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灵界学过御兽,那些灵兽个个凶躁猛戾,得用术法把它们压服了……可马显然不是这样。

    卫稷教他慢慢走近些:“从前面过来,得让它看着你,站在后面容易被踹,可以摸一摸它,哥帮你拽着呢,没事。”

    卫灵跟着卫稷指引,轻轻靠近那马,伸手在马背上摸了摸。

    鬃毛粗粝,其实有些扎手,不像看上去那么柔顺。

    他见那马驹竖起耳朵,对着他又打了个响鼻,并没有躲开。

    卫灵欣然,想到卫稷以前骑马的模样,问:“我能不能骑它?”

    卫稷笑着说:“现在不行,你还什么都不会呢——这马是送你的,你以后要记得多来看它,给它喂食,让它跟你熟起来,慢慢它就会听你的话了。”

    卫灵有些失望:“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骑?”

    卫稷扭头打了声哨子。

    校场上有散马正在跑,一匹通体雪白、鬃毛泛金的马闻哨从远处跑过来,撒欢般“哒哒哒”地围着卫稷绕了两圈,停住。

    卫稷从侍仆手中接了草料和豆饼,给马喂了些许,然后一拉缰绳,翻身上去,又倾身递手,将卫灵也拉上来。

    同当初在洛城门口接卫灵一般,两人同乘一骑。

    卫灵以前对此很排斥,因不习惯与人靠太近,如今却刻意往后贴了贴。

    这段时间他长高不少,卫稷将他护在怀里,依旧用手环着他,彼此的空间比以前显得局促。

    他嗅到卫稷身上常用的蕙兰香,感到对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自己耳畔。

    痒痒的,有些亲昵。

    卫灵想起在话本中看过的一个词:耳鬓厮磨。

    爱人之间总要耳鬓厮磨。

    他很喜欢如今这种局促。

    卫稷带他掣马,离开校场,说:“这里空间不够大,西山那边有跑马场,我们到那儿去,你今日初学,新驯的马驹不好教引,跑马场内有骟过的老马,方便练一些技巧。”

    说罢驱马跑起来。

    风声呼啸,四月正是暖春。

    前几日刚下过一场雨,风中带了点泥土的腥气,路边还有零星的野花,偶尔飘过来一阵花香,混着卫稷身上那股好闻的、清浅的蕙兰气息。

    卫灵将头微微后仰,枕在卫稷颈间,忽然觉得此生再没有比此刻更惬意的时候。

    真想跟哥一直这样过下去。

    ……

    他们身后只跟着几名护卫,速度很快,如此一路纵驰,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出了城,又到了西山脚下的跑马场。

    这里是原离国国君修建的地方,除了马场,半山腰还有一座行宫,里面圈着一处温泉,春季泉眼复苏,正是汤池涨满的时候,卫稷半月前便叫人去修缮打扫,就是为了今日带卫灵过来。

    两人先到了跑马场,卫稷下马,再将卫灵抱下来。

    卫灵心怀叵测地在卫稷怀里赖着蹭了一会儿,卫稷拍拍他的头,笑道:“都十七了,还比以前更娇了些。”

    卫灵仰头,盯着卫稷澄澈含笑的眼,又看向他眼角的那颗红痣。

    他好想吻他。

    像书里写的那样,情至浓处,不能自已。

    他想亲一亲哥眼角那颗红痣,因为那东西总是蛊惑他。

    但卫稷看他的眼神毫无瑕疵,只把他当弟弟。

    卫灵终究收了自己不合时宜的想法,他在这种事上莫名有些天赋,知道卫稷不会喜欢他如此作为,甚至会排斥,所以打算步步为营,而且格外有耐心。

    他对很多事都不耐烦,唯独对卫稷不会。

    卫稷带他穿戴好护具,先引他到拴马桩前,那里早有仆人候着,用来教习的老马就在那儿拴着。

    他让卫灵看仆人如何给马鞴鞍,教卫灵需要注意的地方:“……马腹要勒紧,否则鞍子会滚转,把人摔下来。”

    然后指引卫灵如何上马,亲自扶他坐好,教他如何握缰,如何抓鞍桥调整坐姿,又弯着腰帮他调脚蹬,将革带抽短,嘱咐卫灵不要把脚踩太深,免得突发状况时被卡住,难以松开。

    卫稷从仆人手中接过缰绳,自己带着卫灵沿马场走了一圈,让卫灵试试感觉。

    卫灵跨坐在马背上,按卫稷说的,感受马背在身子下面起伏。

    卫稷带他练习走直线,然后打圈,让他体会转弯时身体的偏转,又教他如何控制重心,如何通过牵拉缰绳指引马的动作……

    教得极其仔细。

    卫灵从未遇过如此体贴细致的老师,以前他在阴墟学术法时,绮良对他已算关照了,但教习时也格外严苛,有时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反正学不会就要挨揍。

    卫灵简直是摸爬滚打从绮良手里学起来的。

    以致于卫稷的教导听起来像在狎昵。

    卫稷说话的声音很动听,温文尔雅,从来都不恼,卫灵没学会也不急,只引着他再来一遍。

    时不时还要掏出帕子给他擦汗。

    卫灵其实学得很快,这玩意儿比他学御兽可简单多了,但他偏就装作一副很难学的样子,偶尔还要搞出一些失误,让卫稷来护他。

    借机与哥挨得近一些。

    所以一上午时间,两人都累得够呛,到了饭点,卫稷将他从马上接下来,还有些无奈地说:“看你书读得挺快,骑马怎么就犯了难,以后得多来练练。”

    卫灵一笑:“那哥以后多来教我。”

    卫稷宠着他点头,带他去凉亭休息,仆人们已备好饭菜,又上了茶饮解渴。

    两人坐下吃喝了些。

    卫灵问:“下午还学吗?”

    卫稷摇头:“下午带你到山上去泡温泉。”

    “温泉?”

    卫稷“嗯”了一声,给他讲什么是温泉,如何泡法。

    卫灵听得心动,问:“哥也去吗?”

    “当然,”卫稷说,“今日一整天都陪你。”

    *

    午饭过后,两人在凉亭又休息了片刻,等日头缓些,才动了身。

    温泉行宫建在半山腰,取了个十分典雅的名字,叫画春院。

    因泉水总在春季涌出,彼时春景同至,离国国君当年建这处行宫时,选了最好的一处山景,将其圈起来,又建了观景楼台,等沐浴完温泉,可以边吃茶水,边浏览观赏四下的美景。

    两人入了院,见里面春芽交错,路两侧桃花、迎春花、玉兰花渐次盛放,确实如诗如画一般,令人身心都不觉舒缓下来。

    院内早有仆人候着,将他们引到汤池旁的敞轩内换衣服。

    敞轩内设有衣架、坐榻、熏炉等,供人脱换外袍,试水澡身。

    卫稷以前是贵公子,在缙国常泡温泉,其间有很多学问。

    他教卫灵在入汤前不仅要先换衣物,还要用清水先冲洗了身子,才下汤池。

    “这叫‘澡身’,”卫稷说,“你旁边置物架上有两块巾布,柔软的那块叫细葛布,用来擦上身,粗糙的那块叫粗葛布,擦下身,地上还有垫脚的蒲团……”

    两人隔着道屏风,卫灵朦朦胧胧看到哥褪去衣物后颀长优雅的身形。

    卫稷并不防着他,只是出于教养,不会赤身裸体与人相见,公子们哪怕在汤池中也要略作遮掩……

    卫灵听着卫稷教导,一句也没过脑子,只胡乱换了衣服。

    片刻,他见卫稷从屏风后出来。

    卫稷穿着一件入汤池用的纱衣,纱衣很薄,衬得人隐隐约约的。

    卫灵盯着哥哥,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敞轩连着汤池,水汽氤氲,倒也瞧不清彼此的神色,卫稷招呼他快点,自己先进了池子。

