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本性
伏安发现卫灵最近脾气很大。
平日里功课也不学了, 闷在屋子里不肯出门,对下人更是没有好脸色……下人们都躲着他,给他送饭也只敢在门外敲敲, 再小心翼翼把饭放在门口。
卫稷不在,整个府院里没人管得了这二公子。
伏安觉得不行, 他被卫稷托付做了卫灵的先生, 总不能放任卫灵这般肆意顽劣下去……书还是要念的,卫稷说过回来会考校。
伏安便以此为由,把卫灵从房里叫出来, 按头让他上课。
卫灵坐在案前,心神散漫, 想起凡人要成婚的事, 很不高兴。
哥会喜欢上别的女人吗?
不行, 他不允许。
哪个女人敢嫁给他哥, 他……他就把那个女人杀掉!再把卫稷困起来!
伏安讲的课他一句也没进脑子,课本胡乱摊开, 卫灵盯着,脸上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伏安看他跑神,拿书卷敲了敲他,被卫灵不耐烦地瞪了一眼。
伏安无奈:“罢了,歇会儿, 等有精神了再讲。”
卫灵实在没什么精神, 哥不在, 厨娘费尽心机给他做的菜也丝毫没有胃口。
他想他真是被卫稷养刁了……
养刁了好, 这辈子只能被卫稷养着。
卫灵胡思乱想,又实在没兴味,干脆拐进陈二牛房里, 拿了册话本出来。
不过这次倒没留在房里,因为伏安说待会儿还要讲课,反正卫稷不在,他胆子也大了些,便把话本压在方才读书的案几上,随便拉了页书卷遮着,坐在这儿看。
伏安去处理了些事务回来,一进门,见二公子居然在桌案前好好坐着,还在看书。
真是令人惊奇。
他拿起书卷,接着方才的内容给卫灵讲,卫灵把书卷立起来,罩在眼前,嗯嗯啊啊应着,像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伏安讲了半晌,忽然停住声音,低头朝这二公子看去。
卫灵眼睛盯在书页上,看得入神,嘴里仍在“嗯嗯”捧哏:“先生讲的是。”
伏安弯下腰,猝不及防将他手里的书抽走。
卫灵一愣,见伏安不仅拿了他的书,连话本也拿走了。
卫灵:“你……”
只见伏安捧着话本翻了翻。
脸色瞬间就变得精彩起来……
半晌,伏安将话本合上,低头望向卫灵,一副不知该说什么的表情。
卫灵与对方对视,倒也不慌,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反正卫稷又没在这儿。
伏安蹙着眉问他:“从哪儿买的这话本?”
卫灵照实道:“书肆,出了府院往前走,右拐,街角那家,哥以前带我去过。”
伏安默然片刻。
他先前云游四方,见识也广,知道世间龙阳之癖并不罕见,这些话本册子也多得很……但肯定不是卫稷买给这二公子的。
照理说血气方刚的半大少年,私下里看些艳情册子,也算不得什么,饮食男女……
可那话本上分明是男男!
伏安头皮也麻了一阵,想到卫灵先前冷不丁问过他成婚的事,自那之后就很不对劲。
他斟酌着问卫灵:“二公子喜欢男人?”
卫灵想了想,毫无顾忌地点头,反正也不是什么不可承认的事——如果凡人必须找个女人结婚,他又不是凡人,何必遵守这规矩?
伏安看着他,又沉默了许久。
他是个开明的先生,在他眼里,世人喜欢男人或女人,本无伤大雅,即便卫灵是个公子……可这事必得跟大公子好好商议一番。
大公子先前还想着要给这二公子说亲呢。
伏安想了想,又问:“那……公子心里,是已经有人了?”
若非已经记挂上了谁,先前问起成亲的事,也不至于是那样一脸脾气。
却见卫灵在桌案前静了半晌,似乎是一副不愿说的模样。
伏安便在他跟前坐下,既是先生,便有教导弟子的义务,况且这二公子心性懵懂,就算真喜欢上了谁,稀里糊涂地一莽撞,既耽误了自己,也错付了别人。
伏安道:“有心上人不是错处,世间虽大都是男女成家,可也总有些与旁人不同的,人活一世,认清本心才最要紧,公子若喜欢谁,纵然是男子,也绝不是拿不出手的事,莫说先生,大公子也不会因此怪你。”
卫灵蹙眉听着,想了一会儿,问:“哥真的不会怪我?”
伏安点头:“大公子待你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本也不是什么错事,有何要怪你。”
卫灵眼角便浮上一丝欣然,半晌,眉宇又微微下压,露出些许阴晦的表情,道:“我喜欢哥。”
*
虎牙关,卫徵所在的营帐。
卫稷刚被两名卫兵从阵法中扶出来。
他穿着薄衫,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虚弱地几乎没有一丝力气。
扶他的卫兵动作僵硬,神色木然,如同两具木偶,也不去看他,只将他扶到卫徵座下,便松了手。
卫稷没站稳,脚步一晃便栽了下去。
两名卫兵熟视无睹,仿若没看到一般,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徵坐在帐前,垂头擦着手中沾血的刀刃,听到动静,并未抬头看卫稷。
他方才以血画了阵,将体内灵力和破碎的金丹渡到卫稷体内,这过程漫长,不止卫稷,他自己也要忍受些不适。
卫稷埋头伏在他脚边,并未起身,只勉强撑起身子,颤巍巍冲他扣了个首:“父亲……”
卫徵这才看过去。
卫稷一向识趣,张口闭口称他“父亲”,一介肉体凡胎,被当做炉鼎时要忍受比他惨烈百倍的苦楚,卫稷也抿着唇不吭声,以前还叫过疼,如今倒是连疼也不叫了,只在结束后向他叩首。
卫徵很满意他这种温驯的态度。
于是便说:“别跪着了,起来吧。”
卫稷再次叩首谢恩,才咬着牙,忍下浑身筋骨断裂般的疼,硬撑着从地上起来,踉踉跄跄走到军帐一边,坐下。
没过一会儿,一名身形佝偻的灵师端着一碗汤药从帐外走进来,到了卫稷跟前,将汤药放下。
卫稷与对方对视一眼,又颔首压低了身子:“卜仙师。”
卜南子咧了咧嘴,笑道:“大公子受苦了,这次引灵时间长,也用不着向我行礼,赶紧把药喝了吧。”
卫稷抿唇,轻轻“嗯”了一声,强忍着指尖的颤抖,端起那碗汤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片刻后将碗递还给卜南子,哑声说:“有劳。”
卜南子看着他,眼中甚至透露出欣赏,心想,这可真是位了不得的公子,看似卑躬屈膝,到了这般境地,却依旧举止从容地留存着风骨……只可惜遭了这场难事,不然还真是位明君呢。
如此思索,却也没对卫稷半分手软,卜南子走上前,毫不留情地又往他身上打了两道符,说:
“如今公子的身体底子是越来越差了,回去得好好将养,将军虽给了你洛城主君的职务,可公子心里得清楚,什么才是正事,别因此误了将军对你的栽培。”
两道符纸是用来强行理顺卫稷体内四散涌动的灵力的,骤然加在身上,卫稷差点受不住,只觉得皮骨内里左冲右突,像被人用绳索勒紧、又来回拉扯一般。
他咬牙忍了半晌,终于缓过气,又低了低头,对卜南子说:“卫稷……晓得。”
卜南子看看他,不再说话,走上前为卫徵呈了一份战报。
卫徵接过,随便打开看了一眼,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只垂眸对卫稷道:
“卜南子说的不错,如今离国已败,后勤事务你虽打理得不错,如今战况倒也安稳,凡俗事务我看也用不着你亲自料理,干脆再调个人过去,你跟到我身边来,以后也免得麻烦。”
卫稷一听,脸色又白了几分,忙又跪下去,叩头道:“父亲,我……如今春耕才过,百姓尚未安稳,后方事务只有我了解得最清楚,孩……孩儿日日作息安稳,从不敢耽误身体,只望能为父亲分担忧劳!”
