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程
卫灵掌心托着鬼火, 缓步追上最后一个在密林中挣扎逃跑的人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劫匪走投无路,先是向卫灵求饶, 见他毫无反应,又语无伦次地威胁道:“你……你一个巫师, 敢在这里作祟, 我们女大王不会放过你的!”
“女大王?”卫灵随口问道,“什么女大王,她也会术法吗?”
“我们女大王, 不……不止会术法!”被追的劫匪吞了口唾沫,吓得腿脚发软, 一下子栽倒在地上, 惊恐地望着卫灵, “她什么都会!专杀你这种巫师!你, 你……你去外打听打听,这里谁不知她的名号……”
卫灵弯腰, 一把将这人从地上拎起来,冷淡地说:“本座没空打听,你直接告诉我,好让我认识认识,回头也方便我去杀她。”
劫匪吓疯了, 在他手中挣扎, 大喊:“歌童!我家女大王叫歌童!你敢……”
鬼火瞬间将这人燃了个干净。
卫灵手中只剩下了对方沾着尸灰的衣服, 他把衣服抖了抖, 披在自己身上,仔细一想,觉得“歌童”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岂不是……两年前在青楼见过的那个小女孩?
“有点意思, ”卫灵喃喃道,“居然是她啊。”
*
另一边。
护送卫稷的人马已到了原陈国境内,根据卫徵的安排,过虎牙关后,驻扎在此地的铁鑫会在下一处关隘等着接他,此后他会在铁鑫护送下,直抵绥国都城少阳。
说是护送,实则无异于押送。
卫稷本该今日抵达关隘,但他身体不济,又实在不想那么早到少阳,最终还是决定让车队先住了脚,在路边升起篝火,在这儿小住一晚。
侍仆们正架着火炉给他熬药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忽然从暗夜中传来。
卫稷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先前派去尾随卫灵的斥候竟赶了回来,一脸惊慌地在他跟前勒马,随即翻身而下。
斥候语气慌乱道:“大公子,不好了!我们一路尾随二公子,得知他在半路遇到劫匪,那些劫匪中有不少巫师!我们本欲去救,但赶过去时,人都已散尽,二公子也不见了!”
卫稷惊得起身:“什么!??”
*
卫灵沿着地图抵达了四山村。
他换了劫匪的粗布麻衣,把自己一身过于惹眼的缎袍用赤火烧掉,假作普通路人,沿一条小路绕到了这处村子。
伏安此前已遣人来村子打探过,对这里的地形摸得很熟悉,去乱葬岗的路只有一条,路上无甚行人,卫灵将烧净的衣服随手抛到路边,用草丛掩了掩,朝乱葬岗走去。
村子里很安静,大约是疫病的原因,即便天已大亮,也没看到多少村民。
倒是在乱葬岗附近,有几个人正凑到一起说话。
卫灵躲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只听其中一人语气焦灼道:“这怎么还能等?肯定得把尸体都烧掉啊!染病的人越来越多,尸体又放着不管,如今天热,那些老鼠苍蝇叮了尸体,又跑到别处,只会传染更多的人!”
“说的容易!”另一人语气无奈道,“咱们这儿可是山里,那乱葬岗附近都是野草,上次就因烧了几具尸体,差点把村子都燃起来……况且,按咱们的习俗,都讲究入土为安,哪能一股脑都把人给烧了?”
“入土为安那也是没灾病的时候,眼下都什么节骨眼了?还给死人入土为安?这村里的活人也都快安不了了!”
“可……可那乱葬岗里也不都是死人……”有人略显犹豫地小声说。
“不死也活不久了!都染了病,再放出来,岂不要害死更多人?”
“别说这些了,还是尽快把那些染病的都烧了好!”
“还是得回去跟族老先商量一番,最好叫些壮小伙,把附近的野草先除了,再想办法烧尸体。”
“是个好主意……”
几人说完便离开,卫灵从躲藏的树桩后现身,盯着村民们的背影想了一会儿。
烧乱葬岗?这怎么行。
他还没来得及用里面的尸体布阵呢。
不过照这些人的说法,还得再耽搁几天,卫灵算了算自己筑基可能花费的时日,大概也只需要三五天而已。
应该来得及。
如此,他便进了那乱葬岗。
所谓乱葬岗,也不过是一块野地,里面横七竖八躺着好多尸首,有的挖了半个坑埋着,有的连埋都没埋,就用一张破席卷了扔在那儿,有的连破席都没有……
卫灵四下逡巡了一圈,发现确实还有一些人活着。
但活着的那些人也都染了疫病,全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大部分神志不清,面上布满红疹,有的还能发出微弱的呼救声。
卫灵将活着的人一一检查了一番,最后在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跟前蹲下身。
这女孩睁着眼睛看他,虚弱地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神智还算清明,见他靠近过来,下意识用手掩了掩自己的面部和口鼻。
她脸上长满红疹,嘴角还溢出些许白沫。
卫灵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微微眨了下眼,半晌,艰难地说:“我……生病了,你……离,这么近,会被,传染。”
卫灵笑了笑:“我不怕传染。”
说罢,他低头检查了女孩的腿脚,确认对方除了红疹外,没有其他阻碍行动的伤处,便说:“你告诉我名字,我可以救你,但你也要帮我做些事情,如何?”
女孩怔怔望着他。
卫灵搭上女孩的手腕,将一丝灵力灌注入她的身体,淡淡说:“我要在这里做些事情,不能有任何人来打扰,但我一个人,没带护法,得有个人帮我望风……”
女孩吞了口唾沫,低头看向自己手腕,见随着卫灵的指尖搭上来,她浑身遍布的红疹竟从手腕处开始消散。
很快,所有红疹竟都退了,原本疼痛难忍、眼热腹痛的症状也一并缓解!
她甚至觉得自己有了力气!
女孩惊愕地从地上撑起身子,望向卫灵,不可思议道:“你……你是仙人!”
她只在话本上看过仙人有这样的神通。
卫灵点头:“算是吧。”
女孩忙跪在跟前向他扣头:“我……我叫阿梅!仙人让我做什么,我都帮仙人做到!”
卫灵止住女孩的动作:“我听附近的村民说要来烧这里,所以你这几日要盯着,若他们来了,就立刻给我传递消息。”
名叫阿梅的女孩点点头,半晌,又问道:“我该怎么给仙人传递消息?”
她记得对方刚才说不能有任何人去打扰。
卫灵在地上捡了两片枯叶,在其中注入灵力,将其中一片交给阿梅:“你就用这片叶子跟我说话,我会在里面待大概三天,在我出来前,你都要帮我看着村子外面的情况。”
阿梅接过叶子,好奇地打量了打量。
卫灵教她怎样使用。
阿梅脸上顿时露出惊异的神情,拿着叶子左右观摩,又问:“可……万一有别的人到这里,不止是那些要烧乱葬岗的人,还有不少人经常到这儿抛尸……”
卫灵:“这些不用管。”
他会在附近布迷障阵,没有灵力的凡人只要步入这阵法,就如陷入迷障,不会走到他身边,更不会看到迷障阵里真实的场景。
阿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卫灵又威胁道:“还有,若你敢跑,或者敢把我在这里的消息透露出去,我随时都会杀你。”
阿梅顿时打了个哆嗦。
她怯生生地又看了眼卫灵,点头:“仙人放心,我,我一定听你的吩咐!”
*
“大公子,明日再赶段路程,我们就能见到铁鑫将军,您何必……”
“灵儿出事,我难道要在这里干等着!?”
卫稷收到卫灵出事的消息,当机立断决定折返,身边随从却以耽误行程为由,拦着他不让。
“卫灵也是爹的孩子,你们被爹派过来看送我不假,如今卫灵出事,我不亲去看一眼,他若真丢了性命,你们谁担待得起!”
这些随从都是卫徵先前派来的,一路跟着卫稷,任务就是要把卫稷送到少阳。
“斥候已去洛城报信了,再不济,等明日见了铁鑫将军,让他派兵……”
“洛城?洛城离出事的地方有多远,来回一趟都要半个月了!如今只我离得近,我身边又不是没带侍卫!你们到底什么心思,卫灵他是被劫匪劫了!如今命保不保得了都难说,还有谁来得及救他?”
“公子……”
“都让开!”
卫稷一把推开随从,亲自点数了一队从洛城带出的人手,策马而去。
随从眼睁睁看着他,眉目阴骘下来,不由低骂了一声。
半晌,转身抓了个人,急匆匆吩咐道:“去,到关隘给铁鑫将军传信,让他立刻赶过来!”
……
卫稷连夜疾驰,一天两夜奔波,好在卫灵出事的地方离他先前所在不远,至第二天再入夜,已赶到了那条山路。
他让侍卫在山路旁的密林中分散开,举着火把在夜色中寻找。
没过多久,有人在山头一侧的密林中发现了许多散落的衣服。
卫稷赶过去,见都是些粗布麻衣,地上还散落着一些斧头、棍棒等武器,其中一名见多识广的侍卫看了半晌,皱着眉道:“看起来像是被鬼火烧的。”
“鬼火?”
“对,”侍卫点头,对卫稷说,“公子有所不知,巫师们所用的鬼火只烧人血肉,这衣服上有尸水和灰烬痕迹,却不见尸骨,又有这么多衣服都落在这儿,显然是被巫师们挨个取了性命。”
卫稷拧眉,脚步不觉踉跄了一下。
斥候们来报时就说卫灵遇到的劫匪中有不少巫师……
他不敢深想,只叫人再四处找找。
有一个侍卫上前扶住他:“大公子,您要不歇会儿?这几天您都没合眼……”
卫稷打断对方:“我无妨,再……再去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这里只有普通百姓们穿的衣服,卫灵被他养在身边,一向娇贵,穿的都是缎袍,未必就……
卫稷用手按着发晕的额头,勉强缓了一会儿,他现在的身体已经完全比不上两年前,此次匆匆出来,不仅连夜奔波,连药都没带。
他其实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可找不到卫灵,又怎能放下心来?
卫稷坐在地上稍微缓了片刻,没一会儿又起身,自己也带了两三个侍卫,摸黑在密林里找。
直到天快亮了,又有侍卫来报,说在附近发现一个村子。
“但那村子里正在闹疫病,不知二公子会不会……”
侍卫有些犹豫地说。
卫稷环顾四周,找了一夜都没线索,除了这座村子,也没别的地方可找了。
只能道:“我们去村子里问问。”——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这么多天的地雷,努力日更ing
第42章 尸地
卫稷抵达村子时已近正午。
村子里却很静, 村民大都闭户不出,卫稷让侍卫们掩好口鼻,搜查村子里每个角落, 又一户一户人家挨着敲门,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量高挑、容貌俊秀、衣着华贵的少年。
村民们看他的眼神怀疑, 似乎格外排斥。
卫稷便给每个人塞银两, 希望能打听出一丝线索。
可那些人接了钱,却都摇头。
转眼暮色将近,侍卫们陆续回来, 都摇头,说什么也没找到。
卫稷在靠近村头的路边坐下, 垂头, 心里是近乎绝望的焦灼。
他恨自己大意, 本该多嘱咐卫灵几句, 更不该任卫灵带那么点人就离开,洛城周遭再安定, 可当今乱世,哪有什么安全一词?
况且卫灵中途还回来了一趟……
他当时只顾着恼,什么话也没跟卫灵说,这条路并非官道,卫灵走这里, 显然是为了图近……他早该嘱咐卫灵不要绕小路的。
卫稷扶着额头, 心底满是懊悔和痛疚。
若卫灵真出了事……
就在这时, 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朝这里走了过来。
卫稷抬头看一眼, 见这些村民都蒙着口鼻,每人手中提了个木桶,桶里发出浓烈的桐油味。
他在这村子里转了近乎一天, 又挨家挨户递钱打听消息,村民们知道他是来找弟弟的,便有人问道:“郎君还没找到弟弟呢?”
卫稷摇头,望见村民们手中所持事物,问:“诸位这是要去做什么?”
一个村民举了举手中的火把,道:“疫病不绝,族老们讨论许久,要把乱葬岗里的尸体烧掉,里面有不少是病死的,摞在那儿没人管,给老鼠虫蛇们啃了,又染得更多人病起来。”
卫稷“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村民们看看他,见他虽衣着不凡,坐在这里却显得有些可怜,又有一人道:“公子既说你那弟弟被劫了,没准儿是被掳到了青林寨去,你们富贵人家出身,青林寨里的人也不会……”
“唉,一个外人,跟他说这些做什么?”旁边另有村民打断道。
卫稷闻言,忙从地上站起来:“什么青林寨?诸位乡老,能不能再跟我说仔细……”
几个村民却犹豫着不肯说了。
卫稷便去摸身上的钱财,发现银钱早已散尽,连钱袋子都舍了出去。
半晌,他干脆一手拔了脑后的玉簪,不顾满头乌发倾斜而下,将簪子递给对方:“乡亲们行行好,这东西值好些银两,求诸位再跟我说仔细些,我家里真的只剩这一个弟弟……”
他语带恳求,几乎哽咽出来,村民们看着他,于心不忍,正有人要伸手接那簪子。
旁边一人却忽将这人往后一拉,指着卫稷惊叫道:“他……他手上有疹子!”
卫稷低头一看,见自己衣袖下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确实遍布着似乎才刚刚长出的红疹。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村民们顿时对他避之不及,脸上的表情也从同情转为嫌恶,没人再敢接他的簪子,反而恶语相向道:“你染了病,还敢在村子里来回走!岂不是专程来祸害我们!”
“我,我没……”
卫稷也不知自己怎会染病,他在这村子里待了才不过一天。
可村民们群情激奋,已经嚷嚷着要把他赶出去。
“公子,公子!”
卫稷没来得及说话,一名派出去的侍卫从不远处过来,朝他叫道,“我寻到了二公子的线索!”
卫稷忙向对方看去,却不敢让对方靠太近,命令对方隔了几步远站住,问:“什么线索?”
侍卫看看他,又看看一旁的村民,暂且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只举起手里的一缕布条说:“我在那边草丛里发现的,像是二公子穿戴的衣物,上面有些烧焦的痕迹。”
卫稷让侍卫把布条远远递过来,低头检查了一番。
是织金缎面,其他地方都给烧没了,只留下这一缕,但的确是卫灵先前穿过的衣服。
卫稷忙问:“你在哪儿找到的?”
“那边。”
侍卫指了个方向。
卫稷将布条收进衣袖里,便说:“我去看看。”
不料村民又叫住他:“哎,那边可是乱葬岗!你敢就这么过去?”
卫稷一怔:“乱葬岗?”
“对,就是我们要去烧死人的地方!”
村民们远远觑着他,用手指向侍卫过来的方向,说:“那里只有通往乱葬岗的一条路,你如今染了疫病,又往乱葬岗跑,岂不是找死?”
“是啊,你那弟弟若真在那儿,多半也是快死的人了!”