    卫灵站了一会儿,平复心情,也跟着进去。

    汤池并不大,是个方形的池子,约莫只容得下三五个人,卫稷占了一边,卫灵在岸上看着,不知怎的,心底越是蠢蠢欲动着说不清的欲望,反而越有恐惧,竟不太敢往卫稷那边靠过去。

    于是选了个离卫稷远点的地方下池。

    两人相对坐着,水汽在池面上蒸腾,仆人还在旁边搁了茶酒点心,卫稷知道卫灵不喜人伺候,便让人都退下,池内只剩他们两人。

    一时间都没说话。

    卫稷已经在池子里泡了一会儿,本想跟卫灵聊聊天,可忽然间,心底却浮出些许伤感。

    从缙国亡后,他不再过任何清闲享乐的生活,只因卫灵生辰,带这个吃惯了苦的弟弟来体验一番。

    可从前那些日子却如附骨之疽般悄然爬回了他的记忆。

    卫稷想起自己当王世子的时候,缙国以前的宫城内就有汤池,他父王体寒,年年入了冬都要泡。

    卫稷也跟着,他小时候怕池子,总要父王抱着,才肯下池。

    那时没有人会想到子车氏一脉最后会落得那般下场。

    他父王是个圣明的人,几乎所有人都说他圣明,礼贤下士,爱护臣民,洁身自好,对他母后和兄弟姐妹们也极好,连妃妾都不纳……子车稷幼时没受过丁点委屈。

    所以如今的卫稷总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父王疯得毫无预兆,就像是天要亡他们缙国,不给他留一点反应和喘息的机会,子车稷那时还想着要找大夫,可没过多久,父王就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了。

    卫稷想,若他父王真的疯成了一个暴君,又为何会把自己吊死?

    他一点都想不明白。

    “哥。”

    卫灵忽然在池子另一边叫他。

    卫稷睁眼,在氤氲的水汽中,看到卫灵模糊的脸。

    这弟弟和卫徵有些相似,的确是卫徵的亲生子。

    可卫稷也不懂,这对父子似乎格外别扭,卫徵把卫灵丢到这来儿,竟一点都不再管了,半年间连问都没问过。

    卫灵提起他爹也没什么好脸色……

    这弟弟跟自己不同,从小到大似乎真没什么人疼。

    卫稷如此想着,便冲卫灵招手:“离那么远干嘛?过来。”

    卫灵压着眼眸默了半晌,心底也不知在想什么,终于,缓缓移动过去。

    第27章 温泉

    卫灵缓缓朝卫稷靠近过去。

    汤池并不深, 方形的池子里四面都有坐阶,人泡汤时一般坐在阶上,深度刚好没过上半身到锁骨。

    卫灵坐在与卫稷同侧的石阶, 偏头看卫稷在水汽里氤氲着的脸。

    温度很热,又有潮气, 卫稷脸上浮起一层绯红。

    长发湿淋淋贴着他额头, 黏在他光洁的背颈,本就薄的纱衣沾了水,此刻更如透明一般, 黏腻地勾勒出卫稷轮廓清晰的锁骨。

    卫灵见卫稷抬起手,水珠在他修长的手臂上滚落, 他轻轻捋着头发……汤池一侧有用绵纸封了的窗子, 隐约透出模糊的光亮来, 映着卫稷模糊又诱人的身影。

    卫灵被水汽蒸得口干舌燥, 忍不住叫了句:“哥。”

    卫稷应了一声,从池案边的小几上取下琉璃杯, 斟甜酒给卫灵端过来:“尝尝。”

    卫灵眼也不眨,就着卫稷的手喝了。

    很甜,有果香味。

    卫稷道:“山上采的浆果新酿的,加了些干桂花,只这个时节才有。”

    卫灵“嗯”了一声。

    卫稷给自己也斟了酒, 一饮而尽。

    他脑子里盘旋着过往, 却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卫灵, 借酒压一压。

    虽是果酒, 却也有些烈度,卫稷连喝了好几杯,直至方才的情绪消散了些, 偏头,又看向卫灵。

    却见卫灵有些反常的安静,一直这么动也不动地望着自己。

    卫稷:“怎么,别是第一次泡,怕池子?”

    他小时候怕过,那时要父亲抱着才安心……可卫灵到底不是几岁的孩子,卫稷便在水下摸索着,扯住卫灵的手,把他往身边拉了拉。

    卫灵面上不动,反手握紧卫稷的手。

    卫稷安抚他,说:“这池子浅,你扶着岸沿,不用怕,别滑脚就好……真滑了哥也能捞你。”

    卫灵向卫稷又靠近些。

    他膝盖触到卫稷在池水下微微曲起的膝盖,卫稷没有躲,只给他又拿了块糕点,倚在岸边,给卫灵讲一些世家公子们的玩乐。

    在卫稷心里,他这个弟弟既是卫徵的亲儿子,将来就不仅要做公子,还要做权阀贵胄。

    他教卫灵学识,却也不愿看他汲汲营营,反被权力蒙了双眼。

    人终究还是要过日子的,尤其是当下的生活,他想办法为卫灵谋划,希望卫灵以后能自在些……可也知命运难测,如他当初的缙国,说没也就没了,所以也要教卫灵过好当下的日子。

    “投壶,射艺,”卫稷淡淡说,“射箭这门技艺还是要会的,以后春日里便可去打猎,离国国君此前不好猎事,附近没有猎场,但我们若在这儿待的久,就让将士们寻个林子,哥带你……”

    卫稷说着,撑在岸边的手滑了下,竟有些醉了。

    那果酒初入口时不觉,后劲倒还挺大。

    卫灵立刻去扶他,目光顺势垂下来,黏上卫稷潮红又泛起醉意的脸。

    卫稷蹙了蹙眉,说:“无妨……”

    却不得不撑在卫灵肩上。

    他心中无半分杂念,只当卫灵是弟弟,目光微微低垂,看到卫灵从纱衣下透出的已显成熟的胸膛和锁骨,觉得这弟弟是比以前壮了……也看到卫灵身上那些明显的旧疤。

    卫稷微蹙了下眉,心想,竟把这茬忘了。

    温泉水中有硫磺,卫灵身上的疤痕虽已愈合,可肩膀那道伤太深,泡久了不知……

    卫稷伸手往卫灵锁骨处碰了碰,轻轻摩挲那些疤痕,问:“会疼吗?”

    卫灵盯着他,浑身气血上涌,恨不得当下把卫稷按住,为所欲为。

    卫稷却全然不觉,只低着头,细看他那些疤痕。

    卫灵的目光划过卫稷的肩颈、背脊、耳垂,实在忍不了……忽然伸手捞住这哥哥。

    卫稷一怔,抬头看他。

    卫灵念了道咒令,在卫稷察觉出异样之前,用咒令将卫稷弄晕了过去。

    然后低头,一把吻住卫稷的嘴唇。

    温热,柔软……

    卫灵心里升腾着暴虐的欲望,唇齿间辗转几次,卫稷毫无知觉地落进他怀里,如他所想般,成了无法反抗、任他把玩的人偶。

    可他心里想着为所欲,却并不敢真的做什么。

    卫灵只辗转片刻后便放开卫稷,微微低喘,在水汽氤氲中看卫稷微肿的嘴唇。

    哥哥的面庞好无辜。

    他想,自己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可又实在忍不住,卫灵抿唇,回味方才的触感,低头再次吻上去。

    他吻卫稷的嘴唇,吻他的脖颈,吻眼角那颗红痣……他实在受不了卫稷方才那样看他,水汽缭绕,怎么都遮不住这颗红痣,反衬得它格外鲜美起来。

    卫稷分明在引诱他。

    卫灵心底暴虐,却也没敢多用力气,只轻轻搂着卫稷,逡巡般来回吻了吻。

    他与卫稷肌肤相亲,本是方才蠢蠢欲动着想要的狎昵和温热触感,可亲吻中闭了眼,又实在不敢多做什么。

    卫稷十分信任他,才把他带到这里。

    怎么知道自己亲手教养的弟弟脑子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卫灵片刻后抬头,看着卫稷一无所知的面容,烦乱,却又有些心疼,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对他。

    他运转周天强压下心底的躁动,把哥哥揽在怀里,静了半晌。

    片刻,卫灵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取了搁在岸边置物架上的毛巾。

    把卫稷一裹,抱出了池子。

    ……

    卫稷睡了近半柱香的功夫才醒。

    一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汤池隔壁的敞轩里。

    身上浸湿的薄衫已被换掉,他穿着干净软和的中衣,身上还披了毯子。

    头发有些湿,但也被人擦过一遍,他摸了摸嘴唇,感觉莫名有些麻麻的,其他倒无异常……屋子里还点了他常用的熏香。

    侍仆站在门外,卫稷看到,便叫了一声。

    侍仆走进来,告诉他是卫灵把他抱到这里,卫灵说他喝醉了,不仅亲自给他换了衣服,盖了毛毯,还帮他擦了头发。

    卫稷:“……”

    他盯着天花板望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又将手搭在额头上,难以置信地反思了一会儿。

    怎么就会醉晕过去?