卫徵轻抬眼皮,淡漠地打量他一眼。
卫稷咬紧了唇,不安道:“若……若父亲执意留我,灵儿他……如今也很乖巧,这半年在洛城读了不少书,父亲真要找个人分担洛城事务的话,他可以试试,况且有伏安先生辅佐……伏安的才学父亲也知道,不需要再调旁人来。”
若他非要被卫徵留下,也得为卫灵谋条出路。
不料卫徵反问道:“灵儿?”
卫稷一愣,不明所以,抬头与这养父对视了一眼。
卫徵身形很高,魁梧,但并不壮硕,他的魁梧更像是一种感觉,因为整个人阴沉沉的,散发着某种令人生畏的气质,且面容格外锋利,眼眸狭长,一眼望过来,就仿佛要割人一刀子。
卫稷只与他对视了一眼,就连忙低下头。
他感到卫徵从座上走了下来,脚步也沉沉的,地上的灰尘都在颤。
卫徵走到了他身边。
卫稷跪着,不敢起身,将头压得更低了些。
卫徵在他跟前蹲下,让他抬起头来看着自己。
卫稷照做。
卫徵盯着他问道:“你跟我那儿子相处的似乎还不错?”
卫稷张了张口,如此猝不及防地骤然直视卫徵,对方冷冽的眼神就仿佛要把他切开。
他叫这人“父亲”,可每每见到卫徵,都感到一股遍体通寒的森冷。
卫徵待他其实算不错,除了被当炉鼎,卫稷也没受过其他委屈。
可就是无法遏制地感到森寒。
卫稷不知对方是什么意味,可想到卫徵毕竟是卫灵的父亲,总不至于真的害自己儿子,微微点了点头,说:“卫灵他……的确很乖。”
“乖?”
卫徵想到自己那追着要他性命、断了灵脉还敢向他挑衅的儿子,无端笑出来。
卫稷看得心慌,实在拿不准,便想方设法为卫徵权衡利弊道:
“灵儿他……虽然年纪小,又因以前在乱世流落,难免有几分不服管教的野性,可……可他毕竟是父亲的亲儿子,父亲战功彪炳,天下尽入斛中是早晚的事,若无世子承袭,反……反倒被人觊觎。”
“哦?”
卫徵眯眼审度了卫稷半晌。
卫稷低下头:“这是孩儿自己的想法,卫稷冒犯,只一心为父亲着想,我这条命也早就是父亲的了,卫灵在我身边做弟弟,我……难免不为他考虑。”
卫徵忖度半晌,站起身来。
卫稷抬头望他。
他见这养父蹙着眉,徘徊半晌,似乎想通了什么。
片刻后,卫徵转过身,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2章 父子
卫徵是个修士, 灵界出身,对凡界的权位其实毫无兴趣。
他四处征战、统一大洲为的是飞升,渡劫化神……至于这片凡土未来成什么样, 跟他有何干系?
卫徵从不在意凡人。
他那狼子野心的亲生儿子要来杀他,如今倒成了个凡人废物……卫徵自认道心稳固, 此生从未动摇过飞升的执念, 可在探卫灵灵台的一瞬间,得知当年恨他入骨的发妻竟将精魂性命都填给了这个儿子,也未必没有生出过一丝动容和愧疚。
卫灵是他亲儿子, 纵然大道无情,他也不想担个虎毒食子的恶名。
况且, 若真杀了自己这亲生血脉, 将来渡劫时一旦产生心魔, 反而不利飞升。
卫徵这才把卫灵丢给卫稷, 因为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卫灵,他对卫灵根本不在乎, 一个碎了灵台、断了灵脉的废人,又能给他带来什么威胁?
只因“亲生血脉”这几个字,让他难免受其困扰。
如今卫稷倒是给他想了个法子。
他将来要飞升、化神,这凡土既然对他无关紧要,不如留给卫灵, 卫灵虽成了个废人, 在这凡界却也能逍遥快活, 哪怕只有几十载寿数, 将来当个万人之上的君王,不也十分得意?
如此,他也不算亏待这孩子, 便能抹平心中惭愧,斩灭心魔,好安稳渡劫。
卫徵这样想着,见卫稷还跪在他脚下,说:“起来吧。”
卫稷撑着地面站起来。
卫徵微一垂眼,忽然瞥见卫稷手腕上有一抹红色,因卫稷此刻只穿了件雪白的薄衫,那红色被衬着,有些显眼,乍一看几乎像血迹。
卫徵蹙眉,再仔细瞄一眼,才放下心来,问:“以前倒没见你戴过镯子。”
卫稷低头看自己腕上的红镯一眼——方才一直被他掖在衣服里藏着,怕在阵法中给弄坏了,但刚刚反复给卫徵扣头,不小心露出来,只能如实道:“是灵儿送的,他小孩子一般,要我日日戴着,既是心意,不敢辜负。”
卫徵此时终于有了兴趣,问起他跟卫灵之间的相处。
卫稷挑拣些卫灵的好话,说他可怜,差点被火烧死,又如何聪明,用功读书……
卫徵听完便想,能差点被火烧死,那就真只是个凡人了。
又听卫稷说卫灵爱吃糖、爱看话本,还学了什么功课,都是些凡人的玩意儿……想来阴墟人本就图什么“圆满”,卫灵不大的年岁,被这么娇宠些时日,一旦失了心气,也不足为奇。
卫徵放下心来,看看卫稷,又想了半晌,改主意道:“你这哥哥当得也称职,既如此,回去再养他一段,如你所言,我确实需要个承袭大统的儿子,卫灵若孝顺……这位子也不是不可以给他。”
卫稷抬头,整个人虽然苍白,眼眸也微微亮了起来,正要再扣头谢恩,腿脚却不受控制地一软,“哐”一声砸在了地上。
卫徵扶他一把,看他实在虚弱,又叫来那两个木头似的卫兵,将他带下去休息。
……
待卫稷离开,卜南子走上前来,低头叫道:“将军。”
卫徵回头看他。
卜南子从袖间抽出一封密笺,方才他没当着卫稷的面把这封密笺拿出来,卫徵眉头微挑了一下,便接过来,展开看了遍。
半晌,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卫徵在掌心燃了簇赤火,将密笺烧掉,想了想说:
“伏安还有用,他要追查缙国覆亡的事,把证据掩掉就是了,凡人如他这般才能的人不多,又对卫稷忠心,此番战事,还得留他在后方谋划,且不杀他。”
卜南子躬身作揖:“将军说的是。他要追查缙国国君那场疯病,我已遣人去烧了那老国君的尸体,不会留下痕迹。”
卫徵点头:“你事也办得漂亮,将来待我飞升化神,扶持你到灵界,若得了造化,同我一样,渡劫飞升也未可说。”
卜南子闻言欣喜万分,面上沧桑的褶子都要化开,忙道:
“将军肯赐机缘,已是老道我一生的造化!渡劫化神万万不可想,只要有机会飞升到灵界,多得几百载寿数,老道便没齿难忘将军的大恩大德!”