“没准儿就是染了病才被扔进去的!”
卫稷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附近已死了好多人了,也不全是这村子的!”
“我们看你像是个贵人,才这样告诉你,你如今刚出疹子,若家里有钱,回去找个郎中,开几服药,好生压一压,没准儿还能活下来。”
“你往乱葬岗跑,再带了一身邪秽出来,我们可不让你再经俺这村子!”
“就是,外乡人,可别不识好歹!”
“快滚!”
卫稷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对方七嘴八舌,无论好心恶意,都要赶他出去。
可卫灵若真的在那儿……
卫稷不管村民们的议论,执意便往乱葬岗走。
“哎你这人,不识好歹!”村民们顿时指着他骂起来,“我们待会儿可是要烧那地方的!你进去我们可不管!连你也烧死!”
“反正也是染病的人了,活不了太久!”
村民们乱哄哄骂着,旁边侍卫也听懵了,赶忙要去拦卫稷。
卫稷却勒令对方退下:“我染了病,我自己进去,你们继续在附近找,若村子里找不到,就去找那什么……青林寨。”
“大公子……”
“这是命令,”卫稷冷声吩咐,“若找到卫灵,不用管我,先把他送回洛城!”
“可……”
“去!”
*
卫灵坐在尸阵中央,看着周遭的阴灵缓慢淡去,浑厚的灵气渐渐凝聚在他身体。
他缓慢调息,理顺刚刚达到筑基境界的灵脉。
灵脉逆行有个坏处,不能像顺行灵脉般,在大量灵气涌进去的一瞬间随呼吸吐纳,他必得凝聚神识,将逆行的灵脉亲自过一遍,打通各处关窍,才能让周身的灵力畅通无阻。
这得花费他些许时间。
不过算算时辰,他在这里也才待了两天多,比预计还要快些。
这时,他面前的那片枯叶忽然动起来,发出些许荧光,里面传来了阿梅略显焦灼的声音:“仙人?仙人哥哥?仙人哥哥你能听得到吗?”
阿梅很守吩咐,这两天一直在望风,也没打扰过他,这才是第一次跟他通话。
卫灵应道:“能听到,你说。”
阿梅似乎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着急起来:“村子里的人过来了!来了好几个,都拿着火把,还提了桐油!我听他们说要来烧这里!”
卫灵让阿梅只有在村民打算烧乱葬岗时再跟他通信,其他事情不用报,阿梅便也没多说,只问:“仙人哥哥,你要出来吗?我看他们已经在行动了!”
卫灵:“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管,也不用再帮我望风,想个办法自己出去吧。”
“啊?”女孩的声音又从枯叶中传来,“那……那你怎么……”
话未说完,卫灵已捻出赤火,将枯叶烧掉。
时间正好。他想。
本来他还要处理布下的尸阵,如今村民要把这里烧了,反倒省事,他再花不过半柱香时间便能理顺灵脉,村民们就算现在放火,也得烧好一会儿,到时候刚好借机脱身。
遂精心凝神,专注运转周天。
许久,乱葬岗外围的浓烟已飘了进来,卫灵终于睁眼,从尸阵中站起。
他抬手凝了一道术法,试了试如今的境界。
片刻,微微勾起唇角,解了乱葬岗外围的迷障阵,正要从这里离开。
却骤然看见一道人影。
那人影离得很近,若非在迷障阵中逡巡许久,不会走到这地方来,卫灵所在的位置其实很靠后,周边尸体堆叠,挡着他布下的阵法,若被人看见……
卫灵蹙眉,放出神识探去。
哥!?
待卫灵探清那人,顷刻间愣住,脑子里仿佛有一道霹雳闪下来。
哥……怎么会在这儿?
出了什么岔子!
他见卫稷在附近的尸群里搜寻着什么,头发散开,身上的外袍沾满了脏污,脚步虚浮又踉跄,明明是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却还在不断翻找。
他听到卫稷在叫他:“灵儿!”
卫稷声音嘶哑,仿佛耗竭了力气,脚下一软,便摔在了地上。
卫灵吓了一跳,想去扶他,又想起自己背后未及收拾的尸阵,忙拟了道诀,把尸阵掩盖掉。
他看到卫稷又从地上爬起来,身上沾满了尸水和血污。
这乱葬岗到处是尸体,有些尸身早已腐烂掉,空气中弥漫着极其难闻的腐臭腥恶,卫灵有灵力护身,挨不着这些,可他那哥哥……
卫稷是高山仰止的贵公子,从不该陷入这般泥地里。
他见他哥哥眼眶通红,声音哽咽,一边找还一边叫他的名字。
……
卫稷想,自己怎么能连丢两个弟弟?
当年他也是在这样的横尸遍野中找珩,找得筋疲力尽,最后从腐烂黏成一片的尸山中扒出珩小小的尸体。
他以为自己泪都哭尽了,如今这种事怎么能重来一遍?
他不停地在尸山里翻找,急切地想快点找到卫灵,又无比害怕,希望永远不要找到。
“卫灵!”
卫稷哑着声音喊,忍不住开始咳嗽起来,村民们放火的烟雾正弥漫过来。
“哥……”
卫稷恍惚中听到有人在应他。
他回头,却被四周的浓烟遮挡了视线,眼睛也是刺痛的,看不清四周,更看不清脚下的路。
卫稷又踉跄了一跤。
他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倒在地上可能再也起不来……一只手却忽然从身后箍住他,将他一把从污浊的尸地里抱起来。
卫稷仓促回神,目光骤然迎上卫灵的脸。
“灵……灵儿?”
那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是幻觉。
“是我。”
卫灵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想迅速把卫稷从这里带出去。
卫稷难以置信,下意识伸出手,想蹭蹭卫灵的面庞,却看到自己手上沾满了污血。
卫稷忙把手收回去。
他又想起自己身上的疹子。
卫稷慌道:“你……你放我下来!”
他染了病,卫灵看起来却还正常,虽然不知这弟弟为何好端端地在这儿……
卫稷:“我染病了!灵儿,快放开,我会传染……”
卫灵却不管不顾地埋头,直接咬住了卫稷的唇。
卫稷的话顿时被堵在嘴里。
卫灵就着卫稷的唇舌辗转,许久,才抬起头。
他在夜色中望向哥哥惊慌的眼,低声道:“我不怕。”
他是魔君,他有什么好怕的。
他只怕卫稷为了他出事。
卫稷怔怔盯着他,半晌,实在反应不过来,一切都发生得太突兀了……卫灵已经抱着他开始找出路。
卫灵如今筑基修为,想从这里出去,实在是易如反掌。
可他怀里抱着哥哥。
他不敢在卫稷跟前显露术法,只能用神识探了一圈,想找别的出路,却发现乱葬岗外面,村民们正在和卫稷带过来的侍卫吵打谩骂——侍卫阻拦村民不让放火,村民们却不顾,还扬言要把他们都烧死。
卫灵:“……”
显然没法从这边出去。
可乱葬岗后面也没别的路,是一片嶙峋的峭壁。
正着急想办法,却听一道细软的声音忽然传过来:“仙人哥哥!”
卫稷转头一望,竟是阿梅。
只见阿梅从峭壁一侧的灌木丛里钻出来,朝他招手:“仙人哥哥!这边!”——
作者有话说:卫灵内心belike:哥好爱我不顾安危来找我想亲亲哥(亲到了
谢谢三修的手榴弹~
明天还有
第43章 山间
“这里有个山洞, 通往后山,被灌木丛遮着,很少有人知道。”
阿梅一边给他们带路, 一边说,“刚刚仙人哥哥忽然就没有声音了, 我怕你出不去, 所以从后山绕了过来。对了,仙……”
卫灵抱着怀里的卫稷,打断她:“不要叫我仙人, 我不是。”
阿梅:“?”
之前不还是么?
她转头,看到卫灵暗含警告的脸, 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
但乖乖闭了嘴。
山洞不大, 前面很窄, 走到后面就宽敞些。
卫灵看到山洞两侧有人为开凿的痕迹, 问:“这是谁专门凿出来的么?”
阿梅点头:“我以前在后山玩的时候就发现这里有山洞了,后来为了跟歌……”
顿了顿, 她突然想到什么,把话又咽了下去。
卫灵看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本就是随口一提,也没有太大兴趣。
他抱着卫稷,跟阿梅很快走出通道, 抵达了后山。
夜幕已完全降临, 眼前密林掩映, 黑影憧憧, 阿梅带着他们又走了一段,直到抵达一条小溪前。
阿梅说:“仙……大哥哥沿着小溪一路走下去,就能出山。”
卫灵点头, 也不愿让对方一直跟着,打发她离开,自己抱着卫稷继续走。
卫稷靠在他怀里,大约累极了,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直没有说话。
密林虽暗,夜里的天气还算晴朗,头顶悬着月亮,枝叶间影影绰绰透出些许月光。
卫灵借着斑驳的光亮看向怀里的哥哥。
卫稷睡得并不安稳,蹙着眉头,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卫灵想了想,便停下来,在溪水边寻了块稍微平整的草地,将卫稷放下。
卫稷身上沾了很多污秽,头发也散着,卫灵便将卫稷的外袍脱下,丢在一边,又从哥哥怀里摸出常带的巾帕,在溪水里浸湿,一点一点擦去哥哥身上的血污。
卫稷在凉水触碰下醒来,微微睁开眼。
他借着月光看了会儿卫灵。
喃喃叫道:“灵儿……”
卫灵应了一声:“哥。”
卫稷思维有些迟滞,却还惦记着自己身上出疹子的事,让卫灵别靠这么近。
卫灵却用手揩了揩卫稷疲乏泛红的眼角:“哥不用担心。”
卫稷闭眼:“你……”
卫灵忽然俯身,又朝哥哥吻去。
他早就想吻卫稷,方才一路上都在想,卫灵一想到卫稷这么个脆弱的凡人,因怕自己出事,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找过来……
他稍一思索就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显然是他被劫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卫稷耳中,也只有卫稷,会在听闻消息后,心急火燎地一路赶过来。
卫灵侵占卫稷的唇齿,如同宣泄自己几乎无处安放的爱意……尽管卫稷有些抗拒,但因为虚弱,难以反抗。
卫灵片刻后抬头,盯住哥哥有些慌乱的眼。
他说:“哥,我真的好爱你。”
树影婆娑,月光像清泉一样流下来,伴着风声淌在两人身上。
卫稷抿唇,明知道事情不该这样,可卫灵如此看他,让他觉得自己但凡讲出一个“不”字来,就会伤透这弟弟的心。
他甚至舍不得卫灵伤心。
半晌,卫稷只能偏了偏头,给出一个委婉的说法:“我是你哥哥。”
卫灵在他旁边坐下,理着他散开在地上、刚被清洗干净、还有些湿漉漉的发梢。
卫灵说:“我不姓卫,我母亲姓岐,我叫岐灵。我知道你也不叫卫稷,你姓子车。”
卫稷张了张口,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卫灵:“你要是不想让我叫你哥哥,我以后也可以叫你……阿稷?”
他想,卫稷以哥哥的身份叫他“灵儿”,自己不好再以同样的方式叫回去,“阿稷”是个不错的称呼……
尽管他还是觉得叫哥哥也并无不妥。
卫稷无奈,觉得这个弟弟实在任性,语气严肃了些:“我不可能跟你如此。”
“为什么?”卫稷偏头看他,“哥都不介意男人喜欢男人,也不介意我喜欢谁……怎么偏就喜欢你不行?”
卫稷摇头,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
卫灵:“我偏要喜欢你呢?”
卫稷:“我不可能答应……”
“哥讨厌我?”
卫灵凑上前,轻轻捏了捏卫稷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卫稷抓住卫灵的手:“不是……”
他并不讨厌卫灵,但……
卫灵又低头吻他。
卫稷:“……”
他毫无反抗之力,被卫灵温柔地卡着脖子,卫灵把他箍在怀里,动作温柔,吻却不温柔,舌尖凶恶地撬开他的唇齿,闯进去,肆意在他口腔里扫荡。
卫稷被吻得气喘,拼命抓着卫灵的手,强扯对方放开。
“你疯了!”卫稷骂道,“你知不知道我染了病,你……”
“哥只是担心我会被染病?”
卫灵反倒笑起来,捏着卫稷分明想打他、却没舍得落下的手,用指腹在卫稷掌心揉了揉,“我说了我不怕,就算真染病了,我陪哥一块儿死,总不会让哥一个人寂寞。”
“……”
卫稷觉得这弟弟真有点疯了,可他实在没力气,连教训卫灵的精神都没有。
他身体本就差得很,没找到卫灵时一直精神紧绷,如今骤然松懈,混乱的灵气在他体内左冲右突,他既虚弱,又不想在卫灵跟前表露痛苦,只能咬牙硬忍……
卫灵看出哥哥的不适,将指尖搭在卫稷手腕上,不声不响帮他压了压体内难以控制的灵力。
卫稷身上的疹子其实已经消了,那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封在卫稷体内的灵力既是祸害,也是续命的良药——卫稷既做了卫徵的炉鼎,就不可能如寻常人那般轻易死。
但他的身体底子其实已经亏尽了,尽管不会死,这副难以承载灵力的残躯也会让他日日忍受折磨。
卫灵如此想着,就忍不住在心里骂卫徵。
他看卫稷闭眼隐忍的模样,想了想,干脆扯开前襟,用指甲硬剜了滴心头血,舔在自己舌尖,再借着吻把血送进哥哥嘴里。
卫稷:“……”
真是没辙了。
好想给卫灵一巴掌,又乏得抬不起手。
卫灵摆明了要趁他虚弱占便宜,还仗着他心软……卫稷被亲得眼圈发红,气不过,干脆咬了卫灵一口。
卫灵“嘶”了一声。
卫稷被卫灵放开,却尝到嘴里漫开的血味,不禁吃了一惊:怎么会咬出血?
他好像……也没使太大力啊?
卫灵看看他,却终于不再放肆,用手抚了抚卫稷紧皱的眉头:“哥再睡会儿吧。”
这山路一时半会儿难走下去,卫稷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卫灵不打算再赶路,想先陪着哥休息一会儿……
他环顾左右,见四周都是草木山石,也没有个更舒服点的地方。
正想着,卫灵听到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走走停停,听着有点鬼祟……黑灯瞎火,谁趁夜里赶路?
卫灵放出神识,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远远探去。
见是几个山匪打扮的人,有男有女,腰间各自别着斧头、刀棒等武器。
这群人正站在林间高处,刚好朝他们这里望过来,显然已经发现了他和卫稷。
卫灵见其中一个腰间别了斧头的大汉说:“头儿,这两人好像是困在这儿了,要不要过去帮一把?”