    他平日里不常喝酒,却也不至于只有这点酒力,那甜酒他才喝了几杯。

    或许是太久没泡过池子……

    卫稷如此想着,只能叹了一声,问侍仆:“卫灵呢?”

    “二公子在外面。”

    卫稷便披衣起身,从敞轩走了出去。

    敞轩外面是一道走廊,连着一处阁楼,正是他先前提过的观景台,卫稷很快找到卫灵,这弟弟正坐在楼台内的长椅上,一个人盘腿打坐。

    卫灵好像经常打坐。

    卫稷以前在他屋里见过几次,卫灵说是跟着话本学的——话本里的仙人就是如此。

    卫稷听完觉得好笑,但卫灵就是这种性子,胡闹的事说的跟真的似的。

    他叫了卫灵一声。

    卫灵转过头,定定看了他半晌,目光落在他眼角、唇间,像在审视什么。

    卫稷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问道:“怎么不叫醒哥,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

    卫灵收了打坐的姿势,支着腿往长椅边腾腾,给卫稷让了个位子。

    卫稷在他身旁坐下。

    卫灵此刻穿了件宽松的外袍,领子没怎么系好,姿态很松散,甚至有些浪/荡,一条腿屈着,手撑在上面,托着腮,头发也在身后随意披散。

    他一边看卫稷,一边漫不经心道:“哥平日那么忙,好不容易睡会儿,哪舍得吵醒。”

    卫稷与他对视,本要说什么,却忽然间忘了词。

    不知怎的,他觉得眼前的弟弟像是个很成熟的大人了。

    半年前他刚接卫灵在洛城住下的时候,卫灵什么都不懂,连筷子也不会用,那时他看这弟弟可怜,浑身是伤,又瘦骨伶仃的,跟个乞丐小孩差不多。

    短短半年,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卫灵其实有副好骨相,眉眼幽深,轮廓锋利,以前性情懵懂,让人觉得像是个孩子,如今个子长高了,举手投足都是他亲自纠出来的,颇有些贵公子们挺拔优雅的韵味,但也有挥之不去的野性。

    卫稷盯着弟弟看了一会儿,觉得卫灵的气质很迷人。

    他在心底暗暗惊叹一番,想,日后若要给卫灵说亲事,这般仪表堂堂的公子,不知会迷倒多少名门淑女。

    他可真得给卫灵好好挑一挑。

    这样想着,卫灵已经给他递了杯解酒的茶水,两人坐在亭台赏花,卫稷听卫灵又念叨起明年的生辰。

    “明年还要跟哥一块儿过。”卫灵说。

    他此前没了母亲,不觉得过生辰有什么意思,如今却又有了卫稷。

    卫灵很想把眼前的日子无限延长下去。

    卫稷答应他,笑道:“那明年哥给你安排别的。”

    “还有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

    “……”

    卫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卫灵偏头看他。

    他垂了垂眸,含笑应道:“好,只要哥……能一直陪你。”

    *

    两人在行宫住了一晚,第二天赶回洛城。

    卫稷一进府就收到了驿使传来的消息,说卫徵在陈国又打了胜仗。

    陈国是与离国南境接壤的国家,国土面积大,此前一直有着穷兵黩武的名声,与离国之间有个极难攻克的关口,叫虎牙关。

    两国以前多有摩擦,因陈国总放任兵将们越过这个关口,到离国抢东西,而虎牙关易守难攻,离国花了十数年,大大小小的战役不下数百次,一次也没有打进过这个关口。

    而卫徵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虎牙关攻了下来。

    “这仗打得跟做梦似的……”

    伏安跟在卫稷身旁,看向他手里新接的战报,忍不住感叹道,

    “听闻陈国人心惶惶,陈国国君正在拉拢更往南去的绥国、宁丘和南国,要一起对抗将军。”

    “绥国与裕国接壤,已经唇亡齿寒过一次,”

    卫稷说,“父亲当初没有打它,出其不意先打了离国,看形式,绥国大概率会跟陈国联手……宁丘、南国不一定,况且宁丘跟陈国不对付,还得再观望一会儿。”

    “若陈国真被将军打下来了,这两个国家也必是要想办法自保的。”

    “……”

    两人在厅里聊着战事,卫灵坐在一旁写伏安布置的功课,胡乱听一耳朵,也听不懂,伸手从盘里拿了块糕点。

    他听伏安忽然问道:“将军又送来了一封私信吗?”

    卫稷手里除了战报,还捏着另一封信,上面又盖了个私戳。

    卫稷点头,只应了个“嗯”字。

    伏安脸色便凝肃下来。

    上次铁鑫被派回来,也是随了这样一封信,莫名其妙要卫稷去参加什么庆功宴,卫稷只身到了城外,回来后就很不对劲。

    后来问起,卫稷含糊着,也不肯说。

    伏安隐约猜测与那所谓的“炉鼎”有关。

    他先前查过很多资料,依旧没弄懂所谓的“炉鼎”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刻,伏安试探着问:“这信……公子不打开看看?”

    卫稷微敛着眉,就算不拆,他也知道这信里写什么。

    卫徵用他做炉鼎,要分许多次往他身体里灌注灵力,以前他跟在卫徵身边打仗,每隔几个月便要经受一次,事情隐秘,很少有人知道,如今为了战事,卫徵不得已留他在洛城做主君,炉鼎的身份却逃不了……

    上次的铁鑫将军便是说辞,他这养父真够大胆,金蝉脱壳离了前线来找他,看起来他这炉鼎比战事还要紧。

    卫稷踟蹰了一会儿,想来也瞒不住伏安,回头还要把事务再交到伏安手上,便只能将信拆看,看了一遍。

    伏安打量着他的神色:“如何?”

    卫稷愣了片刻,抬头问道:“随驿使过来的,是不是还有一个……叫邵青的侍卫?”

    伏安:“?我着人去问问。”

    不大会儿功夫,侍仆将那叫邵青的人领过来。

    旁边写字的卫灵刚吃完一块糕点,又拿了一块,看哥和先生还在没完没了地谈事情,字也不写了,将笔一丢,倚在桌前专心偷闲。

    他看到侍仆带着个人进来。

    这人身形魁梧、面容粗犷,的确是个习武的侍卫,只是……

    卫灵盯着这人,微微眯起了眼。

    他想,好啊,卫徵能耐真不小。

    在凡界炼了具活傀过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28章 邵青

    所谓“活傀”, 顾名思义,就是以活人炼制的傀儡。

    凡人看不出来,但以卫灵的耳目, 只一眼,便察觉眼前这个叫邵青的人, 看似举止如常, 其实不过是具被人操控、没有灵魂的躯体。

    至于被谁操控……

    卫灵看向对方被压在斗笠下那双阴深幽邃的眼,克制住了放神识窥探的想法。

    他不能让卫徵发现自己把灵脉又养了回来。

    卫灵倚在桌前,听卫稷与这活傀交谈, 得知他那渣爹派了这具傀儡来,是要接卫稷离开洛城, 到虎牙关商议……战况?

