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她气结, 一双美眸瞪着他,气嘟嘟的模样好像一个磨喝乐。
裴君延寒眸一寸寸眯紧:“你与我和离也不过一月,不是我的能是谁的。”
顾南霜哽塞难言, 但又很想反驳,这个孩子, 也可能是璟王的。
但她总不能真的把二人的事说给他听罢。
“你也说了我们已和离, 我现在是有夫之妇,裴世子。”她咬重了最后三个字。
“我不会和离的,更不会回去,怎么, 你当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么?那你也太小看我了,我要休息了,请便。”
顾南霜送客的意味强烈,语气也强硬, 且神色难看的厉害。
裴君延面无波动,他入朝为官多年, 自然也不会为了逞口舌之快二人闹起来。
他神色柔和了很多:“好, 我们好声商量,别生气。”顾南霜越听越气不打一处来。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么?
真是老天派来给她添堵的。
“有劳世子,如此操心我妻子与孩儿,待孩儿落地时定请世子来吃酒。”正当顾南霜烦闷已时,一道低沉如古琴的声音响起。
古琴沉闷厚重, 顾南霜平日还是比较喜欢听琵琶、箫, 但此刻却觉得这古琴般的嗓音如天籁之音。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懵然回头,殷珏掀帘而进,仍旧是一身玄色, 姿态轩昂。
顾南霜不知怎的,一瞬间委屈涌了上来,眼神无声控诉。
裴君延错愕一瞬,多年的历经风雨叫他立刻冷静了下来:“若裴某没记错,殿下现在应当是在大理寺中,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楚王无端暴毙,圣上临时撤了我的禁闭,叫我协助大理寺彻查此事。”他咬重禁闭二字,视线却锁在顾南霜身上。
二人距离实在近。
真碍眼啊。
裴君延瞬间起身,冷静有些维持不住:“何时之事?”
“两刻钟前。”
裴君延此时也顾不得顾南霜了,他心头装着事,此时小沙弥端着药进来,裴君延定了定神:“身子重要,莫要耍脾气不喝药。”
殷珏自然接过药碗:“我来就好。”
顾南霜没说话,也没有搭理他,裴君延手一僵:“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豆青色身影离开,那股清冽但让人不适的气味消失后,顾南霜小性子也浮了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可知把我们都急死了?”
顾南霜杏眼一圈眼眶泛起了红,瞧着竟真的担心的不得了。
她一拳砸在殷珏身上。
殷珏这才说了情况,但是隐去了御史中丞儿子的事,只是他犯了个错,本是被圣上小惩大诫,谁知谣言越传越离谱。
其中是谁的手笔,一目了然。
顾南霜撅着嘴:“吓死我了。”她自然也没说她爹娘想叫她和离的事。
人都回来了,还和离什么。
不对。
她摸了摸肚子。
“一个月了。”殷珏垂头视线落在她尚且纤细的小腹,轻声道。
“嗯,你别听裴君延胡说。”她干巴巴的安慰了一句,但孩子一定是你的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毕竟和离和成婚……太近了,且与二人同房都在一个月。
顾南霜想捂着脸,虽然无法面对,但是此事怨不得她,是璟王要把婚期搞得这么近,闹出这种乌龙,她可不担责任。
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不知道,但她肯定是母亲就是了。
自己的骨血即便无人接受,她也会接受,她的爹娘也会疼爱。
“无论这个孩子是谁的,我都会视如己出。”因为……是你的。”
他的话落在了顾南霜的心尖上,她咬唇:“当真?”
“是,你我夫妻一体,合该如此。”
顾南霜垂下眼睫,不知怎的有些失落,她哦了一声。
殷珏端起药碗:“喝药罢。”
药早已温热,顾南霜一饮而尽就好,但是她怕苦,非得一口蜜饯一口药,可眼下广云寺中并无蜜饯,她为了少吃些苦,只得一饮而尽。
苦涩一直沿着舌头苦到了舌根,苦的她想吐。
殷珏思索一番还是让她在寺中歇息一日,待他晚上再来接人。
“你要去哪儿?”
“宫中事务繁忙,我是抽空来的,圣上还等着我,我先去一趟。”殷珏细细跟她解释,末了添了一句,“记得等我。”
顾南霜点了点头:“你去吧。”
殷珏离开后,她趟回了床上,摸着腹部发愣,自己居然这么快就怀孕了。
她暂时不想去想孩子是谁的,反正是她的就行。
沈瑶推门入内,入目便是她从未瞧见的顾南霜,她深思愧疚,方才她正在屋外偷听,听着裴君延笃定的话语,心中刚刚松了口气。
不管双双如何,裴君延这头应当是对双双还有旧情的,并非全然是双双单向倒贴。
有旧情就好,日后璟王真的处罪,有他照拂,双双做了孀妇也不至于太难过,承远侯府逐渐走向没落,承远侯又在裴君延下司作个闲职,有他罩着,想来也没事。
她欲离开时,胳膊肘碰到了一处坚硬,她回过头,顿时被身后之人吓了一跳。
沈瑶捂着嘴才没叫出声。
原本应该在大理寺人不知怎的竟然出现在这儿,而屋里二人还在就过去的情感纠缠。
璟王眸子淡淡看向她,那一记眼神,仿佛扼住了她的喉咙,叫她无所遁形,心中盘算也暴露。
他本就生的好看,但眼下扒着窗子偷听的样子,竟生出了些阴郁。
沈瑶心如擂鼓,殷珏却径直走了进去。
“瑶瑶。”顾南霜声线拖长,仿佛还是那个爱撒娇的、没心没肺的骄矜少女。
沈瑶思绪回神,勉强挤出个笑:“我来时带了些糕点,竹月说你没有用早膳,想来那些素斋你也吃不下,快尝尝吧。”
顾南霜坐了起来:“金乳酥、菱糕。”都是她爱吃的。
沈瑶询问她今后该怎么办。
“没怎么办,该怎么样怎么样。”她姿态优雅地倚靠着枕头,一只胳膊支着脑袋,一副贵妃醉酒的模样。
双眸含水,雾蒙蒙的看自己她。
偏偏这么美的一双眼翻了个白眼:“孩子的父亲是谁有那么重要吗?反正是我的。”
沈瑶简直气笑了:“怎么,你以后是想生个不是自己夫君的孩子,叫所有人都瞧出来,然后讥讽璟王被人欺骗接盘么?这对你的名声可一点都不好。”
顾南霜气嘟嘟:“那难道是我的错么。”
“我和离后再婚的,我问心无愧。”
“你的孩子就是裴君延的。”迎着沈瑶平静的目光,带着笃定,叫顾南霜有些惊愕。
沈瑶对她说了实话,又说了自己的盘算。
顾南霜呆住了,有些气恼指责她:“你怎的这样。”
“我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便向那个姓裴的低头么?”
“不是低头,只是一条后路。”
“什么后路,我就是死也不可能回去找他,你忘了他是怎么对我的吗?你是要我回去过苦日子吗?你知不知道他们家连燕窝都不能日日吃,锦衣华服都不能日日穿,还要料理庶务,我活的跟个老妈子一样,还得了裴君延嫌弃,你怎么想的,你还是不是我朋友。”
她气的扭脸锤枕头嚷嚷:“丢死人了,我今日非打掉这个孩子不可。”
沈瑶不可置信:“你疯了,此举伤身,很可能叫你的身子再不能孕育子嗣。”
顾南霜怒目:“那也比回去找姓裴的跳火坑强。”
沈瑶真怕她一时气上头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赶紧认错道歉:“好双双我错了,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我也没想到璟王居然没什么事。”
“行,你去把姓裴的解决。”
沈瑶心虚:“解决不了啊,他是孩子的父亲,日后怕是整个安国公府都要关心这个孩子。”
顾南霜越听越绝望,她可不想与那一大家子有任何关系了。
“会不会是你把错脉了。”顾南霜瞪着她。
沈瑶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怎么没可能,说不定呢。”
“可也已经追究不了啊。”沈瑶还是觉得自己不可能把错脉。
顾南霜心头忧伤,不过她把今日璟王对她说的话转达给了沈瑶。
沈瑶有些无言,最后叹气:“这样最好。”不过裴君延肯定会再来找你,子嗣这种事谁不看重。”
顾南霜冷笑:“他要是喜欢孩子,那便娶她的正妻去,阮青莹是他自己所选,二人赶紧再生一个就是了。”
沈瑶不说话,旁观者清,裴君延怕是……还惦记着双双呢,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好马不吃回头草,他倒好,草都没了他竟想返回来吃。
晚上,殷珏来接她,顾南霜没有把沈瑶的话告诉他,反正……说不说结果都一样。
她心虚地挨着他坐:“我想我娘了,我能不能回娘家住几日?”
“那是你家,想回便回,无需问我。”
“噢……那你……来么?”她声音轻若蚊蝇,她这么打算也是有缘由的。
殷珏平静的目光下潜藏着暗潮汹涌,轻轻嗯了一声。
顾南霜听到他答应松了口气,一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会对她……这么百依百顺。
她想不通,仍旧认为二人是因为圣旨凑到一起的,他得圣上讨厌,而她又是全临安名声最臭的姑娘,还是二婚,把他们配在一起专门让人笑话的。
不过她向来不把外人的眼光放在心上。
爱谁谁,看不顺眼自戳双目。
不过孩子要真是那姓裴的,日后他好像就又多了一桩让人笑话的事。
顾南霜叹了口气,总觉得这样被对待,怪让人心里不好受的。
“王妃、殿下,侯府到了。”苍梧的声音传来,顾南霜便下了马车,入目迎上了秦氏和承远侯笑成两朵大花的脸。
“快快,慢些,别磕着了。”
顾南霜有些无言:”爹,没那么脆,我好着呢。”
秦氏数落她:“你懂什么,头三月金贵着呢,从今日起你安生待在家中,少到处闲逛耍玩。”
顾南霜拒绝:“凭什么啊,我又不是病了残了,非得待在家里。”
“呸呸呸,你胡说什么。”秦氏气不打一处来,作势要打她。
顾南霜登时噤声不敢了。
“多谢殿下叫小女归家小住。”承远侯小心翼翼的行礼,但是他却不敢直视璟王的眼。
谁知道他就是被圣上关个禁闭,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居然传出他要被砍头的谣言。
他扯着笑容赔笑,心头却发虚的厉害。
“岳丈言重了,双双回自己家无需我允诺,我已叫人去搬东西了,从今日开始,我也在这儿陪着她。”
“啊?”在场三人惊讶的呆住了。
尤其是承远侯夫妇,面面相觑,家里来了这样一尊大佛晨昏定省的日子得是他们吧。
承远侯抹了把汗:“这……不合适,若是叫圣上知道了,定是要斥责的。”
“岳丈放心,父皇暂时无心理会我。”
这话说者无心但听者有意,顾南霜心里莫名不是滋味儿,圣上不喜这个皇子是人尽皆知的,那他呢?被自己的父亲厌弃,心头当真是不怨恨的吗?
“住就住嘛,这有什么。”
承远侯夫妇自然不会说什么。
“对了,近来楚王大丧,双双怀孕一事便瞒了下来罢,圣上心伤震怒,万一有心人作文章,我怕会中伤双双。”
殷珏颔首:“岳丈说的是。”
承远侯心满意足了,其实他这个女婿也不是不好相处,相反还是很好说话的。
顾南霜回了自己家,跟撒了欢似的,高兴的不得了,当晚就要黏着她娘睡,但是被她爹给甘回房间了,还说她已经二婚了,还这么小孩子气,小心叫璟王看笑话。
她灰溜溜的回来时,璟王正在屋里整理书册。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看书呢。”顾南霜看着他那些古籍名典,有些诧异。
“打发时间罢了。”他收拾时一张纸无意掉了下来,顾南霜眼疾手快地捡了起来,被纸上风采卓然的字体惊讶到了。
“这是你写的?好文章。”她愣了愣,有些错愕的说。
“你能看懂?”同样错愕的还有璟王。
很快二人就意识到各自都是被谣言所累,顾南霜忍不住笑了出声:“我自小读书,随祖父四处闯荡,见过大漠孤烟、山川雪域,虽说这些名典读的不多,但杂书看的多,这文章嘛勉勉强强看的懂吧。”她小小的谦虚了一把。
“结果他们以为我是花瓶,真是不识好赖,自戳双目吧。”
“你若是去科考,高低也是个状元吧,这也太屈才了。”状元比探花厉害,要是科考,现在怎么可能只在刑狱。
顾南霜只是随口一嘀咕,他是皇子也无需科考,不过待在刑狱实在屈才。
但落在殷珏耳中却掀起了波澜。
他品阶确实低,比不得裴君延位高。
顾南霜叫了他两声殷珏都在走神,晚上睡觉也淡淡的,有哪儿不对劲,不过顾南霜今日累坏了,又是回了自己家,很快便睡了。
……
翌日,顾南霜被阳光照着脸照醒,她的卧房朝南,每日都被晒得暖洋洋的。
她嗅着熟悉的气息,往旁边一翻身,扑了个空,殷珏已经去上值,床铺已凉了许久。
她梳妆打扮好去了前院,秦氏正在翻看账本,攒点府上庶务,瞧见她来便说:“过些时日,你外祖就会进京了。”
“外祖?当真?何时来?除了我外祖还有谁?”
秦氏看她兴奋的神情,笑了笑:“还有两位舅舅、两位兄长,一位妹妹。”
“你再嫁的太快,你外祖来不及过来,近来才踏上行程。”
顾南霜念了外祖许久,二人已将近半年未见了,也不知道外祖身子怎么样。
“娘,这些是什么?”她好奇的看着一旁包装好的东西,像是要送礼。
“这些是往平江府送的东西。”
一听平江府顾南霜便垮了脸,还不是他爹那些个顽固亲戚,便阴阳怪气:“娘,他们都看不上你,看不上咱们这充满铜臭味儿的东西,你还上赶子做什么。”
“送是礼数,他不收那也是他们的失礼,与我无关,我总不能落人话柄,你学着些。”
顾南霜不屑地撇了撇嘴,摇头晃脑的做了个鬼脸:“我才不要虚以委蛇去给那些我讨厌的人笑脸,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秦氏对她习以为常,好在她瞧着新姑爷也算靠谱,还是能包容双双的小孩子心性。
“那事……过去了,姑爷应该没有生气罢?”秦氏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顾南霜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是他们撺掇和离的事,踌躇道:“我没说,娘你就当什么也不知道。”
秦氏松了口气。
中午,她爹传了口信回来说吏部事务繁忙,就不回来吃饭了,秦氏心疼他,亲自下厨做了饭食想送过去,但她一琢磨,又备了一份,并且召了顾南霜过来。
“你去,把这饭食送到吏部和刑部,衙署相隔不过一段距离,先去给你爹送,再去给殿下送。”
顾南霜神情莫名:“你不是昨日还说不让我出门吗?”