卫徵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
伏安坐在案几前,听到了熟悉的咕鸣声。
他抬头,见不起眼的灰鸽落在窗口,正在梳理背部的羽毛。
伏安忙起身,屏退了众人,独自走到窗边,从鸽爪上取下密信。
信中只短短一行字,写道:
故国陵寝遭盗,国君尸身已被焚,探得鬼火痕迹。
伏安微怔,片刻,将信纸往手心里一拢,脸色凝重起来。
落在他跟前的灰鸽还在等着喂食吃,伏安扭头,却在屋子里徘徊了几圈,心想,怎么会这么巧,竟被鬼火烧了?
缙国老国君死得早,一条白绫挂死后,子车氏后人自然帮他收敛了尸体,如今就葬在缙国故土,后来缙国覆亡,佘英惨无人道地屠城,却也不至于把子车氏祖坟刨出来。
伏安如今愈发怀疑缙国覆亡得蹊跷,想到老国君生前那场同样奇怪的疯病,心下不安,想去探探数年前早已下葬的尸骨……
乱世确有盗墓者,因陵寝无人守候,卫稷怕父母尸坟被人惦记,早已迁了坟址,先前陪葬的金银物品也都取了出来,又改了碑刻。
如今不过是一座普通的荒坟罢了。
盗墓者就算真探得了这处地方,在墓穴里翻找一番,没落得金银,也不至于毁人尸骨,这可是遭报应的事……况且还用巫术。
巫师在大洲人人喊打,如此作为,就不怕被发现痕迹吗?
伏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结合此前的卦爻,更觉得缙国当年覆亡有异。
可国君尸骨已毁,又该从哪儿追查下去?
他手里攥着密信,想到大公子……这事万不敢让卫稷知道!
这位世子殿下国破家亡,不得已认别人当父亲,又舍弃性命做什么炉鼎,如今连父母尸骨都难护得,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子。
伏安不顾灰鸽在窗前一个劲的咕咕,忙取了支火折,将信烧毁,又取了张信笺,匆匆写下几行字,交代与其秘密联络的下属,将陵寝好生复原,万不能把尸骨被毁这事传出去,再想办法找找那盗墓贼的踪迹。
待字迹晾干,便将信笺卷了,重新塞进传信筒里,又给灰鸽喂了一把黄米,将它放飞了出去。
伏安在案前继续坐下,心事重重。
门外忽然传来通传声,说是驿使到了,送来了大公子的信件。
伏安忙唤人进来,接过信件一看,得知卫稷已从虎牙关回来,如今正在回程路上。
他稍松了口气,吩咐侍从:“大公子不日就要回来,去城门口通传一声,再派出一队斥候,早些去接公子。”
侍从应下,抬脚正要走,忽又顿了顿,转头问道:“那……要不要跟二公子也说一声?二公子最近总问,一直巴望着大公子回来。”
伏安:“……”
老天!还有卫灵这茬事!
*
上次伏安收了卫灵的话本,无意间窥得了这位二公子的心事。
卫灵倒也不藏,直接对他承认:“我喜欢哥。”
伏安当时没缓过来,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谁?”
卫灵指着话本上那些不好让人直视的插图说:“我喜欢哥,卫稷,我将来要跟哥在一起,成什么亲?哥跟我都不准!谁说必须得娶个女人?我就要让哥跟我这般,我还要……”
伏安如遭雷劈,上前一把捂住卫灵的嘴,惊恐道:“二公子!”
卫灵冷然看他,那双一向天真懵懂的眼睛里竟透露出些许邪气,忽然森森道:“你不是说喜欢谁都没错,哥也绝不会怪我吗?”
伏安向来能言善辩,此时张了张嘴,居然有些哑口无言。
他冷静了半晌,思前想后,觉得这位二公子不晓世事,兴许只是一时冲动,因卫稷待他好,便搞错心思……
于是他谆谆教诲,想把卫灵扳回来,告诉卫灵喜欢谁都行,但卫稷是他哥哥,待他好是因为兄弟之情,不是卫灵想的那般。
但卫灵只冷淡地垂了眼:“我跟他不是兄弟,我母亲姓岐,他姓子车,卫徵算个什么狗屁,做得了我们两人的父亲?如果我们都不姓卫了,还要称兄弟吗?”
伏安怔住,一则诧异于卫灵对卫徵的出言不逊,二来……卫灵其实说的有些道理。
但他万不可能让这二公子胡闹!
伏安再劝,可卫灵根本听不进去,扭头便跑了。
伏安叫也叫不住……
如今,他有好几日都没见过卫灵了。
伏安想起这茬,头疼得很。
眼看卫稷要回来,伏安左思右想,真不敢让卫灵这样跑出去乱说,况且卫稷走前还将这位二公子托付到他手里……
他真是,这辈子没做过这么难办的先生!
伏安想了又想,最后叹了一声,对侍从道:“把二公子找过来,说大公子来信,让他到我这儿看。”
他必须得再同卫灵聊聊。
可侍仆在府邸里找了一圈,回来禀报说:“没见二公子,好像是……他自己一个人从府院里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3章 真相
卫灵这次出门没有带人, 因为他要去见绮良。
绮良被他派出去调查子车稷当年的事,两人传信不便,凡界又没有远程通讯的法宝, 卫灵想起伏安提到过用飞鸟传书,刚好彼时青楼窗外有几只乌鸦, 便捕来炼了两只活傀。
凡界飞禽毕竟不如灵界, 乌鸦被炼成活傀后,看着呆头呆脑,也不知能不能用。
卫灵不敢让这呆鸟直接飞进府里, 怕给人看出端倪,便想到自己生辰时哥带他去的那座温泉行宫。
那里倒是僻静, 平日里又有卫兵把守, 卫灵仗着二公子的身份, 可以随意出入, 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所以跟绮良约定了时间、地点,特意偷跑出来, 到这里接头的。
他进了行宫,老远便听见乌鸦“嘎嘎”的叫声,走近一看,却见行宫里几个常驻的老仆,正拿着扫帚, 奋力驱赶落在枝头的乌鸦。
一边赶一边骂道:“走开!晦气的遭殃货!别搁这儿乱叫!”
卫灵:“……”
他一眼望见自己与绮良炼的那只活傀, 那活傀呆得很, 因受咒令驱使, 先前定好了要落在这儿,被人赶也不走。
老仆很生气,拿着扫帚拼命赶, 已经拍落了乌鸦好几根羽毛,尾巴尖都给它拍秃了。
卫灵轻咳一声,冷然道:“你们在干什么?”
老仆扭头,见是二公子,忙来行礼,又指着树上的乌鸦道:“回二公子的话,这两日不知怎的,这遭瘟晦气的鸟老落在这里,吵得人心烦,乌鸦在民间最是不吉利,老奴正赶它们呢!”
卫灵:“……”
凡界怎还有这种说法?