他所称呼的“头儿”是个身材瘦小的女子,头发用布条扎了个马尾,衣着干练,一脚踏在山石上,正眯眼朝卫灵这边看过来。
卫灵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女孩旁边又有一个人道:“深更半夜,怎会有人在这山里?我听说最近附近出了巫师,别是……”
女孩眯眼,忽然打断道:“我认识他们两个。”
旁边一众跟班:“啊?”
女孩:“他们是卫徵的儿子,卫稷,卫灵!”
……
卫灵也认出了这个女孩。
正是两年前跟他在青楼打过一架,又莫名其妙跑了的那个小女孩——歌童。
歌童比以前大了不少,面容也显得更加凌厉,卫灵先前还从山匪口中听过她的名字,说这人做了什么女大王。
怎么会在这儿?
卫灵见歌童像是盯上了自己,开始窸窸窣窣跟手下们商量如何要他们的性命。
凡界灵气稀薄,卫灵神识虽能放得远,这些人的声音一压下来,就有些听不清了。
也罢,他想,一群会点三脚猫术法的凡人,又能对他做什么?
大不了把他们全杀掉。
遂收了神识,也不再管。
他在溪边抱着哥坐了一会儿,却听脚步声再次传来,卫灵转头,发现两个背着篓框、做山民装扮的人走了过来。
卫灵:“……”
这两人分明是歌童和她身边那个别着斧头的大汉,但已经换了一身装束,歌童还给自己做了伪装,打扮成一副卫灵从未见过的村姑模样。
却不知卫灵靠灵力识别,一眼看穿了她。
两人假作无意撞上他们,歌童惊愕地喊了一句:“啊呀,这……怎么有两个人?你们夜里在这儿干嘛呢?”
卫灵无语,想看看他们到底做什么,便陪着他们演:“我哥在路上病了,我们跟其他人失散,找不到路,被困在这里。”
歌童走上前瞧瞧,见卫稷闭着眼,果然是一副病弱的模样。
她唏嘘道:“看起来病得不轻呢。”
卫灵点头,也不说话,等着对方的下文。
歌童:“我们是这附近的猎户,就住在山头寨子里,趁夜间出来打猎,看你们也无处可去,要不……跟我们回去?夜里危险,先在我们那儿住一夜,等明天我送你们下山。”
请君入瓮?
卫灵看着歌童热情诚挚的脸,明知对方不怀好意,但听对方说有住处……
他看了眼怀里的哥哥,点头:“那可真是……多谢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哥: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舍不得弟弟伤心,没招了
弟:哥不打我也不骂我也不拒绝,哥哥爱我,亲亲ヽ*′?`??.:?
谢谢三修、我是一个粉刷匠的地雷~
明天还有
第44章 香炉
卫灵抱着昏睡过去的卫稷, 跟歌童走了许久,终于到了一处寨子。
踏入寨子的一瞬间,他便察觉四周布着一个隐秘的阵法。
卫灵脚步顿了顿, 看歌童的眼神更审慎了些。
怪不得这小丫头此前在自己手上吃过亏,如今还敢来招惹——卫灵探出这寨子周围的阵法至少已达聚气境界, 比他如今的筑基也只差了一层, 寻常人根本难探得出来,放在凡界,已经是难出其右的术法了。
他对歌童又生出了许多好奇, 不知她一个小小年纪的凡人,从哪儿学到这么多本不该是这凡界有的东西。
卫灵打量四周, 见这寨子还不小, 房屋鳞次栉比, 倒跟一个村落也差不多。
他想到此前从山匪口中打听出的消息, 莫非歌童就是在这儿做什么“女大王”?
有点意思。
思索间,歌童和那个大汉已将他们引到一处木屋旁, 推了门,却见这木屋狭小,里面只有一个窄小的床铺。
歌童:“两位见谅,我们这儿住处都局促,我看你这哥哥病得厉害, 不如先让他在这里休憩, 我给你另寻个地方。”
意思是要将他们两个分开。
卫灵拒绝:“我不睡, 我就在这儿守着哥。”
歌童:“这……守一夜可不容易, 别处也有屋子,不如我先带你去看看,若你待会儿困了……”
卫灵:“不用。”
歌童眼睛眯了眯, 察觉出对方的谨慎,也没再强逼。
她从旁边舀了碗水,递过来:“你们一路走来也累了,喝口水。”
卫灵刚把卫稷扶到床上躺下,卫稷被动作惊醒,睁了睁眼,环顾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卫灵安抚他:“路上遇到附近的猎户,好心邀我们来寨子里住一夜。”
寨子?
卫稷想,别是青林寨吧?
他看了眼歌童和那个大汉,见对方正递水过来,下意识抓紧了卫灵的衣袖,摇摇头:“我不渴。”
卫灵也没接,安抚卫稷先躺下,目光又很快落到床头的一只香炉上。
香炉静静燃着,发出有些甜腻的香味。
卫灵问:“这是什么?”
歌童看了一眼:“哦,山里蚊虫多,摆在床头是用来驱蚊的。”
驱蚊?
卫灵这两年跟伏安也学了不少药理,嗅出这味道并不像是驱蚊常用的艾草、浮萍等……但既然知道对方没安好心,也没再多问。
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要不了他跟他哥的命。
他用灵力又四下探了一圈,确认屋子里没有其他异常,对歌童道:“你们忙去吧,不用多管我们。”
歌童观察着他警惕的神色,也不好再说什么,待久了反怕露出马脚,又嘱咐几句,带着大汉离开了。
*
待房门关上,卫稷在床上偏了偏头,有些不安地扯着卫灵的袖子:“你……确定他们真是猎户?我先前听村里人说,这后山上有……”
“放心,”卫灵给卫稷掖好毛毯,“有我在,没事。”
卫稷眨了眨眼,在昏暗的烛光中看卫灵。
卫灵侧脸的阴影落下来挡着他,像某种庇护——三年前那个连筷子都不知道怎么用的弟弟早已长大了,成了如今只是坐在他身边,都会让他觉得安心与可靠的男子。
卫灵其实很英俊,且有种难以描摹的气质,冷峻,淡漠……府里人都怕这位二公子,私下里说他不好相处。
卫稷不是没听过这些闲言,可卫灵在他跟前不一样。
乖巧,听话,甚至有些黏人。
卫灵爱他。
卫稷想到这些,心就猛地收紧了些。
他唇齿间似乎还残留着卫灵的味道……即便恼羞成怒地骂卫灵,卫稷心知肚明自己也暗藏着一丝卑劣的窃喜:连卫灵的爱都是他的。
他的弟弟真的只全心全意待他一个人。
没人能拱手拒绝如此极致的偏爱,何况卫稷形单影只太久。
他只有卫灵。
卫灵忽然朝他看过来:“哥有话要说么?”
卫稷看了他很久。
却见卫稷忙摇头,眼睫垂下来:“没……没有。”
卫灵将手覆上他的眼睛:“哥再睡会儿吧。”
卫灵正放出神识,窥探歌童在外面的举止:
他见这小丫头进了寨子里的一间房屋。
房屋很大,像是个议事厅,里面男男女女不下十人……卫灵一眼在人堆里认出了那个曾在青楼见过的胖老鸨。
这些人似乎都在等歌童。
歌童进了屋,将房门合掩,说:“他们两个都很谨慎,尤其是卫灵,非要守着他哥,一时半会儿难把他骗出来。”
屋子里有人便说:“那干脆一并杀了算了!落到咱们这地界,还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歌童摇头:“卫稷不能杀。”
“为什么?”
“他还有用,谣童姐姐如今潜到卜南子身边,可那卜南子是个多疑的,又是个糟老头子,谣童姐姐反被他钳制,受了大委屈,我必不能让她一直待在那儿!卫稷是个老实人,更能为我们所用。”
“你……还想委身卫稷?”青楼老鸨有些不大赞同道。
“什么委身?”歌童蹙眉看过去,“要接近卫徵,卫稷是最好用的棋子——先前咱们不就是这样计划的么?只不过当初没想到卫灵会术法,坏了我们的计划!如今这两人阴差阳错落到我们手里,此番必得把卫灵杀了,以绝后患。”
老鸨摇头:“圣女姑娘,容老婆子我说句不趁听的话,那卫徵已经打下了半个大洲,咱们……咱们这十几个人,如何是他的对手?筹谋这么多年,倒把你们一个个都搭进去!我一个老婆子家,做这种皮肉生意不在乎,可你们都年纪轻轻的……”
“妈妈,”歌童打断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月泉族人上千口被灭的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可……”
“什么皮肉生意?我们月泉族修习巫蛊灵术,历来被大洲人视作异端,多年来为了温饱,学的就是这般打马劫道、下三滥的手段!卫徵统一大洲又如何?只要有机会让他一败涂地,莫说什么狗屁皮囊贞洁,我就算被五马分尸,也一定会做下去!”
房屋里静了一会儿。
半晌,有人说:“我听圣女姑娘的,族人的仇一定要报!只杀两个儿子算什么,卫徵将来再生百八十个,就算都杀了,抵得了我们族人遭的劫难吗?”
“哎,我……”老鸨闻言长叹一声,不觉流出泪来,“我就是可怜姑娘们。”
“我不可怜。”歌童语气软了些,伸手抹了抹老鸨面上的泪,“咱们落到这般境地,只能用这般境地的活法,妈妈放心,只要这次成了,我必想方设法接近卫徵,替族人们报仇!”
“可那卫灵不肯出来,如何是好?”有人又说,“这人有术法,也不好对付,我们如何杀他?”
歌童:“不着急,我已把焚着热蛊的香炉送了进去,那是先前用青楼的方子精心调出来的,他纵有术法,也难辨得出来,待会儿找个人把他诱出来就是。”
屋里人面面相觑:“找……找谁呢?”
整间屋子里除了歌童和胖老鸨,只剩下另一个高大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见有人将目光投到自己身上,忙摆手:“我……我不行,我只会杀男人,这种勾引男人过来的事,我,我……”
歌童见状摇头:“不然还是我去吧,无非再做一番伪装。”
“可几次三番都是同一个人,那卫灵又谨慎,万一……”
……
屋里七嘴八舌议论着,卫灵听得无聊,看了眼在床上又睡过去的哥。
他想着歌童方才话里的内容——这小丫头都把人安插到卜南子身边了?
有点手段。
随即又看向床头无声燃着的香炉。
如今他对凡界的了解早已不似此前那般幼稚,所谓热蛊,大抵是催情一类的药物,这小丫头两年前就想着用这种法子潜到他哥哥身边,至今居然还在想……想得美!
卫灵把香炉拿起来,打开,放在鼻间嗅了嗅。
他灵力傍身,如今已是筑基境界,这东西既是蛊,对他一点儿作用没有。
但卫稷……
卫灵看向床上躺着的哥哥,见卫稷眉头微蹙,脸上泛起些潮红。
唔。
卫灵觉得自己此刻最该做的是把这香炉倒掉,丢出窗外去,哥哥既是个凡人,轻易会被热蛊影响,到时……
卫灵想了想彼时的画面。
他这两年没少看话本,里面下□□的情节屡见不鲜,总是两个角色合欢的契机。
卫灵说实话,并非没对哥动过这心思。
只是到底舍不得。
他捻了些香炉粉末在指尖,搓开,踟蹰半晌,盯着床上十分无辜的卫稷。
他哥哥真是好无辜……
卫灵听歌童那边又在布置计划,研究到底该找个什么人来引诱他。
他把香炉重又放回床头,心想,干脆把这些人都杀了吧?
寨子里的人一死,他可以对他哥为所欲为。
正想着,卫灵忽又探到一人进了寨子。
他将神识放出,有些惊讶地发现这人他见过,正是在乱葬岗给他放风、后来又给他引路的阿梅。
阿梅对寨子似乎很熟悉,且不知为何摸黑到这儿,只见她走到一处门口,敲了敲门,轻声叫道:“歌童姐姐?歌童姐姐你在吗?”
议事厅里的歌童听到动静,从屋子里出来,探头看了一眼,惊讶道:“小梅妹妹!”
说罢,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并一把将阿梅拉进议事的屋子。
屋里一群人便围上来,上下打量道:“真是小梅!你这几日跑哪儿去了,不是到村子里给阿公阿婆送药么?”
阿梅摇摇头,抽了下鼻子:“阿公阿婆不在了,我当时也染了病,来收尸的村民觉得我也没救,把我们都扔进乱葬岗里了。”
“啊?那……那乱葬岗,离后山这么近,你又不是不知道路,怎么不来找我们呢?”
“我不敢,”阿梅抹着眼泪说,“歌童姐姐先前从山匪手里救我,我怕把你们也染病了。”
“你这孩子……”
老鸨忙上前检查她全身,却见她并没有出疹子,“你这哪儿像是病了呢?我们刚刚才看见那边火起,听说是村里人放火烧了乱葬岗,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遇到了一个仙人……”
阿梅把自己在乱葬岗遇到卫灵的事讲了一遍。
歌童蹙眉,觉得事情有些离奇:“世间怎会有这样的术法?”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阿梅道。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些,小梅妹妹没事就好,也许是被惊到了。”
众人也都不大相信,七嘴八舌又安慰了她一会儿。
阿梅没辙,也解释不清,却见众人都围在这儿,便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怎么都没睡?我刚回了村子一圈,发现没地方可去,才……才不得已来找你们,是寨子里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月泉族的仇人到这儿了。”有一人说。
“哎,干嘛给孩子说这些!”
“可小梅去引那卫灵岂不刚好?”方才那人道。
阿梅一脸茫然,问:“什……什么仇人?”
众人神情讳莫,片刻,都将目光投向歌童。
歌童看着阿梅,犹豫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说:“小梅,有件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们。”
*
卫灵略感心烦地摩挲着腕间骨镯。
事情怎么会这么巧?
偏偏是阿梅。
这小女孩听话,先前一心一意替他办事,还助他和他哥脱了困……
正想着,敲门声却已响起,阿梅依照歌童吩咐,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卫灵偏头看过去。
阿梅如今不过十二三岁,眉眼间尚存稚气,卫灵第一次见她时,她也才是个小孩模样,此刻故意簪了花,扮作成熟的大人。
卫灵眯了眯眼。
这些年他跟着卫稷学做人君,伏安也常在他耳边念叨,让他别动不动起杀念。
无辜的人可以放过。
卫灵想着,却见阿梅进屋,刚抬头看他一眼,未待开口,吓得手中托盘都打翻了。
阿梅指着他,不可思议道:“仙……呃,大哥哥!”——
作者有话说:谢谢三修的地雷(小天使天天投雷太破费了,非常谢谢支持,比心比心~
明天还有
第45章 求死
两人对视半晌, 阿梅愣着,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见卫灵起身,从床边走过来, 帮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托盘。
阿梅抬头看他,见卫灵神色冷淡, 垂眸看人的模样宛如审视一只蝼蚁, 莫名让人畏惧。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大……大哥哥……”阿梅喃喃道。
她有些不知所措,歌童姐姐告诉她眼前这人是月泉族的仇人,让她帮忙把人引出来, 可……怎么会是先前救她的仙人哥哥?
