应对了起来。

    “可是,绣品真正出挑的,还是少数。”葛成舟的声音沉着冷静,宛如他的步伐,好像是已经在心底演练过多遍似得,“但凡姑娘家,从小就会学女红,大家都能做出一二。可真正能做到极致的,却是少数,这个,就好像我们行军打仗定战局一般,都是需要一些天赋的。”

    项晚晚忽而觉得,自己的脑海有些僵化,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葛成舟要说的话了。

    “但是,据我所知,在卫国就有一个极具天赋的女子,绣品堪称一绝。就连我这个惯常在兵营里操练的人,都略有耳闻。”说到这儿,葛成舟将目光落回身旁项晚晚那张精致白皙的侧颜上,“晚晚姑娘,听说你就是卫国人。”

    “是。”项晚晚略微点了点头。

    他终于说到重点了。

    项晚晚不自主地抱紧了怀中的包袱。

    “你的绣品也是一绝,想必,你应该也知道,我方才口中所说的,正是你们卫国的帝姬殿下,云婉吧?”

    项晚晚咽了咽口水,润了润干涸的喉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听着大邺的兵部尚书口中说出自己的名字,她顿时就有一种,心事仿若被人当场揭穿了一般的心情。

    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心境。

    “当时,世人都说,卫国帝姬善用针。除了医术的针法帝姬殿下并不知晓,其他针法,都是她的拿手绝活。尤其是以绣针和藏针至极。”

    深秋的夜里,纵然身后的街市喧闹无比,可项晚晚的后脊却是流了许多细密的汗珠。

    她尴尬地嘴角抽了抽,示以笑意。幸亏灯烛辉映在她身后,照不亮她此时难看至极的笑颜。

    “可惜了,若是我们两国之间,不曾有这么一场战役,我们大邺的绣品,也会在婉婉姑娘的带领下,提上一个更高的层次。”

    项晚晚一愣,面色通红地、紧张地看向葛成舟:“你……你说什么?”

    他已经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葛成舟到底知道多少?

    我要不要坦白?

    葛成舟却轻松地笑了笑,仿若没有看穿项晚晚脸上的这么一丝慌乱,又着重解释了一句:“我刚才说的‘婉婉姑娘’,是云婉的‘婉’。”

    项晚晚:“……”

    你耍我?!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长街的尽头,再往前去拐两个弯,就到官坊了。

    却在此时,在灯火辉煌和沉静夜色的临界处,葛成舟停下了脚步。

    他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有些遗憾道:“我虽没有见过你们卫国帝姬殿下的绣品手艺,但是,我却见到了你绣那乌墨色苏绸的手艺,更有我的妹妹雪竹一直在赞叹,她说,你这手艺若是再加上一箱子沉甸甸白银,都买不来这上等的绣品。她只觉得,当日的付价着实太少了。”

    项晚晚抿了抿嘴,只觉得葛成舟今夜有意无意地对自己提及帝姬这一身份,不像是偶然。

    可自己已经改名换姓了,而且真正开始踏上金陵城之路的自己,是从离河对岸的西域启程,并非卫国的云州城。

    按说,不会察觉到什么。

    于是,她也没有直接表露几分,而是稳了稳心神,一步踏进沉浸夜色的阴影中,看着长街尽头,看着尚有烛芒光照的葛成舟,她认真地将话题轻轻巧巧地偏移了开来,道:“若非葛大人帮忙,当初我绣的那件苏绸,也不会这样快地被买走。葛大人帮助过我的心意,晚晚铭记于心。”

    葛成舟却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庞,顿了好一会儿,方才说了句:“若非易长行,我也不知道你会做绣工。”

    项晚晚一愣。

    “若非易长行,我更不知道你在那成衣店里做了那件苏绸。”葛成舟真诚道:“那苏绸被雪竹买了去,确实是我在从中牵线搭桥,但这事儿的起因,其实是易长行授意的。”

    项晚晚心头一沉,没有回答。

    毕竟,傍晚时分,她方才听过雪竹在自己小屋里对易长行哭泣的声音。

    第84章 脸皮顿时又通红燥热了起来

    关于葛成舟的妹妹雪竹一事, 项晚晚实在不愿去深想。

    她也不敢去深想。

    但她还是觉得,明日一切将为定数,既如此, 那对葛成舟的感激,还是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好。

    明日过后,是生是死, 一切都不知晓。

    于是, 项晚晚还是深深地行了个福礼, 道:“说到绣工, 我还是要跟葛大人道谢的,若非葛大人帮忙,我也寻不到绣战旗的好差事。赵主事给的酬劳又这样多, 我知道, 其实都是葛大人背后帮忙说好话来着。”

    葛成舟那惯常一本正经的脸庞,此时却是有了一丝淡淡的尴尬笑意:“关于这事儿,其实,也是易长行在背后授意的。”

    “什么?!”项晚晚一愣。

    她倒是隐约知晓, 易长行既然是世家子弟,也许自己能帮大邺的官家绣坊绣战旗, 是他拜托葛成舟松动关系的。可葛成舟前后两次, 都说了“授意”二字。

    授意, 就绝非平层官员之间的说辞。

    项晚晚的眉头微锁, 却听见葛成舟又道:“若非易长行, 我并不知晓晚晚姑娘当时找不到绣活, 也从未了解过金陵城内上下手艺从业者的艰辛。哦, 当然, 也是晚晚姑娘你自己的运气好。若非官坊正好缺人, 也奈何不了什么。”

    “可是……”

    “你若是真想谢,就亲自与易长行道谢吧!”葛成舟说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喧闹长街,转而对项晚晚笑了笑,说:“官坊就在前头了,葛某就送你到此,我就先回去了。”

    “葛大人!”见葛成舟迈开步伐准备离开,项晚晚赶紧喊住了他:“其他事儿,我会当面跟易长行道谢。但是有一件事,确确实实是葛大人的恩情,请授婉婉一拜。”

    葛成舟急忙拦住了她:“哎,你先别急着拜我。你且说说看,是什么事儿?我印象中,确实不曾有过。”

    “那日,我高热昏迷,若不是葛大人亲自把我送到药浴堂,恐怕,我会病成个什么糊涂样儿,都难说。”

    说到这个,葛成舟却是真真诚诚地笑了。

    项晚晚倒是第一次见到他笑。

    虽然他笑得不自然,可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无奈:“若说这个,也确实还是易长行,我真的不曾帮过什么。”

    项晚晚一愣,当下明白了过来:“葛大人是把自己的功劳,全数都推给他了吗?”

    “这事儿你是真的有所不知。具体事由,还是后来易长行跟我说了,我才知晓。”葛成舟笑道:“不知你是否记得,那段时间,正是雨季?”