    卫灵又眯了眯眼。

    这段时间他跟着哥和先生学谋算, 学识长了不少, 如今春耕刚过, 前线又打了胜仗,卫稷保障后方粮草供应有功, 继续驻守洛城、统御后方勤务才是正事,打仗的事一向卫徵说了算,要卫稷去商议什么?

    卫灵想起被封在卫稷体内那些诡谲的灵力,下意识捏散了手里的糕点,心想, 看来这渣爹又要对他哥动手。

    伏安正在一旁厉声否决:“这是什么荒唐调遣!公子身份贵重, 本应坐镇后方, 此去虎牙关一趟, 至少半月有余,来往就是一个多月!还要让公子一个人……”

    卫稷打断道:“先生。”

    伏安咬着牙,痛心疾首地看他:“上次也是这样, 公子一点实情都不肯跟我说,到底……”

    卫稷用眼神止住他,转头对邵青道:“你在此稍等一会儿,我收拾完行装就随你出发。”

    “公子!”

    卫稷只将伏安拉进了里屋。

    卫灵留在外面,漫不经心倚着桌子,向那活傀看去。

    邵青突然也将目光转过来。

    卫灵与活傀对视——若真是卫徵的活傀,以他的耳目根底,卫徵也必然知道他能看出来。

    如此想着,卫灵干脆咧了咧嘴,朝对方试探:“父亲?”

    *

    卫稷与伏安在屋内交谈。

    伏安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卫稷依旧不说,只道:“先生体谅我的难处,养父此前替我报血海深仇,我说过会一切听他的。”

    伏安:“可他如此折腾你,这炉鼎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他还想要你性命不成?”

    卫稷抿着唇沉默下来。

    伏安看他半晌,骤然惊道:“公子……公子你跟我说实话!难不成他真想要你的性命?”

    卫稷垂眸:“若没有父亲,我也早就死了。”

    “你……”伏安竟有些不知所措,“你究竟……”

    卫稷摇头,无法把实情说出来,只攥着伏安的手:

    “先生就当可怜我,我孑然一人,给父母家人报了仇,这辈子再无什么憾事。求先生不要再问下去,我……真的不知该怎么答你。”

    当初他请求伏安留在身侧,因自己孤身一人,卫徵表面认他做养子,其实只把他当成个物件,他不想这样如囚徒困兽般活着,只有伏安能为他谋划,助他施展价值、争得些许喘息之地。

    卫稷彼时不敢把自己活不了多久的实情说出来,怕伏安心寒,觉得自己劳心勠力扶持,最后只能换来一场空。

    “我骗了你,先生,”

    卫稷垂头道,“因为我实在没有办法。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我本为你备了些许钱财,想着或许能弥补你一些……幸在如今又有了卫灵,我知你一腔才华,是有抱负在的。你给他做先生,这孩子虽任性,但亲疏远近分得很明白,你辅佐他,将来未必不能成一番事业。”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这些!?”伏安痛心道,“公子,你……你怎要这般想我!”

    卫稷抬头失措地看他。

    伏安摇头,想自己当年不过是一介落魄学子,无出身背景,却自负才华,被同僚造谣、陷害,不得已从故国离开,来到缙国。

    他彼时身上无一分银钱,缙国国君出游,他在路边醉酒冲撞,醒来后以为自己会死,遗书都写好了,不料缙国国君看了,夸他遗书写得好,文采斐然、通达洞明,就这样聘请他为世子的先生。

    伏安曾经有些傲气,在王世子面前也并不拘敛,可子车稷小小年纪,每每请教问题,都要执弟子礼,倒像拢着他的性情,从不端王宫贵胄的架子。

    伏安后来回过味来,甚至有些惭愧。

    他与这位王世子相处得多了,深知子车稷性情仁厚,将来必是明君,缙国又和平安宁,而他自己一腔机谋,擅作枭臣,反会误了这位公子。

    遂以云游之志向国君请辞。

    他私下里通晓些灵术,天资颇高,离开前耗费毕生所学,用灵术为缙国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大吉,想来缙国在两代贤明君主的治理下,必会安稳太平,繁荣富庶。

    伏安因此才放心离去。

    可他万没想到,自己离开缙国不久,这个国家竟以令人难以预料的方式骤然灭亡了。

    贤德开明的老国君发疯,王世子被众臣裹挟投降……伏安难以置信,赶回缙国救子车稷,并以此前相同的方式又卜了一卦。

    却得到了截然相反的卦象:大凶。

    他觉得此事不可思议,身为灵师,即便占卜结果有误,也不会出现如此背道而驰的结果。

    倒像冥冥之中,有人在拨弄这一切。

    伏安觉得另有隐情,待重又找回稷殿下,却得知这位贤良的世子为了报仇,甘心认别人做父亲,还要做什么“炉鼎”。

    他觉得此事更加蹊跷。

    伏安答应在卫稷身边留下,不光是为了辅佐曾对他礼敬有加的世子,更是为了寻找缙国覆亡的真相。

    他此刻看看卫稷,忍了半晌,终究没把这话说出来。

    这位世子殿下以为自己报了仇,勉强将国仇家恨的重担放下来,伏安至今也没找到任何有力的线索……若再勾起卫稷的不安,他也不知该如何作劝。

    便对卫稷道:“我愿跟在公子身边,只因公子是公子,什么才华抱负,在下毕生心愿,也不过想护公子周全而已。”

    卫稷抿唇看他。

    伏安妥协叹道:“既然公子难说,我也不再多问,只是不管公子答应你那养父什么,万不能放弃自己的性命,什么把命卖给卫徵……若真如此,在下也定会想办法,把公子这条命挣回来。”

    ……

    卫灵侧耳听了半晌卫稷屋内的交谈。

    他耳目通明,即便屋内刻意紧闭门窗遮掩,也被他听了一词半句。

    炉鼎?

    卫徵要拿卫稷做炉鼎?

    卫灵幽幽垂下眸,摸着腕间的骨镯,又看了邵青一眼。

    邵青的确是卫徵的活傀,他方才已试探过了——这父亲审视他时那种既蔑视,又假装仁慈的表情几乎令他作呕。

    卫灵绝不会认错。

    既是卫徵的活傀,卫灵想,不知能不能也如他这般,听清屋里的言辞。

    他眼珠一转,便拿起桌上的笔筒,朝对方丢过去。

    邵青反应迅速,一把将那笔筒截下。

    “你要做什么?”邵青盯着卫灵,森森开口道。

    “不做什么。”卫灵懒懒道,“看看你是活的还是死的。”

    邵青冷觑他片刻,本不作搭理,却见卫灵起身,端了桌上的砚台过来。

    邵青警觉地望向他。

    “父亲,”卫灵踱着悠哉的步子,低头研磨,“我灵脉都断了,干嘛这么警惕我,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我看你断了灵脉也不老实。”

    “是,我是没哥那般任你摆布,”卫灵说着,甚至邪邪笑起来,“你收这么个养子到底有什么意图?还把我放在他身边,不怕我将来害他?”

    “你有那本事。”

    “哈,我一个废人,确实什么本事也没有,”

    卫灵说着,已走到邵青跟前,停了手中磨墨的动作,盯着对方看了半晌,在邵青冷下眼眸,正要提防他之前,劈头盖脸将砚台倒扣过去,咬牙道,“多亏父亲眷顾我,给了我这个二公子的身份——来人啊!”

    邵青避开砚台,却猝不及防被墨汁糊了一脸,下意识抓住卫灵的衣领,卫灵也不怵,反靠近他,恶作剧般低声嘲弄道,“如今我在这府里,说话也还很管用呢!”

    侍仆们听到厅内二公子叫人,连忙进来。

    卫灵扯开邵青抓自己的手,将他往门外一推,冷喝道:“大胆侍卫,敢把我的墨弄洒了,滚出去!”