卫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看了眼床上躺着的卫稷, 确认哥哥并未被吵醒, 才又回过头, 低声问道:“是让我跟你出去么?”
他隔着门, 用神识探到歌童正在门外布阵法,那是一个诛灵阵, 杀人用的,只要他踏入阵法……唔,对他来说其实也没什么作用。
阿梅抿着唇不敢回答。
卫灵便也不再问——歌童不死心地盯着他哥,今夜他必把这件事解决了。
于是给卫稷周身拟了个结界,推门走了出去。
“别!大……大哥哥……”
阿梅下意识拦他。
卫灵回头看她一眼, 将她从门里拽出来, 又推远, 然后一脚踏入了诛灵阵。
却见四周无人。
卫灵站在阵内, 冷笑一声:“都出来吧,还装什么呢?既然知道我会术法,这么贴着我的脸布阵, 真以为我察觉不出来?”
话音落地,旁边响起窸窣的脚步声,歌童和其他几个月泉族人从阵法边缘现身,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卫灵看着对方紧张严肃的神色,漫不经心在阵内踱了几圈,用灵力绕着阵法探了一遍,确认阵眼所在,笑道:“如此杀人的阵法,看来真是恨不得我死?可惜了,区区聚气期低阶阵法,若两年前使出来,你还有两分胜算……”
说罢指尖凝光,咒令都没念,只凭空写划了一道符纸,就着阵眼直接硬生生压下。
歌童等人甚至没反应过来,仓促启阵……
却听到卫灵近乎戏谑的声音:“如今不仅八成没戏,动得本座一根头发,都算你手段了得。”
说罢直接破阵,微弱的蓝光在他周身一闪,由数人操控的诛灵阵顿时破裂,卫灵反客为主,又用同样的阵法把歌童等人一并困了起来。
歌童口中溢血,大惊:“你,你到底……”
“大哥哥,仙人大哥哥!”
话没说完,阿梅却忽然从一旁跑了出来,挡在卫灵跟前,“你不要杀歌童姐姐!她是好人,她……她赶跑了山匪,还给村里人送粮食……”
说罢又转向歌童,“阿姐,这个大哥哥也是好人!先前就是他在乱葬岗救了我!”
卫灵和歌童都看向阿梅。
阿梅不知该怎么解释,眼圈已经红了,恳求卫灵道:“你不要对歌童姐姐动手,我知道你很厉害,但是……”
“小梅!”歌童打断道,“你快走,这是我们族人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跟她没有关系,你还让她来替你办事?”
卫灵冷淡反问,将小梅推到一边,早已准备杀这些人,“听说你们月泉族历来靠打家劫舍为生,如今又做了山匪——伏安先生是不让我随便杀人,可你们这种为非作歹的奸贼,该杀还是要杀的。”
“我们为非作歹?哈,”歌童咽下口中血腥,“卫徵屠我们全族的时候,他怎么不是奸贼!?我们杀他有什么错!”
“杀卫徵是没错,可你们偏把主意打到我哥身上!”
“你们卫氏一脉又有哪个是好鸟……罢了,跟你说这种废话又有什么用!”歌童一边说,一边试图突破阵法,却发现毫无办法,眼前这人的术法远超出她的想象。
她含恨又不甘地望着卫灵,心想,怎么会……
“就你们这这点儿术法,还想去找卫徵寻仇?”卫灵冷淡讥讽,“不够给他送菜的。”
“你闭嘴……”
“大哥哥!不要!”
卫灵刚把阿梅推开,这小丫头又哭着挡回来。
“……”
卫灵“啧”了一声,觉得麻烦。
正想把这小丫头丢到寨子外去,忽一想,卫灵意识到了什么,遂用神识将整个村落重又探了一遍。
这寨子同样被阵法笼罩,但以凡界稀薄的灵气和凡人那点微末道行,本不可能维持这么大一个聚气期阵法……卫灵很快在阵法隐蔽处找到了一件法宝。
他将法宝凭空召过来。
被困在诛灵阵中的月泉族人无不露出惊愕的表情,歌童语气也有些慌乱:“你……你到底……”
“那小丫头不都告诉了你么,我是仙人。”
卫灵将法宝召入掌心,端详了片刻,见是一个青铜铸造的盆,上面有些灵符花纹,弥漫着古老的气息。
“聚灵盆?”卫灵多少有些诧异,“可惜品阶太低了……不过在凡界也够用,能被这法宝聚拢的灵气,凡界本也没多少。”
歌童脸色惨白地看他。
卫灵抬头:“你们月泉族看来有点来历,这东西是从上古传下来的吧?”
当今凡界不可能再有人造得出这东西,且这法宝气息古远,至少也有几千年,应该是凡、灵初分之际,被哪个修士落在凡界的。
歌童抿唇不语,忽然间却仿佛想透了什么,低下头,喃喃:“你是仙人……怪不得,卫徵多半也是仙人。”
月泉族代代守着聚灵盆,族内巫蛊灵师众多,虽因此被大洲人视为不入流的异类,却多年来偏安一隅,也未曾遭过任何人欺负。
数年前一场大火,全族尽没,歌童此前也想不通,纵然她当时不在,族内也并非没有其他人守卫,怎就会被外人轻易屠杀?
却原来……
“我竟不知这世间真有仙人,”歌童咬着唇,哑声失笑道,“你们……在你们眼里,怕是我们这些凡人的性命都不值一提吧?”
卫灵如此轻易便碾压她,而她本是月泉族的圣女,这一代天资最为出众者。
在对方眼中也不过蝼蚁。
歌童咬着牙,忍不住质问:“可是你们……凭什么!”
“没有凭什么,弱肉强食,天道而已,”卫灵漠然看着她,目光又扫过她背后诸多面露恐惧的族人,将将聚灵盆随手一丢,也不稀罕,“杀不了别人,就要被人杀,很难理解么?”
歌童抿唇,看了眼身后族人,忽然对卫灵道:“你杀我可以,是我从头到尾跟你作对,也是我想对你哥下手!可这一切跟我族人都没有关系,你……”
歌童语气忽然哽咽起来:“……求你放过他们。”
卫灵微蹙起了眉。
却见这个从不肯低头的姑娘“噗通”一声朝他跪了下来。
而歌童身边的胖老鸨“哎呀”一声,一把拉起歌童:“圣女姑娘,你这是……”
说着抬头,冷声对卫灵道:“才不是圣女姑娘的主意!她一个小姑娘家,哪能想出这种法子?这都是我的意思,妈妈我才是这一切的主使!任你是什么狗屁仙人,要杀杀我!”
“才……才不是!都是我的主意,这阵法也是我布的,要杀杀我!”
“是我的主意,杀我!”
“杀我!”
“……”
一群人居然争先恐后想去死。
卫灵眼角顿时跳了跳,心想,凡人怎么都是这个样子!
就连阿梅也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衣袖,怯生生带着哭腔恳求:“跟歌童姐姐没关系,跟……跟其他人也都没关系,是我自己进屋去找你的,你……你别杀他们好不好?他们……他们真的都是好人。”
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卫灵低头看她,眉心发紧,竟第一次对杀人的事感到头疼。
他摩挲腕间的骨镯,忍无可忍,吼道:“都闭嘴!”
场面稍稍静了一些。
卫灵深吸一口气,一时居然也不知该怎么办,半晌,又看向歌童:“你说你在卜南子身边安插了人手?”
歌童一愣:“你怎么……”
卫灵:“我可以让你们都活下来——不是要杀卫徵么,既然我们目标一致,你带你这些族人听我调遣,把你们收集到的情报都交给我,我留你们性命。”
歌童不大敢相信地看他。
卫灵脸上的表情很不耐烦,似乎是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一个主意。
歌童有些迟疑,但她记得卫灵说过跟卫徵之间有仇。
她看了眼身后族人:“我……要如何信你?”
卫灵:“信不信你现在的处境有差别吗?”
歌童抿唇,想了想,似乎没有。
左右不过一死。
她犹豫了半晌说:“那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卫灵看她一眼。
“既然要合作,还要我们的情报……”歌童看着他说,“我姐姐遥童潜伏在卜南子身边,可她处境危险,大部分情报都在她手里,你得想办法救她出来。”
卫灵放着神识,在与歌童谈话间听到房内哥哥传来愈发紊乱的呼吸声。
“可以。”
卫灵心不在焉地点头答应,忽然反问道,“你给我哥下热蛊,想让他对你言听计从——一炉热蛊可办不到这些,后续还有什么计划,说来听听?”
歌童一愣,心想,这都被看了出来?
可……问这些做什么?
她既已向卫灵低头,肯定不会再对卫稷使手段。
歌童以为对方还不信任自己,想了想,从手中召出一缕蛊引,交给卫灵:“这东西叫牵情丝……”
她向卫灵解释了牵情丝的用法。
却见卫灵眉目深沉,越听脸色越不正常,忽然一转头,也不管月泉族众人还困在阵法内,就朝卫稷屋里去了。
歌童:“?”
*
按歌童的说法,只要把牵情丝种入对方后颈,这人便会如中了毒瘾一般,对自己迷恋异常,以致言听计从。
卫灵此前从不知世间还有这种东西。
此刻,他坐在卫稷床边,手里握着牵情丝,心底徘徊不决。
能让哥对他言听计从……
卫稷睡得极不安稳,那热蛊的确对他起了作用,他脸上潮红未褪,又起了一层薄汗,偏头埋在被褥里,身体无意识地辗转、扭动。
卫灵不声不响盯着哥哥。
哥让他警惕外人,殊不知他才是最危险的。
卫灵心里升起些微负罪感,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对卫稷无动于衷——他从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相反,他是磨牙吮血的訾狗,是虎视眈眈的狼。
床头那明知盛着热蛊、却没有被他丢掉的香炉便是罪证。
卫灵伸手朝哥哥探去。
卫稷在他的动作中朦胧醒来,睁了睁眼,见卫灵将手搭在他脖颈,似乎正在帮他拨头发。
卫稷哑哑地叫了他一声:“灵儿。”
他察觉自己不太对劲,浑身发热,以为是疫病又发了起来。
卫稷担心卫灵,蹙着眉,难耐又不安地赶人道:“你……别在这儿待着了,哥染了病,不想再……传染了你。”
卫灵:“……”
他的好哥哥这会儿还念着他呢。
卫灵指尖已停在卫稷后颈,却又看了眼手里的牵情丝,心想,用这种手段得到卫稷,有多大意思?
他想强取豪夺的话还需要等到现在么?
心念电转间,便微一拢掌,用术法将那蛊引毁了。
然而卫稷被术法轻微的震动波及,下意识偏头,将脸埋进了卫灵的掌心。
皮肤相接的触感勾起了他此刻不知如何处理的欲望,卫稷思绪恍惚,有些克制不住地将脸在卫灵手心里蹭了蹭。
卫灵一眼不眨地看着他。
忽然说:“哥,我真的很想要你。”
第46章 乱夜
卫稷半抬起眼睛, 盯着他看了许久。
卫灵也不再顾忌,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哥怕我染病?可我跟哥亲也亲过了,不定明天就要出疹子, 后天就要死,可若就这么死了, 我实在不甘心, 我真的好想要哥。”
卫稷:“……”
他终于反应过来,忙避开卫灵的手,面红耳赤地躲开, 还往被褥里缩了缩。
卫灵不肯放过他,将手伸过去蹭他的脸:“我对哥有什么心思哥再清楚不过, 我想问哥, 如果明天我们真的就要死了, 哥会不会……”
卫稷一把抓住卫稷的手腕, 哑声道:“不要动不动说什么‘死’字……”
卫灵盯着他,突然反手将他拉进怀里。
卫稷猝不及防, 惊慌又难以挣脱地看着他:“你……”
卫灵打断道:“我说我很想要你,子车稷,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把我推开,但从此以后也不要指望我再当你的弟弟……”
卫稷茫然地看着他。
卫灵:“我当不成你的恋人, 也不会再与你兄弟相称, 缘分干脆就这样断了也好, 免得以后见了你也伤心。”
卫稷:“……”
这分明是在逼他。
卫灵就这样冷冽地看他片刻, 似乎拿捏定了卫稷绝舍不得他,忽然起身,扭头就要走。
卫稷真有些慌了, 下意识拉他一把。
卫灵回过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
卫稷与他对视,心里陡然升起一阵慌乱,抓着卫灵的手,觉得不该,却又真的不敢放开。
他怕卫灵走。
卫灵问道:“哥这样拦我,是肯答应我刚刚说的话了?”
卫稷垂下眸子,不安地想:可他是卫灵的哥哥啊。
卫灵看着对方徘徊不定的神色,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又迅速压下,故作冷淡道:“还是哥只是在玩我?反正你如今去少阳,我以后也见不到你,哥是不是还在心里高兴,觉得此后干脆不见我也罢?”
卫稷猝然抬头。
他迎上卫灵逼迫又执着的眼,卫灵像是真的在生气,看他的神色有些冷。
卫稷握着卫灵的手紧了紧。
是,他此去少阳,可能这辈子真与卫灵再也见不到了。
卫稷其实有些难过,他面上装作无恙,可比谁都舍不得两人在洛城相处的日子。
他曾站在国破家亡的废墟上,眼睁睁看着此生只剩一眼望不到头的灰烬,直到卫灵千里迢迢赶来,在洛城门口叫他一声“哥”。
卫稷攥了攥卫灵的手:“别走。”
你走了,我还剩下什么呢?
他将卫灵拽过来,喃喃说:“你想要什么,哥给你就是了。”
纲常规矩,礼仪伦理?
卫稷想,自己一个要死的人,还在乎这些?
他宁愿用一切留住卫灵。
……
风声静谧。
喘息声在夜色中迷乱起来。
卫灵吻卫稷的唇,吻他的脖颈,又吻他眼角那颗红痣……他一边摸索着解哥哥的衣服,一边想,自己真是个坏人。
言语设陷,攻心算计,利用卫稷对他的不舍,如此恶劣地拿捏对方。
卫稷真心答应也好,伤神妥协也罢,空气中的热蛊会让他意乱情迷,卫灵甚至不用费太大功夫,只需稍一撩拨,卫稷就难以忍受,开始不由自主地向他回应。
他一边吻一边将两人的衣服都丢到一旁,让卫稷再没有躲闪的余地。
卫稷紧张又害羞,下意识躲进他怀里。
卫灵却起身观赏,偏要将卫稷无措的手拉开,一览无余地看过去。
他哥哥好美。
挨欺负的样子让人欲罢不能。
卫稷躲无可躲,羞愧地闭上眼,浑身都浮起潮红,低声向他恳求:“灵儿……”
卫灵摸了摸哥哥的脸,环顾四周,寻找房内有没有什么可用的油脂。
半晌,用神识探到旁边柜子里有一盒雪花膏,是寻常女子擦面润肤用的。
他起身去把东西拿了出来。
卫稷躺在床上,看着他忽然离开,眼里闪出惊慌茫然,半晌,又见卫灵回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卫灵垂眸打量他,问道:“哥知道要怎么做么?”