    “是,我正是那段时间着了凉,又疲惫过度所致。”

    “那天深夜又是一场暴雨,可你帮他新买来的长衫还晾晒在外头,没有收回。他当时说,跟你相处一段时间,发现你睡眠极浅,稍有动静,便是醒了。”

    项晚晚解释道:“那是因为,我偶尔太累,在他床榻边打盹来着,不是躺着睡的,是以睡得极轻。若是躺在床上,那……”

    说到这儿,她忽而噤了声。

    因为想起了后面的日日夜夜,她与易长行同塌而眠,枕着他的胸口睡得不知天昏地暗的小日子。

    一时间,她那薄如蝉翼的脸皮,顿时又通红燥热了起来。

    葛成舟只当没有觉察到这个,继续道:“可那天夜里,这样大的雨,你在隔壁屋子都睡得迷糊,没有醒来,易长行说,这很不寻常。可雨声太大,又没有办法喊巷子口内外的侍卫。所以……”

    葛成舟,顿了顿,忽而停了下来,眼眸低垂,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所以什么?”项晚晚刚问出口,却忽而明白了几分。顿时,她只觉得自己刚刚燥热的脸皮子,瞬间被冷水泼醒了大半:“你是说……”

    葛成舟点了点头,说:“是的。所以,易长行自己硬撑着,扶着墙边,去了你的屋子,这才发现,你病倒在地上了。”

    项晚晚大震:“可是……可是当时他的腿,刚刚被正了骨,他……”

    “两条小腿骨各断一根,还有一根尚且可以挣扎着前行,他也正是这么从北燕王的手中,死里逃生逃回来的。”葛成舟的眸光再度看向项晚晚,认真道:“那天夜里,正是他把你抱回小屋床榻,正是他帮你凉水降温,也正是他帮你去请来胡大夫。可胡大夫说,他的胫骨三次断裂,不可再伤了。是以,他才让我用马车带你去了药浴堂。”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短小,感觉这章断在这里比较好?

    第85章 注定是一场有缘无分的情

    “他的用情, 恐怕在那个时间之前,就已根深。”葛成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项晚晚一步趔趄,差点站不稳。她的大脑嗡嗡作响, 胸口憋闷,快要呼吸不了。而她的脑海里却随着葛成舟的语气,缓缓出现他口中所言的那些画面。

    一股子锥心的痛, 深深地扎在了她的心底。

    葛成舟看着面色惨白的项晚晚, 认真道:“第三次裂骨之痛, 非常人所能忍受。那一次正骨, 不仅有胡大夫在,还请来了城内其他名医一起……晚晚姑娘,这些事儿我本不想跟你说的, 易长行也跟我说没有必要对你说起这些。但是, 既然晚晚姑娘你误会了,有些事儿,还是说明白得好。”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朝右是官家绣坊,此时应是早已大门紧闭。

    朝左便是自己新租的小屋。

    可她却在葛成舟离开后, 一个人茫茫然地向前走去。

    她只觉得,葛成舟的所言, 让她整个人的心仿若填得满满的。

    又仿若, 都空了。

    项晚晚忽而想哭。

    若非这一场由大邺挑起的两国之战, 她也不会心心念念地想着明儿的那一场血腥。

    更不会为了明日的血腥, 下定了决心要与易长行不辞而别。

    她想保护他。

    却不曾想过, 在之前多少个时光中, 她已被保护着。

    若非大邺举兵与卫国, 恐怕, 她和易长行也会有个幸福美满的结果吧?

    ……

    念头刚想到这儿, 项晚晚的脚步忽而停顿了下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大邺皇宫前。

    宫门前,那长至数百米的齐整白砖,方方正正地将皇宫的威严与百姓间那世俗的烟火气隔离了开来。恢宏的宫门朱墙,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飞檐翘角,甚至是宫门前,那戒备森严,整装待发的禁军们正提起了万分的精气神,在守卫着这个皇宫里,最最尊贵的那个人。

    项晚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气势磅礴的朱红宫门,她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皇宫里,那个最最尊贵的人,当年的政小王爷,福政。

    若非你与北燕王之间里应外合,若非你临时以联姻之名临阵倒戈,我和易长行的如今,也不至于走到如此!

    泪眼朦胧间,项晚晚忽而一愣,转而却又呵呵地苦笑了起来。

    是了。

    若非当初福政带领大批军马兵临城下,她如今应该是在那皇宫里,被眼前的这些禁军们所守卫着。

    而她,恐怕跟易长行也只能存着几面之缘,不会有更多的罢!

    项晚晚抹开脸上的泪痕,转而离开了。

    我与易长行,看来,注定是一场有缘无分的情。

    *

    始终与项晚晚间隔半百步的距离那儿,有一双沉稳的眉眼正一瞬不瞬地于暗巷那儿看着她。

    “葛大人,我也很为难呐!实在是项晚晚给了双倍的租金,让我对她的落脚处守口如瓶。我这……哎,我这还是签了字据的,若是被她知道我泄了密……”

    葛成舟冷冷地将视线落回眼前人的脸上,他淡淡道:“秦老板的房屋田宅遍布金陵城内外,租你房子的人也不是少数,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泄密之后,损失了租金吧?”

    房东秦叔一脸尴尬,他叹息道:“损失了租金那不算什么,我就怕损失了信用,那就不好了。总之,葛大人,你可要帮我保密呀!”

    “知道了。”葛成舟点了点头,并将一枚银锭子落在房东秦叔的手上,“我已知道项晚晚的新住处一事,你也必须对她守口如瓶。”

    *

    “端王殿下,我对你,对青天大老爷,对各位列祖列宗发誓,我陌苏只想誓死为你效忠!你把我提拔到禁军大统领的恩情,我没齿难忘。我陌苏就是到死,都要追随着你!”

    端王福昭,此时正愁得不行。

    他觑了一眼跪拜在眼前的陌苏,不悦道:“明儿就是七弟的登基大典了,虽然之前他草草登基,已然在祖宗皇位上有了姓名,可笔墨在册,和对外昭告天下,这两种情势是不一样的。现在,就算是你在这儿表忠心又如何?”

    “谁说皇上明儿能顺顺利利登基的?”陌苏忽而幽幽道。

    “怎么?”福昭心头一暖,看向陌苏,又看向始终站在身边根本不发一言的卢归。

    自从卢归从宫里头回来后,整个人的气场就不大对。

    似乎更冷了。

    似乎更难琢磨了。

    也似乎……

    福昭总觉得,这个卢归身上,似乎有一种他永远看不透也摸不着的东西。

    不过,这会儿卢归倒是开口说话了。他这么一开口,瞬间打消了福昭的疑虑。

    因为,卢归说:“泻药一事,我已得逞。我也顺便在御膳房那混了个脸熟。明儿一大早,待皇上登基之前,我再混进宫一次。”

    陌苏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说:“这次咱们混进去,下的药就不是泻药了。”

    “是山月引。”卢归眼眸看向自己的脚尖,漫不经心道。

    第86章 那就是一个‘死’字啊!

    福昭没有注意到这些, 他只顾着卢归刚才的所言,顺着他的话,想到今儿刚从宫里头回来, 看见他那个七弟福政,因误食了什么,不得以去了几趟净房, 却是越去, 脸色越惨白。

    这事儿, 虽然让福昭的心踏实几分, 可他还在琢磨着,可能福政刚登上皇位没多久,帝王的威严还没有拿出来。因而自己误食了东西, 也并未谴责那些个宫人。

    倒是那些内侍们, 吓倒了一大片。虽请来了太医把脉,却也只把出了食物过寒过凉所致的结论。

    在这个基础上,若是给福政下一剂山月引……

    “你们俩要小心。”福昭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请殿下放心。”陌苏拱手道:“殿下,我还有另外一条对策。”

    “呵呵, 明日若是一切得逞,根本无需其他对策。”福昭端起茶盏, 吹去了茶面儿的沫, 呷了口暖茶, 淡淡道。

    说到这儿, 卢归终于缓了缓神儿, 正色道:“还是多一条方案好, 那福政极其狡猾, 若是明儿不得手, 我们也好有个退路。”

    “嗯, ”福昭对陌苏点了点头,说:“你站起来说话。”

    陌苏面色一松,冲着卢归笑了笑,并对福昭,说:“殿下,你不是一直琢磨先帝遗诏的事儿吗?”