“送个饭而已,又不是出门玩儿。”秦氏催着她去,顾南霜应了声,提着食盒出门了。
这两日朝中风声鹤唳,连带着各衙署气压都很低,生怕上头一发怒,寻了错处把他们都处置了,谁都是兢兢业业的。
承远侯这两日有些上火,秦氏给他做了清火的凉拌苦瓜和百合莲子粥,又炒了个虾仁。
顾南霜乖巧的在值房等人,一刻钟后屋门被轻轻叩响。
“你敲什么门呢,直接进来就好了……”她话音倏然噎在喉头,神情冷漠的看着来人。
“你怎么来了。”
裴君延负手静站在门口,面对少女的冷面怒容若有所思:“这儿是我的值房。”
顾南霜脸色微变,慌张起身环顾四周,她……她走错了?
她方才装出来的气势顿时一垮,这也太丢人了,顾南霜恨不得在地上寻个地缝埋进去。
她皮肤一寸寸染上红晕,但即便如此,仍然故作淡定:“哦,抱歉。”随即她起身低着头提着食盒就要往出走。
一只手横亘在她身前把她拦了回来。
“身子可好?”
“好的很,不劳世子操心。”顾南霜低头闷闷,语速飞快且带有一丝不耐。
“非要如此?”
顾南霜这才神情莫名地抬头:“我怎么了?”
“双双,若是叫圣上知晓你腹中怀的孩子不是璟王,势必会叫你们二人和离。”
“你到底想说什么。”顾南霜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裴君延目光锁着她:“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有探视的权利。”
顾南霜一愣:“探视?你疯了?你真要认这个孩子。”
“双双,我二十已有二,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他目光凝紧,不疾不徐道。
“关我什么事,你自去娶阮清莹,再生一个就是了。”
裴君延被她这肆无忌惮的话语气的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他没有再像以前那般置气。
“阮清莹的事是我的错,我那时也只是为了不想忤逆母亲的意愿,但没想到忽略了你。”朗润的嗓音轻叹了一声。
“你第一次当妻子,我也是第一次当夫君,谁也没比谁容易。”
听到这话,顾南霜扯了扯嘴角,曾经,二人吵闹后,顾南霜有无数个日夜都期盼过他能这般对自己说软话,可他从来没有。
如今倒是振振有词的过来这么说,还不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儿,要不是有这个孩子,裴君延能放软语气?
怕不是都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罢。
还以为她好骗呐。
顾南霜抽回手,实在不想再与他纠缠:“打住,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什么妻不妻夫不夫的,你我二人已不是谈论此事的身份,还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最好,我脾气不好,也不端庄,身份也与世子有些差距,我们二人不适合作夫妻,还是阮姑娘好,世子还是多看看别人罢。”
她说完就要走。
身后声音陡然传来:“你爹徇私舞弊一事,我那日往王府传信时欲寻你过来亲眼瞧着我烧掉,但你没来。”
顾南霜回过身:“你威胁我?”
“我为官这几年从未做过徇私一事,双双,我不能白帮你。”他微微走近,低下头凝着她的双目。
“难道我都不能讨要些好处么?”
顾南霜对他这招已经毫无波澜,很是无所谓道:“行啊,不就是探视孩子吗?等他生了你再来吧。”
裴君延不置可否:“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顾南霜硬邦邦的说:“不知道。”言罢她绕过他离开了。
她低着脑袋往前走,在心里面骂了裴君延不是人,忽而她脑袋撞上了一道身影,抬头一瞧是他爹,顿时更生气了,只因她现在看她爹也不顺眼。
“呐,你的饭。”她没好气的把食盒塞她爹怀里,转身大步离开了。
承远侯神情莫名,这死丫头,又发什么脾气,他低头打开食盒,唉哟,云吞面、凉拌鸡丝、红烧肘子,承远侯一下便想到是他那好夫人准备的,美滋滋的去了值房。
顾南霜垮着小脸出了吏部,要上马车时竹月提醒她还要去刑部。
她闷闷的哦了一声。
殷珏过来时,顾南霜娇滴滴的坐着,还是一副极为不高兴的神情,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她向来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
“怎么了这是,谁惹你了?”
殷珏屈指剐了剐她的脸颊,神情浮起淡淡的笑意,忽而他鼻翼动了动,闻到了顾南霜身上一丝不属于她的气味。
清冽、淡雅,他记得府上无人是这个香气。
“没谁,就是我爹。”顾南霜撒了个谎,也不算谎吧,确实都怪他爹。
承远侯何时用过熏香了。
不过她方才去的是吏部……
殷珏唇角落了下来,神色尚且平静地打开了食盒,扬眉:“苦瓜?”
顾南霜低头一瞧,懵了:“啊,我把食盒给错了,这是我爹的。”她低头抿唇,眼神偷偷瞄他。
“罢了,这两日处理公务正好有些上火。”殷珏夹了一筷子苦瓜。
顾南霜有些歉疚,赶紧低头给他夹虾仁,碗中虾仁都快垒成山了。
“陛下还生你的气吗?你究竟犯了什么事儿啊?”顾南霜小心翼翼趴在桌子上询问。
殷珏看着她柔软的目光,顿了顿,还是说了实话。
顾南霜目光震惊:“你……”
她有些手足无措,她万万没想到殷珏是为她,一想到自己爹娘还落井下石,顾南霜更愧疚了。
“值得吗?”顾南霜眼眶发红,她嘀咕着揉了揉眼睛,一点也不值得呀。
殷珏没有说话,值得,怎么会不值得呢?
可她心里仍旧只有那个人吧,甚至二人已经有了更深的牵绊。
顾南霜回了家有些闷闷不乐的,秦氏关心的问她怎么了,顾南霜看向她娘:“娘,今晚我就随殿下回王府了。”
秦氏闻言紧张了起来:“是不是璟王不满意了?还是陛下?”
顾南霜摇了摇头:“都没有,我还不是为了名声着想,有哪个妇人回家住那么些时日。”
名声?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是她女儿会着想的东西?
但秦氏还是有些欣慰,女儿长大了。
但也有些惆怅,女儿长大了也就离她越来越远了,日后也是有了自己的家。
“好好,都依你,你把云嬷嬷带上,她心细,能妥善安排。”
“知道了。”顾南霜不舍浓重。
……
大理寺内,阮明煜把这些时日探查的证据和信息同裴君延说了个明白。
“按照证据来看,楚王关禁闭期间不老实,召了云月楼的名妓,纵情生乐,仵作验尸查到他是因那事而导致心疾发作,并无下毒、刺杀的痕迹。”
裴君延扫览卷宗:“那个名妓可审出了什么?”
“没有,哭哭啼啼的,什么也不知道。”
裴君延眉头紧蹙:“楚王此前并无心疾,怎的会死于心疾。”
“再去一趟刑部。”
刑狱内,殷珏坐在太师椅上,而他面前的十字木棍上绑着一个犯人,身上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破罐子破摔地呵呵冷笑。
裴君延隐匿于暗处,旁边的狱卒低声道:“今日查到些证据,此人因丁忧一事回家三年,原本是保留职位,但楚王直接安排了他的人,此人回来后愤愤不满。”
“放人。”
狱卒愣了愣:“这……”
裴君延转头看向他:“本官的话你没听见?”
“是。”
狱卒小跑着前去殷珏身边转达了他的话,殷珏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放人罢。”
苍梧与江羽上前解开了那人的绳索,那人扑通跪在了地上,唇角血迹还未干涸。
裴君延从阴影中走出来,微冷的光着他脸上镀了一层寒霜,殷珏就这么坐着,没有起身,但面庞毫无波澜:“裴世子来刑狱是有何事?”
“这官员,不知有什么确切的证据他与楚王的死有直接关系。”裴君延先是行了礼表示身份的敬重,随口又拿上官的态度询问,总之是各论各的。
“没有,猜测罢了,圣上的意思,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殷珏还是没起身,二人一坐一站,两相对峙。
裴君延气笑:“殿下,您这般滥用职权,御史台可不是吃素的,别忘了,殿下身上还背着官司。”
殷珏浑不在意,甚至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裴君延看他不语,更为不快:“殿下既说猜测,那我若猜楚王的死与殿下有关呢?楚王搅和了殿下那么多的姻缘,又杀了人,殿下应当也是愤怒的罢,照这么说,殿下是不是也该严刑逼供。”
二人遥遥对视,裴君延浑身锋芒,殷珏平静如死水。
“裴世子随意就是。”殷珏笑了笑,他虽笑着,但这笑意却不达眼底,令人琢磨不透。
殷珏慢腾腾起身,打算离开刑狱。
裴君延脸色阴沉,胸口堵着一口气,他阴着脸走殷珏身侧:“快下值了,殿下可是要回府?”
殷珏看他:“裴世子还有何事?”
“双双爱吃薛记的菱糕,只不过听闻有孕妇会喜食一些酸口的食物,所以我叫人去买了酸枣糕,还望殿下多等些时候,替我转送。”
裴君延说起顾南霜,脸色柔和了许多,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裴世子的心意我领了,不过家妻近来喜欢吃辣,我就不把东西带到她面前惹她生气了。”
殷珏说完好似没瞧见他僵滞的神情,离开了衙署。
裴君延露出一丝讽刺,转身亦离开了。
晚上,殷珏回了侯府才知道顾南霜已经带着人回了王府,秦氏把缘由告诉了他,殷珏颔首:“岳母保重。”
“唉,好。”秦氏点了点头,忽而觉得这璟王待双双总归是比那安国公世子强的。
……
“刚搬到侯府姑娘你怎么又搬回来了啊,这才住了没几日呢。”竹月有些不明所以,以前她可是回回都往侯府跑,竟还有一日她自己往侯府以外的地方。
顾南霜提起这事就郁闷,她含糊其辞:“我爹娘之前落井下石想叫我与他和离,我怎么好叫他再与我一起住在侯府。”
“姑娘现下也是很为姑爷着想。”竹月笑得一脸促狭。
被打趣的顾南霜脸颊红成一片,她作势要打竹月:“好啊你,还敢取笑姑娘我。”
“不敢不敢,姑娘我错了。”
“姑娘,您为何没把孩子的事告诉侯爷和夫人啊?”
顾南霜想起此事就一片烦乱:“再说吧,能迟些说就迟些说。”
竹月点了点头,低声说:“也不知国公府的人会不会知晓。”
“烦死了。”顾南霜揪着枕头扔打,裴君延肯定会告诉的。
他那个娘成天嚷嚷着她生不出孩子,现在好了,指不定要怎么讥讽她。
说不定还觉得她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裴君延确实干脆的把此事告诉了他母亲,但除了母亲以外的人他全都没说。
郡主天旋地转,脑袋嗡嗡,莫不是她真的做了什么孽事,竟叫那承远侯家的揣上了肃雍的血脉。
“你想怎么办。”郡主盯着她的儿子,生怕下一局说出什么有违人伦的胡话。
好在裴君延尚且清醒:“既然血脉是我的,那便不能不认,孩子出生后,您依然是祖母,我依然是父亲。”
“此事圣上可知?”
“不知,楚王大丧,怎么好提这种事。”
她冷静的、深深的想了想:“她既然怀的是我安国公府的血脉,还是我的第一个孙儿,自然是不能出什么差错的,前尘已过去,人还是要往前看,她既已是母亲,就不能单单只为自己,要先为孩子,再为自己,她若是能住到别院安心养胎,把孩子生下来再好不过了。”
裴君延蹙眉:“可她是王妃。”
“璟王可知此事?”
“知道,他愿意视如己出。”
郡主暗骂了一句,果然是狐狸精,这一套一套的果真是不同凡响。
自己家的血脉怎么可能叫别人父亲。
“楚王一死,最大的嫌疑目前是越王,可圣上不会叫一家独大,但皇子只有四位,最小的才八岁,所以圣上有可能会把璟王当做制衡对象亦或者……历练越王的存在。”
“母亲的意思是改投越王?”
“嗯,璟王不过是个靶子,怎么死无伤大雅,罪臣之后,流的血也是待罪之身,死不足惜。”
“我了解,承远侯府到时定会叫和离的。”
郡主颔首,当即起身:“备马,我要去看看我的孙儿。”
第22章
殷珏回府时, 天色尚早,他提着刚从薛记买的酸枣糕踏进了府门,他身姿高大, 油纸包着在他手中提着分外小巧。
一进院子才发觉府上下人全聚在院子里,整整齐齐垂着头, 苍梧想说什么殷珏抬了抬手, 神情认真的听着院子里地妇人训话。
“府上账册之前是谁在管。”
“回王妃,是奴婢。”一嬷嬷站了出来,“奴婢姓孟,丈夫是府上管事。”
顾南霜看着她笑了笑:“那从今日起, 你每日都来我院子里回禀,每一笔进项每一笔支出我都要知道。”
孟嬷嬷笑得欲言又止:“王妃,这王府可比侯府、国公府大多了,您别看人少, 可人情走动送礼什么的都与宫里挂钩,您……怕是对里面的门道不甚清楚。”
“我清不清楚你就不必管了, 你只需要照我的话做就好。”
孟嬷嬷脸色颇有些不情愿:“是。”
顾南霜扫着这一大院子的下人, 嫁过来半个月,她心血来潮的想瞧瞧账本,也算是愧疚驱使她想做点什么,这账倒是一笔笔账都对的上,可见管理庶务之人有多么厉害。
府上有如此厉害的人, 她便想见见, 不过眼下看来, 果然不是个善茬儿,事儿管的多了,就觉得自己能称老大了?
她叫竹月拿了这些人的户籍文书,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些个奴仆全都是“走后门”,大部分都是宫中指派,亦或是从宫里放出来来王府谋个生计。
她还真轻易动不得。
“双双。”殷珏缓步进了院子,顾南霜当即起身,“殿下,你回来了。”
“这是什么?”顾南霜看着他手中之物。
“酸枣糕,你……可喜欢?”
“当然喜欢。”顾南霜捧着糕点神情欢喜,“薛记的山楂糕我也喜欢,只不过如今有孕,山楂吃不得。”
“记得了,你喜欢的,日后我都会送给你。”
顾南霜触及他认真的眼神,忽然心慌地低下了头:“谢了。”
她的心以前住过一只小鹿,日日陪着她,蹦蹦跳跳的,后来,这只小鹿走了,心房重新恢复了平静。
“聚庆楼有折子戏,可要去看?”
顾南霜当即转身提着裙摆往屋里去:“你等我一会儿,我换个衣裳。”
殷珏负手而立,唇角笑意浅淡,顾南霜进屋后,他视线瞥向孟嬷嬷。
原本心头腹诽顾南霜没点循规蹈矩的样子,突然她头顶一毛,下意识抬起来头,对上的却是殷珏阴冷无波澜的视线。
她心口紧缩,但思及她是皇后派来的,又挺直的腰背,不卑不亢。
二人前脚刚出门,后脚另一辆马车便停在了王府门口,郡主身边的嬷嬷下了车往门房递了帖子:“安国公府文安郡主请见王妃。”
门房愣了愣:“王妃不在府上,刚刚与殿下去看折子戏了。”
“折子戏?”嬷嬷返回马车禀报时,文安郡主蹙起了眉头,有些不快。
“怀着孕,乱跑什么。”
“郡主,不然我们明日再来?”