卫稷表情不安,有些仓皇地避了避他炽热的目光,面容里闪出一丝惶惑……
卫灵便笑了,单膝抵在床上,慢条斯理压下卫稷躲闪的动作,低头将盖子打开时,见卫稷神情里只剩无助和紧张。
他想,哥哥或许比他还懵懂一点。
端庄净朗的正人君子,二十多年连情事都没碰过,如今只一览无余地躺在他眼睛下面。
真好。
卫灵俯身,又吻上卫稷,叼着他的耳垂耐心研磨半晌,低声哄骗道:“别怕。”
……
一夜荼蘼荒唐。
后半夜,卫灵披衣起身,用手捻灭了香炉,将它随便丢在一角。
他在晦暗的夜色中观察躺在床上疲乏睡去的卫稷,看卫稷身上残留的青青紫紫的瘢痕,如同品鉴一副作品,心满意足。
片刻,他推门走出屋子,来到仍被阵法困着的月泉族众人前。
一群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异。
卫灵也不在乎,只解了阵法,随便捡个人踢了一脚:“你,起来给我烧水。”
被踢那人:“?”
*
卫稷第二天头昏脑涨的醒来。
天已经大亮了,他看了眼周围陌生的屋子,想要起身,却觉得自己腰酸背痛,腿软的没有一点力气。
卫稷茫然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
屋子里没人,片刻后,他艰难从床上坐起,低头,又看到自己遍身的指印和青紫吻痕。
卫稷:“……”
忍不住用手捂住了脸。
这时,房门“嘎吱”一声,卫灵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洗漱用的清水、毛巾,还有一碗粥。
卫稷抬头与他对视。
卫灵倒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见卫稷醒了,像往常一样叫了他一声:“哥。”
卫稷:“……”
他现在看这个弟弟跟看鬼似的——昨天夜里他脑袋发昏,稀里糊涂就应了卫灵……卫稷此前一直觉得卫灵乖,如今才知这弟弟是个疯子,嘴上温言软语说着骗鬼的话,实则一整夜把他往死里欺负。
如今卫稷缓过神来,又听卫灵叫自己“哥”,心里又忐忑地打起鼓来。
他……怎么就能应了卫灵?
昨夜的情形历历在目,卫稷觉得自己当时有些糊涂,可……
卫灵忽然凑过来,坐在床边,小心看着他:“哥?”
卫稷:“……”
他见卫灵眼神里露出不安和询问的表情,似乎在确认什么。
卫灵盯着他,小声问道:“哥怪我?”
卫稷:“……”
他错开与卫灵的视线,心想,怎么能怪卫灵。
话是他说出口的,卫灵的心思他又不是不知道,卫稷只觉得自己昨夜有些不清醒,神志都不知散到哪儿了,浑身又莫名燥热……中途还一味地失神迎合。
事已至此,他还能再重新拒绝,真给卫灵心里捅刀子不成?
卫稷摇头,自责半晌,对卫灵道:“怪我。”
卫灵依旧可怜巴巴望着他。
卫稷叹了一声,有些不忍,拉了拉卫灵的手:“哥不怪你,是哥……是我自己答应的,你做什么,我都愿意。”
卫灵终于满意,勾起唇角,反手握住卫稷白玉似的指尖。
木已成舟,卫灵便决定把自己的狐狸尾巴收收——卫稷并不知热蛊的存在,而他还要做哥心里那个乖巧无辜的弟弟呢。
于是走到窗边,假作收拾屋子,把已经燃尽的香炉打开,热蛊灰烬往窗外一倒。
卫稷看着他的动作,昨日他太过乏累,倒没注意到有这个香炉,随口问:“夜里还燃了香?”
卫灵指尖微顿,随即“嗯”了一声,就着歌童先前的说辞扯谎:“山里蚊虫多,驱蚊用的。”
说罢捻了捻指尖残余的热蛊灰烬。
转身便将手泡进清水,把所有罪证都清洗干净,顺便给哥拧了毛巾,递过去:“哥擦擦脸。”
卫稷将毛巾捂在脸上,片刻,感到清醒了些,又嗅着空气中的味道,觉得不太像是灭蚊的东西……
是山里的偏方?
卫稷没来得及问,卫灵赶趟似的,又给他递来了漱口的清水。
片刻后又递了一碗粥。
卫稷端着粥,猛地想起了什么:“对了,昨日引咱们过来的那两位山里人呢?”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觉得昨晚那一夜真是荒唐,即便纵容卫灵,也不该是在这般情景……这还是人家的屋子。
卫稷又想到自己在夜里没忍住的呜咽喊叫,面色顿时就红了,耳根也连着发热……
天啊!
他该如何出这个寨子?
卫稷忐忑不安地端着粥问卫灵:“这粥……谁熬的?”
卫灵在府里饭来张口地养着,可没这个本事。
卫灵轻咳一声:“就……昨天那猎户,他们夜里出去打猎,早上才回来吃饭,刚好熬粥给我们。”
呃……夜里打猎去了吗。
卫稷忽然放心了些。
端着粥抿了半晌,卫稷又想起什么,低头看看床铺,又看看身下的被褥……唔,竟都是干净的。
朦胧中好像记得,卫灵昨夜事后从外面提了一桶热水,亲自帮他擦洗了一遍。
卫稷不太确定地问卫灵:“你……昨天夜里把屋子也收拾了?”
卫灵含混点头。
实则床铺被褥都是让那大汉新拿的。
卫稷觉得有些奇怪,不知那些痕迹怎么能处理干净……算了。
只当是卫灵体贴。
他有些恍惚地低头又喝了两口粥。
片刻,卫稷又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身上的疹子也没了……那疫病还挺怪的,居然没发起来。
他起身找自己昨日穿的衣裳,卫灵却给他拿了新的一套,也说是猎户给的。
卫稷怔了怔,接过来。
他先前那衣服在乱葬岗里沾染过污秽,被卫灵丢了外袍,里衣也没干净多少……有合身的新衣服换,自然再好不过。
卫稷此刻终于觉得这猎户一家真是好人,自己昨夜还揣测他们是山匪,心里顿时有些愧疚。
他换了衣服,把衣领和袖子都拉严,遮住自己身上斑斑点点的痕迹。
然后叫卫灵一并出门:“走,人家如此照顾咱们,得去好好谢谢。”
卫灵点头,依着哥的意思。
反正寨子里的人他都打点过了。
卫稷出了门,见寨子里有不少人都在劳作。
有洒扫家门的,挑水做饭的,还有几个小姑娘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总归是一副和谐的景观。
果然不像是山匪的寨子。
卫稷这样想着,更放心了些。
他四下寻了一圈,见昨夜那个别斧头的大汉正在门前砍柴,另一个村姑却不知去向,反倒是有个眼睛乌黑、面容凌厉的小姑娘倚在门前。
他看看这小姑娘,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歌童也看向卫稷——她既已被识别出了身份,也不再伪装,先前在洛城时常在卫稷府邸门前来往,自然知道卫稷能认出她。
歌童便直接打招呼道:“我说家里昨夜救下的人是谁呢,原来是洛城的大主君。”
卫稷一愣,也认出了对方:“你是……”
歌童:“我小时候跟着家里人在洛城卖花,得大主君照顾,给了我不少赏钱。没想到在这儿又遇到您。”
词都是卫灵教的,歌童瞥了站在卫稷身后的卫灵一眼。
接着道:“后来家里变故,听闻其他亲戚在这里打猎,我也跟了过来。”
卫稷:“哦……”
这女孩看着比以前长大了不少,性情似乎也变了,不再是当初小丫头片子的模样。
卫稷心想还真是巧,却也没多打听,只向她跟那砍柴的大汉一并道过谢。
歌童看着卫稷礼数周到的身影,心里很唏嘘,昨夜她跟卫灵相互交换了情报,得知卫稷也是被卫徵害惨了的凡人。
随即又想起昨夜屋里那动静……
卫灵晨起把寨子里的人都警告了一遍,要求他们不准令卫稷感到难堪,还要所有人配合他在哥哥跟前装乖。
歌童想着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瞧瞧卫稷,无意间瞥见对方掩在衣领下几乎不堪入目的红痕……
唔。
好可怜,根本不知自己弟弟是只披了羊皮的狼,被吃干抹净也不自知呢。
如此,她对卫稷竟升起了些同情。
说话的语气也好了些,让卫稷再在屋里歇息一会儿,待会儿就送他们下山。
*
一行人正午就到了山下。
临别前,卫灵避开卫稷,给了歌童一只铃铛。
是他在寨子里随便捡的,灌注了些灵力,用作远距离传音——如今他已达筑基境界,只传递消息的话,不需要再靠那只呆头呆脑的活傀乌鸦。
卫灵对歌童道:“有事用这个与我联系。”
歌童接过铃铛,问他:“你要回洛城?”
卫灵摇头,他并不确定,想着自己闹出这么大动静,卫徵多疑,显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也不知道卫徵要作何安排呢。
正想着,忽然听到周围传来地动般轰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所有人抬头望去,很快看见一面打着“铁”字旗旗号的军队,声势浩大地朝这里围奔过来。
卫灵眯眼看向队伍打头那个脸色阴沉的将军——铁鑫。
铁鑫奔到众人跟前,吩咐队伍将所有人包围,一翻身从马上下来。
卫稷本在旁边跟其他山民说话,见此情景,脸色紧绷了些,并在铁鑫靠近过来时,下意识挡在众人前面。
卫灵却上前,又将哥哥拦在身后。
他打量面前阴沉着脸的魁梧男人,半晌,笑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铁鑫将军啊。”
第47章 铁鑫
卫灵早听过铁鑫这个名字, 三年来却一直没见过。
卫徵生性多疑,铁鑫被称作是他最亲信的下属……卫灵早猜这家伙不是什么正常人,如今一看, 果然是卫徵的身外化身。
所谓身外化身,与活傀不同, 活傀还只是被附魂操控的傀儡, 但身外化身与卫徵意识相通,几乎相当于卫徵本人的分身。
铁鑫目光本落在卫稷身上,又看向卫灵, 忽然走上前,不由分说给了卫灵一巴掌。
打得极狠, 清脆的响声令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卫稷惊了, 看到卫灵被打得偏过头来, 脸上落下鲜明的指痕, 嘴角都渗了血。
他怒目看向铁鑫:“你好大的胆……”
卫灵一手将卫稷拦下,护在身后, 抬手截住铁鑫似乎还要对卫稷下手的动作,不甚在意地舔了舔唇边的血:“打我就算了,哥这身子骨,挨你一巴掌,不知道得养多久呢。”
卫稷并不知道铁鑫的身份, 还要再说什么, 又被卫灵拦住。
卫灵盯着铁鑫:“父亲也不希望哥出事吧?”
铁鑫看他许久, 轻嗤一声, 转身叫人牵过来两匹马,要把他们带走。
随即又看向旁边的月泉族人。
歌童与铁鑫骤然对视,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方才的情景让她也有些懵了, 她听过铁鑫这个名字,知道对方是卫徵坐下一走狗,却不知这人竟敢对卫灵动手。
而此刻铁鑫看着他们,手已落在腰间的玄刀上,冷声问:“你们是谁?”
歌童不知该怎么回答,下意识看向卫灵,见卫灵给他使眼色,让她想办法脱身。
她顿时明白眼前的人不好对付,心念电转间,歌童忙道:“我们是山上的猎户,途中遇到两位公子迷路,把他们送下山来,方才看您打的旗号,莫非……您就是大名鼎鼎的铁鑫将军?”
铁鑫眯眼看她。
歌童:“听说铁鑫将军战无不胜,比神将军卫徵也差不了多少,这里好多百姓都仰慕您,还听说挂您和卫徵将军的画像,能保一方平安……小女子斗胆,今日既见将军真颜,也想给将军在作画立像,回头携我们村众都拜您,求将军真身庇佑!”
铁鑫审度片刻,将刀还进了刀鞘:“倒是个有眼色的良民,准了。”
歌童假作千恩万谢,转身带着族人忙撤。
另一边,卫灵拽着卫稷的胳膊:“哥身子不好,这两日接连奔波,一个人骑马没准儿要摔了,我跟他一起。”
说罢不等铁鑫答应,已扶卫稷上马,自己则跨坐在卫稷后面。
铁鑫:“……”
这两个儿子的关系总让他觉得怪怪的。
但他也懒得去问,毕竟卫稷如此一折返,行程耽误了大半,必得加快赶到少阳,才不会延误他准备好的计划。
遂下令启程,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又折返了回去。
……
卫稷跨坐在马上,靠在身后卫灵的怀里。
从前都是他这样带着卫灵……卫稷不觉想起三年前在洛城刚接卫灵的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实在是太快了。
昨晚如梦一般混乱的场景还在他心里跌宕,卫稷其实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又在马上颠着,却反过头看看卫灵被打红的脸,心疼道:“待会儿路过溪水,哥洗个帕子给你捂捂。”
卫稷并不知铁鑫的真实身份,想着自己一个无足轻重的养子,被轻视践踏就罢了,卫灵是卫徵的亲儿子,铁鑫怎敢当那么多人动手?
他恨自己护不住卫灵,喃喃:“铁鑫是爹身边的爱将,竟不知张狂至此,是哥不好,那巴掌本是对着我的……”
卫灵一手揽着卫稷的腰肢,垂眸看他:“哥还关心我呢。”
他看出卫稷不适但隐忍的状态,在心里叹了一声,觉得昨晚实在做得狠了些,怎知道今天就被铁鑫找上门来。
他只能安抚卫稷,假作低头,吻了吻哥哥的耳根:“一个巴掌而已,将来我还他十个。哥昨夜劳累,要是不舒服了,再往我身上靠一靠,放心,我跑马稳得很。”
卫稷耳根稍稍泛红,看了眼周边众人,见没有人盯过来,便往卫灵怀里又靠了靠。
卫灵护着他,指尖默不作声搭在他手腕上,往卫稷身体里注入些微的灵力,帮他缓解痛苦。
一路奔驰,到了晚上,铁鑫终于下令落脚歇息。
卫灵将卫稷从马背上抱下来,地都没让哥哥沾,直接抱着他进了兵士们搭起的帐篷。
撞见铁鑫看过来的视线,便呛道:“哥身体怎么样你不清楚?一路要了命得赶,把他糟蹋坏了,我爹可不愿意。”
铁鑫:“……”
片刻,有人端着给卫稷的药往帐篷里送去。
卫灵将药接过,亲自喂给卫稷。
卫稷刚从马上下来,颠得难受,胃里翻江倒海,药味又苦,刚喝了两口,忍不住全吐了出来。
卫灵便把碗砸了,把送药的军医劈头盖脸骂出去:“滚!熬得什么破药!没点儿蜜饯当药引子吗?我哥喝不下去,敢误了他的身体,我爹把你们全杀了!”