    福昭一愣,却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寒声道:“怎么?难不成你说的那个偏院儿搜出宝贝来了?”

    陌苏笑了笑,说:“并没有。其实,先帝是真没有颁布遗诏,这点我实在不想瞒你。但是,殿下……”

    陌苏忽而压低了声儿,走近福昭。

    纵然福昭现在开始打算用他,却不代表自己就完全信任他。

    于是,却在陌苏靠近自己的时候,福昭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他的双手背在身后,准备对自己的周身做最紧密的防御。

    陌苏说:“殿下,我们可以做出一份遗诏来。”

    福昭大惊失色,顿时恐慌道:“你……你在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自己太过震惊,就连他说出来的话音,都是带着嘶哑的。

    陌苏却不以为然地说:“殿下不是一直都在怀疑,皇上登基只有口谕,没准儿是个虚假的都说不定么?既如此,咱们用虚假来震慑虚假,这……有何不可呢?”

    福昭瞪着有些惊恐慌张的眸子,脑子里是半点儿都转不过神来。

    他的口中,只能说出一句:“这……这是谋逆之事……”

    在一旁始终态度暧昧不明的卢归,这会儿倒是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口中却显得有些冷淡,道:“殿下,虚假遗诏虽是谋逆,可你登基之后,又有谁会质疑这份遗诏的真假性?”

    “可是……”

    “更何况,”说到这儿,卢归深深地看着福昭的眉眼,认真道:“咱们于丹阳制造惨案,陷皇上于生死大劫之中,更与北燕王制造谜图战局,让大邺这样多的兵马死于无辜之下,这些……其实已经算作谋逆了。”

    福昭听罢,脸色顿时惨白了几分。

    可他知道,卢归所言是真的。

    而自己既然已经走到这条路了,若是想要改变局面,恐怕已经很难了。

    却在福昭踟蹰不定之时,突然,从侧厅外,急促奔进来一人,冲着卢归和陌苏大吼一声,道:“你俩这话说得轻巧,若是今儿这事儿做下去,不仅会陷殿下于不义,更是会引来杀身之祸呀!”

    说罢,此人却又转身对福昭拱手道:“殿下,您可千万别听他俩的。先前因北燕万人兵马于青龙山脚下被虐杀一事,皇上已经对您意见很大了!他龙威震霆,念着你是他的四哥,方才没有对你下了狠手。可现如今,咱们王府上下这样多的人,全部被皇上扣押在天牢里,还没有回来。这个摆明了是皇上根本已经在忌惮你了。你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什么岔子,接下来,那就是一个‘死’字啊!”

    福昭定睛一瞧,竟是元达。

    陌苏笑了笑,对元达说:“元兄,你先别紧张。关于遗诏一事,我已经前后打听好了。若是没有万分的把握,我也不敢冒然对殿下提这个意见啊!”

    “你打听出了什么?”元达这么一嚷嚷,倒是让福昭冷静了下来。这会儿,他竟然很想听听陌苏的计策了。

    陌苏说:“先前大家都在传,遗诏起草是张阁老为笔墨,而张阁老早已告老数年,虽他的笔墨字迹有所保留,可时隔这样久的时间,张阁老没准手抖眼花,写出来的字迹大不如从前也是很有可能。那么,咱们就从这儿下手……”

    “你要找人假写?!”元达呵斥了一声。

    陌苏轻轻巧巧地瞥了他一眼:“这又如何?张阁老的字迹是最简单的正楷,稍稍做一些模仿,写出他的形体,这并不难。这件事上,最难的,是先帝的四大龙印!”

    陌苏确实说到重点了,这种事儿,旁人并不知晓,但是,福昭却是非常清楚,这先帝的四大龙印,要想拿到手,太难了。

    御书房留有一个,作为寻常帝王批红,手谕之用。藏金阁留有一个,这是百年前九州上下八十一位高僧开过光的,作为大邺的镇国之宝。

    还有两个,只听说是交给了先帝最为信任的两个亲信,但具体是谁……没人知晓。

    陌苏深深地看了一眼福昭,认真道:“这四大龙印,要想拿到并不难。今夜我们起草了遗诏,待明儿凌晨,皇上准备登基大典之事,我再溜进御书房和藏金阁去取了来……”

    “等等!”福昭只觉得脑壳儿有点生疼:“四大龙印,你说得轻巧。明天早上?明天早上等你去偷,一切都来不及了!”

    “殿下是担心,还有另外三个拿不到是吗?”陌苏的眼底带笑。

    福昭眉心一跳,觉得这个陌苏,好像要比自己预想的要机灵一些。

    “你是有什么法子吗?”

    “藏金阁里的那个,我只需等会儿拿了假遗诏进去,对那门前的侍卫说皇上是有皇命要下达,需要龙印盖一下,那阁前侍卫都是禁军里头的,他们认得我,关系向来不错,不会有所怀疑。”说到这儿,陌苏又稍稍靠近了福昭,认真道:“传言说,先帝还有两大龙印在他亲信的手里,巧的是,这两大龙印,都在我的手中。”

    “什么?!”福昭大惊失色:“怎……怎么可能?!”

    陌苏得意道:“殿下是不是不信?你若是不信,走,我带你瞧瞧去!”

    元达一步拦在前头,似是想要阻挡,苦劝道:“殿下,假传遗诏之事,当真是要杀头的呀!”

    陌苏张了张嘴,差点儿话从口出,但他咽了下去。

    这会儿,却是福昭自个儿在说了:“若论杀头的罪名,本王做得还少了吗?!”

    陌苏的舌头转了个圈儿,笑着对福昭说:“殿下,为表我对你的忠心,为表我对今上的不满和恨意。这事儿,我一定要帮你做成了!”

    “可若是做不成呢?”元达瞪着如虎一般的眉眼怒视着他。

    陌苏看也不看元达一眼,却是对着福昭说:“若是这事儿做不成,被发现了……所有一切,都由我陌苏一人承担。假传遗诏,偷取龙印,还有模仿张阁老字迹……这一切的一切,都由我一人承担!”

    陌苏的此言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一时间,让元达噤了声儿。

    可陌苏的话锋一转,却对元达和卢归说:“我敢为端王殿下挡枪挡刀,你们呢?”

    元达哼然道:“这有何不敢的?当初端王殿下假借政小王爷之名,假借联姻一事攻入云州城,这事儿被先帝知道后,是我站出来的!”

    卢归一怔,痛苦的眼底眯出了一道危险的深渊。

    “那是你献计的,你当然要出来挡枪了。”陌苏看着福昭说:“现在这事儿是我献计,我也能为端王殿下挡枪!”

    “富贵险中求,”在一旁沉默好一会儿的卢归,口中却有些阴阳怪气地道:“更何况,当年对卫国的那场战役,不就是险而又险地求来的么?”

    福昭心头一凛,脸色有些惨白,僵僵地看向卢归:“你知道了?”