    侍仆们进门,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邵青即便是卫徵派来的,身份也不过是个侍卫,府里人都知道二公子脾气大,谁也不敢得罪他,七手八脚把邵青拖了下去。

    卫灵盯着对方直笑,冲不便反抗的邵青挑衅地吹了声口哨。

    ……

    过了大约半柱香功夫,卫稷和伏安在屋内谈完话出来。

    卫稷看到屋内被抛洒的墨迹,愣了一瞬:“这……”

    “我不小心,”卫灵抹了抹手上也沾着的墨,无辜眨眼,“刚跟那个侍卫说话时,不小心弄翻了,哥……总不会怪我吧?”

    *

    次日,卫稷收拾了行装,不得不遵从卫徵的命令,从洛城出发到虎牙关。

    邵青跟在卫稷身旁,名义上做他的侍卫,实则看管押送。

    因昨日被卫灵用墨汁糊了一脸,邵青今日虽洗了脸,如今看过去,却还是有些墨痕没弄干净。

    伏安忍不住觑他,想到自家二公子的性情,便知昨日那所谓“不小心弄翻了”的说辞纯粹胡扯。

    大概率是卫灵记恨邵青把卫稷带走,刻意想办法报复。

    啧,这二公子真有点讨人喜欢了。

    卫稷看邵青一眼,也没多问——反正卫灵的手昨日被他亲自洗过,此刻白白净净,一点痕迹也没有。

    临别时,卫稷摸摸卫灵的头,嘱咐:“听先生的话,好好做功课,哥回来是要考你的。”

    卫灵点头,确认卫稷此去应当不会有性命危险,只道:“哥早点回来。”

    伏安看卫稷的神情依旧有些忧虑,却也没办法,只能额外嘱咐:“我在沿路放了灰鸽,公子若遇到紧急状况,可及时送信过来,比驿马要快些。”

    卫稷点头:“先生放心便是。”

    卫灵有些不懂,问:“灰鸽是什么?”

    伏安随口解释:“一种送信的鸟,传递消息用的。”

    ……

    待卫稷离开,两人站在城楼下望了好一会儿,伏安叹了声,眉目间依旧是掩不住的忧虑。

    卫灵看过去:“先生担忧哥的安危?哥不会有事的。”

    卫稷带的人虽不多,但那活傀灵力封身,寻常凡人根本不是对手,况且,卫徵收卫稷做养子既有目的,显然不会这么轻易害死他。

    伏安收回目光,忧虑的不止这些,只道:“你这位父亲呀……”

    顿了顿,想到卫灵跟他这亲爹关系也一般,说出来也只是徒添口舌,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卫灵却刻意打探,追问:“我爹怎么?”

    伏安摇头,本不想再说下去,可一想,卫灵母亲到底是跟卫徵有过关系的,卫灵幼时在母亲身边长大,万一……

    他转头,斟酌着问卫灵:“你有没有听说过‘炉鼎’这个词?”

    卫灵眼皮微微一跳。

    心想,果然如此。

    他淡淡道:“卫徵要拿我哥做炉鼎?”

    伏安诧异地看他一眼。

    卫灵垂下眸子,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以前在话本上看过。”

    “话本?”

    “不太记得是哪册了,”卫灵信口胡诌道,“爹总莫名其妙把我哥叫走,就想到话本上说的。”

    伏安却上了心:“话本上怎么说的?”

    “以肉身为炉,修炼灵气术法供别人采补,就像炼丹用的炉子……”卫灵看向伏安,知道对方想保卫稷性命,便刻意引导,“不过凡人一般做不成炉鼎,但若是特殊的用途,条件必须很苛刻。”

    伏安皱起了眉,问:“什么条件?”

    “这……我也不太清楚。”

    他此生没有用过炉鼎,关于炉鼎的知识都是从术法典籍里看的,母亲说这是邪术,要夺人修为性命,他是阴墟魔君,杀人也要光明正大地杀,不学这等卑劣术法。

    卫灵又问:“先生对此很在意?”

    伏安点头。

    他想救卫稷,就得先弄清楚卫稷跟卫徵到底做了什么交易。

    卫灵沉默片刻后说:“我改天给你查查。”——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求求营养液评论收藏呜呜呜

    第29章 绮良

    卫徵到底想做什么?

    卫灵自从得知卫稷被卫徵养来当做炉鼎后, 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以人为炉、采补修为是灵界的术法,灵界连个正儿八经的凡人都没有……卫稷肉体凡胎,怎么会用卫稷做炉鼎, 还要在卫稷体内封灵力?

    卫灵仰躺在床上,手上噼里啪啦打着白焰和鬼火, 想来想去, 只觉得这渣爹在凡界做得一切都很诡异。

    他觉得烦躁,恨自己修行进境太慢,没办法直接砸爆卫徵狗头, 搜魂把答案问出来。

    卫灵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索如何才能尽快煅塑灵脉。

    忽然想到了珠月楼那个小姑娘。

    对, 歌童!

    自己还要去跟她探讨术法。

    卫灵一骨碌起身, 既要出府到街上去, 就又叫了陈二牛, 让对方给自己当随从。

    陈二牛:“……”

    这祖宗怎么就记上他了?

    陈二牛被迫跟着卫灵出门,一路战战兢兢, 又头皮发麻,生怕卫灵又往那书肆走,却见卫灵进了另一条街,才稍稍松口气,可没松完, 又见这二公子在那“珠月楼”前停住, 一转身便拐了进去。

    陈二牛:“!!!”

    未待进门, 一群莺莺燕燕的女子便围了上来。

    陈二牛虽不认识“珠月楼”三个字, 这样一看,也立刻明白过来,头皮简直要炸。

    这, 这这这……这分明是……

    卫灵轻车熟路地问道:“歌童呢?我找歌童。”

    陈二牛跟在旁边,脸色煞白地想:还点名?二公子难道是位常客!?

    围过来的姑娘们闻言,面面相觑了半晌,都笑道:“哪有歌童,我们这儿可没有叫这名字的。”

    卫灵正疑惑,说话间,老鸨也走了过来。

    卫灵一看,这老鸨竟换了个人。

    先前那老鸨白白胖胖,满脸都是富贵精明,眼前这位却很苗条,而且样子年轻,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摇着手上的扇子问他:“公子找哪位呢?”

    卫灵打量她半晌,皱眉道:“先前那位老板……”

    年轻老鸨便笑道:“哦~原来是以前的贵客啊!先前那位妈妈不干了,把这铺子给了我,姑娘们虽走了些,有些倒还在,公子要有兴致,我给你介绍一些更好的?”

    卫灵想,跑了?

    好大的胆子,他可是在歌童身上打过咒令的!

    这咒令绝不是一介凡人能轻易解开的,卫灵立刻放出神识将整栋楼扫了一遍,发现咒令还在,就在楼上一间屋子里。

    他立刻往楼上跑去。

    “哎……”年轻老鸨被他惊了一下,忙跟着追,“公子!”

    卫灵不顾对方阻拦,上了楼,依据神识指引,迅速到了一处雅间。

    雅间房门紧闭,里面似乎有个人影,卫灵正要开门,老鸨却冲上前,拦住道:“公子这是干什么?里面可是有其他贵客在,您若要休憩,我给您寻间更好……”

    话未说完,卫灵已将她一把推开,伸手推了门。

    雅间内并未上锁,里面的确坐着位“贵客”,抬头与卫灵对视一眼。

    “……”

    “……”

    双方都震撼地愣住。

    老鸨方才差点摔倒,此刻站起身来,正要发火,却见这两人相互凝视,一副仿佛认识的样子。

    她怔了怔,目光在两人身上徘徊几个来回,试探着问:“你们……认识?”

    卫灵看着对方,蹙起眉,不确信地低叫了一声:“绮良?”