他轻咳一声:“怎么不吉利?我就喜欢这鸟,就爱看它在枝头嘎嘎乱蹦,都滚开,我要跟这鸟一起待着。”
老仆们面面相觑。
以前只听说二公子性情古怪,却不知竟古怪到这地步。
老仆想再问两句,但见卫灵冷着脸,便把话咽下,连声喏着退了下去。
卫灵站在庭院内,左右看看,确认四下无人,便布了一道结界阵法,将乌鸦从树上引下来。
秃了毛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到他肩上。
“我的好尊上……”乌鸦一开口,发出的却是绮良的声音,说话间还忍不住破了音,“嗄……你选的什么破鸟!嘎!”
卫灵听着想笑,但没办法:“这活傀不好使唤,下次得改改咒令,聚气期的修为是差了点,卫徵那活傀都能装人了,这呆鸟被人打都不动。”
“那是因为卫徵的活傀本来就是人!”
绮良实在有些没脾气,说话时总忍不住想“嘎”出来,生生忍住。
卫灵忍下笑意,问:“有查到什么吗?”
绮良叹了一声,勉强正色下来:“查到了很多——不瞒尊上,卫徵当年初到凡界,仗着修士身份,手段并未十分收敛,因此留下了不少痕迹,我查到当年他曾化身灵师,在大洲诸个国家游走,并以算命先生的身份,询问过不少人的生辰。”
“生辰?”
“对。此后他定居缙国,频繁出入缙、裕两国边境,那会儿正是缙国跟裕国打仗的时候,他在这战事中,嗯……有过手笔。”
卫灵拧眉:“什么叫有过手笔?”
“我不敢十分确定,因为不少线索已被掩盖……”绮良斟酌了半晌说,“可以推测的是,缙国当年的覆亡与卫徵有关,甚至……是他刻意谋划的。”
卫灵愣了一下。
绮良:“且不说缙国覆亡得蹊跷,询问凡人生辰这事也极为匪夷,因此我着重调查了这些——卫徵当年在阴墟久居,他的生辰我是记得的,又因你常提那做炉鼎的哥哥,我也查了子车稷的生辰,你猜怎么着?”
“有话快说。”
“子车稷生辰与卫徵完全一致,精确的时辰或许有些许差别,但也都是在卯时。”
“……什么?”
“尊上术法渊博,知道灵界有些诡奇秘法,尤其是炼傀、身外化身这些,生辰八字相合极为重要,炉鼎我虽没听说过,但也不排除有这种秘术……虽不知卫徵具体目的,但可以确定,你这哥哥绝不是被随便选中的。”
卫灵怔了半晌,诸多线索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很快拼凑出真相:“你是说,卫徵为了让我哥给他做炉鼎,设法……灭了我哥的家国?”
绮良语气有些沉重地点头:“是。”
卫灵不可思议地愣在那儿。
绮良又说:“依你所言,卫徵既然要在你那哥哥体内封存灵力,至今已过去了两年时间,若你这哥哥不甘心配合,两年这么久,卫徵未必能方便行事。”
卫灵默然许久,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凡人不如修士,拢共也就这几十载寿数。
卫徵六百来岁的灵界修士,为了自己渡劫飞升的执念,要把这样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凡人踩进泥地里,不仅害他,骗他,还挟恩图报,让子车稷心甘情愿做炉鼎,把尊严和性命一并交出来。
子车稷还要对他感恩戴德,改名换姓,叩首称他“父亲”!
卫灵想到自己那明知时日无多,还要一心为他筹谋的哥哥,眼圈都红了。
他忍无可忍,咬着牙愈发恨道:“我要杀了卫徵!”
“杀……杀是要杀的,”
绮良看着卫灵骤然红了的眼圈,心里有些诧异,忙接着说,“尊上别急,我还查了一些其他线索,你先听我说完。”
卫灵看向他:“说。”
绮良:“你先前让我查卫徵身旁那个叫卜南子的灵师,我查了,他确是个凡人。同时我在查到缙国覆亡的线索后,也深入调查了一番,发现其中最蹊跷的便是当年缙国老国君的疯病……”
卫灵点头,缙国国君的那场疯病他也听过,问:“但这跟卜南子有什么关系?”
绮良:“就在半月前,卜南子派人烧了老国君下葬已久的尸首。”
卫灵:“什么!?”
绮良:“确实如此。我当时也在调查缙国老国君的事,本想过要去找他的尸首,却发现有人伪装成盗墓贼,将尸首烧得一干二净……差点以为是自己行踪暴露了。”
卫灵蹙起眉头看他。
绮良:“但我想,寻常凡人又怎会有如此能耐,能捕捉到我的踪迹?所以细查下去,发现那伙假盗墓贼是卜南子的人,而他派人烧那尸首,并非针对我,而是针对另一拨调查此事的人。”
卫灵几乎有些混乱了:“怎么还有另一拨人?”
绮良点头:“这拨人不知是何来历,但我在追踪那伙假盗墓贼时,确见这群假盗墓贼埋伏在陵寝附近,截杀了另一拨人,而我黄雀在后,又杀了盗墓贼,并从盗墓贼手中搜出一只用来传信的灰鸽,灰鸽脚上还绑着一封信,尊上可看看。”
说罢,乌鸦“嘎嘎”两声,从喙子里吐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留影珠。
“凡人传信的方式到底不安全,我陨落这里时,储物袋里还带了些法宝,将信笺内容印入留影珠了。”绮良道。
卫灵接过留影珠,蹭了蹭上面的乌鸦口水,用灵力打开。
留影珠里投出光影,先记录了伪装成盗墓贼的巫师截杀另一拨人的全部过程,继而映出绮良诛杀假盗墓贼后,从他们手中夺取的那只灰鸽脚上的信笺:
只见那信笺上写:
【好生复原陵寝,焚香祭拜,万不得令主君闻听此事风声。追寻盗墓贼下落。】
卫灵眯了眯眼,一眼认出这是伏安的字,他跟着伏安学功课,对这位先生的字很熟悉。
绮良觑着他的表情:“尊上认得这张信笺?”
卫灵将留影珠收起来:“是我的先生,叫伏安,他……约莫也怀疑缙国当年覆亡的事,所以派人去查老国君的尸体。”
“先生?”
绮良想,怎么又多了个先生?
卫灵没有解释,只道:“伏安的人被假盗墓贼截杀了,你又截了他的信,伏安对此事应该还不知道。”
绮良点头:“那你这先生看来危险了,如今已经被卫徵盯上。”
“但卫徵若真要杀伏安先生,先生不可能现在还好好在府邸里……”卫灵想了想,猜道,“先生应该对他还有用。”
他那渣爹惯会将人利用到极致。
卫灵暂且放下对伏安先生的担忧,又问:“所以我哥生父如今的陵寝呢?”
绮良:“?”
卫灵:“伏安让人复原我哥生父的陵寝,他的下属既被人杀了,那谁去做这件事?”
“……”绮良犹豫了一会儿,“我?”
卫灵点头:“按信笺所说,焚香祭拜,把陵寝恢复原样,此事不能往外透露一点风声。”
“……”
绮良看看卫灵的表情,忍下了想反驳的话,“拜就拜吧,可你那哥既然是被卫徵骗了,你还要任他蒙在鼓里,瞒着风声,不把实情告诉他吗?”
卫灵眼神微微暗了些。
他听过子车稷的身世,国破家亡,亲人丧尽,子车稷跟他讲过当初没能救下的亲弟弟珩,还在他跟前哭那样惨,自以为借卫徵之手报了仇……怎会想到自己改名换姓认的养父才是真正的仇人?