铁鑫:“……”
军医战战兢兢到铁鑫跟前询问他的意思。
铁鑫看了眼帐篷,竟然没辙,摆了摆手,让再去熬一盅,并派人到附近街市里买些蜜饯回来。
一个时辰后,卫灵总算把药喂给了卫稷。
扎营歇息了一宿,第二天继续出发。
铁鑫倒没提让卫灵再回洛城的话,经历了先前莫名其妙的劫匪,他虽未发现端倪,但到底对这个亲儿子不放心,觉得还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些。
卫灵乐见其成。
就这样接连奔波了几天,卫稷身体越发撑不住,等到了下一处关隘,不得不找了个落脚的住处,歇息留宿一天。
卫灵要求跟哥一间屋子,铁鑫也没阻止,只是看着他,冷不丁问了句:“你肯这样伺候人?”
“我这也是为爹着想啊,”卫灵并不掩饰自己知道铁鑫身外化身的身份,却偏拿卫徵当挡箭牌,“爹要哥有用,我不得帮他照顾着点?”
铁鑫无言以对。
总之,卫稷跟卫灵夜里宿在了一起。
卫灵亲自将房间收拾妥当,帮卫稷解了头发,宽衣,服侍他洗漱,又让他在床上躺好。
卫稷看卫灵做这些,心底生出一阵酸涩,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他想,卫灵是真的爱他,可他心底还有拧巴,且是因为时日无多,才放任跟卫灵这样相处。
卫稷心底生出一阵歉疚。
夜间,他躺在卫灵怀里,两人和衣而眠。
卫灵怕他身体撑不住,不敢再对他做什么,只轻轻抱着他,用指尖捋着他的头发。
卫稷将头往卫灵怀里靠了靠,半晌,喃喃道:“灵儿……”
卫灵在夜色里“嗯”了一声。
他在想事情,想歌童对铁鑫说的那些话——卫灵对卫徵十分了解,这人不大会仅仅因为几句奉承,就真的对谁发了善心。
以卫徵的性子,面对蝼蚁般的凡人,本该是说杀就杀的。
可居然把刀收了回去。
卫灵当时已经在琢磨如何把卫徵引开……他想起歌童那几句话,觉得这小丫头或许真了解些他不了解的状况,只是临别仓促,没来得及多问两句。
随即想起交给歌童那枚铃铛。
前几日都住帐篷,四周满是卫兵,也不好联络,今日倒是个机会……得先把哥哄睡了。
正想着,卫灵听怀里的卫稷说:“我想要。”
“……?”
卫灵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低头看卫稷一眼,在夜色中,卫稷静静蜷在他怀里——卫灵喜欢这种姿势,可以把哥哥完全抱住。
卫稷一直很顺着他,做哥哥时是宠溺和纵容,如今更近乎于一种温顺。
卫灵在话本上看了许多花样百出的玩法,第一夜就没怎么消停,卫稷任着他胡来,就算难受,也抿唇强忍,疼得快喘不上气了也没说一个不字。
却是卫灵在事后反思,觉得自己过于上头,以后不能再对哥哥这样。
卫稷本就虚弱,哪经得住他这般折腾。
他想让卫稷缓缓,又要在哥哥跟前装乖,怕被卫稷发现自己原本是只磨牙吮血的大尾巴狼,所以这几日就算天天搂着卫稷,也闭目清心地用灵力强压下心头的欲望。
卫灵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幻听。
卫稷却在夜色里动手解自己的衣服,就这样把自己献祭给他:“我知道你顾虑我的身体,可此去少阳……我愿意跟你,你就不想多要我几次?”
卫稷说着,摸索着牵住卫灵的手,动作紧张,却引着他的手透过衣衫,将自己递送过去。
卫灵呼吸加重,没有言语。
卫稷微微仰头,有些生涩和笨拙地在夜色里寻着吻他。
卫灵与他接吻,指尖抚过卫稷光滑的皮肤,在卫稷一反常态的举止中,辨识出卫稷心底的难过。
他太了解这个哥哥了,与他乖张叛逆的底色截然不同,卫稷是个被诗书礼仪教养出的君子。
被人睡了,心里想的反而是怕愧对对方。
卫灵一眼窥探到卫稷的难过来自何处——因为觉得自己要死了,却不得不瞒下来,如此就觉得欺骗、愧对他,想用这种方式来补偿。
真是好招人怜惜。
世上怎会有这般心软的人?
卫灵叹息着,又止不住将卫稷拥在怀里亲吻。
吻得不重,但卫稷也很快喘息起来。
他是很心疼卫稷,本不想折腾劳累对方,可卫稷要这样把自己送到他手里。
卫灵意志不坚,做不成他哥那样的君子,此刻也说不出一点拒绝的话。
他将卫稷翻了个身,从后面贴着。
卫稷的头发如丝缎般在脑后散开,卫灵拢在手里,拨了拨。
他想了片刻,用指甲剖出一滴心头血,一边压着卫稷,一边将指尖探进卫稷口中搅弄。
卫稷很快意乱情迷,埋头呜咽着,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卫灵动作不重,也怕被隔壁的铁鑫听到,悄无声息在卫稷周遭拟了个结界,却低头用齿尖研磨着卫稷的耳垂,故意警告道:“哥小点儿声,周边士卒耳目刁钻得很,给人听到就不好办了。”
这么说,却故意调换姿势,要把卫稷弄出声音。
他看卫稷紧张而羞怯,一边强忍又一边恳求,无处可去时只能往他怀里躲,他就感到愉悦。
他真是坏透了。
卫灵吻了吻卫稷的脖颈,将卫稷揽紧了些。
第48章 占有
半夜。
卫灵从床上起身, 看着睡熟了的卫稷,胡乱蹭了蹭自己胸口的伤痕。
他怕卫稷撑不住,只能一边做一边给哥哥喂心头血。
卫稷逆来顺受得刚好, 什么动作都不反抗,只瑟瑟发抖地将头埋在枕头里忍着呜咽, 长发可怜地在背后散开、晃动, 意识都快要被撞散,自然也尝不出卫灵时不时搅弄他唇舌的指尖沾着血的味道。
此刻,卫灵用灵力轻易将心头血的伤处抹去, 无下人可用,只能亲自去烧了水帮卫稷清洗干净。
而后又捏了个结界, 避开熟睡的卫稷, 用铃铛联系歌童。
歌童的声音很快通过铃铛传来:“卫灵?”
“我叫岐灵。”卫灵纠正对方的称呼, 开门见山道, “你这两年想方设法复仇,收集过哪些关于卫徵的消息, 都告诉我。”
歌童沉吟片刻:“其实没多少,卫徵不好接近……但谣童姐姐从卜南子那里打听过一些,卜南子常提到一个词,叫‘造神’。”
“造神?”
“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懂,但似乎是要在民间为卫徵营造名声, 让所有人都信奉他为神明, 据我所知, 如今有不少地方都在给卫徵修祠庙, 说什么‘受命于天’,要把他当战神供着。”
卫灵蹙了蹙眉。
卫徵到处宣扬自己的声名、让百姓给他建祠庙的事卫灵早有耳闻,但没往深处想, 毕竟凡人打仗也讲究什么“师出有名”……他以为这渣爹只是为了让战事更顺些。
如今看来似乎另有图谋。
卫灵细想着,听歌童又道:“你接下来有何安排?”
卫灵:“呃……”
他其实没什么安排,目前所有的计划就是迅速提升到凝丹境界,一举打爆卫徵的狗头。
但歌童是个很有目的的人,卫灵知道对方其实并不畏惧自己是什么魔君,只一心想找卫徵报仇……他不能在这样的人面前显得太鲁莽。
在洛城这几年没学别的,倒真跟哥和先生学过怎么为人君。
卫灵想了想,说:“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洛城了,但伏安先生还在城内等我,你代我去一趟,把当下所有情况告诉他,他会给你安排。”
“伏安?”歌童念着这个名字,“是不是一个三十出头,长得清瘦干练,面相还有点苦大仇深的人。”
卫灵:“你认识他?”
“唔……”
歌童一身山匪打扮,隐蔽在山头,朝山脚下火光通明的方向望了一眼,“他好像带人把我们寨子围了。”
*
十数天前,伏安在洛城收到下属的消息,说二公子按照计划被劫了,但劫走二公子的人不知是谁。
听到消息的伏安眼前发黑了一会儿。
他猜测卫灵大概遇到了四山村附近真的劫匪,虽凭这位小魔君的本事,必不至于脱不了身,可伏安还是担忧计划败露,遂连夜点数人马亲自带队到这边来。
路上又遇到卫稷的斥候,说大公子比他先知道了这个消息,真以为卫灵被劫,自个儿折返去救卫灵了。
伏安眼前又黑了一阵。
他日夜不眠,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却四下找不到卫灵卫稷的踪迹,伏安没办法,干脆打着剿匪的名号,直接把寨子围了。
歌童:“青林寨是以前的寨子,那群山匪活该倒霉,敢在路上劫我们,我们就把他们劫了……咳,总之先前劫你的那伙不是我派的,也不是我们月泉族人,这茬事可别算在我们头上!”
卫灵:“……”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状况,想来想去,也只能让歌童找伏安接头,自己把话说明白。
一阵漫长的嘈杂和等待后,伏安的声音透过铃铛传来:“二公子?”
“是我。”
卫灵简短跟对方解释了前因后果,便听伏安叹了一声。
伏安道:“没被卫徵察觉就好,却没想到事情会演化至这般,可就算你被带去了少阳,卫徵想来也是为了盯你,反会把你看得更紧些。”
卫灵不在意:“盯我也无关紧要,他早认定我是凡人,顶多给我打个禁制罢了。”
伏安:“对了,大公子他……”
“哥也没事,还在我身边睡着呢。”卫灵随口说。
“……”伏安默然了片刻,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问,“在你身边?”
“唔……”
卫灵想了想,觉得反正也是早晚要说的,便向伏安坦白道,“是,我跟哥睡了。”
……
伏安攥着铃铛,恍惚了很久。
歌童看看他:“伏安先生?”
他看向歌童,目光有些迟滞,半晌没缓过劲来。
歌童用手在他跟前挥了挥:“你家二公子说你有计划,我们既然合作,彼此的底细得先了解清楚,月泉族的事刚才已经跟你说的差不多了……”
伏安看她一眼,心思全没在歌童的话上,只觉得整个人如遭雷劈一般,脑子里全都是卫灵那句“我跟哥睡了”。
发生了什么?
他不就是……短短一个多月没看着这小魔君吗?
歌童:“先生?”
伏安麻木地看过去。
歌童:“听说你是卫稷的幕僚,又听卫灵调遣,有些话虽不太好问,但既然都跟着那位二公子行事了,也不得不了解一下,免得以后难做称呼。”
伏安茫然看了她半晌:“什么难做称呼?”
歌童:“你家大公子,私下里其实是你这二公子的夫人,对吧?”
“……”
伏安平地踉跄了一下。
“不是?”歌童看着他愕然的模样,不禁有些困惑,“我看夜里是你那二公子打水侍候的,总不能他才是夫人吧?”
伏安张了张口,什么话也没说,眼前完全一黑,当场倒了下去。
*
卫灵重新躺回床榻,侧了身,将睡着的卫稷揽过来。
卫稷迷迷糊糊靠在他怀里,身上依旧沾着药味,却也浸满了他的气息。
他搂着卫稷,稍微忐忑了一会儿伏安先生刚刚说不出话的沉默。
可卫灵想,他又没有违背对伏安先生的承诺。
卫稷是心甘情愿答应的……即便他使了点小计谋,也对伏安先生隐掉了热蛊的细节,但其他话都是真的!
卫稷就是舍不得他。
再者,他跟卫稷本也不是亲兄弟,卫稷对他如此宠溺纵容,怎能以兄弟情相称?
哥就是爱他。
像他也爱哥一样。
卫灵如此想着,很快又心安理得下来。
他看了看怀里的哥哥,忍不住轻啄卫稷的额头和头发,卫稷好乖,被惊扰了也只会往他怀里躲,但两人都没穿衣服……卫灵顿时又有些难耐。
可他也实在不想将卫稷吵醒,便用手轻轻捋着怀里人光洁的背脊,想了想,在卫稷耳边轻声道:“哥好好睡着,再给我一回,行不行?”
卫稷意识朦胧,根本毫无知觉地呢喃了一声。
卫灵便当对方答应,将手又探下去,一边寻找方才熟悉的位置,一边给卫稷打了一道安神的咒令。
卫稷没来得及被弄醒,便又闭眼睡沉了。
卫灵抱着他,却也没敢将动作放太重,只这样侧身搂着哥哥,漫长又缓慢地来了一次。
……
第二天晨起,卫稷睁开眼,见卫灵手脚并用地在自己身上黏着。
卫稷:“……”
昨夜的情形他几乎都有点恍惚了,只觉得浑身酸痛,但体内一直乱窜折磨他的灵力似乎安生了不少。
此刻卫灵正将头埋在他颈窝,卫稷以为对方还睡着,小心将卫灵螃蟹似的手脚拎开,正准备起来。
卫灵却忽然伸手揽住他。
卫稷垂眸,看弟弟修长又劲瘦的臂膀,那青筋毕露的手掌几乎抵了他一整个腰长,又想到夜里也是这样一只手将他按下又捞起……
卫稷捂了捂脸,半晌,仰头叹了一声,因卫灵不肯松开,只能转过身好声好气哄道:“你再睡会儿,我去打水过来,待会儿给你梳头发。”
卫灵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看卫稷,一脸无辜且卖乖的表情:“哥亲亲我。”
卫稷:“……”
他伸手在卫灵头发上揉了揉。
卫灵不肯,用手将卫稷箍得更紧了些。
卫稷没辙,犹豫了半晌,只能俯身,就着卫灵的额头轻吻了吻。
卫灵一把捞过对方的脖子,在卫稷鼻尖、耳根、脖子上胡乱啃了半晌,直把卫稷吻得气喘,低声骂他“胡闹”,才终于放开。
卫稷面红耳赤地起身,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服。
卫灵餍足而满意,从床榻上坐起,靠着。
他醒神一般,有些懒懒地看着卫稷整理衣服的动作……卫稷害羞,要将领口小心拉起,衣袖完全放下,遮掩身上和脖子上无处不在的暧昧痕迹。
他看着哥哥起身,到外面打水。
铁鑫的队伍里并没有专程伺候他们的侍仆,卫稷也不喜欢支使那些士兵,有些事都只能亲自做。
卫灵也下了床,披上衣服,支开窗子朝外看一眼,尚是清晨,他哥习惯早起,铁鑫麾下的队伍也才刚开始生灶煮饭。
没人发觉这屋子里昨夜的动静。
卫稷昨晚的确忍得辛苦,卫灵这样想着,怜惜的同时又怀揣着某种卑劣的窃喜,而此刻卫稷还要给他打水洗漱,帮他梳头发……
他占有卫稷的一切,不止是身体,还有偏宠,溺爱,关护。
卫灵愉悦到几乎忍不住笑出来。
他从没有对自己拥有的一切如此满意过。
卫稷很快从外面回来,端来了清水、毛巾和牙粉,并将其中一条浸湿了的毛巾递给卫灵。
卫灵接过来擦了脸,又在凳子上坐下,等着哥给自己梳头发。
卫稷先自己洗脸刷牙,随即站在他身后,用木梳沾着水,将他的头发理顺,又挽起来……
卫灵在镜子里看哥哥绕过他头发的手指,觉得真是好看,夜里被他用五指反叩住、指尖痉挛而绷紧的动作更好……他见卫稷给他插好发簪,便忍不住将卫稷的手拉过来,放在唇边吻了吻。
卫稷浑身都沾染着他的味道。
卫灵抬头问:“哥,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卫稷:“嗯?”