    绮良已经站起身,顷刻间差点带翻桌子:“尊……”

    他顿了顿,扫了眼门外旁人,生生把那个“上”字咽了下去。

    老鸨反应过来,看了看绮良,这可是位花钱阔绰的主户,赶忙换成一副笑脸:“哎哟,我说呢,原来是熟人!瞧这事闹的……两位公子在里面歇着,我这就叫姑娘来给你们上茶点。”

    陈二牛跟在卫灵后头,还没弄明白,跟着往雅间里看了一眼。

    他见雅间里也坐着个男人,穿着很是浪荡,头发只用一条绸带松松束着,衣服领子也不系,胡乱在身上搭着,以致于露出半片坚实的胸膛。

    陈二牛是个老实人,此前从未来过这种地方,更不知雅间里这人是做什么的,只因卫灵要进,他便也跟着进去。

    却被卫灵拦住:“你在外面等着。”

    刚要下去拿茶点的老鸨瞥他一眼,也笑说:“就是,两位公子在屋子里办正事呢,你一个下人进去搅什么乱?也别在这儿杵着,再扰了我的客人,来,我带你去找个地方坐会儿。”

    陈二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心想,办……办正事?

    青楼里能办什么正事?

    他看卫灵已经合了雅间门,老鸨又扯他往楼下去。

    陈二牛想起卫灵先前爱看的那些话本,又想起雅间内那个看着就很不正经的男人,木讷的脑子稍一活络,顿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完了!

    他家二公子……是真走歪了呀!

    *

    “你怎么会在这儿?”卫灵盯着绮良问。

    当初自己陨落凡界,卫灵就想过,整个阴墟唯一会来找他的只有绮良,可凡灵两界相隔,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去,绮良又怎能轻易找来?

    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

    绮良看着他,叹了一声,简直不知从哪儿说起。

    “我到凡界没有太久,按凡人的算法,才不过数月……”

    他一边说一边给卫灵倒了杯水,让这位魔君坐下,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卫灵没缺胳膊也没少腿,还比以前长高了些,又锦衣玉冠的,放下心来,问:“尊上看起来过得还不错?”

    卫灵在案几前坐下,胡乱“嗯”了一声:“你是怎么到凡界的?”

    “找你呗!”

    绮良又叹了一声,说起这些就感到来气,不由数落道:“你真是……自你没了下落,阴墟就彻底乱了,几个祭司长老为掌权之位大打出手,人脑袋打成狗脑袋!还把锅扣我头上,说是我把你弄丢的……算是吧!怪我没管好……总归他们打成那样,我也懒得掺和,只能来找你。”

    卫灵慢慢听着,喝了口水,发现没什么滋味,问:“怎么不加点桂花蜜?”

    以前卫稷给他倒水时都加桂花蜜。

    绮良瞪着眼睛反问:“什么是桂花蜜?”

    卫灵:“……不重要。你继续吧。”

    绮良便接着说:“总之全怪你!你可是魔君啊,一个人去找卫徵报仇,居然说都不说一声,长老们私下里都猜你陨落了,只有我不死心地四处找,神识都快耗尽了,四海八荒那么大……”

    说着,绮良叹道,“谁晓得你会掉到凡界来!我在渡空山附近探到了你跟卫徵的气息——你可真是……我的好尊上!好徒儿!你知那渡空山是什么地方?灵界多少年的禁地了!无数修士在那里没了踪影,几千年来都没人敢踏足!”

    卫灵托着腮,嗑了两口瓜子:“我又不知那是什么地方,你也没教过我。”

    “我,唉……”

    绮良实在恨铁不成钢,抹了把自己的脸,没话说,只能问道,“是卫徵把你引去的?”

    卫灵想了想,他当时向卫徵寻仇,卫徵那个时候被他母亲搅和了飞升,金丹已碎,躲在一处洞府休养,他寻到对方后,先跟对方打了一场,然后被卫徵用阵法困住,但那阵法没能困他多久,卫灵一路追卫徵,被引到了渡空山……

    “我以前以为是他故意引我,”卫灵思索着说,“如今想来,他当时困我那阵法是结界阵,以卫徵的心性,若真要阴我,必会下杀手,所以这阵法大概只是为了拦我……况且他当时行动仓促,我猜他本就是要去渡空山的。”

    绮良有些讶然地观瞧他两眼:“不得了,我们尊上除了杀人,也会动脑子了。”

    卫灵朝他扔了颗瓜子皮。

    绮良随手接住:“怪我,以前只顾教你术法,没来得及让你学别的,好在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死心眼徒弟,知道你为了杀卫徵,渡空山也敢闯……总之我在里面好找,终于找到了一处罅隙。”

    “罅隙?”

    “对,”绮良脸色凝肃下来,“那罅隙颇有些厉害,弥漫着上古法宝的气息,我猜那或许是什么通天法宝的本象,被附近云雾遮着……总之你跟卫徵交战的气息就留在那边,我过去找,没想到一下子被那罅隙给吸进去了。”

    “吸进去了?”

    “对。期间我恍惚了片刻,等再醒来,发现自己漂在一片海里,那海水怪得很,在不断吞噬我的灵力,我越想动用术法逃出,灵力就消耗得越厉害,直到后来漂到一个岛上,在那儿发现了一块浮木……你敢想吗?我是一路游到这儿的!”

    绮良痛憾半晌,声音又有些低沉地说,“自离开那片海之后,我周身修为大减——我本是丹境后期,如今却只能勉强达到练气境界……好在这片凡土也没人会术法,我在这里装成凡人,搞到些银钱,混了些日子。”

    卫灵凝起眉,喃喃说:“海……”

    绮良看他:“你是怎么到凡界的,如今境界如何?”

    卫灵冷着眼睛嗑了几颗瓜子:“我灵台都被卫徵砸了,周身灵脉断绝,跟凡人差不了多少。”

    “什……什么!?”绮良瞪着他,额头青筋暴露,当即站了起来,“我的尊上!你……”

    他自己修为跌落便跌落了,可……

    绮良痛心疾首地指着卫灵:“灵台被砸!?你……你知道你娘当初花了多大心血,下了多大的血本,才把你养到这个境界!”

    卫灵不再嗑瓜子,冷淡地点头:“我知道。”

    绮良:“你……”

    卫灵:“我又把灵脉养了回来。”

    绮良怔了半晌,却忍无可忍,走上前,气得猛踹了卫灵一脚。

    自卫灵当上魔君后,他再没有如此教训过这个弟子,可……

    卫灵也不躲,被踹得仰躺在地上,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他喃喃说:“我要杀卫徵,我要替我跟我娘报仇。”

    “你杀个屁!”

    绮良看着他,几乎红了眼,“你能报什么仇?养回灵脉?养回灵脉算什么本事?那不还是个废人!你娘举阴墟之力养你,你,你……唉!我不如直接在这儿坐化了!还省得轮回之后去见你娘!我都不知该怎么去跟她交代!”

    卫灵抿着唇,也红了眼眶:“我娘一心让我做魔君,可我……”

    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死去,孤坐在君位上,不去找那个杀她的人呢。

    卫灵抽了下鼻子,半晌,又笑道:“可我也不全是个废物,先祖给了我机缘,让我参透了御魂诀……”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瓜子,对绮良道:“师父,养回灵脉确实不算什么本事,可我把灵脉逆塑,母亲留在镯子里的御魂诀我读明白了,当年巫岐先祖能从凡界飞升,以丹境闯入灵界,我也可以。”

    绮良皱眉看着他:“你说什么?”