文安郡主自是不可能就这么等着她回来,而且再次上门也有损她的体面,她思索一番:“不必,马上就是楚王丧事,官眷们都要进宫,到时侯同孙太医说一声,替她诊一诊脉。”
聚庆楼
顾南霜与殷珏二人在二楼入座,这儿可是最佳观赏地,顾南霜趴在楼梯上,下面折子戏正演到了精彩处。
“这戏子的衣裳倒是很好看。”顾南霜感叹了一句。
竹月也看的津津有味,闻言:“好看?您不是不喜欢这么素的衣裳吗?”
顾南霜无心道:“又不是我穿嘛。”
言外之意便是穿这衣裳的人长的不错。
殷珏捏着杯盏忽而道:“白衣……不好打理。”
顾南霜啊了一声,转过头来神情有些莫名,不好打理?这是什么话。
但殷珏视线直直看着下方,没有与她搭话的意思,莫不是她听错了?或者殷珏不是在与她说?
顾南霜悻悻转回了脑袋,咬了一口酸枣糕。
“楚王死了,听闻这两日朝中不少官员被牵连,御史台的一位官员昨儿个被刑讯逼供那叫一个伤痕累累。”
“你怎么知道?”
“我路过啊,那人东倒西晃的走在大街上,问了一嘴才知道,幸而那位安国公世子是个好官,把人放了出来。”
“严刑?是那位吧?”
耳边声音嘈杂,全都流入了顾南霜耳中,她坐直了腰身,看向了一旁的殷珏。
“要不……我们走?”她踌躇的问。
“无妨,这戏都已近尾声,不看完岂不可惜。”殷珏竟还朝她笑了笑,那张华美的竟有些桀骜不驯。
顾南霜便没再说话了,当事人都不在乎,她再考虑岂不矫情。
“你不想问什么?”旁边又响起声音。
“为什么?”
“自然是方才听到的那些。”
顾南霜摇了摇头:“不想。”
究竟是信他还是一点也不在乎?
“我承了你的好处,怎会猜疑你的为人。”她是单纯,但也不蠢啊,朝堂之事怎能随意评判对错,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再说对方要真是清流人许,早就被贬到了穷州穷县,怎会在临安这个大染缸里。
不过这种话她可不敢当着璟王的面说,这也是当初她偷听她爹与她娘的话。
她咬了口酸枣糕,酸甜的滋味叫她忍不住眯起了眼。
“却说这裴郎日夜烦扰,奈何那顾家娘子百般痴缠,百炼钢也会化为绕指柔,再硬的心肠也会屈服于石榴裙下,此后,二人结为连理,相敬如宾。”
顾南霜登时探出身去,竹月满脸讪讪说:“方才的折子戏结束了,这是又一出。”
“王妃,我们还是走吧。”
顾南霜:“等我看看。”说罢她愣愣的听了起来。
要说这八卦传千里,二人之事两年前便传遍临安,为众人所乐道,时至今日,早就被说书人、酒楼编成了话本和戏曲,自然少不了添油加醋。
殷珏捏紧了杯盏,顾南霜倾身看戏,而他目光则锁在身边人身上。
为什么除了裴君延,别人就再也看不进眼呢?
顾南霜没把戏看完就走了,她听着那些“过往”还有些惊叹,自己竟做过如此愚蠢之事?
但又有些惆怅,恐怕这是她仅有顺心而为的事了。
不过那些人也太过分了,居然说她扒墙角偷窥?这些个长舌男,呸。
她越想越气,气到转头无声对着殷珏控诉了一眼,能不能把这种人抓进刑部,打一顿板子。
不过这算是以权谋私吧,她撇了撇嘴,把这憋屈咽了回去。
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明日便要进宫了,楚王大丧,你我作为弟弟与弟妹要在灵堂内守灵,陛下肯定不会叫我在那儿,我明日便去父皇那儿禀明你身子不适,叫你不必去守灵。”
顾南霜这才想到还有这茬事,这楚王真是死有余辜,坏事做尽,害了那么多性命她居然还要吊唁守灵。
她翻了个白眼,不过如今不似以前,这种任性的事自然不可能真的不去。
她体贴假笑:“白日守灵罢了,所有人都去,我自不能不去,免得被旁人抓住把柄,放心吧,我身子好的很,我到时候在膝骨上绑两个软垫,没人会发现的。”
殷珏犹豫了一下:“听你的。”
翌日,顾南霜一早进了宫,她一身素白衣裙,俗话说的好,女要俏一身孝,她一身象牙白及腰广袖襦裙,腰肢纤细、步履翩跹,肤色似雪,肩颈柔美,清艳的似那盛放的昙花。
她一出现,叫万物都黯然失色。
灵堂内哭声震天,楚王妃靠着嬷嬷,哭的不能自已,旁边是几个孩儿,按照嫡嫡庶庶的从前排到后,也在抹泪。
顾南霜眼睫垂落,硬是挤出几滴泪:“嫂嫂节哀”
楚王妃瞧见她,愣了愣,赶紧起身拭了拭泪 ,让自己体面些:“弟妹来了。”
顾南霜与她“推心置腹”的安慰了两句,便去了旁边烧香。
“文安郡主到。”随着内侍高喊,郡主进了里面。
顾南霜忙着上香,没空问礼。
一上午,幽怨的哭声吵得她脑子疼,顾南霜忍不住揉了揉额头,想去后殿休息休息。
“璟王妃。”文安郡主跟了上来,径直叫住了她。
顾南霜神情莫名,不知她这前婆婆有何指教。
“随我来罢,孙太医在里面候着。”文安郡主没有多说,淡淡道。
“去哪儿?哪儿来的孙太医,与我何干?”
文安郡主眉眼凝肃,目光轻飘飘掠过她:“你怀孕一事肃雍已私下告诉了我,孙太医是来为你请平安脉的,不论如何此子是我安国公府的长子亦或是长女,我不会不管。”
顾南霜压着气:“多谢郡主好意,不过还是不用了,我夫已为我与孩儿请过平安脉,怕是用不上孙太医,其次,此子是我与我夫君的孩子,什么安国公的长子,您想多了吧。”
文安郡主被她这话说的有些不悦:“血脉一事容不得胡闹。”
随即她顾及到了顾南霜的身子,放软了语气:“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放心,你作你的王妃,待肚子大了,可随我去别院生子,安国公府是绝对不会容许子嗣认旁人为父亲。”
顾南霜忍着想骂人的心情,好声好气:“郡主娘娘,我敬你是长辈,还请你莫要再说这种羞辱人的话,我堂堂王妃,你竟叫我去别院生子,凭什么?你若想要孙子便去找你的好儿媳阮氏生。”
“还有,这个孩子是我与我夫君的孩子。”
郡主也觉得她的话有些不妥:“我并非此意,只是为了你的名声着想罢了。”
“不必了,留着为您的儿媳着想罢。”顾南霜暗道晦气,绕道便欲离开。
郡主被下了脸面,二人不欢而散。
顾南霜气的午饭都没吃下,头晕眼花的回了府。
殷珏惦记着她,听安排在附近的内侍说她一口饭都没吃,当即便往家赶。
“她哪儿来的那么大脸啊,现在对我好声好气,那会儿不知道是谁说我上不了台面,小家子气,看不上我倒是能看得上我生的孩子,让她儿子绝嗣吧,再娶十个妻子都生不了。”
殷珏进门便听到顾南霜在院子里扬声控诉。
“谁去找你了?”殷珏突然出现。
顾南霜瞧见他,一腔委屈顿时涌了上来:“殿下。”
她嘟着嘴,也没有瞒璟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
璟王扶着她坐下,越听脸色越沉,他素日是内敛深沉的,眼下眉宇间的阴色越发抵挡不住。
“吾妻既如此生气,那为夫替你出气可好?”
顾南霜原本就是发泄,闻言问:“出气?怎么出气?”
“事以密成,还不能告诉你。”
顾南霜撇了撇嘴,不会是哄她的罢,但是她响起了上次御史中丞儿子的事,有些发麻:“要不算了?圣上还没消气呢。”
殷珏拍了拍她的肩:“此事复杂,并非表面这么简单,我也是顺势而为,总之你信我就好了。”
顾南霜闻言娇滴滴地倚靠了上去:“真的呀?那你可得好好帮我出气,但也悠着点,别让自己沾染上晦气。”
她刚靠过去就咦了一声:“殿下,你今日怎么穿的白衣,玄衣呢?”她上下绕着打量。
殷珏轻轻咳了咳,神情有些不自在:“脏了,这衣裳是借同僚的,不好看么?我去换掉。”
“别,谁说不好看。”
屋顶上的苍梧望着天,骗人,他可是跑了好几条街才买的衣裳,殿下怎么都不说实话。
“你穿白衣真好看,我就说那些乌漆麻黑的衣裳把人衬得老气横秋,走走走,随我去逛逛成衣铺,今日太晦气了,我得买些新的衣裳去晦气。”
顾南霜拉着殷珏的手出了门。
“坐马车罢。”
顾南霜走的飞快:“我不坐,马车晃的我恶心,今日跪了一日,走动走动才舒服。”
殷珏闻言担心的话语便咽了回去,眼下不扫兴才是最好。
二人像是寻常夫妻一样,走走逛逛,殷珏手中则大包小包地提着,顾南霜挥金如土,豪气横秋,看着顺眼便付钱。
她心头的阴霾也慢慢散了,这样的日子是她曾经期许过无数次的,她以为永远都不会有,但没想到以另一种方式来了。
“双双,璟王殿下。”一道惹人烦的声音打扰了顾南霜的好心情。
裴君延的马车停在了一边,他掀帘探身,竭力忽视二人亲昵的举动,自然的说:“东西太多,若是不便我可稍一程。”
第23章
“不必。”还没等顾南霜拒绝, 殷珏先出声,“有劳裴大人,我们待会儿要去吃晚饭, 不顺路。”
裴君延无所谓笑了笑:“不知可否能带裴某一个?裴某欲与殿下有要事相谈。”
顾南霜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人,她笃定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添堵。
“不是很方便, 有何事明日衙署再说。”
裴君延却步步紧逼:“此事与王妃也有关系,殿下想要在这儿说裴某也不是不行。”
顾南霜神情莫名的看了眼裴君延,满眼防备,令裴君延很不适。
她的笑靥已经很久没有面对过他了。
那事终究是个疙瘩。
二人没坐裴君延的马车, 殷珏早就安排了马车。
顾南霜探出脑袋去瞧,殷珏扯着她的袖子:“坐好,马车晃动,小心磕到头。”
“他要说什么事啊, 神神秘秘的,还跟我有关系, 一定要跟你说。”顾南霜快好奇死了。
“待会儿就知道了。”
最终, 三人寻了一处小摊子,卖羊肉粉的,顾南霜专门挑选,因为裴君延最讨厌吃羊肉。
等饭的间隙顾南霜不想面对他,便转过身去与摊主的小女儿耍玩。
“后日, 荣亲王与其王妃就要进京了。”裴君延淡淡道。
荣亲王?背对着顾南霜愣了愣, 荣亲王是裴君延的外祖, 文安郡主的父亲,也是当今圣上的皇叔,璟王的叔祖父。
虽是裴君延的外祖, 但顾南霜没见过他,只见过荣亲王妃,那个和蔼的妇人。
她出神的想着,那年大婚,荣亲王妃夸她大方好看,还给了一对儿价值千金的镯子,但是荣亲王却不喜欢她,觉得她轻浮没规矩。
“外祖外祖母并不知我们已和离,外祖母很喜欢……王妃。”这一声王妃裴君延叫的略有些不自然。
顾南霜转回了身。
“外祖母近来身子不好,这次也是因为楚王暴毙方进的京,来之前便早就传了信想你想的紧,到时候,你能不能还是以外孙媳的身份陪陪她,暂时别告知和离的事。”
裴君延又看向璟王:“殿下,看在叔祖母的份儿上,您应当是不介意的吧?”
荣亲王是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叔,地位极高,极受圣上敬重,届时进京圣上恐怕也要携子嗣亲临安国公府慰问。
顾南霜哽住了,殷珏也一时没说话。
他不介意么?
在顾南霜走神的间隙,殷珏却道:“裴大人,我有必要提醒你,和离一事的过错在你,双双没有必要为你的错误承担责任,她现在是我妻,我自然会介意。”
裴君延脸色沉了下来,顾南霜也诧异的看了眼殷珏。
她有些没想到殷珏会这么说。
所有人都在说她糊涂、莽撞,连她爹也是,但殷珏却很坦然的说此事就是裴君延的错。
但令她意外的是,裴君延没有拂袖离开,默了默道:“是我的错,今日是裴某冲动了。”
言罢,他起身欲离开。
“慢着。”顾南霜起身喊住了他。
殷珏的手却无意识攥紧。
“我会去见荣亲王妃,不过不是以外孙媳的身份,还请裴世子尽早告知。”
裴君延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半响,一声晦涩的嗯响起。
随即他未曾回头,离开了小摊。
顾南霜又坐下,对殷珏说:“你呢?要与我见荣亲王妃吗?”
“不了,我与荣亲王不是很亲。”
二人说着话,摊主端了两碗羊肉粉上来,顾南霜加了很多红彤彤的辣椒,她有些紧张,生怕殷珏不动筷或者来一句“我不吃羊肉”。
但殷珏只是很自然的把葱挑了出来,低头吃了起来。
顾南霜压低声音,凑过去:“殿下,你真好。”
殷珏顿了顿:“哪里好?”
“哪里都好啊,事事都好,外面的传言果然是假的,都怪楚王,要不是他,你应该早就成婚了吧,阖家欢乐,团圆美满。”
殷珏唇角紧绷,她虽是好话,却宛如在他心尖上凌迟,叫他胸口闷闷的疼。
顾南霜却看起来是真心为他鸣不平:“你查案的时候,摸摸鱼,偷偷懒,别那么认真。”
殷珏忍俊不禁:“好。”
二人傍晚归家,顾南霜累的立刻就要睡过去了,果然,在沐浴时便趴在浴桶上昏昏欲睡,但意识还是模模糊糊有些清醒。
忽而,她察觉一道身影靠近,她对气味很敏感,察觉是殷珏,但是她没有睁眼,也没动,莫名的想看他干什么。
颊边传来浅浅的温热,等顾南霜意识到他在吻自己时身体无意识绷紧。
他为什么偷偷亲自己。
是看她沐浴时太秀色可餐了么?
一定是这样,顾南霜彻底清醒了,但眼睛还是闭着,她脑子里乱乱的,好像塞入了一团棉花。
不过是个吻而已,大惊小怪,二人连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
不过因为怀孕的缘故,二人的“配合”已经很久没有了。
她……应该也不需要“配合“了吧。
“双双,醒醒,水凉了。”殷珏低声唤她,顾南霜这才佯装清醒的睁开了眼。
她咬唇莫名的不敢看他。
“你……你出去呀。”
“云嬷嬷腰疼,我叫竹月去看她了。”言外之意就是这个屋子里仅剩他了。
顾南霜结结巴巴的嗯了一声:“那你闭眼,不许看。”
殷珏平静的看着她,想到白日她的话,阖家欢乐,团圆美满,忽而不想再退,弯腰直接把她从水中捞了出来,顺势扯着布巾裹住了她的身子。
顾南霜惊呼了一声,有些气恼:“你做什么呀。”
“我们是夫妻,你怕什么?”