卫灵觉得自己得给哥哥点儿什么,思索片刻:“我以后把天地间最好一处灵山仙境送你,好不好?”
卫稷心想这弟弟又在说什么胡话,别是做梦没醒吧?
他没往心里去,只就着卫灵胡扯:“好啊,再在那山上建一栋仙阁,你我都当神仙,天天听你讲一些胡说八道的话本故事。”
卫灵认真琢磨了会儿,心想,仙阁,好主意。
他记下了。
屋外有士兵敲门,提醒卫稷喝药。
卫灵挡下卫稷,自己起身去开了门,接过对方端来的早饭和汤药时,瞥那士兵一眼,确认对方也是个傀儡。
铁鑫队伍里有许多傀儡,都是死人吊了一口灵气被操纵着。
他想,怪不得这渣爹战无不胜——驱使死人去跟活人打架,可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只是死人用多了,就不怕露出端倪么?
转念一想,又觉得以卫徵的德行,被人发现了也不过把对方斩尽杀绝,再多添几只傀儡罢了。
卫灵压下这些念头,服侍哥用了早饭和汤药。
……
队伍再次开拔。
铁鑫赶着行程,见卫稷身体比以前稍好了些,便不再在关隘落脚,此后都是风餐露宿。
卫灵时时刻刻看顾卫稷,每每问起,都要说“替爹分忧”。
卫徵透过身外化身看在眼里,暗自匪夷,但又辨不出缘由,只觉得这儿子确实比以前孝顺很多……或许是被凡人教养的缘故?
想来凡人也确实宣扬什么“父慈子孝”,卫徵如此想着,对卫灵的监视逐渐放松下来。
紧赶慢赶一个月,十月中,大军终于抵达了少阳都城。
这里是大洲中原腹地,与北地苍茫辽阔的气候不同,如今虽已立了秋,沿途却还枝繁叶茂,残留着些许炎热的暑气。
城门口有人列队迎接,排场很大。
一眼望去几乎看不到头的士兵在道路两侧齐声高喊:“天命神将军卫徵战无不胜,大洲共主,与天同寿!天命神将军卫徵战无不胜,大洲共主,与天同寿!”
喊声震耳欲聋,还夹杂着沿途百姓们不知是真是假的欢呼叫好。
卫徵的声名倒是的确打出去了。
卫灵朝这些士兵扫一眼,发现有近三分之一都是傀儡。
他收敛神情,随着队伍在这夹道欢呼声中入了城。
少阳是前绥国国都,跟洛城结构相似,也分内外城,内城是原绥国王室余氏处理政务、起居的地方,如今已经空了,但因余氏国君在被打进国都前献降,宫阙保存完好,并没有如洛城那般被烧毁掉。
到了内城,一个身穿兜袍的佝偻灵师兀自等在宫阙前,迎上前来叩拜:“老道卜南子见过铁鑫将军。”
说罢又看了眼跟在铁鑫身后的卫稷卫灵,呵呵一笑,辨不出喜怒地同样弯腰道:“也见过两位公子。”
卫灵眯眼打量他,心想,这就是卜南子?
他在以前那本名叫《遗海古卷》的话本中了解过这人的过往,也听卫稷提起过这个名字……但卫稷似乎很避讳他,只提过几句。
卫灵见这人身背佝偻,满脸褶子,皮肤上布满棕褐色的老人斑,已经老到要分辨不出到底有多少岁了,但异常地精神瞿烁,举止动作间甚至丝毫没有老迈的感觉。
也不知卫徵赏了他多少寿元丹。
卫灵如此想着。
他错开视线,下了马,正要跟卫稷一并进内城,却被铁鑫拦下。
铁鑫对卜南子道:“把大公子带下去安置吧。”
卫灵一怔,与卫稷对视一眼,却见卫稷抿了抿唇,如同认命一般,转身跟着卜南子带来的人走。
“哥!”
卫灵先是叫他,又看向铁鑫,“哥要去哪儿?我也……”
“你另有住处。”
铁鑫瞥他一眼,示意卜南子将卫稷带走。
“可……”
卫灵见卫稷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但动了动唇,并没有说出来。
约莫是并不想让他担忧,卫稷转身,就这样不告而别地走了。
第49章 谣童
卫灵被软禁在了内城一处宫室内。
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但铁鑫在周围打了禁制……以卫灵现在的实力,想破除这样的禁制轻而易举,但势必会惊动卫徵。
他甚至连神识也不敢放出, 因为不知道卫徵本人在不在城内。
这渣爹心机城府深沉,至今连面都没露过, 却不知要把卫稷带走做什么。
卫灵心情烦躁。
他在宫室内踱步, 一名侍女从外端了饭菜过来,有些战战兢兢地通报:“二、二公子,您的午膳。”
卫灵冷冰冰看对方一眼, 并不想搭理。
侍女便把饭放在桌上,就想走——这位二公子不好相处的名声早已从洛城传到这里, 宫室内留下的奴仆有不少是伺候前绥国王室的, 如今成了战俘, 行事更是谨慎规矩, 生怕一不小心就没了性命。
卫灵看她逃命似的转身要迈出殿门,心思一转, 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等等。”
卫灵叫住对方。
侍女脚步一顿,身子肉眼可见的僵了僵,忙又扭过头,卑躬屈膝道:“二公子有何吩咐?”
卫灵看了眼殿外,那里守着的都是铁鑫麾下的傀儡士兵, 这侍女倒是个正常人。
他冲对方勾了勾手, 让她跟自己到内室。
侍女脸色顿时发白, 不知对方要做什么, 仰头看了卫灵一眼,祈求道:“二……二公子……”
卫灵垂眸看她,又瞥了眼殿外士兵, 索性提高了声音:“怎么,一脸不情愿的样子,跟着我还屈了你?”
侍女咬唇,眼睛已红了起来,不得不跟卫灵到内室去。
然而进了门,却听卫灵道:“别哭,我不欺负你,你知不知道卜南子身边有一个叫谣童的人?”
侍女一怔,抬头看了看卫灵,见卫灵神情淡漠锋利,却也并不是一副十分可怕的模样。
她抹了抹眼泪,忙说:“卜、卜仙师我知道,谣……谣童……”
侍女想了想,好像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告诉卫灵:“卜仙师身边侍婢姬妾众多,不知二公子说的是怎样的人?”
卫灵却也不清楚谣童到底是什么模样,想了想:“那卜南子你多少了解?”
侍女犹豫了半晌:“卜……卜仙师他……”
卫灵看她似乎有些畏怯的模样,道:“照实说就是。”
侍女咬着嘴唇诺诺道:“卜仙师他……宫里所有的婢女、侍从们都怕他。”
据侍女所言,这卜南子样貌虽老,却色心不减,自入了绥国王宫掌事,宫室里不少年轻貌美的侍婢、乃至前王室留下来的贵女,都被他欺辱糟蹋,绥国那位献降的国君也遭他作践侮辱,最终惨死在了地牢里。
下人都怕极了这人,侍女先前也一直担心被对方掳去。
她眼眶发红地说:“不止是贵女、宫婢,平日里做事的仆从稍不合他心意,就要被打骂。”
侍女今年十六岁,按宫中原本的规矩,女子过了十六便可出宫择夫家,可她连带身边到了年岁的姐妹们都不敢提,生怕文书递到卜南子手里,反被对方扣下,落得更惨的下场。
卫灵蹙眉道:“你为我做事,此后我会想办法放你出宫。”
侍女眼睛一亮,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晌,忙道:“二公子请吩咐!”
卫灵取出一个东西递到她手里:“想办法在卜南子身边找到谣童,把这个给她,她看了就能认出来,你让她想办法来见我。”
侍女接过卫灵递来的东西,见是一条编织手环,工艺精细,分明是女孩子的物件。
她点点头,不敢多问,在内室佯待了半晌,便出去了。
*
卫稷被带进了地牢。
地牢似乎刚经过修缮,原本用来关押犯人的隔间都被打通了,成了一个空旷、昏暗、压抑的偌大平层。
地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颜料还是鲜血的液体勾画出一个阵法。
阵法极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空间。
阵法中央围着圆心钉了几枚硕大的钉子,钉子上拴着铁链,铁链上也用红色字迹写画着符文,尽头是一串镣铐。
卫稷被卜南子推到满地的镣铐前。
几名傀儡士兵过来,将镣铐一一锁在卫稷的脖颈、手腕、脚腕上。
“仙师……”
卫稷有些惶恐,他此前做炉鼎被迫承受引灵时,为防止挣扎,也被用绳子绑过,可眼前的一切却与从前截然不同。
偌大的地牢,只有他、卜南子和几个傀儡士兵,卫徵不在,卫稷听说这位养父还在宁丘国战场……他不知道卜南子要对他做什么。
“公子莫慌,”卜南子慢悠悠地说,像是安抚,语气里又多了些得意,“将军如今被战事绊着,抽不开身,这铸身加印的差事,只能落在老道我头上。”
“铸……铸身加印?”
“引灵的过程已经结束,公子身子骨太弱,几个月后凝丹、养丹,这副身体可吃不消,炉鼎嘛,也得结实点儿,老道遵从将军命令,给公子修补修补。”
炉鼎,修补……
卫稷抿唇想,果真是个物件。
他并未挣扎,任凭沉重冰凉的铁链挂在身上,只是有些不安地问道:“那这要多久?”
先前被做炉鼎引丹的时也不过几天,可眼下这阵仗……卫稷看着周遭被改造一新的地牢,整个地方都像是为他专门准备的,他意识到自己要在这里被关好久。
卫稷无可遏制地恐惧起来。
他不怕死,可……
卜南子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过来一碗汤药:“公子把药先喝了吧。”
卫稷垂眸,看着递到自己跟前的那碗黑乎乎的汤药。
比以前更浓稠了一些。
他胸中泛起一丝反胃,又不能推拒,只能伸手接过,喃喃回了句:“有劳仙师。”
说着,将碗捧到唇边,却没敢一口气喝下,而是蹙着眉,喝一口缓一口。
卜南子在一旁看着他,便有些不悦起来。
卫稷的身姿容貌实在太好了,即便被挂满锁链扣在这里,也依旧举止从容,腰杆挺拔得像弯不下去一样,连蹙眉都蹙得格外清秀。
卜南子盯着他光洁的皮肤、乌黑的长发、纵然孱弱却无比年轻的身体……心底升起一阵扭曲。
他姬妾环绕,靠寿元丹吊了一条腐朽的性命,那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为活命,想法子讨好他,卜南子却从她们眼中看到掩不下去的惊恐与嫌恶。
他是个滞留凡界的怪物,得了机缘,可这机缘来得太晚。
他年轻时也是这般潇洒儒雅的公子。
卜南子曾不止一次想,若这机缘再来得早些,让他年纪轻轻……不,哪怕如卫徵一般,是四五十岁的样子,也比现在快活多了。
他坚信自己有大造化,可又无比厌弃自己如今的身体——卫稷年轻姣好的样子令他觊觎。
卜南子既欣赏,又压不住心底扭曲的妒忌。
便想毁了卫稷。
他忽然伸手,掐住卫稷的脖子,一手推着汤药,把药从卫稷口里强灌进去。
卫稷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到,被呛得咳嗽,又下意识挣扎,卜南子并不松手,报复般看着黑色的药汁从卫稷嘴角溅出,染得卫稷狼狈落魄。
森森笑道:“公子药喝得太慢,老道我哪有时间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只能帮帮公子。”
卫稷对卫徵有用,他不敢真的伤了对方。
却可以想办法作践。
一碗药尽,有半数都被洒了出来,卫稷弯下腰狼狈地咳嗽,卜南子却把药碗递给一边的傀儡士兵,说:“洒了,再端一碗新的过来。”
卫稷满是惊惧地看着对方。
他不知道自己又哪里惹了卜南子不痛快——卜南子在卫徵跟前做仙师,表面慈善,背地里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卫稷早知这人阴晴不定的本性,一直对他毕恭毕敬。
他不知道自己方才做错了什么。
此刻,这满脸瘢痕和褶子的老怪物看着他,阴恻恻问:“我亲自喂公子喝药,公子不满意?”
“没,没有……”
卫稷咬牙咽下委屈,忤逆对方只会被欺负得更狠。
他闭了眼,这些年里也早已隐忍惯了,哑声道:“是卫稷喝药太慢,耽误仙师,我下次……”
傀儡士兵已经把第二碗药又端了过来。
卜南子并不放过他,依旧卡着他的喉咙灌下去。
卫稷呛得眼眶通红,半晌,被对方顺手一推,踉跄倒在地上。
卜南子看他满身药渍,全没了方才的从容优雅,伏在地上咳得起都起不来,终于感到畅快了些。
他将手里的药碗往旁边一丢,对傀儡士兵道:“以后都这样喂他喝药。”
*
数日,谣童终于寻到了卫灵住处。
卫灵听到门外有吵嚷声,走出去看了一眼,见一名高瘦窈窕的女子正架势十足地跟他门前卫兵对骂。
女子挥动手臂,手腕上赫然带着那条歌童给他的编织手环。
卫灵眯了眯眼。
他想,这女孩还挺聪明的。
宫室外围的禁制只对他一个人生效,外人可以随意进出,但谣童并非宫内仆人,骤然闯进来会惹人怀疑,所以她假作迷路,与守在他殿外的卫兵们起了冲突,故意吵起来引他注意。
卫灵倚在门边听双方对骂了一会儿。
谣童看看他,见他始终不吭声,有些疑惑,却也不敢露出太多端倪,干脆连他也骂道:“看什么看?你又是什么狗东西?一双王八眼支在猪鼻子上的下流货!呸!觉得老娘好瞧不是?”