    “殿下的计谋得到众多兵将的夸赞,我只是略知一二罢了。”卢归的眼眸深深地看进福昭的眼底,他一字一句道:“如今做一份假遗诏,跟当年假借政小王爷的联姻缘由深入卫国云州城,灭卫国皇室上下近百人,其实,并没有多少差别呢!”

    福昭总觉得,卢归说的这番话,有点儿紧咬牙根儿的味道。

    还不待他深入去琢磨,耳边却听见元达说:“这怎能没有差别?对卫国的那场战役先帝是知晓的,而这次假传……”

    “不都是为了谋夺皇位么?能有什么差别?”卢归冷冷道。

    话虽然说得难听,可确实也是这么个理儿。

    当下,正厅内的气氛越发凝重了起来。福昭只好打了圆场,对眼前三人道:“这样吧!我们跟陌苏一同去瞧瞧,再做定夺。”

    “可是殿下啊……”元达还是觉得这事儿不可行。

    “元兄,你要是担心的话,就随我一同前去。那龙印所安放的地方,正是我表叔留下的那一处偏院。原先不知偏院里有什么,现在我全方位查看了一遍,发现里头的乾坤还真有不少。”陌苏笑得极为神秘:“那两方龙印,正是在那偏院武器库里,藏得极为深处,你去看看便知。”

    第87章 最终改名为:项晚晚

    陌苏所言不虚, 在城郊一处不大的偏院里,确实有一个掩藏在竹林深处的武器库。而这武器库里,看似是各种式样的刀剑长鞭, 却在安放刀剑的一处藤架子后头,有一个不大的宝盒子。

    陌苏借着烛台微弱的光芒,用精致的小针打开那宝盒子, 里面端端正正地放着的, 便是那两方龙印。

    福昭自然是认得那龙印, 他惊喜道:“怎么这两个宝贝真在你这儿?”

    陌苏说了缘由:“当初, 先帝将这两方龙印一个放在我表叔这儿,这个我确实是知道。还有一个,正是放在齐丛生大将军的府邸。”

    提及齐丛生大将军, 福昭的身心顿时一凉, 在这只有烛光映照的城郊偏院武器库里,他的头皮瞬间发麻,脸色难看至极。

    “既然是在齐丛生将军的府邸,怎么这会儿却又到了你的手里?”元达还是难以信任陌苏。

    陌苏笑了笑, 说:“齐丛生大将军被某些人害死在江水里,当时还是我表叔带人亲自打捞的。这事儿, 就连葛成舟也是知晓, 那会儿, 他还没有被端王殿下提拔为兵部尚书。元兄, 你要是想知道我说这话是不是真的, 可以去问问葛大人, 又或者, 是齐丛生大将军曾经的麾下, 他们都是知晓。”

    陌苏一口气提及了两个被福昭所害之人, 不由得让福昭的心更为寒颤了起来。

    于是,福昭赶紧催促道:“行了,这儿最是寒凉,快把龙印带着,咱们去前头说话。”

    “是。”陌苏神神秘秘的笑意,在他手中的烛芒辉映下,显得一明一灭,可怖之极。

    待陌苏带着福昭,元达和卢归离开后,在武器库的藤架子后头,暗室门缓缓开启。

    易长行,原名福政,在几个时辰后,正式举行登基大典的大邺皇帝,他冷冷地对身后一众朝官和兵将们说:“明日登基大典,按计划行事。”

    “遵命!”

    *

    寅时三刻,御书房。

    已经穿戴完毕的易长行正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十二旒,正风度英武地站在龙案前,与几个军侯商议着城外战局一事。

    灼灼风华,不可一世。

    葛成舟恭立在一旁。

    这里都是他的亲信。

    待所有事宜,今天登基大典之事所有可能出现的任何状况全部做好防范之后,这几个军侯便领命出去了。

    随之溜进来的,是陌苏。

    没错,他是溜进来的。

    “皇上!”陌苏只觉得自己紧张不已,生怕自己到了最后关头,会出现任何纰漏,“卢归再一次进入御膳房了。但是不知为何,他这会儿迟迟没有下药。”

    “他今天若是要下,只能下山月引了,恐怕,他是要更为谨慎吧?”葛成舟在一旁直言道。

    易长行拧眉不解:“他不是听过北燕太子高已所说的事实了么?朕还以为,他能立即对福昭下手呢!”

    葛成舟直言道:“也许他第二次进入天牢,就是想要再证明一些什么。这一次证明过后,没准,就会对福昭动手了。据我了解,卫国太子云规,并非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皇家将领,本质却是个心怀天下的读书人。所以,没那么快下狠手,也是极有可能的。”

    话音刚落,渐次有些微亮的窗棱那儿,传来一阵“笃笃笃”的敲击声。

    御书房内三人顿时心头一惊,旋即,易长行面露喜色,疾步奔向轩窗,迅速拉开窗棱,却见一只寒鸦正站立在窗棱那儿,冲着易长行扑腾腾地扇动着翅膀。

    易长行将寒鸦握进手心里,带了进来。旋即,看了一眼东方越发泛白的天空,他关紧了窗棱。

    寒鸦腿脚上的小竹筒里,是子夜山庄的人为他搜查到的最新消息——

    【卫国帝姬殿下云婉,当初被卫国太子云规秘密送往西域后,云婉无法忍受国破家亡之痛,独自一人随后离开了西域,渡了离河,踏上来咱们大邺金陵城的路。期间,她几经生死,为避免追杀,最终改名为:项晚晚。】

    易长行的眼眸微颤,虽然这样的结果,是他心底早已隐隐觉察到的,可这赤裸裸的现实,用字迹的形式书写在眼前,他心底的震撼和痛楚,却是旁人难以觉察的。

    却在此时,总管太监宁平急忙奔了进来:“皇上,皇上啊!”

    “怎么了?”易长行捏紧了手中的字条,他的声音显得喑哑了几分。

    “卢归提着食盒,又去天牢啦!”

    易长行一怔:“朕的羹汤呢?他下药了没?”

    “没有!而且他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易长行和葛成舟,陌苏三人对望了一眼。

    陌苏着急道:“要不,我再把皇上的羹汤送到他面前去?再给他一次机会?”

    易长行想了想,说:“不用了。这样太过刻意,反而会让人看穿了什么。卢归若真是卫国太子,他应该没那么好糊弄。”顿了顿,他又道:“卢归的真实身份,怎么到现在还没查出来?!”

    这事儿是陌苏的任务,听闻这个,他深觉易长行的口气不大对,赶紧拱手歉声道:“卢归这人最是机警,寻常不太表露出真实立场和观点,若是想知道他的身份,确实有点儿难度。皇上,请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一时间,御书房里沉默了下来。

    易长行看着渐次明亮的东方天际,耳边听着祥龙漏声声滴下的时光,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严加防范天牢甲字号牢房!确保北燕太子高已的绝对安全!但是,通往天牢的路……必须一路畅通,让卢归再见一面高已!葛成舟,你立即带人从近路先入天牢,咱们……也跟高已来一次合作。”

    葛成舟立即心领神会,当下领命:“遵命!”

    “别被卢归发现了。”

    “是!”御书房里每个人都士气大振。

    “不过,皇上……”葛成舟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心底的疑问:“卢归若不是卫国太子云规,那一切都还好办。可若他真是卫国太子云规……你打算怎么处置?”