顾南霜噎了噎,顿时无法反驳。
殷珏把她抱至床上,指腹隔着布巾滑过身躯,细细的揉搓擦拭,顾南霜脸红欲滴血,这是正常夫妻应该做的事吗?
“我、我自己来。”她声音颤得不成人样。
她被当成了一朵娇花,捧在手心揉搓来揉搓去,顾南霜仰面躺在他的肩头,轻轻喘息,光裸圆润的肩头好似珍珠一般。
殷珏吻着她的耳垂,滚烫的气息疯狂的贴着她的耳。
“殷、殷珏我快喘不上气了。”顾南霜忍不住握上了他的手臂。
他无意识缩紧了横亘在她腰间的手,殷珏这才想起她还怀着孕,忙松了手。
“对不起。”他眼眶通红,忍不住垂下了眼睫。
但顾南霜心思细腻,听出了他声音有些不对,起身看他:“你怎么了?”
她脸上的潮红还没褪去,一双秋水似的眸子满是关心。
殷珏喉头上下滚动,声音微哑:“没事。”
顾南霜神情疑惑,手指碰了碰他的眼:“红了。”
“有……东西进去了。”
顾南霜哦了一声,但仍旧盯着他。
不知怎的,总是觉得他心事重重的,是因为公务吗?还是什么?
“早些睡罢。”殷珏把她放平,扯过被子盖上。
方才的欢愉仿佛是错觉,顾南霜仰面一瞬不瞬的看着他,满脸的担忧。
殷珏用额头碰了碰她。
荣亲王进京后一日,顾南霜早上要先去安国公府,然后随王妃一起进宫。
“我走了,皇宫见。”顾南霜一身素衣,清艳若盛放昙花,她发间插着玉兰素簪,垂髻,笑颜胜过天边朝霞。
殷珏嗯了一声,目送她离去。
苍梧啧了一声,大义啊,他家主子竟然真的如此大度,妻子去见前夫,和前夫的家人,哪个男人能受得了。
“殿下,咱们王妃如此舍不得荣亲王妃,要是知道您把那脏水泼到了荣亲王身上,会不会……”
殷珏没搭理他:“去安国公府。”
苍梧懵了懵:“今日不是要去大理寺吗?”
“再说。”
苍梧看着他的背影,果然还是放心不下。
……
顾南霜被竹月搀扶着下了马车,结果瞧见裴君延已经在府门前等候。
他一身圆领银袍,清俊挺拔。
顾南霜看见他的衣裳,秀眉轻蹙,虽然知道他素喜穿银袍,近来又逢楚王丧事这么穿也合适。
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对竹月道:“去把我的披风拿出来。”
竹月抬脚进了车厢,拿出了一条月白披风,披在了顾南霜的身上。
“你来了。”
顾南霜嗯了一声便往里走,没给她几分目光。
裴君延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顾南霜顺势同他提起:“待会儿我自己进去就好,你不必跟着。”
“恐怕不行,今日府上人众多,怕是找不到单独与外祖母相处的机会,晚些,圣上也会来。”
顾南霜便不吭声了。
还未近厅,便闻里面欢声笑语响起。
顾南霜斟酌了一下,她肯定是不能再叫外祖母了,不如就顺着殷珏唤叔祖母罢。
二人进了厅,裴君延唤:“外祖母,你看谁来了。”
顾南霜瞧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一股熟悉又亲近的感觉涌了上来:“双双给叔祖母请安。”
她这一声叔祖母出来,众人都愣了愣。
连荣亲王妃都愣住了:“叔祖母?哪儿来的叔祖母?许久不见双双了,又变美了,快过来给外祖母瞧瞧。”
顾南霜笑意一滞,无声控诉地瞪着裴君延。
小人,敢阳奉阴违。
裴君延有些不敢对视:“外祖母身子不好,近来吃着药,不能受刺激。”
顾南霜闻言也没揪着此事当场与他计较,毕竟她还是有些人情味儿的,哼了一声走到了荣亲王妃面前:“许久不见,您更年轻了,瞧着像我娘似的。”
荣亲王妃登时笑得跟个花儿一样:“你这嘴啊,没人比你甜。”
阮清莹在一旁,眼睁睁瞧着自她来了后老王妃笑得前仰后合,比她方才送老王妃贺礼简直是天差地别,她唇边笑意顿时就有些挂不住。
文安郡主看着二人笑盈盈,心里有些复杂,她娘素来就喜欢这丫头,她真是理解不了,也不知道喜欢个什么劲儿。
“这小脸,圆乎了,肃雍有没有欺负你?告诉外祖母,外祖母给你做主。”
众人尴尬的半笑半不笑,但顾南霜完全没意识到。
“没有,肃雍前两日还要娶平妻呢,外祖母不然留着,等吃了他的喜酒再走。”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咯噔一下,连文安郡主都提起了心。
裴君延闭了闭眼,果然,老王妃笑意慢慢敛尽了:“文安,双双说的可是真的?”
“母亲,此事……”文安郡主想着干脆认下来得了,也算给清莹一个交代。
裴君延却道:“外祖母,不会有此事。”
顾南霜笑而不语,老王妃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笑着拍了拍顾南霜的手:“你瞧,他急了,这就对了,有什么委屈就要说出来。”
她没有替裴君延说话,转而询问起了旁的。
譬如子嗣。
以前这些个催生的话她听了只是满脸羞怯,现在简直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外祖母,此事再说,我们还年轻,不急。”
裴君延频频解围,让顾南霜也有些诧异,怎的,这是以前不做人现在开始愧疚了?
眼瞧着时辰差不多了,顾南霜陪着老王妃进宫了。
“主子,他们出来了。”隐匿在暗处的苍梧说。
等了半个时辰的殷珏却缩了回去,好像怕看到什么。
“唉,裴世子今日穿的也是白衣唉。”
“主子,二人一左一右掺和着老王妃。”
“主子,我听到王妃叫老王妃是外祖母。”
第24章
顾南霜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扶着老王妃进了车厢, 余光瞟见巷子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像极了苍梧,但她定睛一瞧却没瞧见人影。
“双双, 在瞧什么呢?”老王妃唤她。
“没什么。”顾南霜神情疑惑,看错了吧。
马车上, 老王妃语重心长:“此番楚王暴毙, 储君之争再度被打乱,越王受圣上猜忌,其余皇子皆年幼,还有个翻不起风浪的疯王, 肃雍,你有何见解。”
裴君延神情淡漠,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楚王一党分崩离析,越王也没有傻到在这时候做这种事, 我觉得,圣上未必真的猜忌。”
老王妃颔首:“圣上贬了越王的职, 恐怕也是掩人耳目。”
“是, 圣上不过贬了越王,还有意提拔璟王为郎中。”
“为储君铺路的棋子罢了,他一个疯王,不成气候。”
“他不疯。”娇柔的声音清丽婉转,带着认真之意, 老王妃诧异的看着她。
顾南霜也很较真的为殷珏正名:“外祖母, 璟王不疯, 也没病,您也说了他只是个为储君铺路的棋子,圣上想叫他变成什么样就得变成什么样, 并非他自己做主的。”
裴君延深深的看着她,无端有些不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连他也恍惚了一瞬,她这副模样,真的还在与他赌气么?
长此以往的与璟王相处,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顾南霜会不会移情别恋。
裴君延临危不乱,迅速的定了神。
“双双……见过他?”老王妃眼眸深深,顾南霜欲言又止,可不是见过,还日日在一起睡呢。
但是裴君延可没告诉她二人和离的事,她可不想当恶人,刺激老王妃。
“嗯。”她含糊其辞的应付了过去。
皇宫萧瑟,与春日的繁盛格格不入,顾南霜一进这儿便有种憋闷感。
老王妃入宫便直入寿安宫,她与太后是妯娌,不管年轻时关系如何,老了老了现在就剩下二人,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离寿安宫近了,顾南霜这才想起来,要是太后见了她,可不就露馅了。
她频频看向裴君延,想说些什么。
但奈何裴君延是一点不看她啊。
拧着袖子的顾南霜被迫跟着二人进了寿安宫,被戳穿就戳穿呗,反正又不是她的错。
刚进寿安宫她就被一股浓重的药味儿呛到了,太后这是病了?
三人随着康姑姑进了内殿,令顾南霜没想到的是殷珏竟也在此。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虚。
“你来了,许久未见,你瞧着倒是神采奕奕。”太后却无视了顾南霜,淡笑着与老王妃寒暄。
“我啊,就是爱四处走动,娘娘也得起来活动活动,总是躺着窝着,筋骨都懒散了。”
顾南霜眼观鼻鼻观心,想与璟王眼神交流,但璟王始终安静着,在一旁为太后添香。
太后被老王妃说的有些心动,竟也挣扎着要起来与老王妃去花园里散散步去。
璟王搀扶着她,太后却摆摆手。三人则跟在太后与老王妃身后。
“娘娘若是平时觉得闷得慌,可唤我这外孙媳进宫侍奉,她啊,嘴甜的很,听着她说话心情都能好上许多,可惜啊,带不回封地。”
太后神色微妙:“承远侯教女有方。”
顾南霜这下是真的诧异了,太后娘娘居然没戳破,难不成她有读心术?
但她忍不住偷偷看向了殷珏,他本就介意此事,他会不会生气啊。
她侧首去看殷珏,裴君延看向了她。
她的目光不再如以前一般走到那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喉头莫名有些苦涩。
太后许久没出来了,逛不久,只一刻钟便累了,殷珏搀扶着她回了寝殿歇息。
顾南霜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惆怅。
“你很在意他?”朗润的声音低低询问。
顾南霜没什么神情:“他是我夫君,我当然在意。”
“夫君?那我呢?”
听到他这声反问,顾南霜抬起来眼,春水般的眸子带着震惊:“你说什么?”
她意外极了,好像不认识他了一般。
“只一段时间,你便爱上了他?”
顾南霜撇了撇嘴,只想冷笑:“你有什么立场质问我,我爱谁似乎与世子无关。”
裴君延步步紧逼,陡然缩短二人的距离,俯身目光紧锁着她,想从她眸子里找寻到撒谎的痕迹。
忽而他笑了,清隽的眉眼宛如桃花散落:“你不爱他。”
顾南霜神情恼怒的退开:“你有病吧,这么关心我们夫妻的事。”
裴君延被骂了一点也不在乎,仍旧是没有一丝波澜。
他是个极为循规蹈矩的人,日常总是克己复礼,不叫自己出一点错,遇事总是毫无波澜,也正是当初这份冷淡,吸引了顾南霜的好奇。
她喜欢时觉得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现在却觉得,实在讨厌。
裴君延深深凝着她:“我见过你喜爱我的模样,你对他喜爱与否我自然一瞧便知。”
顾南霜撇开眼神:“你不必管我喜不喜爱他,反正我已经不爱你了。”
裴君延笑意一滞。
“我从和离到成婚再到现在,我不明白你为何又开始纠缠不休,是不甘心么?觉得丢了脸面?哦,因为这个孩子,但是你真的给我们造成了很大的困扰,若这是我当初偏要纠缠你得到的惩罚,我认。”
“但我已决意往前走。”
顾南霜认真的看着他:“如今看来,你也并不是完美无瑕,大概是没了爱,看什么都如此普通。”
裴君延僵着身子,心口的血一寸寸凉了下去,昔日最喜爱他的人,现在诉说着她的不屑。
他头一回生出了手足无措之感。
“我……我说了,我不会娶阮清莹。”时至现在,他仍然是觉得此事造成了二人的离心。
“你娶谁都与我无关。”顾南霜毫不在意的说完,便进了寝殿。
裴君延想抓住她,衣袖却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老王妃看见他独自一人归来,且神情有些失魂落魄,便明白了什么。
“说吧,你们二人出什么事儿了。”老王妃一眼看透,神情有些云淡风轻的问。
“我们……和离了。”
老王妃哼了一声:“我看出来了。”
裴君延愣了愣,老王妃又说:“想瞒我,我一瞧便知,你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往年我来时她总想黏在你身边,瞧你的模样也是瞧心爱之人的模样,但你呢总是冷着一张脸,不予回应,再热的心被这般对待,也是会冷的。”
裴君延心头微微抽动:“我……”
“人只有在失去了才会知道后悔。”
“她又成婚了。”
老王妃诧异不已:“这么快?看来是放下了,罢了,你们二人无缘,往前看罢,反正你母亲也不喜欢她,我早就说过叫你多疼疼她,多关心关心她,你什么时候听进去过。”
裴君延越听越窒闷,老王妃看他脸色实在不好看便也不说什么了。
“成婚又如何,我不会放手。”
裴君延神情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固执:“我不会放手。”
是她先来招惹他的。
他们还有孩子,对,还有孩子。
顾南霜本是打算在寝殿外等殷珏,不过她怕耽误去守灵,便先走了。
她去了灵堂便知圣上过来了,正与荣亲王夫妇在偏殿交谈叙旧,沈瑶见她独自一人,便低声问询:“怎的你一个人?”
“璟王在寿安宫陪太后。”
沈瑶看了看周围,拉着她去了人少的地方:“近来身子如何?”
“尚好,没什么感觉。”她低头摸了摸腰身,“你瞧我胖了没?”
“没有没有,好着呢。”
二人窃窃私语,老王妃笑盈盈的从偏殿出来唤二人:“瑶瑶,双双。”
“老王妃。”沈瑶走上前去寒暄。
荣亲王妃则笑着从手腕上摘下一对儿翡翠嵌金镯子递给了顾南霜:“你新婚我也不知道,这就对儿金镯子就算是为你添妆了,你若是告知我,我定备一份厚厚的添妆礼,也不必这么匆忙。”
顾南霜愣了愣:“外祖母……”
“你好就行,我早就知道安国公府不适合你,你这性子太直,没什么心眼,不知你的夫婿是何人,带来与我见一见。”
顾南霜不好意思的说:“您也见过。”
“是璟王,其实我现在该唤您一声叔祖母。”
老王妃愣住了,叹息:“难怪呢,也罢,你喜欢就好。”
顾南霜挽着她撒娇:“叔祖母,您真好,等以后我带着璟王去开封看您。”
“好好好。”
……
晚上,顾南霜闲着无趣,一边等殷珏一边在书房看书,结果接下来几日,殷珏都未曾回王府,说是衙署有公务,要么就是陛下召唤。
顾南霜都没去细究。
直到楚王下葬后,顾南霜还没见到他,便想着她娘的话,打算去衙署看看他。
结果去了衙署后,夜值的侍卫说璟王并不在衙署,早就走了。
“可是进宫了?圣上传召?”
“未曾,圣上正在安国公府,殿下早就走了。”
“好,多谢。”顾南霜怀揣着疑惑和不解回了王府。
她今日也不知怎的,夜半饿醒了,偏想一定要喝一盏牛乳。
但她是不喜夜半吃东西,所以烦的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而,房门响起了轻微的吱呀声。
顾南霜顿住了身子,背对着没有转身,屏息凝神听着动静。
是不是他回来了。
她掌心蜷缩,有些不敢动,身后脚步则越来越近。
半响,身旁垫子微微下陷,身边气息却始终很乱,顾南霜心想,他应该是太累了吧。
后来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再醒来时天光已亮,身边人缺不见了。
她愣了愣:“竹月?”