况且,子车稷一介凡人,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办?
卫灵太清楚大仇难报的心情了。
他咬了咬牙,说:“不能让哥知道,我知道就够了,我替我哥报仇。”
绮良望着卫灵,欲言又止。
他想,这小魔君像是真上了心。
他觉得自己应该劝一劝,怕卫灵做什么出格的事,可……
罢了,左不过要杀卫徵,都是一件事。
看卫灵现在的模样,显然也劝不动。
绮良压下了要劝卫灵的心思,问:“那你这先生伏安,你要不要救?他既被卫徵盯上,就算一时半会儿没被杀,估计也活不了几年了。”
卫灵皱起眉,想了想伏安先生。
这几日他对伏安有些恼,连课也懒得上,因这先生明明说了人生在世,喜欢谁都没错,可偏不让他喜欢他哥。
他就要喜欢,又如何!
卫灵脸上露出烦闷的表情,干脆把这些事跟绮良说了。
绮良:“……”
他忽然对伏安先生有了许多好感。
绮良左右一思量,干脆劝道:
“你不如收你这先生做祭司,如今你在凡界行动,又被困在洛城,连卫徵身边都跟了个叫卜南子的灵师,你也需要人帮衬,不然事事都受拘束,况且你这先生也算跟卫徵不死不休了。”
绮良觉得卫灵需要一个出谋划策的人,否则自己不在,真不知这小魔君要办出什么糊涂事来,这伏安先生费尽心思劝卫灵不要觊觎他哥,像是个稳健的人,绮良觉得他很不错。
卫灵并不知绮良的心思,只顺着话一想,想到伏安本就是卫稷安排来辅佐他的人,若真收了伏安做祭司,从此伏安成了他下属,哪儿还能对他跟卫稷的事指手画脚?
两人想法南辕北辙,但一拍即合,都觉得此事不错。
卫灵道:“我回去就跟先生说。”
*
卫灵回了洛城。
一进府门,便有侍仆说伏安先生在找他。
卫灵想,来得正好。
他拐进了伏安书房,见伏安正在案前坐着,屋子里也没有旁人,摆明了要找他谈话的样子。
卫灵合了门,走过去,在案前坐下。
伏安给他递了茶水,又依着他的口味,加了蜂蜜和果子……方才伏安已斟酌了好一会儿,觉得这小公子吃软不吃硬,脑子里想了很多哄劝卫灵的话,势必要将卫灵的心思给扳过来。
不料卫灵先开口道:“先生,我有事找你。”
伏安一愣,刚要出口的话又咽回去。
他想,卫灵能有什么事?
这二公子无非胡搅蛮缠,非要跟他哥过不去……打实说,卫灵无论喜欢谁,男的女的,伏安做他先生,都愿意替他撮合,唯独卫稷不行。
卫稷自己都没多少活路了……
伏安想到这些,便叹了一声,道:“你且说吧。”
他倒要听听这二公子能掰扯出什么道理——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4章 祭司
卫灵随意抿了口茶水, 也不卖关子,劈头盖脸告诉伏安道:
“你派去调查缙国国君尸首的人都已经死了,卫徵早盯上了你, 缙国覆亡的确跟卫徵有关,我哥……子车稷是被他利用的, 你怀疑的没错, 但你敢再这么查下去,早晚也死在卫徵手里!”
伏安愣了愣,因卫灵话说得突兀, 他反应了半晌,等终于捋清楚对方在说什么, 脑袋便“嗡”的一声, 脸色顿时煞白。
“二……二公子?”
“我不是什么二公子。”
卫灵冷冷道, “我叫岐灵。我母亲是阴墟的魔君, 我本是灵界首屈一指的金丹修士……卫徵的确是我父亲,可他是个烂人!他害死了我母亲, 又要害子车稷——你不是想知道缙国怎么亡的么?我告诉你,全是卫徵的手笔!为的就是让我哥心甘情愿当他的炉鼎!”
伏安盯着卫灵,一时间震颤地说不出话来。
他见卫灵起身,神色气质已与先前大为不同,抬手“啪”地打出一簇白焰, 转瞬间那白焰又变为鬼火, 继而又变成了一团蓝莹莹的, 他此前从未见过的术法……
卫灵冷淡道:“巫术?灵术?都是些不入流的法门, 这些在你们凡人眼里顶破天的道行,跟灵界最微末的术法都没法比……卫徵当然也是修士,可他到凡界来, 莫名做那狗屁‘神将军’,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意图,所以要先生助我。”
伏安咽了口唾沫,他下意识掐了自己一把,确认没在做梦。
卫灵熄掉手中的术法,又看向伏安:“先生可知,我哥活不了多久了。”
伏安抿了抿唇想,他……他知道。
可……
“先生对我哥忠心,所以我也愿帮先生一把,”卫灵又垂下眼眸,淡淡说,“你若愿意助我,我可以给你讲一讲我的打算,我们联手杀卫徵!若不愿意……反正话我也已经跟先生说了,未免先生透露出去,我自然得杀你。”
伏安:“……”
卫灵重又坐下来,对伏安道:“反正你被卫徵盯上,也活不了多久,落在他手里还不如被我杀了,至少我会善待先生。”
这叫……善待?
伏安心里生出一丝慌乱……他现在倒不怀疑卫灵在说笑,因为对方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森然的气质,他甚至忍不住离卫灵远了些。
怪不得这二公子奇怪,连诸多常识都不知,竟是……
伏安脸色紧绷,心里在突突跳着,可他到底性情沉稳,哪怕惊慌,也并未彻底乱了阵脚,只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胸口的失措,冷静下来说:“那个,二公子……”
顿了顿,伏安问道,“我……到底该叫你什么?”
卫灵:“阴墟的人都叫我尊上。”
“尊……上,”伏安琢磨着这个拗口的称呼,“我……又该怎么信你?”
卫灵跟他说这么多,又向他展示术法……可也承认自己是卫徵的儿子,两人都来自灵界。
伏安心乱得很,一时间理不明白,没法轻信对方,更不知要如何答应卫灵。
他看着卫灵那张尚且稚嫩的脸,与从前不同,那张脸上的表情分外邪气。
伏安不觉朝窗外看了一眼。
“我布了阵法,绮良也在外面守着,不会有人过来,”卫灵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低声道,“当然,先生也不可能跑出去。”
“阵法,绮……绮良?”
“绮良是我师父,也是我座下护法,”卫灵随口介绍了一句,又道,“先生也是灵师,用灵术探一探便知道。”
伏安现在脑子真有点乱了,他强压了压心底的慌乱,循着卫灵的指引,分出灵术在周边探了一遍。
确实是阵法。
阵法本是灵术中最难掌控的,这二公子……
伏安默然半晌,喃喃道:“我不知……”
他现在也不知该叫卫灵“二公子”,还是叫什么“尊上”了。
伏安在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卫灵就算是什么魔君,也还是先前的性子,一口气跟他说这么多,也不管他能不能消化……就这样直接问他要结果。
他以前做先生,又是长辈,把卫灵当孩子哄着,不介意卫灵这般冲撞直白。
如今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
卫灵还说要杀他……
伏安脑子里乱的根本不知如何去答卫灵。
“尊上!”