卫灵笑了,心想这女孩骂人的本事倒跟歌童不相上下,便打了个响指:“好有趣的姑娘,我喜欢,带进来吧。”
谣童被傀儡士兵们攥住胳膊,假作挣扎,还是被拉进了卫灵内室。
待关上门,她立刻才将方才撒泼似的神色敛下去,露出一副审慎的神情:“你认识歌童?”
卫灵点头,见对方警惕地看着他,也并不与他靠近。
谣童:“但你是卫徵的儿子。”
卫灵不做解释,只凭空写划了一道咒令:“我知道你们月泉族对卫徵恨之入骨,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让歌童自己跟你说吧。”
谣童疑惑地看他,却见他术法施毕,耳边凭空响起歌童的声音:“二公子?”
谣童大惊,左右看了一圈,却并不见歌童身影。
“童童!”谣童对着四周喊。
卫灵在她周身拟了个结界,解释:“是传音的术法,歌童不在这儿。”
谣童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歌童的声音又响起来,同样带了点儿惊讶:“谣童姐姐!是你吗?真的是你?”
“是……是我。”
谣童不太敢确信地回答。
卫灵在旁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听她们姐妹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把话说明白。
歌童解释完前因后果,道:“他虽是卫徵的儿子,但也要杀那奸人,如今跟我们是一起的,你配合他行事,他会把你从卜南子手里救出来。”
谣童默然,看卫灵一眼,却并不相信。
她忽然道:“童童,你当年为什么非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个‘歌’字?”
歌童一愣,随口说:“不就是因为你叫谣吗?我那时候想当你姐,呃……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谣童笑了笑,怀疑的神色才终于淡了些。
歌童,谣童。
她与歌童本是月泉族里相依为命的姐妹。
谣童道:“没事,随口问一问。”
……
片刻,术法消散,谣童又看向卫灵。
卫灵也看向她,说:“好聪明,是怕我用术法伪装成歌童骗你?”
谣童自嘲一声,在卫灵跟前坐下,脸色凝重下来:“我潜在卜南子身边这半年,也窥得些许事迹……歌童说你是仙人,我信。卫徵和卜南子也是仙人?”
卫灵:“卫徵是烂人,卜南子算个狗屁。”
“……”
谣童打量他半晌,“歌童说你要救我,可你分明像是被困在这儿,不然也不至于想这种办法让我来见你,我猜你应该有事让我去做吧?”
卫灵又打量她一眼,觉得这姑娘是真聪明。
他点头:“这间宫室被卫徵打了禁制,我不方便出去,如今少阳城的状况我也不了解,你得先跟我说一说。”
谣童点头,想了想道:“如今少阳城归卜南子打理,卫徵不在,他打下这里之后就南下到宁丘了,我听说宁丘的战事并不好打,那里地方不大,但山地多,易守难攻,当地人性情蛮横又团结,我倒期望他在那里吃个败仗……
“至于铁鑫,你应该清楚,他本驻扎在陈国,陈国也是刚打下来没多久的地界,如今把你跟你哥送到这儿,也不知是否要在这里驻扎下来。”
“你有我哥的消息吗?”
谣童摇头:“不清楚,我靠着一张皮囊,在卜南子身边做姬妾,可他新欢不断,又多疑,我难从他嘴里抠问出东西……但听说他近来频频到地牢。”
“地牢?”
“就在内城东侧,原本是关押绥国王室的地方,但那些王室宗亲早就被杀光了,剩下些人也被赶去做了徭役——卜南子自抵达少阳起,就命人四处抓劳工,也不知要做什么,只听说内城东边的殿堂给拆了,如今正在修建新的工事。”
“工事,什么工事?”
“唔,好像是个祭坛?我没见过,平日里都派人守着,没法靠近。”
“祭坛……”
卫灵想起,先前卫徵寄到洛城的信件中提过这回事,还冠冕堂皇地说要取什么国号、立国建都,还要办祀天大祭。
卫徵一个修士,一心追求化神,有什么需要祭拜的?
修筑工事……听起来倒像要布法阵。
卫灵猜测此事必与卫稷有关,否则也不会在这个时间点把卫稷召来——两年过去了,他还是没弄清楚这渣爹用卫稷到底要干嘛,这让卫灵心里很不安。
他哥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丢了性命。
卫灵觉得自己必须得做点什么,对谣童道:“你能不能想办法弄清那祭坛的样子,把它描绘给我?”
“描绘……”谣童思索片刻,“卜南子以前好像画过祭坛的形制图,我在他屋里见过几次,应该还存着,我想办法帮公子偷出来。”
“好,”卫灵说着,又想到什么,“你是他的姬妾?”
谣童抿唇:“我要为族人复仇,这是最容易靠近他的办法。”
卫灵打量她半晌——谣童样貌清秀,气质柔婉,与歌童不同,她给人一种更娟秀伶俐的感觉,同样非常年轻,看起来也才不过二十岁出头。
谣童与他对视,脸上是一副并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或者怜悯的神情,冷静又坚韧。
卫灵便收了许诺安抚的话,说:“我这样把你‘掳’进来,可能要给你添麻烦。”
谣童轻嗤一声,并不在乎:“只要能把卫徵杀了,我不怕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卫灵忽然有点无奈,“你们月泉族人怎么都这么急着寻死?你要替我办事,不能死,想想办法把事情栽到我头上。”
谣童看他一眼:“你不是困在这里出不去么?况且……卜南子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卫灵摩挲着手里的骨镯:“区区渣滓,给本座提鞋都不配,听说他在内城欺男霸女?我也想看看这狗屁仙师有多大能耐呢。”
第50章 仙师
“二公子, 您的午膳。”
次日,侍女端着托盘进了卫灵的宫室,走进里间, 将托盘里的餐碟一一摆在桌上。
动作间,她悄无声息从衣袖中抽出一张叠好的纸, 交给了卫灵。
“谣童给的。”
侍女压下声音飞快说。
卫灵接过纸张, 打开看了一眼。
是昨日他让谣童去偷的祭坛图,这小姑娘动作可真快!
卫灵看完后发现如自己所料,所谓祭坛, 根本是一个伪装成祭坛模样的巨大阵法,卫灵一眼便看出这是凝丹阵。
“凝丹阵”是修士们进阶金丹, 完成进境期间所需用到的阵法。
卫徵要在凡界凝丹?
怎么可能?
凡界如此稀薄的灵气……且这阵法与卫稷又有何关联?
卫灵一脑袋问号, 他此前并非没有想过卫徵在凡界做的一切是为了飞升, 毕竟他这渣爹对飞升化神的执念已经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
可细想想又觉得荒诞。
飞升化神在灵界都尚且艰难, 他想方设法参悟了御魂诀,又有母亲遗留的精魂催化, 才勉强在短短三年内进境至筑基境界……卫徵一个被碎过丹的人,碎丹心魔怕是都没能处置好,到底有何手段在凡界求此进境?
卫灵正蹙着眉,却听旁边侍女小声叫了一句:“公子……”
他转头看去,见侍女神情有些忐忑, 喃喃说:“这个谣童……我听人说她向卜南子告状, 说……说公子欺负她。”
侍女并不知卫灵跟谣童之间的关系, 她以为对方跟自己一样, 是为卫灵办事的人。
可这人竟转头又投靠了卜南子!
宫里大多人都对卜南子恨之入骨,侍女也不例外,有些不安地对卫灵说:“公子的私事我不敢插嘴, 只是怕公子被瞒了什么,那卜南子睚眦必报,若听身边的姬妾这样说,定会来找公子的麻烦!”
卫灵却只点了点头:“没事。”
谣童向卜南子告状的事他当然知道,本就是他授意的——卜南子姬妾众多,谣童要到对方屋里偷东西,总得有个由头。
侍女见他并不放在心上,忍不住又说:“那卜南子最看不得别人好,公子虽有身份,招惹他也必会引来麻烦,而且我听说那位稷公子,就……就是您的哥哥,不知为何被他丢进了地牢,听说给折腾得好惨呐!”
“我哥?”卫灵立刻换了神色,“我哥怎么?他干嘛要对付我哥?”
“我……我也不清楚,”侍婢道,“只是听身边小姐妹这么说的,据说卜南子每天派人给稷公子灌汤药,稷公子喝不下,还非要硬灌进去,牢外的守卫都能听见公子被呛得咳嗽声。”
侍女说着,怯怯看了卫灵一眼,觉得这二公子的脸色比方才可怕了许多。
“铁鑫不管吗?”
卫灵先前还以为卫徵拿卫稷做炉鼎,只要没到被用到的时候,总得好好养着。
“铁鑫将军?”侍女反应了一会儿,“他……近日好像在点数队伍,听说要带兵出去,这城里一直是卜南子做主,他应该……不会管稷公子吧。”
“铁鑫要离开少阳?”
侍女点头,想了想又摇头:“我……我也不太清楚。”
“去把事情打听清楚,”卫灵随手从身上摸出个玉坠子给她,“若铁鑫不在,立刻来告诉我。”
侍女接过玉坠子,愣了愣。
这玉坠子都快值她全部的身家了,侍女懵了半晌,忙点头道:“是!”
*
卜南子用脚踢了踢趴在地板上的卫稷:“公子,喝药了。”
不待卫稷自己起身,两名傀儡士兵便将他从地上拖起,粗暴地用手卡着他下颌,强迫他张嘴,把汤药从他嘴里灌进去。
卫稷挣扎,卜南子便往他身上打了两道符纸,压下他的动作。
他被呛得流出眼泪,苦味和腹部辛辣反流的灼烧感在他喉咙打转,好不容易灌完了药,士兵便将他往地上一推。
“哐啷”一声,卫稷被铁链绊着砸到地上,膝盖剧痛,半晌没能起身。
卜南子绕着他踱步,打量他狼狈落魄的模样,道:“听说公子这两日喝药很抗拒,也不顾念点儿自己的身体,昨日连砸了两个药碗,害老道我不得不亲自来看一趟,如今铁将军不在,公子心里竟也没点儿数,是刻意想劳烦在下?”
卫稷试图从地上爬起,对方如此作践,他也不想再对这人客气,咬牙道:“我哪敢劳烦仙师,这身体保不保得住又不是我说了算,你……”
卜南子盯着他,不悦地眯起了眼睛。
他看了眼卫稷虚弱地撑在地面上的手,走过去,状作不经意地狠狠踩了一脚。
卫稷剩下的话没能说出,脸色顿时惨白了起来。
卜南子低头瞧着他,心里终于感到畅快。
他用力在卫稷手背上碾了碾,看对方疼得发抖,屈身蜷缩起来,才将脚松开,还故作惊讶道:“公子总是乱说话,害老道分心,不小心踩公子一脚呢。”
卫稷咬牙咽下委屈,此种事情他也经得多了,无非卫徵不在,卜南子下手更放肆一些。
却不料对方盯上了他腕间露出的那只红镯。
这红镯他一直戴着,藏在袖子里——卫灵留给他的东西,他三年来日日都戴,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成了他唯一仅剩的念想。
卜南子却弯下腰,一把将镯子捋下来。
卫稷愕然看对方一眼:“别……”
卜南子打量着红镯,啧啧叹道:“听说这镯子是二公子送的?呵……我以前是没跟这二公子打过交道,不知竟是个张狂的,到少阳第一天就玷污了给他送饭的侍婢,还把我门下的姬妾拐进他房里,可真是不把老道我放在眼里呢。”
他知卫灵来自灵界,是卫徵的亲儿子,但已被废了修为术法,如今连他都不如,早已是个废物。
卜南子格外享受这种将此前高攀不起的人踩在脚下的快感,若非这几日铁鑫还在,他又腾不开身,早就想去见那二公子一面了。
卫稷蹙眉,对卜南子的话一个字都不信,卫灵是他亲手教出的弟弟,岂会做这种腌臜事!
多半是卫灵性子急,不知怎么冲撞了卜南子,被对方寻理由报复。
卫稷自己的委屈可以忍,却看不得这人对卫灵下手,抿唇道:“灵儿他年岁小,不懂避让……是我在洛城教得不好,仙师高抬贵手,不要为难他。”
卜南子仄着头斜看他一眼:“哟,这会儿倒是懂事起来了。”
卫稷无可奈何,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拿得出的东西,只剩下些许并不值钱的尊严。
半晌,只能闭了眼,再次向对方跪地服软:“灵儿若真冲撞了您,我代他受罚。”
卜南子拨弄着手里那枚红镯,看卫稷一眼:“大公子如此顾念二公子,却不知二公子想不想着您呐。”
卫稷:“仙师……”
卜南子并没有理会,也没有把红镯还回去,而是揣进了自己兜里——都是灵界出来的,卜南子想,听说卫灵以前还是什么魔君,如今虽已经废了,却没准儿能问出些卫徵瞒他的东西。
他追随卫徵,却不完全信这人。
连发妻亲子都能抛弃……卜南子也是个人精,知道卫徵如此性情,许诺给自己的那些机缘好处,未必真能落到实处。
卫灵倒是一颗可用的棋子。
他在心里盘算着,不理会卫稷对他的恳求,琢磨法子对付卫灵去了。
*
“二公子,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侍女端着茶水快步进了卫灵房间,假作斟茶,压低声音向卫灵传递消息道,“铁鑫将军昨日已离开少阳,前往了原陈国地界,如今少阳只有卜南子一个人。”
“陈国?”
卫灵有些奇怪地想,他们不是才从陈国过来么?
侍女点点头:“据说是余白世子带着手下的队伍跟卫将军打游击,不仅到处散布谣言,说卫将军是‘妖人’,还到各地打砸给将军建的祠庙……先前砸了裕国的,这会儿因陈国暂无领军,便又来砸陈国——铁鑫将军便是要去管这事儿的。”
“余白……”
卫灵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对方是个人物。
他看侍女神色有些紧张,问:“你认识他?”
“嗯,只……只见过,”侍女微微低下头,有些惶恐地说,“是……这宫室以前的主子。”
宫中不少婢女都是服侍以前绥国王室的,她怕卫灵不喜,毕竟卫灵可是卫徵的儿子。
却听卫灵问:“那他为人怎么样,好不好结交?”
“呃……”侍女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想了想,也不敢多说,只道,“世子待下人……嗯,很好,所以宫城里有不少他以前的心腹,但据说都被卜南子抓去做苦力,修祭坛了。”
卫灵看她紧张的神色,也不再问,心想,铁鑫离开,卫徵也不在,卜南子又算个什么东西……
这少阳城岂不成了他的天下?
他那渣爹真信了他只是一个凡人,以为一道禁制就能把他困住。
卫灵忍不住勾起唇角,当下放出神识,打算把整座城都探一遍。
得先看看哥如今是什么境况。
却不待神识展开,有人先闯进了他的宫室——
卜南子带着几个傀儡士兵以及故作委屈的谣童,招呼也不打,径自进了他的殿门,见殿内无人,一屁股在前厅主位坐下,冷声问:“二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