    这确实是个难题。

    这难题中,最不好避开的,就是项晚晚的立场。

    易长行将寒鸦放出轩窗,直到他重新关紧窗栓,方才转身对葛成舟道:“朕体内的山月引之毒,就是卢归扮作北燕兵将,强行逼朕灌入。念在他认错了贼人……这笔恩怨,就罢了吧!”

    “是。”葛成舟和陌苏皆是拱手领命。

    易长行凝神看着龙案上的灯烛,他又补充了一句:“待得他日,卢归若真是卫国太子,他与婉婉相见之后,一切皆已真相大白。到那时,他若愿意归顺,便给他云州城所在的封地,让他此生在那边安稳度过吧!”

    却在此时,御膳房的小太监端来了皇上的早膳。

    今儿的早膳,是即将举行登基大典之前的膳食,食物种类最是繁多,营养方面最是均衡。

    虽然刚才他们说,卢归并没有碰皇上的羹汤。

    但是……

    易长行瞥了一眼桌案上摆满的玲珑早膳,他冷冷道:“拿下去吧!今儿事务繁重,不易吃食。”

    *

    卢归来到天牢甲字号房的时候,高已似乎刚刚睡醒没多久。

    不过,现如今高已的任务就是,醒了之后就乱嚎。他口中所嚎的内容,当然还是跟端王福昭的罪孽有关。

    果然,当卢归将食盒放在牢房门前的时候,高已睡得沙哑的嗓子开始叫唤了起来:“让那个狗娘养的福昭滚到老子这儿来!他妈的,过河拆桥也不带他这样绝情的!”

    “之前你说,灭我卫国的,其实都是端王福昭,是他与你联手,是他与你密谋,是他假借联姻的事儿,攻入我卫国城池的。对吗?”卢归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高已躺在稻草堆上,觑了他一眼,转而便是一声冷哼:“是又如何?我先前听说,他福昭不是还打算篡位的么?”

    卢归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今儿来,就是想再听听高已所言的。

    他想知道更多的,他不曾知晓的真相。

    “他福昭当时与我联手,不过是想立功,好在他父皇面前有了军功,便是有了立储的胜算。”高已哼笑道:“可他急攻心切,听说,他的父皇对他举兵攻入卫国一事,大为光火。哈哈哈……这倒是让我们北燕得了胜。”

    卢归冷笑,道:“只可惜,卫国被灭之后,你们占据卫国城池也没有多久,后来,不是还被大邺新帝给拿下了么?你们北燕与大邺相攻,胜算必然不高。”

    “我们要的不是胜算。”高已冷冷地瞥了卢归一眼,说了个真话:“我们要的,是他们大邺内忧外患,兄弟之间,父子之间,全数反目成仇!这步棋若是成功了,纵然大邺的疆土再怎样辽阔,终究……呵呵,都会是我们北燕人的!”

    “可是,你最终却被关在了这间四方天牢里。”

    “我们北燕还有百万人马在后头支援,纵然折了个我,还有千千万万个北燕人站出来,他们会一点点地蚕食了大邺的天下!”高已阴森森地说了这么一句。

    听到这儿,卢归淡淡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开始蹲下身子,将那个食盒打开,口中却是不咸不淡地说:“今儿大邺新帝正式举行登基大典,今天的膳食最为丰盛,只可惜,这粥食和包子上,似乎少了一味调料。你贵为北燕太子,就让我亲手帮你把调料加上去吧!”

    第88章 举行了那场不曾有过的盛世大婚

    旋即, 从牢房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高已匍匐着过来了。

    “看来, 你已经弃暗投明,开始为你们大邺的新帝做事儿了。”高已不动声色地评价了一句,可他的眼睛却紧盯着卢归手中添加调料的动作。

    卢归一愣, 过了一会儿, 却是苦笑道:“我对福政的恨意已经经历了这样多的岁月, 他身体里的山月引, 还是我亲手灌下的。结果,你却告诉我,我一直以来都恨错了人……呵呵。现在, 就算我不打算再为福昭做事儿了, 也不想,更不能蛰居于福政的手下。”

    “哦?是因为对福政的愧疚么?”高已将洒满了白色粉末的灌汤包捏了一个在手中,激动道:“啧,早就听闻金陵这边的汤包最是鲜美, 只可惜,我还不曾吃过。今儿倒是大饱口福了!你呢?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日登基大典, 全城封锁。我也有一项要事必须回一趟端王府。等做成之后, 明日开了城门, 我便去西域。”

    “你回端王府做什么?”高已纳闷道:“我还以为, 你彻底脱离了福昭那狗贼了呢!”

    “我去杀了他。”卢归阴森可怖的声音, 不由得让高已的手一抖, 差点儿没拿稳灌汤包。

    卢归看着高已将那一大口灌汤包满足地吞了下去, 他又道:“我妹妹云婉还在西域,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仅存的亲人, 我要去找她。”

    “什么?你刚才说你妹妹是谁?”

    “云婉。”卢归的声音清澈有力,似乎,还带着一丝美好的笑意。

    话音刚落,地牢大门“哐当”一下,应声而开。

    几十名带刀侍卫冲进地牢,还不待卢归反应什么,挣扎什么,他们便将卢归瞬间摁押在地,反剪了他的双手,捆绑了他的腿脚。

    卢归的脑海,刚刚浮现出妹妹云婉那张娇笑可爱的模样,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儿来。

    可他的身子被摁押在地,侧脸与地面的尘土砂石所摩擦,有着碎裂的疼痛。

    卢归甚是没有哼出一个字儿来。

    他只听见身后有一人踏着沉着稳重的步伐,走到自己的身后,一字一句地道:“卫国太子云规,你隐姓埋名,唤作卢归,与端王福昭密谋,联手北燕兵将制造丹阳万人惨案,更是陷皇上于危难之中,甚至用剧毒山月引强行灌入皇上的口中!现如今,你更拿山月引剧毒洒在灌汤包上,想害死北燕太子高已,好来个死无对证,对么?!”

    高已大震,他看着手中另一只灌汤包,看着那灌汤包上洒满了白色的粉末,他吓得当下扔掉,抠着嗓子干呕了起来。

    卢归被众多侍卫摁押在地,根本动弹不得,他的眼角余光只能看见牢门内,狼狈的北燕太子高已在干呕。

    而自己,身为卫国太子,却在这大邺的天牢,被大邺地位低下的侍卫们,摁押在地,仿若是一只丧家之犬似的,与那北燕太子高已一样,他们没有半分太子该有的尊严。

    卢归笑了,呵呵地冷笑着,好似听了什么不得了的趣事,笑得全身发颤,森骨寒颤。

    一双黑色的皂靴走到他的面前,再一次问道:“卫国太子云规,你可知罪?!”

    “别再吐了!”卢归的余光依然瞄着牢门内的北燕太子高已。

    “你说什么?”皂靴主人厉声问道。

    “我说他,高已,别再吐了。”卢归闭了闭眉眼,语气仿若认命一般,叹息着道:“他的灌汤包上,根本就没有山月引。”

    高已早已吓得全身冷汗湿透,却在此时,他依然不敢相信卢归所言,扯着嗓子叫嚷道:“不是山月引那是什么?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上回你在我那儿,是给我见过山月引的!”

    “是糖霜。”卢归淡淡道:“真正的山月引,根本不在食盒里,我没放在那儿。呵呵,高已狗,本太子怎么可能让你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死了?!”