又有一道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伏安吓了一跳,循声望去,竟见一只乌鸦从虚掩的窗子外飞了进来。
被绮良操控的活傀乌鸦落在案几前,抖了抖翅膀,先忍不住“嘎”了一声,又忙闭了嘴,片刻,才重又张口对卫灵道:“哪有你这样谈话的?你把你先生吓到了。”
卫灵蹙眉:“你怎么进来了?”
绮良:“我再不进来,听你这么谈下去,你先生要被你吓死了。”
说罢绮良转头,望向伏安,刚张口,又不小心“嘎”了一声。
伏安:“……”
绮良忙清了清喉咙,压下声音,试图安抚:“我家尊上就是这样,说话吓人,方才那话只是不知道如何说通先生,他没想杀你。”
伏安用手撑着桌案,勉强没倒下去。
他现在是真的有点被吓到了。
只见眼前这乌鸦通体漆黑,眼睛溜圆,瞳孔里闪着黄幽幽的光……分明是一只乌鸦。
但却在说人话!
伏安好半晌才缓口气过来,觉得今晚要做噩梦。
他看着这乌鸦,不知如何是好,半晌,干脆将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推,给乌鸦递过去。
乌鸦歪着脑袋,笑起来:“好有趣的先生,居然没被吓厥过去,我听尊上说稷公子选您做他先生,因您博学又有见识,果然如此。”
伏安抿唇,微微错开眼,没敢近距离看这古怪的奇物。
他是有点见识,但……也没有见识到这种地步。
半晌,伏安才开了口:“不知,您……”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叫这乌鸦。
“叫我绮良就好,”
乌鸦说,“我家尊上年幼,流落凡界多年,托您和稷公子照料,以前除了术法没学过旁的,话也说不清楚,方才吓到先生,我向您赔罪。”
伏安:“哪敢,哪敢!”
绮良让卫灵到一边,自己卧在案几上,对伏安说:“我来替先生解惑吧。”
*
绮良将此前查到的线索,连同灵界、阴墟的状况,与凡界之间的关联,以及他与卫灵的大致来历与过往,通通与伏安说了一遍。
伏安沉默许久,终于理顺了当前的状况。
绮良:“卫徵一时半会儿没有杀你,可也不会放任你这样查下去,尊上如今受困,我又分不出身来辅佐,还有那活傀邵青……你们现在的处境绝不安全。你若肯为尊上筹谋,不为别的,只在需要的时候为尊上掩一掩身份,尊上自会给你一线生机。”
伏安垂头想了很久,叹道:“我……要什么生机,在下愚钝,先前只怀疑缙国陛下病得古怪,想暗中查一查,没想到会引出这番阻挠。事情真相若是如此,王世子殿下他……”
伏安抿了抿唇,没说下去。
他曾经只觉得“炉鼎”一词奇怪,也怀疑过卫徵这人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却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他给子车稷做过先生,再清楚不过当年的王世子殿下是怎样风清月朗的人物:父母疼爱,群臣称赞,兄弟姊妹和睦……缙国是那年月里最安稳的国家,老国君陛下治国有方,懂得如何平衡君臣,教养子女。
子车稷本是在如此众星捧月的托举中长起来的。
他该成为一国明君!
伏安难以形容心中的震颤和痛疚,也在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宛如蝼蚁——他当年为缙国卜的那一卦并没有出错,却是有通天之人在拨弄命盘,硬生生将他们这些凡人往死路上引。
伏安想到缙国,想到大洲这场战事,想到万千同他一样做蝼蚁的凡人。
他起身,不知如何说好,只能对着乌鸦拜了一拜,又看看卫灵,也深拜下去:“鄙人不才,知晓这般奇诡真相,我没有其他私心,只……只恳请两位尊……仙尊,替我家世子报仇,给世子一条生路。”
卫灵看着他,点头:“哥的事我肯定要管,用不着你求我。”
绮良轻咳一声,翻译:“尊上的意思是,他答应。”
伏安抬头望望绮良,又望望卫灵,刚刚绮良谈话间有意无意暗示过他——这位来自阴墟的魔君、二公子,以前只学过修为术法,到凡界好不容易懂了点人情世故,却还是一副乖张跋扈的本性,让伏安以后多提点担待。
伏安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他对卫灵熟悉,如今却也不熟。
卫灵做二公子的时候,虽也任性,但好歹装一装,如今坦明了真相,倒是装也不装了……他听出卫灵只有满脑袋杀人的念头。
若非大公子是那样一副心性,一直宽待、宠爱这位魔君,这洛城府邸如今能活多少人,真不好说。
也难怪卫灵对大公子动心。
嘶……
伏安想到这茬,头皮冷不丁又麻了一下,他原是要把卫灵叫到这里听教训的,就算卫灵不答应,他身为先生,逼也要逼这小公子不敢对卫稷胡说八道。
如今却是逼也难逼得了。
他有何手段去逼迫这样一位魔君?
伏安额头渗出汗来,听绮良又说了几句,似乎要走……后面的话伏安也没听进去,只过了一会儿,乌鸦的确飞走,屋子里只剩下他跟卫灵。
卫灵见事情说完了,也要走。
伏安起身,忙一把抓住他:“二公……尊上。”
卫灵看了看他,道:“叫二公子吧。”
他在凡界听凡人叫他“尊上”也觉得怪怪的。
伏安点头,优柔了半晌,问:“你……是打定主意要大公子了,是么?”
方才那一通谈论,伏安多少也听明白,卫灵之所以救卫稷,就是因为他对卫稷有心思。
卫灵点头:“没错。”
伏安咬了咬牙,不敢如先前所想那般斥责阻拦他,只道:“我信你会为大公子报仇,给他挣一分活命的机会,我愿做你祭司,定会不遗余力尽心辅佐你。可……在下恳请二公子将来不要为难大公子,强逼他做……他不愿意的事。”
卫灵沉默了一会儿:“什么叫他不愿意做的事?”
哥会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么?
伏安摇头,实在为难,却也不得不说下去:“我知你看了那些话本,心中对大公子有万般肖想,可那些事……到底不是能强逼的。你就算对大公子有意,也得询问他的意见,至少……让他答应。”
他真怕卫灵这性情,一言不合就把卫稷按到床上给欺负了。
卫稷真是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伏安向卫灵叩首:“大公子待你那般好,在下托大听你叫声先生,求你了。”
卫灵看着伏安,站在原地静了半晌,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尽管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多,可他一向不太理解凡人:区区几十载寿数,一眨眼就过了,要在这几十年间出人头地,过一些好日子,本该事事为自己打算才是。
可他哥,伏安……哪怕那让着陈小牛的陈二牛,都先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事事为别人着想。
竟都如他母亲一般。
灵界从来没有这种风俗,修士们之间常为灵气法宝打破了脑袋……就算是绮良,虽对他忠心耿耿,也只因为他名正言顺的阴墟魔君身份。
从上压下,弱肉强食,这是灵界的规则。
若有天他不打算做魔君了,绮良必然会弃他而去。
可子车稷如今不是王世子,也再没有做王世子的可能,又沦落到这般境地,甚至抛弃了性命给卫徵做炉鼎……伏安从他身上捞不到一点好,却在想尽办法为他筹谋。
他哥也是,人都要死了,还想着为他的将来打算。
凡人到底都为了些什么呢?