竹月进了屋:“姑娘,怎么了?”
“殿下呢?这么早就走了?”
“殿下没回来啊。”竹月莫名道。
没回来?顾南霜摸了摸身边已凉的被褥,眉眼深凝。
接下来三日照旧如此,他总是夜半回来,天亮离开,府上没人知道他回来住过。
顾南霜有些生气,他这是何意,在耍什么计谋。
她打算今夜把他抓个现行。
晚上,顾南霜躺的平直,闭着眼,竭力抵抗睡意。
银月高悬,蝉鸣声越发重,屋门也悄然打开,殷珏进了屋,凝着床上人的睡颜,垂眸坐在床边,静静的不知道想什么。
“你回来了。”
清脆的声音陡然响起,殷珏愣了愣,转过身对上了顾南霜漂亮清醒的眸子。
她下颌搁在被子上,乌缎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神情乖巧,一瞬不瞬的望着他。
“你没睡?”殷珏有种被抓包的局促。
“我睡着了怎么抓你。”顾南霜嘟了嘟嘴,撑着坐起了身,“你什么意思啊,前两日夜半回来天亮又走,府上人都说你未曾回来。”
殷珏给了她个沉默的侧颜。
顾南霜抱膝坐在她身边,想了想问他:“到底怎么了啊,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她小心翼翼的询问,但却叫殷珏的心骤然浮起一抹刺痛。
他纠结良久,转过了头,顾南霜望着他的眼,里面是浓重到化不开的幽邃深晦。
“你没有惹我生气,是我……”
顾南霜静静的等着他的下文。
“是我自己小肚鸡肠,瞧着你与裴君延走到一起,心里不舒服。”
顾南霜愣了愣,神情有些不可思议。
“我心胸狭隘、疑神疑鬼、你怎么会惹我不高兴,反而是我,你若是知道了,肯定会很讨厌我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玄色的广袖衣袍垂落在膝旁,修长如竹的指节悬空搭在膝骨之上,眉宇间的愁绪重的要淹没他。
顾南霜转回了脑袋,下颌搁在了膝骨上,心头的鹿不知怎的,活了。
二人只是被圣旨凑到一起的夫妻,他……如此想,是不是说明……
顾南霜不可遏制的脸颊染上了霞色。
讨厌?为什么讨厌?
她这么貌美聪慧、灵动霞韵,喜欢她才正常呢,原以为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眼下看来……是她看走眼了。
“我怎么会讨厌,这不是……正常的吗?”顾南霜小声的说,在意一个人时,确实是心胸狭隘、疑神疑鬼的。
“正常?”殷珏反问她,二人四目相对,顾南霜点了点头。
“是因为,你对他曾经也那样。”
顾南霜一下子哽住了,但她不可否认,确实如此,便小声嗯了一声。
终究是有什么东西飘飘荡荡落回了原地。
半响,她身后靠近了一个温热的怀抱,腰间挂上了一双手,殷珏的侧脸与她的侧脸相贴,声音有些低,带着微不可查的乞求:“可以忘了他,看看我吗?”
作者有话说:十二点以后还有一更
第25章
顾南霜心间不知怎的, 微微抽动一瞬,很涩、很涩。
她身躯很热,萦绕着殷珏的气息。
顾南霜忍不住握上他的手腕:“给我些时间。”
“有一点我要纠正, 我早就已经不爱他了。”顾南霜嘀咕。
“即便爱也无妨。”
顾南霜听着他假装大度的话,他刚才还说自己心胸狭隘、小肚鸡肠呢。
“所以你就是因为看着我们二人走到一起, 才这么多日不回来的?”顾南霜有些好笑。
殷珏脸色有些不自然, 顾南霜眼尖的看着他耳根浮起一抹薄红,忍笑没有再调侃他。
“说起此事我也要解释一下,那谁骗我,也骗你, 都答应好了同老王妃坦白,结果我都去了他竟与我说没有坦白,那我总不能做这个恶人吧,我就只好先瞒着了, 不过老王妃后来已经知道了,还说叫你同我一去去见她。”
殷珏愣了愣:“对不起。”
“道歉做什么呀。”
“我……不该误会你, 我不该一声不吭这么多日不回来。”
顾南霜不好意思低头:“没关系啦。”
“那你什么时候同我去见老王妃?”
“明日?”
顾南霜点点头:“好。”
“不早了, 快睡罢。”殷珏起身除了外袍,顾南霜自觉滚入床里,背对着他。
半响后,腰间轻轻搭上一双手,炙热的身躯靠近, 顾南霜未曾拒绝, 反而有些紧张。
但慢慢的, 她放松了下来,迷迷糊糊间好像感觉到自己被抱得更紧了。
翌日,顾南霜睁眼时, 发觉自己手和脚都搁在了殷珏的身上,而他则闭着眼,板板正正的睡着,自己脑袋还毫不客气地枕着他的胸膛。
顾南霜脸一热,赶紧打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收回来。
“醒了?”
顾南霜身躯一僵,打算装睡到底。
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下一瞬,温热骤然离开。
顾南霜睁开了眼,想偷偷转过身去瞧,结果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眸子。
“今日要去拜见老王妃,你觉得我穿什么合适,白衣?”
顾南霜抱着被子,有些不明所以:“你为何执着觉得白衣好看?”
殷珏看了眼手中的衣裳:“因为你说过好看。”
顾南霜愣了愣,有吗?
虽然不知何时说过,但是自己的喜好被人放在心上的滋味竟如此好。
“白衣虽好看,但我觉得玄色更衬你。”
殷珏听了她的话又换回了玄色的衣裳,收腰广袖对襟袍,既英气又雅俊,衣裳用暗红的丝线绣着缠枝纹。
二人到安国公府径直便去了后院,
巧的是,通传时下人说荣亲王也在。
顾南霜一想到要见荣亲王便头皮发麻,老荣亲王与老王妃不同,他不喜自己的肆意,只喜欢循规蹈矩的姑娘,以往见到自己时总是要挑些错处的。
二人一进去顾南霜便感受到了一道锋锐地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顾氏见过叔祖父。”
顾南霜低着头也不敢看他,殷珏淡淡道:“见过叔祖父。”
荣亲王没有理会顾南霜,转而目光审视的望着殷珏:“婚事是你自己定的?”
“是。”
殷珏没有对荣亲王的威压始终淡淡的,不卑不亢目光相迎,荣亲王指节轻叩,虽脸色不悦,但到底没说什么。
终归是自己外孙对不起顾氏。
“听闻你升迁任职刑部郎中,是好事,你们大婚我未曾亲临,这是贺礼。”荣亲王把一个盒子放在了案牍上。
殷珏上前接过:“多谢叔祖父。”
二人从荣亲王处出来,顾南霜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他又要说我呢。”
“你如今是天家媳妇,他指责你岂不是不给天子脸面,放心。”
老王妃就比荣亲王好说话很多了,她容色和煦,静静的打量着殷珏,此前她也见的不多,只知道一回临安,铺天盖地全是他的谣言。
不过顾南霜站在他身边气色红润,浅浅笑意坠在唇边,便瞧着应当过的不错。
“中午留下用饭罢。”
顾南霜听了高兴,这是表示认可的意思,随即便小心翼翼勾了勾殷珏的手。
二人的小动作落入老王妃眼中,她笑着摇了摇头。
“王妃,世子得了一些新茶,说是要过来送给您。”嬷嬷进屋禀报。
老王妃笑意微敛,送茶?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也好,亲自叫他看了好彻底死心。
“嗯。”
顾南霜神情没什么反应,还在和殷珏咬耳朵,说中午吃的是开封菜,叫他尝尝鲜。
偏偏这裴君延来时恰好卡着时辰,饭菜刚上桌,老王妃也不得不问一句吃过了没。
他一身圆领银袍,笑容浅淡:“未曾,不知可否留在外祖母这儿用。”
老王妃自然不会拒绝,午饭合席,裴君延径直落座在顾南霜右侧。
“怎的没有杏仁茶。”裴君延看着满桌子菜,忽而问。
路如嬷嬷赶紧说:“老王妃近来牙疼,便未曾做。”
“可要请太医来瞧瞧?”
“不必,人老了罢了,再瞧太医也无济于事。”老王妃叹息。
裴君延吩咐:“煮一盏梨水,再添一碗杏仁茶。”
顾南霜则用公筷夹了一个布袋放在殷珏碗中:“你尝尝,我最喜欢吃这个了。”殷珏亦有来有回。
顾南霜馋路如泡的梅子酒,但她怀孕,不能喝,便低声与殷珏诉苦。
落在裴君延耳中,刺耳的很。
偏偏殷珏句句有回应,不扫兴、不冷淡。
裴君延不是傻子,他再迟钝也能意识到自己从前的所作所为与此时对比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哪个女子不想要一个疼爱自己定的夫君。
他不知道吗?知道,只是不屑于做罢了,他时常以一个人有一个人的脾性,他做不来这些事也是正常。
裴君延硬生生压着他想离开的心思,逼着自己吃完了这顿饭。
杏仁茶很快就好了,热腾腾的茶饮上飘洒着果干与花生仁,裴君延不声不响的放在了顾南霜面前,低声道:“你喜欢的。”
老王妃一顿,与路如嬷嬷不动声色对视了一眼。
“我今日口腻,吃不得,多谢世子好意。”顾南霜果然拒绝。
她有些愠怒,老王妃还在这儿,他这是什么意思。
殷珏闻言侧首解围:“若是口腻,那便也来一盏梨水罢。”
顾南霜没有拒绝,反而应得欢喜:“好。”
老王妃顺势吩咐嬷嬷:“再添一盏梨水。”
“里面加些薄荷。”顾南霜又说。
“叔祖母,我近来又得了一花种,是我外祖父从域外给我搜寻而来,能开出蓝色的花,闻之让人头脑清醒,我叫人带来了,刚种出来的,送给叔祖母。”
老王妃笑得开怀:“好好,你呀,还是那么爱钻研这些花花草草。”
“叔祖母以后若是得了什么好的花种千万要想着我。”
顾南霜与老王妃、殷珏有说有笑,旁人根本插不进去,裴君延脸色沉郁,瞧着那碗杏仁茶逐渐变冷。
“肃雍,我想吃外祖母身边路如姑姑做的杏仁茶,她什么时候再来临安啊。”
“就知道吃,你若把吃的心思放在正事上,母亲怎会对你挑剔。”虽是指责的话语,但裴君延面色却是柔和的。
但顾南霜没瞧见,只听得这话便心里闷堵,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再理他:“不吃就不吃,等你求着我吃我也不吃。”
当时一句戏语现下竟成了真。
裴君延心头泛起涩意。
饭后,二人又陪着老王妃说了会儿话,裴君延始终在这儿坐着,听着他们说话,目光时不时落在顾南霜身上。
老王妃见状实在不好留人了,便借口乏了,叫二人回去了。
人离开后,老王妃脸上泛起了不悦:“你方才那是在做什么?”
裴君延神情平静:“没什么,好意罢了。”
“轮得到你来做好人?”
老王妃冷冷看着他:“你当他是谁?他再不受宠也是皇子,你这是在打他的脸?还是在打我的脸。”
裴君延笑意讥讽:“凭他?就是越王死了也轮不到他来做储君。”
“当年太上皇是怎么得来的这个皇位您心里也一清二楚,若非如此,您和外祖父……”
“住口。”老王妃猛然挥手,摔了茶盏。
“我看你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裴君延冷着脸:“外孙知道,所以会竭力辅佐储君。”
“日后你待双双收敛些,她毕竟是皇家媳,你再不甘,也已成过去式了。”
裴君延看向她:“若她怀了我的孩子,您的曾外孙呢?”
老王妃惊了惊。
“您的曾外孙,也要记成太上皇的吗?”
三日后,京中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搅混了平静的水面,安国公府的文安郡主在聚庆楼与官眷在宴饮被大理寺的人请了回去。
宴饮本是寻常事,但如今楚王的丧期有七七四十九日,圣上悲怆,下令严禁有任何的宴饮。
荣亲王知道此事后亲自进宫走了一趟,最终圣上铁青着脸色把人放了。
但安国公在朝中一时有些倍受冷落,裴君延虽然没受什么影响,但在宣政殿圣上也对着他阴阳怪气了很多次。
顾南霜从沈瑶嘴里听到后愣了愣,忙跑去了殷珏的书房询问:“郡主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殷珏缓缓抬头:“是。”
“文安郡主为人谨慎,怎么会这两日宴饮,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的儿子拖着不娶阮氏,但阮氏总不能真的不嫁,我了解到她有意与詹事府詹事家的儿子结亲,无论日后储君是谁,她都能利用这层关系站稳脚跟。”
“所以我就派人跟着,顺便叫人去大理寺告了密,经此事,她素有傲骨,与詹事府的亲事应当是结不成了。”
顾南霜乐的不行,心里爽快的很。
……
又过了一个多月,春日的尾声,是顾南霜的生辰,正好楚王的丧期已过,也是她头一回作为王妃的身份邀请官眷做客。
“每家都递了帖子可有遗漏?”
竹月扫着名单摇头:“没有。”
“把他们的座位再整理一次,谁与谁不对付,谁与谁是亲家,哪些与殿下仕途有益,千万不能搞错了。”
“知道了,王妃。”
生辰宴那日,殷珏推了公务在家招待客人,这还是王府头一回这么热闹,管事的看着宾客往来的模样同云嬷嬷感叹:“以前王府清冷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到了晚上我都不敢去后院。”
“现在你看看,王妃打理的多好啊,我从没见过开的这么好看的花儿和园景。”
云嬷嬷掩唇笑:“我们王妃喜好名花异草,最喜欢住的地方热热闹闹,要不是怀了身子,怕是什么猫儿狗儿的也养了。”
因着文安郡主先前丢了人,现下还在家中“思过”,故而只有荣亲王妃与裴君延、裴婉云他们过来。
“叔祖母。”殷珏点了点头。
他与裴君延目光交错一瞬,便转移开了视线。
二人似乎都不大想看到对方的模样。
宴席间,裴君延一直想寻个机会去送贺礼,这天女木兰的花种极为珍稀,他特意去拍卖行一掷千金买了下来,只为送给她。
顾南霜正坐在官眷中间,沈瑶戏谑的问询:“不知璟王殿下给你送了什么贺礼?说出来叫我们听听。”
顾南霜早就想炫耀了:“家夫投其所好,送了我宝华玉兰的种子。”
在座的声音有见识和眼界的妇人,一听惊了惊:“这可是有市无价,御赐贡品。”
御赐之物,有钱也买不到,璟王不是不受圣上青眼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抄手游廊下的裴君延听了个全,猛然握紧手中的漆盒,心头一坠,好像有什么东西破裂。
作者有话说:尽量多多更新
第26章
裴君延下颌紧绷, 攥着漆盒的指节泛白,一股无力顿时涌出。
纠结良久,他最终还是轻轻把盒子放在了这儿, 而后离开了抄手游廊。
沈瑶瞧她神情鲜活得意,既为她高兴又为她担心, 把她拉到了一边:“安国公府的人知道你有了身孕, 有没有……”
顾南霜翻了个白眼:“还好,也就郡主来纠缠过一回,裴君延时不时来我眼前晃荡。”
“那璟王可介意?”