    高已一怔:“你……你真是云规?”

    “我必须留着你的狗命!”卢归恨恨地将锐利的眼眸投射向高已那团肮脏的周身,他恨得咬牙切齿地道:“因为你,才是福昭罪孽的最大证据!如果没有你,凭福昭那颠倒是非黑白的本事,他定能苟活于一世!我今日饶你不死,他日,福政一定会取你的狗命!!!”

    高已大骇不已,想要反驳什么,可口中刚刚吞下去的那个灌汤包,似是如鲠在喉,让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你到底把山月引放到哪儿了?”皂靴主人立即追问道。

    “你想要?”卢归的口中似乎带着一丝嘲讽。

    “山月引那是祸害人命的剧毒,这种东西应当立即销毁!这是皇命!”

    “那你们放开我,我拿给你们。”卢归说。

    “少耍花招!”皂靴主人哼然道:“你就说放到哪儿了,我们自己拿。”

    “在我的亵裤腰间。”

    “……”

    “就算是你们自己要拿,也得先松开我吧?”卢归又是半带讽刺,半带诚恳地道。

    皂靴主人想了想,对那几个侍卫点了点头,说:“谨慎点儿。”

    侍卫们谨慎地松开了卢归的手脚。

    卢归狼狈地站起身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晃了晃刚才被扭押得异常难受的脖子。随后,却是看了一眼这天牢里的情况。

    眼前那位皂靴主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卢归抬眼望去,却见前方天牢的门已经被众多带刀侍卫们给堵死了。

    只是,这牢门并没有关紧,能看见外面透进来的一丝光亮。

    这光亮照进幽深黑暗的地牢里,似乎,却无法给地牢里的两位太子带来半分生存的希望。

    卢归看着那前方门缝里的光亮,却是在心底惨然地一笑,想:原来,已经天亮了。

    他开始解开腰间佩戴,每解开一个动作,便让这些侍卫们紧张一分。可卢归也只是解开了腰带,脱下了伪装身份的小太监青衣,露出属于自己的墨色长衫。并松开了领口处的盘扣,就再也没有什么动作了。

    葛成舟的眉头微蹙,还没开口说什么,却见卢归瞬间从领口盘扣那儿,扯下了什么,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东西吞入了口中!

    喉间一滚,有什么热辣辣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胸口,进入五脏。

    旋即,却只觉得周身五感被瞬间抽离,卢归却是再也站不住了,轰然瘫倒在地。

    整个地牢里,顿时乱做一团。

    卢归那双眉眼看向地牢牢门,天光越发明亮了起来。透着光亮,突然传来一声声震慑天地的钟鼓齐鸣。

    声音威严,震颤大地,由远及近。

    卢归的眼前渐渐模糊,却在那钟鼓齐鸣之中,在那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若看到自己的妹妹云婉,她娉婷而来,巧笑倩兮,她身穿大红嫁衣,于欢庆锣鼓之间,嫁于大邺七皇子福政,举行了那场不曾有过的盛世大婚。

    第89章 怎么还死了个王爷?

    代表登基大典正式开始的钟鼓, 于皇宫前的万寿桥外一声声击起。

    钟鼓阵阵,响彻天地。

    此时,项晚晚正在新租的小屋里, 梳妆完毕。

    她看着妆匣里的铜镜,今儿的自己气色着实好,脸颊红润, 明目璀璨。简单的发髻挽在一边, 只有红色头绳是唯一的装饰。她没有任何珠宝首饰, 没有半点脂红粉黛, 却觉得今儿的自己,比寻常做帝姬时,更要明艳了几分。

    钟鼓声响起, 登基大典已经正式开始。

    项晚晚盘算着, 这会儿福政应该要在奉天殿里举行百官朝拜等等仪式,等他开始按照既定路线巡城之时,应该还要有一会儿。

    她先去了小屋外的对街上,寻了个早点铺子, 打算吃顿饱饱的早膳。

    现如今,她手头也是有点儿小钱的人了, 虽然钱财不太多, 但生命走到这个时候, 她也毫不在乎钱财的多寡。这会儿, 早点铺子里, 她点了好些自己寻常爱吃, 却又舍不得买的东西。

    什么豆腐脑儿啊, 脆皮煎饺啊, 生煎包啊, 甚至是鸭血粉丝,她都是按麻辣的和咸香的两种口味各来一碗。

    不过,这会儿她的目光顺着价位牌看去,却最终定格在灌汤包上,不知为何,今儿的她特别想吃一口热乎滚烫的灌汤包。

    待所有的早点全部端上桌,项晚晚端坐在露天铺子里,一方不大的桌案,一个简单的小凳,她胃口大开。

    今儿上街热热闹闹地寻早膳的人特别多,可能都是因为登基大典这种欢天喜庆之事,在这个小小的早点铺子里,没多久便堆满了人。排队的,买了就走的,坐下来大口尝鲜儿的,络绎不绝。

    不过,项晚晚坐的这个位置特别好,正好是在路口,正对着皇宫的西南侧门,可以在第一时间看到皇宫宫门口里的情形。

    可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买了这样多种类的早点,刚吃了没两口,忽而觉得心头发堵,喉头哽咽,总觉得心坎儿里,有一股子莫大的痛楚轰然涌上心头。

    可能是等会儿要去太湖仙楼行刺,这会儿有点紧张的吧?

    项晚晚舀了一勺咸香味儿的鸭血粉丝汤,心底里闷闷地想。

    她最爱的脆皮煎饺还没吃两口,忽而周围人群骚动,有人惊呼了起来:“哎呀,快看那宫门里抬出来的是什么?!”

    项晚晚顺着话音望去,却见皇宫的正西门那儿,从里头抬出来一个……

    尸体?!

    项晚晚顿时头皮发麻,目光凝聚在那抬出来的尸体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盯着那具尸体,她全身颤抖,有些心慌地站起身来。

    那尸体是被暮山紫色绸缎所覆盖,八个人所抬,他们将这尸体抬到了宫门前候着的一个虎纹八角八轮车辇上。这尸体虽然脸庞是被盖着的,却从这八个人所抬的架势来看,这人应该是个身形很瘦且很高的人。

    项晚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心底没来由地抽痛了、揪紧了。

    还有一股子撕裂般地滴血碎齑感。

    “今儿是皇上的登基大典,怎么还死了个王爷?”

    “你怎的知道那尸体是个王爷?”

    “只有王爷薨了,才有这样色泽的绸缎盖身,也只有王爷的身份,才能配得上这虎纹八角八轮车辇送去最后的一程。”

    “哎?莫不是端王爷薨了吧?”

    “不可能,我刚才还看到端王爷从前边儿进宫了呢!再说了,端王也没那么高的个儿呀!”

    “……”

    项晚晚又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虎纹八角八轮车辇载着尸体沿着长街的尽头远去了,再也看不到了,她才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可这会儿,她觉得自己是真的没有什么胃口了,可今儿点了这样多的早膳,不吃完也对不住自个儿的银子。

    更何况,没准这是自己的最后一膳呢!