    卫灵看着桌上倒了一片的杯盘和散落的瓜子,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巾帕擦了擦,把杯盘一一摆回来。

    绮良看他这一番动作,有些匪夷,心想,这徒弟什么时候学了这些。

    收拾得还怪整齐。

    卫灵在桌前坐下,从自己坠落凡界后开始讲:

    “我当时也昏迷了一会儿,醒来的地方跟师父不一样,是在一片林子里,后来我在凡界看过些话本,知道那地方叫奇林,师父落的地方应该叫鹭海,灵界也有相似的传说,就是与凡界相隔的山海边域……”

    “但我当时灵台已碎,灵脉是后来又遇到卫徵时才被断的,身体还残留了些许灵力,不多,我没敢调用,所以是从奇林走出来的,途中虽也察觉到灵力的损耗,但没师父那么剧烈。”

    绮良皱眉细思了一会儿。

    卫灵道:“我猜这两个鬼地方,越用术法对抗,灵力反而会消耗得越快。”

    绮良回忆着在鹭海的经历,点头:“是有些道理。我在那海上还见了些阴灵,只是远远飘着,并不袭击,每当我用术法的时候,那些阴灵就飘得近一些,像是要吞噬我的术法。”

    “阴灵?”卫灵当初没见过,“奇林里好像没有。”

    “兴许是你当时没动用术法,那些家伙就像是来吸灵力的……我后来也不敢轻举妄动,抱着浮木在海上漂了一会儿,它们就散去了。”

    卫灵眯了眯眼,记下“阴灵”这个同样在御魂诀中出现过的词。

    他接着给绮良讲,讲自己走出奇林,在凡界游荡三年,又讲如何在死人堆里爬起来,遇到卫徵,却被卫徵断了灵脉……

    “他居然没有杀我。”卫灵至今仍旧想不通道,“还把我交给了一个凡人哥哥养……总不能真觉得我会把他当爹吧。”

    “他探过你灵台?”绮良看着他,面色有些复杂地问。

    卫灵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些什么,问:“我先前做梦,梦到我母君,母君似乎在我灵台封过什么,梦中师父也在场,可有这事吗?”

    绮良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沉痛地说:“你母亲在你灵台封了一滴心头血,那血里有她半生精魂。”

    卫灵:“什……”

    绮良:“因你母君要让你用比旁人快数倍、乃至数十倍的时间进阶丹境,由此损耗了你的寿元,她却也不想你早死,只能把自己的寿元补给你。”

    卫灵愕然地看着绮良。

    绮良:“你母君燃了一半精魂助你进阶丹境,又剖出另一半给你填补寿元……她没想让你去跟卫徵打,在你母君眼里,那是他们上一辈的恩怨。她被卫徵害那样惨,都没有因你是卫徵的孩子,而冷待怨恨过你。”

    卫灵微微咬紧了下唇。

    绮良看着他,骂也不忍再骂,只叹道:“现在你知道自己都造了些什么孽吧。”

    卫灵沉默许久,想到当初卫徵探他灵台后,也愣了一会儿,那时他还以为是这渣爹确认自己灵台破碎,所以懒得杀他……

    如今想来,却是因他母亲对他的无私,让卫徵这种渣滓都感到不忍。

    卫灵咬牙,对卫徵更恨了些。

    若不是这人骗他母亲,他母亲本不该走上这条路,他也不该是这人的血脉……这渣爹让他母亲忍着恨意,却还要痛心疾首地来爱他。

    卫灵恨死了这人。

    “我一定要让卫徵死!”他咬着牙喃喃说。

    绮良无奈道:“如今你还有何办法?我来凡界数月,也打听过卫徵,这人居然当了什么‘神将军’,积威还挺重,而且他不知怎么保全了灵力,我先前特意去探过,发现他至少也有筑基修为,你灵台尚在还好,总能重新修炼起来,可……”

    卫灵:“我有御魂诀,灵台也能重新筑起来。”

    绮良皱起眉。

    卫灵给他讲了自己当初如何抵达洛城,如何被魏老道欺负,又如何意料之外地参透御魂诀,重养灵脉的事……

    卫灵说:“我如今灵脉跟你们不同,当初巫岐先祖就是先塑灵脉,再筑灵台的。只是凡界灵气太过稀薄,等把灵台重筑起来,再慢慢进阶修炼,不知要花多少时日。”

    绮良听得出奇,伸手探了探他的灵脉,发现按照以往的周天运转方向,探得卫灵经脉的确是一片混乱,反过来倒是格外通畅。

    卫灵说:“卫徵还不知我有这门功法,如今我暂且当他儿子,等有机会,必让他不得好死!”

    绮良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语气却依旧严肃:“尊上能懂得韬光隐晦,这三年便没有白待,只是卫徵不知在这凡界做什么,如你所说,他若有意到渡空山……或许本就是要往凡界来的?”

    卫灵点头:“我虽不知他的目的,但他在这里经营三年,还要用我哥做炉鼎。”

    “你……哥?”

    绮良方才就听卫灵提起什么“凡人哥哥”,都没来得及问。

    卫灵说:“他叫卫稷,本是缙国王世子,原名子车稷,两年前被卫徵养作炉鼎……哥待我很好,我不知卫徵要拿他做什么,得想办法查清楚。”

    “呃,他……”

    绮良看着卫灵脸上前所未有流露出的一丝和暖,心里居然有些突突,问,“你……真把他当哥啊?”

    卫灵摇头:“我自然不会一直认他做哥哥的。”

    绮良稍放下心来。

    却听卫灵又说:“当哥很麻烦,凡人规矩多,我看了不少话本,兄弟之间好像不能嫁娶,也不能像夫妻那样,但我是要让他同我双修,将来做我道侣的。”

    绮良:“!!!!?什么!?”——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有~

    第30章 亲事

    绮良以为卫灵在说笑。

    但卫灵非常认真地一边思索一边说:“哥的想法我也不太清楚, 他是凡人,万一想不明白……不过也没关系,我总有办法让他答应。”

    绮良:“……”

    他现在有点后悔当初只教这徒弟术法——卫灵小小年纪闭关, 因女君对他投注殷殷厚望,闭关修行期间又最忌心思杂乱, 所以这小魔君性子其实有些单纯。

    绮良说:“择道侣是件慎重的事, 若一朝离散,对方就会成为你的心魔,除合欢宗为求六欲通达, 专注此道,其余修士都以孑然清净为正途, 况且你年纪还小, 将来若想飞升……”

    卫灵:“阴墟子民从不为飞升而求进境, 当年巫岐先祖说了, 人贵在一生圆满,师父难道打算飞升吗?”

    绮良默然望了他一会儿。

    阴墟由巫岐当年开宗立派, 巫岐是个怪人,他从凡界突破至灵界时,已进阶丹境,当时巫岐还极为年轻,有的是机会再一次飞升, 渡劫化神。

    他的确渡劫去了, 却并未化神。

    传说巫岐历经了五道雷劫, 眼看进境圆满, 要突破灵界,抵达修士们眼中的“不可知”处,化身成神。

    他却骤然放弃, 以丹境重归阴墟,自此在阴墟逍遥百载,圆满坐化。

    巫岐临终前,留给后人一道谶语:求高者落陷,抱憾者圆满。

    自此阴墟祖训,修行进境不求飞升,只求心念圆满。

    绮良默了半晌,道:“祖训是没错,可你连进境都不打算要了?且不说他区区凡人,如何能与你双修,你与他才认识多久,怎知他为人品性?若他同你那阴险诡诈的爹一样,只为坑你害你……”

    卫灵:“哥才不会害我。”

    “……”

    绮良揉了揉眉心,深吸一口气道,“好,好好,你愿叫他哥……就算他不害你,将来若冷心背弃你,成了你扰之不去的心魔,害你突破不了丹境,你又当如何?”

    卫灵这次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说:“他不能背弃我,他若敢,我就把他困住。”

    求而不得才叫心魔,卫稷既被他看上了,这辈子就只能落在他手心里。

    绮良张口无言,看着卫灵执着又残酷的模样,竟不知怎样教他。

    罢了,他想。

    左右不过一个凡人,卫灵即便真看上了,拉到身边做个侍妾、玩物,等过段日子腻了,自然会收心。

    他又正色起来:“你方才说,卫徵养你这凡人哥哥做炉鼎?”