顾南霜想起那晚殷珏都模样,唇角勾了勾:“介意。”
沈瑶看着她的笑意:“介意你还笑。”
“哎呀, 你不懂。”
“王妃,在那儿发现了个盒子。”竹月端着点心的托盘上还放着个精致的盒子。
顾南霜闻言接过来端详了半响:“谁丢的?”
“应该不是,若是丢的应当是掉在地上,这盒子板板正正的放在了美人靠的座椅上。”
顾南霜打开, 沈瑶好奇的瞧:“这是何物?怎么这个模样。
“这是花种。”顾南霜愣了愣。
“还是天女木兰。”
沈瑶不太懂花,便询问了一个懂花的贵眷。
“也是极品, 前两日宝聚阁拍卖了一盒, 好像是被安国公世子买走了。”
顾南霜看了眼抄手游廊,心下了然:“天女木兰虽好,不过我库房有了,我外祖前两日才托人快马加鞭送过来。”
沈瑶摇着扇子:“话说外祖快到临安了吧?”
“快了快了。”
“今日你办这宴席,璟王可觉得自在?”沈瑶了解璟王, 素日就避人, 他那性子, 能受的住这种场合吗?
“我今日贵价请了戏班子来,马上就开戏了,走吧随我去唤璟王。”
沈瑶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人起了身, 去了男客席。
前院的花厅内,璟王一改往日,与众人自如畅谈,纪修远跟在身侧,不过二人本就关系好,众人也没往别的方面想。
不过有心之人自然不会收敛。
“你瞧璟王如今锋芒毕露的样子,可是有夺嫡的心?”
“我看楚王的死定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有也无用,他的出身,注定不得圣上欢心。”
裴君延听着身边二人低声嚼舌根,脸色覆上了一层寒霜,长眸却凝起了沉思之意。
“殿下。”一道娇柔清丽的声音响起,顾南霜笑意挂了满脸,若弯月的眼尾似坠着蝴蝶,过往之处带起一股香风。
“怎么来了?”殷珏牵住她的手低声问询,亲昵之意叫众人忍不住侧目的同时偷偷瞥向裴君延,神情耐人寻味。
众所周知,顾南霜曾经有多喜欢他。
无人不知,她是被裴君延不要的。
但前妻再嫁,且与现夫伉俪情深,这出好戏,众人更好奇前人的模样。
“戏班子来了,马上就要开戏了,叫各位客人去看罢。”
殷珏颔首,随即起身:“诸位,随我去后院观戏罢。”
夫妇二人走在前头,顾南霜与他咬耳朵:“怎么样?可适应?”
“尚好。”殷珏也配合她用气音说话,“不过王妃来了,我更有底气了。”
顾南霜笑意更深,侧颜绝艳,整个人染着春色,镀着金光,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裴君延在人群后看着那模样,有些恍惚出神,心口涩意难忍。
那笑意,曾经只有他一人看过。
夜晚,顾南霜清点着贺礼,嘴里一边念叨着什么,殷珏则提笔充当妻子的账房。
在听到安国公世子,天女木兰时顿了顿,随即又神色自若的继续写。
他的神色自然落在顾南霜的眼中,她唇角翘了翘:“你明日可帮我去宝聚阁买个花盆来?”
殷珏手心紧了紧,但还是没问做什么:“好。”
“要顶顶好的那种。”
“知道了。”
……
夜色如迷雾般笼罩着街道,偶尔有几盏昏黄的光晕闪烁,越王府内寂静,一声惨叫却惊动了护卫。
王府护卫提着佩刀鱼贯而入,越王躺在血泊里,气息奄奄。
而床上裸露的女子披上衣裙,从枕下抽出匕首,与护卫搏斗了起来,但奈何寡不敌众,被压在了地上。
她闭口不言,但身上却搜出了与人通敌的书信,而结尾的私印,则是璟王的印记。
太医署的人连夜赶了过来,好在越王无事,没有伤到要害,只是要昏睡几日,圣上闻此事震怒,没了理智,当即下令大理寺严查,璟王停职查办。
连续两个宠爱的皇子伤的伤,死的死,圣上气急攻心。
纪修远身为指挥使常在御前行走,他当即劝说:“陛下,依臣看,此事蹊跷,璟王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在这种关头兄弟残杀,说不准是楚王暴毙,暗中拥护他的那些人挑起事端,既觉得是越王谋划,又觉得璟王也脱不了干系,干脆一箭双雕,您……莫要中了计。”
永淳帝扶着额头,神情莫辨。
纪修远虽着急,但面上只得保持镇定。
“你又怎知,璟王不是你这般所想,故而剑走偏锋,想借你的口脱罪呢?”
纪修远哑口无言:“臣……”
“行了,当好你的差事,此事有大理寺和刑部审查。”
纪修远只得闭嘴。
时隔一个多月大理寺的人再次上门,顾南霜知道后快要疯了,她们招谁惹谁了,频频不放过他们。
离开时殷珏看着泪眼朦胧的她揉了揉她的脸颊,把她抱进怀中:“安心,我会见招拆招。”
顾南霜边拭泪边点了点头。
“若是害怕就回侯府。”
顾南霜刚想点头,但是又摇头:“还是算了,此事还是莫要牵连他们了。”
最主要的是,她怕又听到爹娘劝她和离。
“我能进去看你吗?”
大理寺的官员低声道:“能,纪指挥使已经打过招呼了,下官姓吴,到时候王妃找下官就好。”
顾南霜嗯了一声,看着殷珏离开了。
沈瑶怕她出什么事,便赶来陪她。
顾南霜把屋门打开了个缝隙:“你要是又劝我和离,那就走,趁我没发飙。”
沈瑶又气又好笑:“不是,酸枣糕,吃不吃。”
顾南霜难得说:“吃不下。”
沈瑶看她露出的大半张脸,红肿湿润,安慰道:“你也别担心,他上次都能全身而退,这次也定能。”
顾南霜闷闷的嗯了一声。
“夺嫡之争水深火热,眼下再正常不过了,往好处想,若真是璟王做的,那说明他有夺嫡之意。”
顾南霜眼眶红红:“嫡不嫡的也不重要,别把命丢了就行,我不能哭了,瑶瑶,你帮帮我,帮我整理一份三司审理案子的官员名单,他们都有家眷,我查案帮不上什么忙,我得多与他们走动走动,说不准能吹上枕头风呢。”
“好。”沈瑶没拒绝,也没劝,招了人来开始写名单。
此事风波正起时,文安郡主的事又再生事端。
詹事府詹事忽然检举了文安郡主对他行贿,欲出高价嫁妆促成两家婚事,还拿出了证据。
若说此前宴饮就已经有了风声,那眼下这事是坐实了她的手伸入了东宫,能做出这般行径必然是受人指使。
怀疑对象便落在了安国公和裴世子身上了。
安国公素来闲云野鹤,在朝中拿了个闲职,剩下的便是其子了。
安国公府
荣亲王夫妇看着跪着的文安郡主,满脸失望:“混账,谁叫你做出这种事的。”
文安郡主早已当家了许多年,又是两个孩儿的母亲,如今却被自己的父母训斥,脸顿时涨的通红。
“女儿实在没想到那张詹事会这么做,那姓张的本就是个收贿赂的头子,怎的偏偏检举了我,定是有人收买。”
“够了,你知不知道你影响到了你儿子的仕途,他眼下进了大理寺,有损圣心,你拿什么补偿。”
文安郡主满脸后悔:“求父亲救救他吧。”
“我便豁出这张老脸进宫走一趟。”荣亲王叹了口气。
……
顾南霜提着食盒去大理寺找那位姓吴的官员时,他小跑着过来,把顾南霜带了进去。
她是头一次进大理寺的牢狱,空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血气,令她有些反胃。
“就是这儿,快到了。”顾南霜经过一座牢房时,与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顾南霜惊诧的停住了脚步。
裴君延淡淡抬眸,大抵是被她瞧见了落魄模样有些不自然,转过了头没有理会她。
他身上官服还未脱,形容没有一点狼狈。
狱卒低声告知了她,顾南霜神情复杂,但她也不是落井下石的人,无暇理会他,径直走到了隔壁。
“殿下。”
裴君延睁开了紧闭的眼,听着隔壁委屈的声音,随即低低的交谈了起来。
他盘腿坐在墙边,下颌紧绷,脸色铁青。
经过这次事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母亲好端端被人告到这儿必定是璟王搞的鬼。
他还真是小看他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他大意,没想到他早就铺了路,他很确信,璟王有争夺储君之意。
且楚王的死怕也逃不了干系。
不过二人这次也不算是分出胜负,最多算两败俱伤,时日还长着,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隔壁还在说话,在这空旷的狱中一点动静都能放大。
大多是顾南霜在说话,多为关心之语,殷珏只是短暂的轻嗯,但是事事有回应。
很快,话音落下,细密的、蜻蜓点水的吻声轻轻响起。
裴君延一动不动,仿佛僵住了一般。
外面站岗的狱卒都险些以为他出事儿了,良久,他伸手缓缓地捂着腹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儿像被拧了似的疼。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更
第27章
顾南霜托着下颌一瞬不瞬的看着殷珏喝粥, 他吃相很好看,很斯文,身上穿着还算干净的囚服, 面容也尚且干净体面。
“这地方也太阴暗了。”顾南霜环视着牢房内,忍不住用手摩挲了一下双臂。
殷珏察觉到了什么, 把她给自己带的斗篷披在了她的身上, 又把食盒里热腾腾的姜茶倒给她喝。
最后明明是顾南霜来看他,结果自己舒舒服服地踢了鞋缩在他的床上。
“这被褥都是新的?”
“嗯,纪修远叫人拿给我的,这儿冷, 你下次别来了。”
顾南霜一听不干了:“那可不行,我不放心你啊。”
殷珏背对着她,听到她这脱口而出的话,垂首笑了笑。
顾南霜没看见笑, 但下一瞬殷珏便起了身,坐在了她身边, 顾南霜这才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她愣了愣, 刚想说什么,殷珏的吻便俯身落了下来。
他的唇微凉,带着浅淡的甜,顾南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他刚才吃的是红豆粥。
这丝甜现下渡到了她唇中。
他只是浅浅地吮吻,手轻抬着她的下颌, 但却暧昧的厉害, 顾南霜不敢喘气, 只是僵着脖子,任由他侵袭。
很快,顾南霜听到了二人唇瓣分开的声音, 虽轻,但很脆,还带着一丝水声。
她的脸腾的红了:”有、有人。”
她的反应取悦到了他,配合她,殷珏压低了声音:“没关系,不会被发现。”
顾南霜忍不住捂住了脸。
殷珏只能从她裸露的一点皮肤中看到红晕。
顾南霜捂着脸静了静,重新拿开手时眼眸还含着水色,脸颊红的跟个熟透了的桃子一般,嗔怒的看着他:“我看你好的很,还有心思亲我。”
殷珏失笑,勾起她的发丝别在而后。
顾南霜看他笑,那双眸子含情深邃,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她总觉得自己被他牵着鼻子走,这不对啊,明明他应该是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祈求她来着。
顾南霜捧着个暖手炉,气不过,娇蛮劲儿犯了,抬脚就踹了过去。
雪白的足自裙裾下滑过,朝着殷珏的肩头而去。
下一瞬,他修长的掌精准地握住了她的足。
顾南霜又羞又愤,想抽出她的足,但殷珏罕见握地强势。
半响后,他捏着她纤细的足踝,把掉落在地上的鞋给她穿上。
“怎的还是爱踢鞋,这儿阴冷,当心着凉。”
顾南霜得了他的关心,心里还是甜滋滋的,毕竟谁不想被自己的夫君关心。
“哦。”她乖乖的应了一声。
“该走了。”殷珏拍拍她。
顾南霜跳下床,思来想去,还是不好意思的对他说:“你站起来。”
殷珏听她的话,高大的身姿笼罩在她身前,顾南霜踮着脚在他颊边落下一吻,而后忙不迭地跑了。
他摸了摸颊边,突然想到什么。
“双双。”
顾南霜停了下来,转过了身好奇的看他:“怎么了?”
“能不能日后不唤我殿下。”
顾南霜扬眉,突然看了眼隔壁:“好啊。”
“唤我……”承宗二字还没说出口。
“夫君。”清脆的喊声融化在她灿烂的眉眼里,她颊边漾开浅浅梨涡,俏皮地笑了笑。
说完顾南霜便提着裙摆离开了,徒留怔愣的殷珏。
这一声夫君自然叫隔壁听到了,裴君延胸口猛然紧缩,目光落到了牢外那一道飘然而过的倩影上。
他张了张嘴:“双双。”
低而哑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内显得幽沉,那道身影并未停留,甚至连头都没回,径直离开了。
……
经过五日的医治,越王最终幽幽转醒,醒后得知真相便当即拖着病体进宫同永淳帝哭诉,要求严惩璟王。
永淳帝刚没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又拖着病体,所有的偏宠都集中在了他一人身上。
“罢了,他虽是我儿子,但该有的惩罚还是得有,传令刑部,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越王跪伏于地:“多谢父皇。”
“只不过……儿臣听说了裴侍郎的事,裴侍郎素来刚正,儿臣不觉得他会是贿赂别人的性子。”
他刚说完,内侍便来禀报:“陛下,荣亲王求见。”
永淳帝起身:“快把皇叔迎进来。”
荣亲王随内侍进了殿,永淳帝和煦的命人赐座,荣亲王却提了提衣摆,跪了下去。
“使不得,皇叔使不得。”
永淳帝猜到了他这架势是为了谁来,贿赂原是重罪,他已经看着他荣亲王的份儿上没有把郡主关起来,至于裴君延,他也会想个办法把人贬出去,历练个两三年,还是会叫他回来的。
“皇叔快起来,肃雍的事……”
“老臣能替璟王担保,他绝对不会残害兄弟,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永淳帝刚要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面色震惊不假,旁边的越王也愣住了。
“老臣进宫是因为此案疑点重重,且不想看着大昭血脉相残,陛下不觉得是有心人在搅浑弄水,想引起帝王猜忌,子嗣相争吗?若皇嗣凋零,百姓岂不猜测皇室动荡,天下又如何安稳。”
永淳帝神色莫辨,越王张了张嘴,却被荣亲王锋锐地视线瞪住了。
荣亲王与璟王素无私交,二人关系也不太好 ,应该没有偏袒的可能。
“朕以为皇叔会为肃雍求情。”永淳帝淡淡一笑。
“老臣信陛下会还他清白。”他一语双关,言外之意便是怕永淳帝一门心思偏袒越王,这两件事孰重孰轻他还是知晓的。
“皇叔放心,朕知道皇叔的人品和脾性,有皇叔做保,此事朕定会不偏不倚。”
“多谢陛下。”
从宣政殿出来,荣亲王脸色沉着,望着乌云汇聚的天际,思绪回到了昨夜。
他刚进屋子,便见案牍上摆着一封密封好的书信,他走近拆开后才发觉落信之人要求他明日去陈情时对象换成璟王。
至于原因,就当是为十三年前那场谋逆之案做出的弥补。
他手抖了抖,当即环顾四周,推开窗去瞧,都未曾发觉人影。
没人知晓这封信是怎么放在这儿的。
但荣亲王一瞬间便做出了决定。
他回到府上,满脸急切担忧的文安郡主跑了过来:“父亲,陛下怎么说?何时把肃雍放出来?”