    想到这儿,她坐回桌前,狼吞虎咽,食不知味地将满桌子的早膳给吞了下去。

    时辰还早,她先回了自己的新居。

    一缕晨间的橙黄阳光照进了她的屋子,将那一束温暖的光线投射到屋子里的桌案上,一块圆圆的,象征圆满的暖阳光斑,就这么投射在那儿。

    那上面,正正方方地摆放着项晚晚爹娘的牌位。

    项晚晚点燃了三根线香,毫不在意冰冷的地面,她对着她爹娘的牌位,端庄大气地行了卫国最高的大型祭礼,并跪拜了下来:“父王、母后,在这样长的时间里,女儿为了隐藏自个儿的身份,已经许久不曾喊你们这个正式的称呼了,望父王和母后切莫怪罪女儿。”

    线香轻轻一缕烟雾缭绕,陡然折转了个方向,像是听见了她的这番言辞似的,给了项晚晚一个无声的回应。

    她接着道:“女儿前后打探,蛰伏了这样久的时间,只为了等待今天。今天,福政正式登基为大邺皇帝,他如今所有的地位,尊贵和荣耀,都是踩踏着我们卫国数万万百姓和兵将的血肉而上的。这样不共戴天的仇恨,女儿是断然无法看着他从此以后,只享受无尚的荣光,只享受全天下无辜百姓们的朝拜!

    “呵呵,福政,这样的人,他不配!

    “女儿这段时间,一直都有习针,绣针之术女儿不仅熟练于手中的活计,更是将绣针防身的手法于指间练得炉火纯青。‘卫国帝姬,善用针’绝不是一句虚言。今时今日,女儿将用绣针,取得福政的狗命,给父王和母后,以及卫国数万万兵将的冤魂来报仇!”

    说罢,项晚晚高举着线香,行了三次大礼。并将线香放在香炉后,又对着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今日行刺,若是成功,便用福政的鲜血来祭奠我们卫国的江山。”

    “若是失败……”项晚晚顿了顿,可她的眼眸,却依旧如此晶莹透亮,依旧异常坚定地说道:“若是失败,黄泉路上,女儿独自一人,去找你们。”

    那一缕朝阳的金色光线,金灿灿的,将卫国最后一个皇帝和皇后的牌位,照得极其明亮。

    也清晰地照亮了项晚晚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小屋的背影。

    她直接去了太湖仙楼。

    按照既定路线,福政还有一个时辰才会乘坐龙辇来到太湖仙楼所在的十里长街。可百姓们早就热热闹闹地在这儿等待着这一场欢庆了。

    太湖仙楼内外,人声鼎沸,锣鼓喧天。

    酒楼老板请来了唱曲儿的名伶,酒楼大堂的正前方,铮铮琴音响彻内外,却根本盖不住皇宫宫门前万寿桥上再一次传来的鸣鼓之声。

    欢声雷动。

    人们弹冠相庆着,福政的登基大典已经完成了百官朝拜仪式,接下来,他要去城南边儿的龙坛举行祭拜天地的仪式,如此一来,整个登基大典才算正式完成。

    当然,完成之后的巡城,是福政自己别出心裁的计划。

    此时此刻,项晚晚正在自己用一锭金子租来的太湖仙楼的三层雅间里,她坐在敞亮的窗边,喝着名贵的江南龙井。她看着窗外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竟然异常平静。

    她对那店小二说了,自己是个喜静之人,观赏新帝路过的画面不喜外人所打扰,一切果盘,糕点什么的,都无需送来。

    那店小二只当她是个多金且好伺候的主儿,便不再让他人靠近这雅间半步。

    项晚晚端坐在窗前,她将目光投向轩窗旁,那悬挂着的香云纱幔上。

    这雅间的香云纱幔是墨蓝色的,最合她意。当时,她选择雅间的时候,便是看中了这纱幔的颜色。

    因为,好遮蔽。

    她想到等会儿该下手的动作,便站起身来,走到纱幔后头,轻轻撩开一角,正对着的,便是大街上的景致。

    太湖仙楼的对面,没有什么酒楼,也没有高高低低的沿街商铺,只有一字排开的小摊贩们,正在欢天喜地地兜售着自个儿的物什。

    在项晚晚视线的左侧方向,有一个卖糖糕的小摊贩,那摊主应该是个有趣之人,他将一根长杆顶端拴了几根细细的绳子,每一根绳子的另一端都悬挂了好些果脯,糖糕。摊主幽幽地转动了长杆,那细细绳子上的美味随着轴杆的转动,在来回旋转。

    这么个架势,顿时吸引了长街上好些童稚的欢呼靠近。

    这些孩童们对着摊主要求着,似乎是在讨价还价着。由于这小摊贩距离项晚晚的视线所及之处并不远,她不仅看得真切,还听得真切。

    她听到那年轻的摊主说:“我晃动这根长杆,你们若是能抓到其中一个好吃的,我就把那一根长绳上面的所有吃食,一并送给你们,怎么样?”

    这话一说,不仅吸引了大大小小童稚们的靠近,更是吸引了好些好奇的大人们的围观。

    就连太湖仙楼的二楼雅间里的项晚晚,也不由得童心大起,激动了起来。

    孩子们都欢呼雀跃地同意了,可大家再也没想到的是,这个年轻的摊主竟然是个玩耍的好手,他手中的长杆在手心里飞快转动,那长杆顶上拴着的几根长绳随着转动,在空中舞出了一个半大的圆圈来!

    第90章 要立一个死人为皇后?!

    孩子们又是尖叫, 又是大笑的,可没有一个孩子是能够得着那长绳上的美味。

    没多久,就有两三个耐心不足的童稚开始闹起了脾气, 旁边嬉笑数落的大人们纷纷深觉有趣极了。

    更得意的,却是这个年轻小摊贩,见周围已然成了这番架势, 他手中的长杆却因此转动得飞快了。

    太湖仙楼的三层雅间里, 项晚晚见越来越多的孩童开始对这年轻摊主不满, 也见着那些幼小孩童眼巴巴的, 想要放弃的模样。她心头一暖,从袖口摸出一根细细的绣针来。

    她回到墨蓝色香云纱幔后头,找准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对着那年轻摊主手中的长杆顶端, 刺出一根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细小绣针。

    那银色的细小绣针,在辰时阳光的照耀下,于瞬间发出一道细碎的光,光芒蹿向了长杆顶端。

    须臾间, 长杆顶端的一根正在半空中旋转的绳子,跟那绣针一起, 于不同的旋转方向, 甩落了下来。

    周围本是围观的人们, 还有那玩得正欢的年轻摊主和嬉闹的孩童们, 皆为一怔。

    旋即, 这大街上爆发出孩童们如雷鸣般的笑闹, 疯狂地向着那长绳跌落的方向扑去。

    一人夺得一个油纸包裹好的果脯, 他们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年轻的摊主摸了摸有些莫名其妙的头, 却对那些孩子们说:“拿去吃吧!想吃再来玩儿!”

    “哇, 好啊!好啊!”孩子们的嬉笑声于长街上奔腾而去,又有一处有趣的摊位吸引了他们。

    项晚晚笑得眉眼弯弯的,她从袖袋里摸出了几个碎银子,并打开了雅间的门,对一个正巧路过的店小二说:“把这几个碎银子给对面那个糖糕摊主,就说,刚才给孩子的那些小零嘴儿,权当是我请客了。”

    重新关上雅间门,项晚晚又在墨蓝色纱幔后头看了好一会儿街景,找到了一个更好的角度,准备好了一切,却在此时,穿戴威武庄严的大内侍卫们,拨开喧闹的人群,吆喝着,呼喊着,从皇宫所在的方向缓缓而来。

    长街上百姓们的欢呼声更高了!