卫灵不懂。
这些复杂的问题他以前也从不会想。
他看着伏安,半晌,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伏安抬头:“二公子且说。”
卫灵:“我哥不准跟别的女子成亲,不准喜欢别的女子,当然,也不能给我安排亲事。”
伏安:“……”
他闭了闭眼,想,这二公子劝是劝不动了。
能让卫灵稍稍妥协一点也是好的。
伏安便点头道:“大公子不会跟人成亲,他知自己活不了太久,以他的心性,又怎会耽误旁人?”
伏安以前也不是没操心过卫稷的婚事,那时他想,或许给子车氏留个后……可卫稷从来不应。
“至于二公子的亲事……”伏安叹了一声,“大公子真要跟您说的话,我拦着就是。”
卫灵想了想,觉得还行。
便点头:“我不会逼哥,也不会轻易跟他说这话,先生放心,在我想办法解决卫徵之前,不会轻易为难哥的。”
……那便是之后要为难了。
伏安心里这样想着,没敢说出来,只点了点头。
话能说到这份上,他已经暂且满意了。
伏安又从怀中抽出了卫稷此前的来信,递给卫灵,道:“过几日大公子就要回来,你……既还把他当哥哥,就如以往那般,还随我一并到城门口接他。”——
作者有话说:伏安:谁懂啊,家里养的奶龙一下子变成霸王龙了
明天还有~
第35章 活傀
卫稷不日后回到了洛城。
卫灵随伏安早早到了城门口接他。
却见回来的人除了卫稷之外, 还有那个名叫邵青的活傀。
卫稷解释:“邵青身手了得,托父亲关照,来给我做贴身侍卫。”
卫灵眯眼, 冷冷看向邵青,心里一清二楚, 什么关照, 分明是监视。
伏安也看向邵青,他听卫灵说过邵青的身份,心里不禁打了个突突, 说话也更加谨慎,只扶了卫稷一把, 问:“公子身体如何?”
卫稷摇头:“无妨。”
他在虎牙关多待了一阵, 因为身体实在虚弱……卫稷想着, 从怀里拿出一张药方, 递给伏安:“父亲念我奔波,给我写了张方子, 要日后照着煎药,先生看看。”
方子是卜南子写的,要他每日照着煎,说能养一养底子。
伏安接过来看了眼,他略通医术, 见方子上都是大补的药材——卫稷今年不过二十岁, 又没有什么顽疾, 血气方刚的年龄, 哪用得着这些?
他犹豫片刻,索性将药方交给了卫灵:“二公子也看看。”
卫稷:“……?”
他这弟弟能看懂什么?
卫灵确实看不懂,但伏安给他解释:“是一些进补的药材, 适用于气虚乏力,缺阳失阴的症状,譬如劳累、体虚、盗汗。”
卫稷好奇道:“灵儿最近在学医术吗?”
伏安轻咳一声:“啊……是啊,二公子近来对什么都感兴趣些。”
卫灵听伏安解释完,想到卫稷身体里被封着的那些灵力——想来是这幅肉体凡胎难以再撑住,没有灵脉,只靠禁制来压制这本不属于他的灵力,卫稷表面无恙,但内里只会越发亏空。
用药调养,说明卫徵还要这炉鼎再多撑一阵子。
卫灵将药方还回去,淡淡说:“可以用。”
他如今什么也做不了,眼睁睁看卫稷给卫徵做炉鼎,能用药养着倒是好的。
伏安才放心下来,还要装着夸一句:“二公子学的很有成效。”
卫稷说:“那定是这段时间得先生费心,真是辛苦先生了。”
伏安:“……”
呃。
*
一行人回到府邸,卫稷奔波一路,天色已晚,伏安向他大致叙述了城内的状况,便早早退下,让他安心歇息。
卫稷晚饭后单独把卫灵叫进了屋子。
他先问了卫灵的功课,见卫灵答得还算顺畅,便觉放心,片刻,却又语气慎重地说:“哥先前只教你读书,如今你也大了,男儿将来都是要成家立业的,以后洛城的事务也会分你些,虽然劳苦,但你跟在哥身边打理,哥和伏安先生都会教你。”
卫灵听到“成家”两字就不高兴,可先前伏安跟他承诺过,便没有多问,只道:“事务有什么好打理,我又不喜欢。”
凡人的事但凡跟他哥没关系的,他都没兴趣。
卫稷:“哥这次去虎牙关一趟,见了你父亲,跟他谈起你近段时间的学业,你爹很满意,说将来会封你做世子,虽只是口头承诺,但你若勤勉些,未必不能入你父亲的眼。你爹能征善战,你将来做了世子,在他手下挣一份功名,也有个好出路。”
卫灵:“……”
他疯了,要想办法入卫徵的眼?还做世子,挣什么功名?
卫稷并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一味替他谋划:“哥虽得了你父亲眷顾,却也难在他跟前说上太多话,好在我理政多年,总有些经验,以后都教给你,洛城只是一隅,你拿它练手,将来有的是你筹谋施展的机会。”
卫灵看着卫稷,心里是一股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卫稷真心待他,却是以凡人的想法,不知他跟卫徵之间你死我活的仇怨。
卫徵绝不可能凭空说出这种话来……卫稷身为炉鼎,不知在那渣爹跟前隐忍妥协到什么地步,才让卫徵动了这种主意。
他看着卫稷纯净的脸,心里止不住开始抽疼,又恨自己进境缓慢,连灵脉都养得艰难,不知何日才能从卫徵手上把卫稷抢过来。
卫稷看他神色黯淡,以为他不肯,又劝:“我知你跟你爹有些龃龉,可灵儿,自身前途更要紧,等你将来握了权柄,有的是扬眉吐气的时候。少年人是该有意气,却也不能意气用事,你将来……”
“我知道,哥。”
卫灵不忍拒绝,也没有办法说清自己跟卫徵之间那与阴墟、魂火、飞升相关的仇恨,他不想让卫稷失落,半晌,只点了点头,“我听哥的。”
*
卫灵从卫稷房里出来时,见到了站在外面的邵青。
邵青看他一眼,从门前走出去。
卫灵沉默半晌,跟在对方后面,一并走出院子,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他知对方有话对自己说,按他以前的脾气,是绝不可能平心静气跟这渣爹说话的,但因在卫稷身边这段日子,卫灵心沉了些,伏安也总教他不要凭性情做事,卫灵心里多了些盘桓和算计。
只见邵青转头看着他道:“我听卫稷说过,你在这边待得不错。”
卫灵琢磨对方话里的意思,微微搭了眼,并没有表现出一副好说话的神情,一如既往冲撞道:“不然呢?我在这里吃得香睡得好,总好过去外面讨饭,哥对我好,我愿意待在这儿,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邵青闻言诡异地笑起来,他是个活傀,脸上的表情并不十分自然,在夜里看着尤其阴森森的。
卫灵不怵,反直直盯着他:“我不想惊动哥,你有屁快放,本座没心情……”
邵青忽然走上前,一把攥住卫灵的胳膊,要来探他的灵脉。
卫灵抿唇,克制住想要反抗的动作,透过邵青的眼,冷冷与卫徵对峙。
卫徵多疑,既然要留他活着,自然要反复确认,可他如今的灵脉是逆塑的,寻常办法根本探不出来。
果然,卫徵探到他灵脉还是一片混沌,彻底放下心来,又端出一副做父亲的口吻:“你在凡界这几年,性情磨砺了不少,虽还是有些不识体统,却也比以前长进许多。”
卫灵冷笑,面上一言不发,心底磨牙吮血地给卫徵想了八百种死法。
卫徵又看向他腕间的骨镯,顿了顿,说:“这还是我当初送给你母亲的。”
卫徵当年一意追求岐姝女君,为讨女君欢心,他费尽心思想了很多主意,知道女君不喜欢寻常饰物,便在一次探访秘境时,想办法杀了境中最凶猛的灵兽,又将灵兽头骨取下,亲手磨了这枚镯子。
“你母亲当年也算个人物,可作为阴墟女君,她竟无意飞升,守着那至宝魂火,只为一些资质浅薄的小辈们洗浣根骨之用——那些天资不足的废物,洗浣了灵台根骨,将来又有什么大成?”