荣亲王神色淡淡:“三司惯有法纪,做与否陛下自会还他清白,余下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文安郡主只当事成了,低头泣泪:“都怪我鬼迷心窍,要打要囚冲我来就是了,莫要为难我儿。”
荣亲王没说话,绕过她回到了自己院子:“无事别来打扰我。”
……
顾南霜这两日都执着于在官眷中游走,累的她晚上倒头就睡,眼下都熬出黑了。
“娘,快把那黄瓜片给我。”顾南霜往自己脸上贴着翠绿,身子躺在贵妃椅上,眯着眼喊道。
秦氏则心事重重:“你还有心思干这个。”
“我怎么了。”
“这璟王……”
“打住,你瞎操心,你操心担心就能帮忙?我该做的也都做了,冷待受了、白眼也受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反正我信他没有做过那种事。”
承远侯的声音传来:“你信就有用?这事明摆着有人栽赃陷害,怎么才能让三司信才是真的。”
顾南霜闻言坐了起来:“爹你也信他。”
承远侯恨铁不成钢:“鸡同鸭讲。”
“我今日再去大理寺看看,回来给你们报平安。”顾南霜摘了黄瓜,捋了捋乌缎般的青丝。
特殊时期,她不宜打扮的太华丽,但又想叫殷珏看了赏心悦目,便挑了一身豆绿褙子,还是浮光锦的衣料。
结果她在大理寺好巧不巧与阮清莹相遇。
阮清莹看着她下了马车,那衣料在走动时折射的光泽宛如淙淙溪水顺着沟壑流下,极为美丽。
不论何时都不能失了礼数,阮青莹不动声色地行了礼:“见过王妃。”
顾南霜目不斜视的往里走。
阮清莹咬唇有些难堪,但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落后一脚也进了里面。
“荣亲王已经进宫为世子求过情了,大抵用不了几日便能出来吧,殿下呢?”她故意说道,想看看她的反应。
顾南霜神色不变:“跟你应该没关系吧,想知道那么多做什么?”
阮清莹低头笑笑:“是,小女多嘴,不问了。”
她软绵绵的模样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顾南霜恨不得敬而远之。
二人同时进了阴暗的牢房,顾南霜脚步加快 ,来到殷珏的牢房。
阮清莹则来到她隔壁,看着裴君延官服有些脏污的样子,心有急切:“世子,郡主叫我来看看你。”
裴君延神色冷淡:“我很好。”
狱卒开了门,她进了里面,放下了一些衣物和吃食,这儿脏污阴冷,她雪白的裙裾拖在地上很快沾了稻草。
“别担心,荣亲王已经进宫为你求情了,陛下很快就会放你出来。”阮清莹转达了郡主的话。
听到这个裴君延眼皮方动了动:“有劳。”
隔壁窃窃私语的声音响起,大多为顾南霜的声音,二人旁若无人,大多是一些闲话家常。
但阮清莹咬唇故意抬高了声音:“世子,您是清白的,陛下肯定会查明真相,不像旁人,做了坏事终归是要负责。”
裴君延淡淡睨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顾南霜气急败坏,想起身去理论,结果被殷珏拽住了手腕,顾南霜顿时跌坐在了他身上。
殷珏薄唇抵着她的耳垂,嗓音低沉:“不必理会。”
第28章
顾南霜耳垂被热气吹的发痒,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眼神飘忽了一瞬后转过了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他眉眼深邃地一半隐匿在阴影中, 神情冷静,一点也没有被隔壁的话所影响。
顾南霜坐在他怀中, 咬唇有些生气:“你都不生气么?”
“清者自清, 这句话送给裴世子。”殷珏只是勾起顾南霜鬓边的发丝,扬声道。
空荡荡的牢房内回荡着他低沉的声音,顾南霜附和:“就是,清者自清, 贪名图利贿赂官员,即便出去了,污点也洗不净。”
顾南霜清脆如莺的声音传入了隔壁二人的耳朵里。
裴君延低垂的眉眼微微一蹙,胸口愈发淤堵, 污点?贪名图利?
所以她也认为他做过这样的事么?
他以为如今她对自己没了爱,至少了解还在, 可如今她如此轻易的说出这样的话, 裴君延第一反应是怔然。
而后神色黯了黯,那个时候,她满眼都是依赖和信任,会时常与旁人乃至她的家人夸赞他。
有一次他不小心偷看到了她寄给洛阳的书信,一页纸皆是洋洋洒洒诉说他是有么正直, 多么夙兴夜寐。
万万没想到, 失去了她, 竟连最后一丝信任也没有了。
他的神色流转皆落在了阮清莹的眸中,她有些难以置信,男人都是贱么?只喜欢不喜欢自己的?
为什么失去了才开始缅怀和不舍。
是郡主再三和她保证说世子不喜发妻, 她若是嫁入国公府,虽是平妻但地位自是比她高的。
如今,世子夫人没了也就罢了,好不容易可以和东宫搭上线,眼下也泡汤了。
阮清莹神色嘲讽。
顾南霜没再听到隔壁说什么了,她偷偷附在殷珏耳边:“定是心虚了。”
殷珏扬眉,垂首大掌覆在她纤细的腹部:“最近孩子有没有闹你。”
“我昨夜做梦梦到了一个名字。”
他说这话时冷冽的面容是真的柔和,仿佛就是他自己的孩子一般。
顾南霜心里头跟吃了苦药一般不是滋味,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最开始只想着这是她自己的孩子,父亲是谁无关。
反正都去父留子了,也没指望殷珏这个“继父”真的对孩子好,但真的看他认真的模样却有些不舒服了。
他这么喜欢自己,应该很想要个与自己的孩子吧。
想要到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能包容。
他可真喜欢自己呀。
明明是很悲伤的事,怎么她唇角就控制不住想上扬呢。
“什么名字呀?”
“熠。”
顾南霜好奇问:“哪个字。”
“熠熠生辉的熠,就跟你似的。”
顾南霜垂首笑了笑:“还挺好听的,仓庚于飞,熠燿其本,光燿鲜明。”
“你放心吧,我听说三司已经在会审了,肯定会真相大白的。”实则顾南霜这话只是安慰。
最后殷珏什么下场,她也不知道。
殷珏轻轻嗯了一声。
……
又过了七八日,安国公府众人焦灼的等待着,文安郡主一日问八次中,府上小厮急急跑来:“放人了,放人了。”
文安郡主早就命人在大理寺附近等着。
“快快,随我去接人。”文安郡主一听便急忙起身,一大家子连同国公爷都出动了。
两辆马车驶出了国公府,老王妃听着下人的禀报,她给旁边气定神闲的荣亲王斟了一盏茶:“安神的。”
“我又未曾失眠,喝这做甚。”
老王妃笑了笑:“我怕你今夜就要失眠了。”
荣亲王冷哼了一声。
“你所作不敢告诉文安不就是怕她与你大闹吗?迟早都要闹,喝罢。”
“你我把她宠坏了,做事没分寸没底线,也该吃些教训了。”荣亲王闻言一饮而尽。
老王妃叹了口气。
大理寺门前,今日天气好,台阶前洒满了日光,烤得台阶热烘烘的。
安国公府众人翘首以盼,阮清莹安抚着文安郡主,视线却牢牢锁着门口。
詹事府的婚事已经告吹,这两日文安郡主对她都有些避而不见,毕竟因为她的事害了裴君延,就算她无辜也难免被牵连。
她只得更加小心翼翼。
而裴君延这条线仍旧是她目前最好的选择。
“郡主、国公爷。”一道男声诧异响起。
阮清莹回头去瞧,忙泛起了欣喜:“堂兄。”
郡主见此,脸色也缓和了些,阮明煜行了一礼:“不知郡主与国公爷为何在此。”
阮清莹开了口:“堂兄,郡主是来接世子的,听闻今日大理寺欲放人。”
阮明煜愣了愣:“放人?大理寺刚刚接到旨,圣上说越王楚王的案子疑点重重,证据太过巧合,故叫大理寺先放人,三司重新审理。”
“你说什么?那我儿呢?”郡主变了脸色,不可置信下了马车,拽着他的袖子询问。
安国公看着她如此失态,忙叫阮清莹把人拉开。
阮明煜为难:“世子……还没有圣意明确。”
郡主身子一软,阮清莹也变了脸色,她咬着唇凑近压低声音:“堂兄,为什么会这样,先前荣亲王已经进宫为世子求情,怎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帮你打探打探。”
郡主闻言又有了希望,紧紧握着阮清莹的手。
……
顾南霜正在家中又清点了一下自己的嫁妆,她托着脸看着漆盒中的翡翠珠串、玛瑙珠串,白玉手镯,叹了口气。
要是能花钱赎人就好了,她有的是钱。
但是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是事。
她这两日翻阅了一下大昭律法,要是殷珏被定罪,就得抄家流放,往北而去,那儿有沧州。
她表兄在那儿有矿,有自己的私矿也在官矿中担任小职位。
顾南霜越想越觉得也不是没希望,她拿去一柄红宝石嵌金银镜,对着自己的脸蛋照。
摇晃间银镜中晃出了一张俊脸,含着浅淡笑意,顾南霜愣住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倏然回头,殷珏便站在她身后低低笑了笑:“不是。”
“你怎么、怎么出来了。”顾南霜无措地站起身,摸着他的身板。
殷珏只是笑,他看着满桌的珠宝笑意淡了淡:“王妃这是准备携钱跑路?”
顾南霜只当他是玩笑,并没有听出他话语中的认真:“没有,我想要是大理寺能用钱赎人就好了。”
殷珏摁了摁眉心,对她的话有些无奈且好笑,唇角的笑意也忍不住泄了出来……
“你到底怎么出来的?是不是查明白真相了,我爹也没与我说啊。”在她的再三逼问下,殷珏把她拥入怀中,“可还记得那日阮氏女说什么了?”
阮清莹?顾南霜拧眉思索。
“她嘲笑你来着。”
“不,她说荣亲王为裴君延求情了。”
顾南霜嗯了一声,等着他继续说。
“荣亲王求情的人是我。”
顾南霜瞪圆了眼,瞬间呆住了。
“竟是如此,难怪你当时气定神闲的,你怎么连我都瞒着。”顾南霜有些不高兴地嘟嘴。
“演戏演全套,期待越高,失落越大,双双现在心里可舒坦?”
顾南霜嗯了一声,她也不是什么落井下石的吧,裴君延怎么样与她无关,她也不想关心。
不知何时,提起他,心里真的没什么波澜了。
“你没事就好。”顾南霜并没有在殷珏预料中高兴的诉说很多坏话,她只是认真的看着他,水润的眸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殷珏眸光动了动,心头栽种的芽突然冒出了头,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以吻封缄。
顾南霜怔了怔,顺从的没有推开。
他捧着她的脸,浅浅啄吻,顾南霜闭上了眼,静静的接受他的侵袭。
温热的唇瓣相贴,叫殷珏气息越发的紊乱,顾南霜以为这仍旧是个温和又短暂的吻,但没想到她会越发的喘不过气。
殷珏可谓是追着不放,她喘息的一点间隙都要侵占,顾南霜很少见他这般强势的一面,忍不住有些畏怯地缩了缩。
但她这一缩,殷珏却停了下来。
“他有这样吻过你吗?”殷珏紧缩着她的眸子,认真的低问。
大胆直白的问话叫顾南霜惊得眼神都发虚,她咬着指腹喘息都放轻了。
他他他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许问。”她嗔怒别过脸,实在没有脸皮厚到回答这样的问题。
但殷珏却掰过她的脸颊:“有还是没有。”
不是逼问,话语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南霜粉唇被挤得嘟了起来,美眸怒嗔:“没有。”
刚说完,殷珏便又堵住了她的嘴,仅剩几声呜呜呜的愤愤不平以示抗议。
……
郡主回府后火急火燎的去寻了荣亲王。
“父亲,肃雍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荣亲王淡淡瞥她一眼:“圣意难测,我怎么知道。”
“您怎么能这样说,他好歹是您外甥,我知道肃雍比不上你那儿子生的孙子重要,但看在他的仕途的份儿上,您也得想想办法啊。”
荣亲王目光倏然冷厉:“胡说什么,我一视同仁。”
“实话说,那日我进宫,没有为他求情。”
郡主瞬间僵住了,赶来的阮清莹也不可置信。
“你……你说什么。”
荣亲王不去看她的眼:“我求情之人是璟王。”
郡主崩溃了:“为什么?”
“他是被冤枉的。”
“可肃雍也是被冤枉的啊,不是他做的,是我做的,对,是我做的,我这就进宫,以我换他。”
荣亲王看她已没了理智:“站住。”
“即便不是他,可以他的本事,知晓你做的事轻而易举,他未曾阻拦,便是纵容,是从犯。”
郡主眼前一黑,阮清莹赶紧上前接住了她,她脸色难看,想起那日在牢中对裴君延说的那些话。
更令她受不了的是,居然璟王。
是谁也好,为什么是他,顾南霜的丈夫。
“那怎么办?”郡主望着荣亲王,满心后悔。
“为今,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明他做这些,只能等,不过你也得做好他被贬的准备。”
郡主受不了,哭的昏天黑地,阮清莹则拥着她轻声安慰。
“滚开,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可能做这事害了我儿,我……我就不该叫你来,你就是个克星,若是肃雍还没和离便也没有这些事,我那孙儿也不必认旁人做爹了。”
阮清莹惨白着脸,被她推得坐在地上。
赶来的国公爷脚步猛然一顿,旋即高喝:“你说什么?”