    项晚晚抬眸望去,却见,在那长街的最尽头,似是有着一顶明黄龙辇,四面雕花龙腾,但那里头似乎……

    项晚晚用力地揉了揉眉眼,再度抬眸向前望去,咦?那龙辇里,好像……没有人!?

    项晚晚心头一凉,福政他人呢?

    她急了,酒楼内外,以及长街上的百姓们也都急了。

    为首的大内侍卫们,他们一边拨开拥挤的人群,一边儿对百姓们高声解释,道:“皇上刚才说了,天子龙辇空乘于长街而行,一是尊重驾崩的先帝,毕竟还未满一年期。二是为了祭奠卫国的皇族与百姓,毕竟是友邦……”

    此言一出,百姓们更是欢呼了起来。

    项晚晚咬牙切齿地拉上了墨蓝色的纱幔,恨声道:“真是虚伪!”

    就这么一句轻飘飘的“天子龙辇空乘于长街”,便让她无端端地损失了一锭金子!

    好在,今时今日,项晚晚已经不大在意手中的金银为何,她心中的痛楚,似乎也不以这金银为重。

    这会儿,她转身便走出了雅间,下了楼。当她来到酒楼前,那批大内侍卫们,正好于楼前而过。只听见为首的那个,还在对百姓们说:“大家莫慌,皇上这会儿已经去了龙坛那边,你们可以到那附近瞧热闹去。切莫太靠近,隔着秦淮河就行……”

    这话尚未说完,乌泱泱的一大堆百姓们,撒开双腿就往城南龙坛那儿的方向跑。

    项晚晚只练过指间的绣针之术以作防身,并没有练过腿脚什么的。这会儿,她跟着一大堆百姓们向着城南方向跑去,论速度上,却并不占多少优势。

    等她扎堆在人群里,来到龙坛前方的秦淮河对岸时,却看到那位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冕十二旒的福政,正远远地,从龙坛那儿拾阶而下,走了出来。

    由于距离极远,高高的深秋暖阳照在这位新登基的皇帝身上,只有一个明晃晃的龙袍一点,看得并不真切。

    福政的周围有着整装待发的带刀禁军们,有着前呼后拥的群臣们。更有着各大军营的兵将们,他们从四面八方做了保护,一字排开地等候在附近。

    项晚晚根本挤不上前,她与福政相隔甚远,只能瞧着远处那明黄的一点,根本看不清什么。

    正当她焦急着,却听见一声声锣鼓再度于龙坛前敲响。

    秦淮河这边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安静了下来。

    天地之间,只剩下璀璨的暖阳日头,沿着既定的轨迹,发出无声的足音。

    一名身着蟒纹朝服的大官儿,他手握黄色的圣旨,走到秦淮河的对岸,对着岸边期待的百姓们大声宣告,道:“大邺新帝福政已正式登基,年号隆德,自今日起,除重大恶疾者,其余皆大赦天下!三年减免半数赋税,凡鳏寡孤独者,老弱病残者,皆可申报朝廷,每人依情况领取银两不等。”

    此言一出,秦淮河对岸的百姓们掌声雷动,欢呼雀跃。

    更有情绪高昂者,或歌唱吟诵,或喜极而泣。

    又一击锣鼓于秦淮河长堤敲响,百姓们再度安静了下来。

    此时,宣读圣旨的声音,清晰可辨——

    “今日,并立原卫国帝姬殿下云婉,为大邺皇后!”

    项晚晚大震!

    她看着秦淮河对岸正在高声宣旨的大官儿,他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葛成舟。

    可她忽而觉得,他口中所念的圣旨,她……她怎么一个字儿都听不懂了?!

    可身边的百姓们不论圣旨为何,他们纷纷俯身跪拜。每个人的口中都是齐声欢呼着:“隆德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此时此刻,徒留项晚晚一个人怔怔地站在人群里,她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俯身跪拜的百姓们,他们所行的方向,是秦淮河的对岸。听着他们口中欢呼的言辞,她只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

    却在此时,她身旁一名热心的大娘,将她的手一拉,把她拉得蹲了下来。

    那大娘俯身在一旁,侧脸对她说:“姑娘啊,你这个时候不跪拜,那不是在找死吗?你没瞧见那葛大人的眼睛正往这边看过来吗?”

    项晚晚蹲在人群中,茫然地连声道谢着,可她心底的仇恨,却渐次扩大了开来。好似头顶上明晃晃的日头,伴随着秋末冬初的冷风,将她的身心,搜刮了个彻底的冰凉。

    呵呵,这个福政,他可真是惯会玩弄人心,是个愚弄天下的好手哇!

    他用最残忍的血腥灭我卫国,转头来,却在登基之时,又将我立为他的帝后?!

    哈哈!

    他福政今时今日的一切行径,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

    项晚晚虽然蹲在人群里,可她的眼眸却死死地盯着秦淮河的对岸。

    她看着葛成舟宣旨后,合上圣旨,转身走向福政所在的方向。

    她看着各大军营的兵将们,他们踏着齐整的步伐,向着福政的方向走去。

    她看着围拢在福政周围的群臣们,忽而列队成行,等着福政走向前方,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

    她看着……

    她忽而觉得,那位穿着明黄龙袍的人,福政,他一步步向着秦淮河的方向走来,他的身形背影,怎的……怎的会是这样地熟悉……

    熟悉地,就好像是……

    项晚晚揉了揉眼睛,可是,这段时日,她每日每夜地绣战旗,绣得眼睛早就模糊了去。甭说那福政所在的前方,就连刚才葛成舟站在秦淮河的对岸,葛成舟的眉眼,她都似乎看得不是很清晰。

    项晚晚又揉了揉眼睛,待她定睛再度向着福政所在方向望去时,却在此时,变故忽来!

    只见,那身着明黄龙袍的福政,忽而站定了脚步,抚住腰腹之处,弯下身子。转瞬间,他便向着一旁,轰然倾倒而去!

    别说百姓们顿时惊慌了起来,就连围在一旁的禁军们,群臣们,都瞬间围拢了福政。

    围拢在他身边的人数众多,项晚晚,却是再也看不到什么了。

    此时此刻,她身边的百姓们,倒是开始议论纷纷了起来——

    “咱们大邺的新帝,莫不是个病秧子吧?!”

    “不可能吧?他是福政,先帝的七皇子,寻常不都是带兵打仗在外的吗?兵营里的练家子,按说身体都是很强健的吧?”

    “可是,皇上这会儿到底是怎么了?好担心啊!”

    “要我看啊,在今天这种登基大典的时候,还要宣告一个已故的亡魂,实在是大不吉啊!”

    “什么亡魂?”

    “刚才啊,圣旨不是说了嘛!要立原卫国帝姬殿下云婉为皇后的吗?那卫国的帝姬,早就死在北燕兵马之下啦!”

    “啊?!”此言一出,引发周围好多百姓们的一片哗然。

    “要立一个死人为皇后?!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

    项晚晚没有再待下去了。

    她跟着新帝阵仗庞大的队伍,走向皇宫,这一路,她听了好多有关福政这会儿身体是怎么了的消息。

    可说得最多的,却是这个新帝福政,命数将近,他似乎快要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