“你们阴墟人被那巫岐老祖误了,圆满,什么叫圆满?飞升化神,达到此生修行的最高境界,与天同寿,不死不灭才是圆满。”
卫灵并不说话,伸手碰了碰腕间骨镯,他知道这骨镯是卫徵磨的,可母亲就是因此才把镯子给他。
镯子里面封了御魂诀,而御魂诀本是封在魂火中的,魂火被卫徵夺走……卫灵承袭母亲君位,即便不向卫徵寻仇,也要想办法把魂火炼回来,到时御魂诀重归魂火,骨镯碎裂,封在里面的器灵会成为他的伴身灵宠。
这是母亲当初为他安排的路。
骨镯是仇恨,是教训,是他在魔君之位上必要打碎的东西……卫徵却显然没有这样想。
卫徵当初断卫灵灵脉时,就已经注意到这枚镯子,心里想的却是女君对他有情,为了他的孩子,肯把精魂性命填进去,定情信物也给卫灵戴着。
是以也没想过要去探一探这骨镯。
卫徵城府深沉,却又自负,此生唯一的挫败就是在飞升渡劫之际,被女君以性命阻拦,导致飞升不成,金丹破碎。
可他偏又寻了机缘,找到了利用凡界再度飞升化神的办法。
卫徵认为这是自己的气运。
他在凡界做神将军,凡界众人于他而言不过蝼蚁,卫灵如今成了凡人,自然也是蝼蚁。
卫徵自以为仁慈地给卫灵些许施舍:
“你终究是我的孩子,因你母亲的事,对我有气,我也能理解,所以先前的冒犯,我并不追究。爹也不是没想让你过好日子,卫稷先前跟我提过两句,说你在这边读书认字很刻苦,学着过凡人的生活。”
“这是好的。”卫徵称赞道,“凡人就该过凡人的日子,不过爹也不是什么都不给你,将来大洲打下来了,给你做这天下共主,你想在凡界如何行事,全凭你心意。”
卫灵闻言几乎要笑出来——他放着阴墟魔君不做,贪这凡界几十年寿命?
可想到与卫徵差那一大截的修为,卫灵压下讥讽,反露出思索的神色,如同被卫徵说动了。
卫灵:“凡界的日子是有意思,比在阴墟快活很多,可区区几十年,未免太短暂了些,又不知你这天下要打到什么时候,等我七老八十了,再做什么共主,有多大意思?你可别是说笑话坑我吧,爹。”
他一声“爹”叫得讥讽,听在卫徵耳中,却也觉得这孩子到底乖了。
卫灵以前是从不肯叫他的。
卫徵轻笑道:“区区凡界,用得着打几年?三五年也够拿下了,你若真听话,爹将来给你些寿元丹,让你活个百来岁,在凡人中也算长寿。”
卫灵微微咬唇。
三五年……三五年就能拿下大洲。
那是不是意味着,卫稷只剩下三五年的时间?
不,可能比这更短。
卫徵统一大洲或许另有目的,卫稷作为炉鼎,肉体凡胎的身骨已经很难撑住,多半会提早献祭。
自己修行进境需要的时间完全跟不上卫徵的计划!
卫灵静默下来,没有说话。
卫徵在夜色里觑着他:“怎么,你还不愿意?”
卫灵抬眸,又与这父亲对视一眼,邵青活傀的面容与卫徵阴郁又带着猜忌的表情融为一体,令他觉得眼前这人就像是个鬼。
对方是鬼,他得比鬼更加阴险。
卫灵咧嘴笑起来:“怎会?我如今不过是个凡人,父亲承诺了是三五年,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啊。”
……
邵青走后,卫灵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
他抬头看着凡界与灵界别无二致的星斗,半晌,笑了一声。
卫灵兀自回到房间,将门窗合掩,把封在额间的那滴心头血取了出来。
他从绮良口中知道了母亲当初为给他补足寿元,宁肯祭出自己的精魂灵魄,借心头血封进他灵台。
母亲想让他在这世间多活些日子。
可他要什么日子?
母亲,哥……他在这世上拢共没几个在乎的人,一个个都被卫徵害成这样!
他就是要杀卫徵,越快越好。
他要在两年内筑成灵台,进阶练气,三年内重回筑基,五年间达到金丹境界!
三五年。
不就是三五年么!
在修士眼中是一眨眼,可在凡界……
卫灵咬牙切齿地想,在凡界,也称得上是一段很漫长的时日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是两年后了,比心所有追文的小伙伴~特别感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之前砸的地雷,也特别感谢两仪、黑子两位一直支持我的宝贝!虽然这本数据也挺凉凉,但有人在追就会一直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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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变
两年后。
战报从远方传来, 卫徵连败陈、绥两国——绥国国君被卫徵的威名骇破了胆,不待兵临城下,便拱手奉上降书, 叩首称臣的消息在递到卫稷手上那一刻,也传遍了整个大洲。
至此, 除先前已经覆亡的缙国, 大洲原本的六个国家:裕、离、陈、绥、宁丘、南,如今只剩下宁丘国和南国,还在勉强抵抗。
卫稷接过战报看了许久。
他如今还是洛城主君, 两年间,大洲局势变换, 卫徵成了名副其实的枭主, 先前选中洛城作为据守要地, 因该城四通八达, 有通往北地各方的枢纽要道。
现在战线推到绥国,绥国已是大洲中部的国家, 卫徵再往南打下去,他这洛城主君怕是做不了多久。
卫稷如此想着,轻叹一声,将战报放下。
侍从进门,给他端来了每日例行服下的汤药, 轻轻放在他桌案边。
卫稷看那汤药一眼, 药的颜色比以前更加浓稠了。
这两年间他又多次见过卫徵, 卜南子不断给他改药方, 药是越来越难入口,用的精补药材也越来越多,可卫稷日日喝着, 却觉得自己身体底子越来越差。
他不再能长时间骑马,稍剧烈活动便会感到筋脉突跳,被封存在他身体里的所谓灵气愈发难以压制,一不小心只觉得筋骨错疼,要咬牙强忍一会儿才能挨过去。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
偶尔想想,卫稷心里也是怕的,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谁又能真的平心静气任别人取自己性命呢?
卫稷微微闭了闭眼。
“公子。”
站在他身后的邵青冷冷叫了一声。
卫稷回头。
邵青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说:“药待会儿要凉了。”
卫稷:“……”
他每次喝药时,邵青都要在他跟前站着,要亲眼看着他将药喝进肚子里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