    卫灵点头:“是,这正是格外蹊跷的地方。我探过我哥的身体,他本无灵脉,体内却封了许多灵力,卫徵给他身上打了许多禁制,却不知要做什么。”

    绮良细想一番,也觉得蹊跷:“灵界从未有过凡人,我也没听过这种术法。”

    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

    卫灵口渴,端起白水又喝了一口,实在没滋味,干脆倒了,然后拈起茶盅,往杯里放了些茶叶,拎起热水过了一遍,就着茶宠倒掉,再过了一遍。

    绮良忍不住瞧他,发现他动作娴熟自然,甚至有些行云流水的文雅。

    他看卫灵就这样泡了茶,又往杯子里加了颗蜜饯,自己尝了一口,觉得不错,给他也倒了一杯。

    绮良接过来尝尝,发现茶香里混着丝丝甜味,的确比白水好喝很多。

    便道:“尊上在凡界真是学了不少东西。”

    卫灵:“都是哥教的。”

    绮良:“……”

    当他没夸。

    卫灵喝着茶,又跟绮良聊了些事情,比如那不听话的烛龙,还有在凡界了解到的诸多史实、故事,包括他曾看过的那名叫《遗海古卷》的书,还有写下这本书、如今又跟在卫徵身边做事的卜南子……

    卫灵:“这人得找个时间查查,没准能从他身上找到线索。”

    绮良点头,又道:“这都是后话,你如今既参悟了御魂诀,其他事情便都不要紧,重筑灵台是大事,哪怕要耗费数年,也算不得什么,只要能把修为境界提上来,有的是机会找卫徵报复。”

    卫灵抿着茶,却想,他有的是时间,他哥就不一定了。

    谁知卫徵什么时候会对卫稷动手。

    这话他没对绮良提,只是忽然又问道:“对了,你怎么会在这楼里?”

    他记起自己到珠月楼,本是要找歌童的。

    绮良笑了声,从手中召出卫灵先前打在歌童身上那道咒令,说:“我从鹭海上岸后,先打听到了卫徵的名字,猜你多半也流落到了凡界,便四处寻找线索,听闻卫徵有个养子驻扎在洛城,本是来探探情况……”

    绮良在这城里走了一圈,很快寻到了卫灵咒令的痕迹。

    绮良:“你用的术法别人瞧不出来,我还能探不到吗?总之我寻到了尊上的朋友,她说与你交好,你才在她身上留了印记,好方便来寻她。我本想让她带我去找你,可她又说近日要回故居探亲,让我把这咒令拿下来,在这儿等你,还说你不久就会过来。”

    卫灵:“……”

    “没想到尊上在凡界也交上了朋友,”绮良颇有些庆幸道,“不然我还真不知怎么找你。”

    卫灵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师父除了术法外,也没有比他聪明多少。

    他很遗憾地告诉绮良:“你被那丫头耍了。”

    绮良:“?”

    卫灵把自己跟歌童的事给绮良说了一遍。

    绮良:“……”

    绮良:“那……也不能算是坏事,总归我找到你了嘛。哈,哈哈。”

    卫灵无语,心想歌童跑就跑了吧,如今绮良在,这小女孩对自己也没什么大作用。

    他托着腮,把茶水饮尽了,又看了会儿窗外渐沉的天色,脑袋里琢磨着主意。

    卫灵忽然道:“左护法。”

    绮良听对方如此叫自己,顿时收了嬉笑的神情,坐正身子,揖手肃重道:“尊上。”

    卫灵垂下眼眸,沉吟了半晌,语气不缓不急地说:“我要找卫徵寻仇,需等待好一番时机,如今在洛城不便动身,你听我调遣,去查子车稷被收做炉鼎之事,期间不得暴露身份,也不得引起卫徵注意。”

    绮良抬头看了看他,微微拧起眉。

    卫灵:“怎么。”

    绮良摇头。

    倒没什么,只是觉得他这位尊上……似乎的确跟以前很不同了些。

    从前鲁莽冲动的少年魔君,如今已有了些许上位者的威压。

    卫灵又看了眼窗外枝头寒叫的乌鸦,思索着说:“我们得想个办法联络。”

    *

    陈二牛在楼下坐立不安。

    眼看天色渐晚,大公子此前给二公子定过规矩,要他出门在外,不能到晚饭后回。

    陈二牛被老鸨拘到楼下茶室里,几次三番想上去问问二公子,可推了茶室们,外面就是迎来送往的姑娘……他可受不了这场景。

    陈二牛是个老实人,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讨个媳妇,将来有双儿女,一家人过上平平安安的好日子……若非当了卫灵的随从,他怎么会往这种地方来啊!

    说起那二公子,唉,进那屋里都不知道在办什么事!

    怎么还不出来……

    陈二牛焦灼地等着,半晌,终于有小厮过来给他传话:“你家公子下来了,叫你过去。”

    陈二牛忙出了门,却见卫灵站在外面,还在跟那个不正经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像是跟卫灵很熟识,都到了门外边,也不避嫌,还贴耳交谈了几句。

    哎呀!怎么还动手摸公子腕上的那枚骨镯!

    那骨镯公子金贵得很,说是母亲的遗物,平日里都不让人碰!

    陈二牛臊得给自己遮了遮眼,直见卫灵与那男子作别,才赶忙跟上去。

    卫灵沿途又拐了趟书肆,从里面买了几本书出来。

    书依旧用牛皮纸包着,陈二牛看一眼,头皮又开始发紧。

    二公子这……

    他到底该不该跟主君和伏安先生说呀!

    正忐忑纠结着,卫灵忽又扭头对他道:“今日我跟那楼里男子见面的事,谁都不准说,否则你也别想在这院里再待下去。”

    陈二牛:“……”

    卫灵:“听到没?”

    陈二牛硬着头皮:“听、听到了。”

    他不得不收了自己想去告状的念头,可又一想,若这事真被主君发现了,主君一气之下……卫灵作为公子,顶多挨一顿数落,自己却没准连饭碗都保不住。

    陈二牛心里发慌,想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劝道:“二、二公子,寻常人家……都是男人和女子相好,您……您将来,主君也肯定是要给您说亲事的。”

    卫灵回头看他一眼:“亲事?”

    陈二牛点头:“对!主君肯定要给您找个好人家的姑娘!您手里这书……咳,就当看个乐子,里面的事可做不得真啊!”

    卫灵顿时停下来,看了手里的书一眼,问:“什么做不得真?”

    陈二牛觑觑四周,抓耳挠腮想了半晌,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就,就是跟男子欢好这事,男子们都是要成家的,要娶新媳妇!新媳妇都是女的,怎……怎么能两个男人在一块儿?又不能生孩子!”

    在陈二牛眼里,成家绵延子嗣是顶天的大事,两个男子这……成何体统!

    卫灵却蹙起眉头,问:“我哥也要成家?”

    陈二牛忙道:“那当然!大公子是贵人,贵人更要成家绵延子嗣!您不信就去问问伏安先生,这世间就是这般道理,凡是男子,肯、肯定都得娶女子!”

    卫灵眉眼微微暗下来。

    他回了府便找伏安,伏安正在忙事务——卫稷一走,洛城大小事就都落到了他头上,此刻正要出去查问内城督建的情况。

    卫灵一把扯住他,劈头盖脸问道:“这大洲每个男子都要成婚,将来都得娶个女子做新媳妇,还要成家生孩子是不是?”

    伏安一时被问懵了,怔了半晌,点头:“对啊。”

    卫灵蹙紧眉头:“我要娶,我哥也要娶?”

    伏安又愣了半晌:“按理是这样……”

    卫灵神情便冷下来:“我才不要!”

    不仅他不要,卫稷也不准!

    伏安看着卫灵变了神色,既弄不懂是什么情况,又急着走,便补了句:“二公子您的婚事且不着急,大公子正帮您瞧着呢,呃……若您有相中的,待大公子回来了给他说,大公子也肯定会考量。”

    卫灵冷笑一声,心想,好,卫稷真敢!

    背着他给他讲亲事!

    他也不接话,在伏安莫名其妙地注视下,扭头气冲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