一刻钟后,荣亲王夫妇高座上堂,在他们的连环逼问下,郡主道出了顾南霜怀孕的事,也告诉了他们顾南霜说这孩子与安国公府没关系的话。
子嗣是大事,这孩子来的不易,且极可能改变日后安国公府的未来,毕竟,殷姓可是皇室,安国公陷入了沉思。
“岳丈做的对。”安国公突然道。
郡主惊愕的看着他。
“肃雍那儿我来想办法。”安国公拍了拍妻子,安抚道。
荣亲王看着他,眉眼深凝。
璟王虽然被放出来,但他仍旧被停了职,待在家中哪儿也不能去,府门有人把守,出入皆会受到搜查。
纪修远与沈瑶夫妇抱着小哥儿上府看望二人。
“若你腹中这个是个姐儿,就能定娃娃亲了。”沈瑶看着她精雕细琢的容貌,馋的不行。
纪修远随口说了一句:“女随父。”
他刚说完便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登时捂住了嘴,沈瑶狠狠踩了他一脚,纪修远痛的脸色都扭曲了。
“谁说的,我这儿子还随你呢。”
顾南霜瞄了眼殷珏:“这长的像谁不好说,夫妻有夫妻像,据说人与人生活在一起久了,便会越来越像,我爹娘就是,我看你们二人也有点。”
沈瑶摸了摸脸:“可千万别像他。”
她又讨好的补了一句:“你们二人有点像了。”
顾南霜略有些得意的看着殷珏:”定是你像我。”
“为何?”殷珏不明所以。
“因为我好看。”
殷珏失笑,嗯了一声。
“厨房的点心好了,双双,你随我去一趟吧。”
二人离开了花园,沈瑶对她说:“圣上有旨,裴君延被贬了,从三品侍郎成了大理寺主簿,掉了两级。”
“这是定罪了?”顾南霜问。
“算是吧,纪修远说无论裴世子做没做此事,圣上都有意敲打荣亲王,因为他掺和了圣上的家事。”
顾南霜哦了一声,有些无所谓。
“你已经不在意了?”沈瑶试探询问。
“嗯,不在意了,他怎么样与我无关。”顾南霜云淡风轻的说。
“曾经我爱极了他,可得不到一点回应,如今我很好,璟王也很好,我放下了。”
顾南霜想,希望二人此生不要再见面了。
只不过,天不随人愿,她不想见他,可架不住他非要纠缠等在府外。
连续三日,顾南霜都叫门房说她病了,见不得客,但他很执着,不见她誓不罢休。
顾南霜懒得理会,他爱等就等着。
第六日他便没来了,顾南霜以为他放弃了,便出了府门想回承远侯府一趟。
近来门口守卫松懈,是否大理寺的审查有了眉目。
再者,她祖父进京了。
马车行驶在青石板路上,她掀帘而望,忽而,马车锦帘被大力掀开,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一道高大的身影闪了上来,顿时逼近了她。
“谁叫你上来的。”顾南霜惊愕呵斥。
裴君延怒意浮上面容,一身青袍风尘仆仆 ,掀帘入内时身上都染了些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涩气息,素来端正的俊颜虽有些憔悴,但仍旧不影响他如天边雪、水中月的气质。
第29章
裴君延高大的身姿笼罩着她, 这般熟悉相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清淡的甜香绕身,丝丝缕缕侵扰鼻端, 令他心神恍惚。
他虽被贬,身姿仍旧矜傲, 眸子死死盯着她。
顾南霜被看的发毛, 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我提醒你,你我身份有别,你最好赶快下车。”她声音有些发虚,毕竟这般狭窄的地方, 他想做什么她都没有反抗能力的。
半响,他喉间传来低低的笑,那笑带着浓重的涩意。
“我只想问你,你真的信我做过那种事?”
顾南霜愣了愣, 一时无言,她撇过头去:“你做没做过与我没有关系。”
“你信不信?”裴君延仿佛一定要一个答案, 追着她、逼着她问。
二人间的距离被缩短, 清冷气息压迫着她,顾南霜别过脸闭着眼:“人都是会变的。”
裴君延看着她的侧脸,气笑了:“那璟王呢?你又有多了解他?你们成婚也不过才一个月,你就那么信他么?我们整整两年,曾经做过的那些事难道就要彻底抹杀吗?”
顾南霜面无表情听着, 连气也发不出来。
裴君延喉头滞涩:“他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 你被他骗了。”
“那些事我确实恨不得没有发生过, 若是能重来一次我定离你远远的。”
顾南霜看了他一眼,视线包含了太多,怨恨、失望、疏离、后悔, 一刀刀刺入裴君延的心头。
“下去。”
裴君延看着她陌生的脸,还是忍着痛笑了笑,继而云淡风轻咽下痛楚,从袖中掏出了个盒子:“这里面是一些田契和店铺,给你。”
顾南霜蹙眉:“你给我这些做什么。”
“不是给你,是给孩子。”
顾南霜冷嗤:“不需要,我有的是钱。”
“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和责任,毕竟是我的血脉,你即便不承认也不会改变。”
顾南霜不想理会,反正他也听不进话。
身边气息逐渐远去,随着一丝光亮泄入,裴君延离开了马车,旁边只剩下一个木盒。
顾南霜打开瞧了瞧,确实如他所说,有不少的田契和店铺。
她沉思了半响,想到了合适的处理方式。
她回到承远侯府,便把此事抛到了脑后,还未近正厅,便听到了爽朗的笑声,顾南霜心头的喜意止不住的飘了出来。
“外祖父。”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娇滴滴的,脚步加快冲进了厅内。
厅内坐着不少人,正笑盈盈的说着话,右侧的太师椅坐着一个头发黑白掺杂的老人,身形壮硕,脸型窄瘦,美髯,神采奕奕。
看着顾南霜进来的一瞬间,他起了身,张开了双臂,顾南霜扑进了他怀中,老人抱着她转了两圈,声如洪钟的笑:“瞧瞧,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秦氏重重咳了一声:“没规矩,赶紧下来见礼。”
秦湛摆了摆手:“要那么多虚礼做什么,老夫最讨厌虚礼。”
顾南霜笑嘻嘻抱着外祖父的手臂:“就是。”
承远侯瞪了她一眼,顾南霜缩到了秦湛身后。
“表妹。”一道朗润男声喊道。
顾南霜转头回应:“表兄表嫂,你们也来了。”
秦家人围了上来,摸着捏着顾南霜,笑盈盈的同她说话。
“听说你有了身孕,来的急,那金锁还没打好呢。”
“几个月了?有没有不舒服。”家人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关心着他们的小表妹,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
“你那新皇子夫婿呢?怎么没来,好叫我们拜见一下。”三皇兄探着脑袋看。
“他会不会嫌弃我们的身份啊。”三表嫂小心翼翼低声询问。
先前还未与裴君延和离时,他虽也来见过她的外祖,但因她与表兄表嫂们说话没个正形当场冷了脸色,她的表兄表嫂们自然也有所察觉,继而以为他是看不起他们的身份。
总之那一次还挺不体面。
“没有没有,他不是那样的人。”
承远侯赶紧替顾南霜解释了一下,都是自家人,也没有藏着掖着。
秦湛闻言眉眼凝肃:“牵扯到此事中,对双双的日后并非有利。”
承远侯颔首:“岳丈说的有理,最初我对二人的婚事也是不赞同,奈何陛下赐婚,我也有心无力。”
顾南霜撇了撇嘴。
二表嫂敏锐的捕捉到了她的脸色,笑了笑:“依我看,若是对双双好,都无妨。”
顾南霜顿时点头如捣蒜。
随即,表兄表嫂们便拉着她去瞧带来的礼物了。
顾南霜在府上用过晚饭才依依不舍的告别了外祖,表兄表嫂们给她带的贺礼马车都快堆不下了。
“我明日……”眼见顾南霜明日还来就要脱口而出,承远侯赶紧截住了她的话头,“明日好好休息,过三五日再来。”
顾南霜嘟着嘴看了眼她父亲:“哦。”
“快走吧快走吧,别让人家非议。”秦氏作着手势劝她。
顾南霜带着一大马车的贺礼回了王府。
她前脚刚走,后脚秦湛便收到了一个拜帖他看着帖封上裴君延拜会的字眼凝眸沉思。
须臾,他打开了拜帖,字里行间倒是极为客气,说是有要事想与他见一面,秦湛微哂,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有什么要事需要见面说。
不过他仔细思索了一番,倒是心生好奇,打算明日去赴约。
他对裴君延倒是并没有什么厌恶之意,高门贵子,年少有为,自持矜傲也是正常,婚后纳妾生子乃人之常情,双双虽也是出自侯门,但他们的商贾身份终究还是给她带来了令人指摘的非议。
二人好聚好散,日后婚嫁各不相干。
安国公府
“郡主,璟王府的人在府门外给了小人一个东西,嘱咐小人务必交给您。”
文安郡主眉头紧蹙:“顾南霜?她又作什么。”
她接过了那盒子,打开了瞧,她打量庶务多年,自然不会认不出这些是什么,尤其看到那些转移字契,气的更是发抖。
不知是弥补还是给那腹中的孩子,总之给了顾南霜借机打她脸的机会。
“她还叫小人转达一句话。”门房看她脸色奇差,唯唯诺诺道。
“什么?”
“说这么点东西比不上她嫁妆的一根指头,叫您留着,养老罢。”
“顾南霜。”砰的一声,桌上的茶具全被扫到了地上,“混账。”
“果真是商贾做派,最是没礼数和规矩。”文安郡主气的脸色发白。
……
没过两日,楚王的死倒是有了眉目,证据指向楚王身边长史,因记恨楚王总是斥责他蠢笨,所以买凶杀人。
大理寺卿不信结果就是如此,审了又审,结果仍旧是如此。
如此,殷珏身上的嫌疑洗脱了一半。
王府门口的侍卫撤了一半,他如今可以随意出入,但落日前必须回到府上,仍旧有人会监视着他对行踪。
“我就知道,你是清白的。”顾南霜看着大理寺的人撕了他门上的封条,叉腰扬声喊。
殷珏闻言并没有露出笑意,反而别过了脸,并没有应声。
他思绪深深,回到了十四年前,女童也是这般天真单纯的跟她父亲说:“爹爹,他是无辜的呀,为何要住冷宫。”
无辜?只要身上流淌的血有罪臣之女的一半,旁人便不会认为他无辜。
连皇宫里的小宫女都嫌他晦气,也只有她会那般说了。
他不杀楚王,楚王日后便要杀他,他只是先下手为强。
紧绷的侧颜叫他脸色逐渐阴沉。
顾南霜没有察觉到他微末的情绪,而是装作不经意吓了他一跳。
“看,这是我三表兄送给我的面具,可怕不可怕?”顾南霜拿了一个鬼家具挡在脸前吓唬他。
“下个月就是七夕,我们戴这个出去玩儿好不好。”顾南霜又拿了一个在他脸上比划。
殷珏忽而握住了她的手,昳丽的眼眸隐藏在那青面獠牙的面具下,漆黑的瞳仁中似有淡淡流光闪过,一瞬不瞬的望着她。
顾南霜俯身没动:“怎么了?”
“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好呢?”
顾南霜愣了愣,脑中不知怎么的就冒出裴君延的那一句“他并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你被他骗了”。
“我……”顾南霜犹豫了。
她不知道这个不好有多不好,她能不能接受,便一时话滞,犹豫了。
殷珏眸光黯了黯,转而一笑:“那没办法,你我乃父皇赐婚,这辈子你都离不得我了。”
顾南霜拿掉了面具,冷哼了一声,跑了出去。
她生气了。
殷珏感受到了,但他不知道她为何生气。
苍梧进了屋:”殿下,安国公要见你。”
殷珏脸色淡淡:“缘由。”
“没说,那老头不怀好意吧,那般风言风语他来找您做甚。”苍梧把拜帖放在他案牍上。
殷珏凝着那字迹,随手扔到了旁边。
翌日,秦湛按着邀约来到了聚庆楼天字一号房,屋内已经坐了一道身影。
“外祖父。”裴君延起身平静颔首。
秦湛抬手:“不敢当,世子已与我外孙女和离,再叫外祖父不合适。”
裴君延顿了顿:“秦老先生。”
“世子有什么事便说吧。”秦湛未曾落座,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秦博知丁忧一事是承远侯做了假,修改了他的时间,保住了官职,我知道此事不是您授意,是侯爷自愿筹谋,所为皆是侯夫人,但您也是受益者。”
秦湛闻言倏然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世子寻我是什么意思。”
“晚辈今日来是带着坦诚的心意,您是双双的亲人,最在意的长辈,我在意她,自然也敬重您,我也知道您一直想有个官身,为的就是洗掉商贾身份为双双、侯夫人带来的白眼。”
“我可以帮您。”
秦湛笑了笑:“世子好大的口气,据我所知,你似乎已经被贬了。”
裴君延亦是淡笑:“起起伏伏罢了,您若愿意信我,我自当全力以赴。”
“理由?为什么帮我。”秦湛彻底没了笑意。
“为双双。”
秦湛眯了眯眼:“你什么意思?”
“您只要知道我不会害双双,我只想挽回她,您就当这是我为挽回她所付出的代价。”
秦湛没有再说话,半响后走到桌边喝了那杯酒,离开了屋子。
开门的瞬间,裴君延瞧见了对面屋子的人影。
殷珏眸中闪过诧异,旋即抬了抬酒杯,微微点了点头,他对面的身影叫裴君延的眸子寸寸眯紧,冷色溢出。
“从前不知殿下有如此经纶,微臣佩服。”安国公为他倒了杯酒,主动起身想要碰杯。
“父亲。”清朗带着沉沉锋芒的声音响起,裴君延陡然出现在他身后。
安国公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父亲这是在做什么。”裴君延脸色阴沉的看着他,他威压不减,安国公触及他的脸色有些心虚一瞬,但很快他就挺直了腰板。
“既来了那就坐下,给殿下敬一杯酒。”
裴君延未动,青袍如修竹皎然,目光无声与璟王对峙,殷珏巍然不动,杯盏在手中摇晃,冷白修长的指骨似美玉,流华玄衣矜贵昳丽。
半响后,裴君延撩袍入座,倒了一杯酒:“父亲如此说,今日看来是有什么好事,是要庆祝璟王脱罪?”
“那看来得不醉不归了。”
夜色冷寂,顾南霜第四次询问江羽殷珏为何还没回来。
“主子去应酬了,听说今日还喝了酒,王妃要不去接主子?”
顾南霜心里还别扭着,但理智很快落了下风:“那好吧。”她走时还拿了一件斗篷。
聚庆楼都快关门了,见她来便知是接人的:“夫人,楼上天字二号房。”
顾南霜提着裙摆上了楼,推开了屋门,结果下一瞬便被酒气呛得后退一步。
“喝这么多。”
屋内的人还在喝着,顾南霜看清人影后瞬间愣住了,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殿下,该回了。”
裴君延背对着他,默默攥紧了酒盏。
作者有话说:安国公:去父留子,摄政摄政
第30章
殷珏浑身沾染着酒气, 眼尾却如同霞雾一般透着薄红,目光清亮的看着她,他眼神虚无了一瞬, 却被顾南霜很好的捕捉到了。
她默默的想,心真大啊, 和她前夫喝的烂醉, 这是什么局。
“殿下,该回了。”她没靠近,又说了一句。
旁边趴着的安国公动了动手臂,不小心推倒了酒盏, 酒液当即顺着桌子流到了裴君延的青袍之上,晕开了一片痕迹。
他蹙了蹙眉,洁癖顿时犯了。
殷珏抬起手:“大晚上的,怎的劳烦王妃出来接我了。”
顾南霜顺势走到他面前, 把斗篷展开,披到了他身上, 压低声音说:“江羽说你喝醉了, 我不放心,就来接你了。”
殷珏握住了她皓白的手腕,只觉握住了一块柔润的羊脂玉,他顺势靠到了她怀中,嗅着她身上的淡香, 头晕才缓解了几分。
顾南霜挑了挑眉, 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醉了, 但也没推开。
二人亲密相依,全然不把裴君延的存在放在眼中。
裴君延余光死死盯着她腰间那只揽紧的、脉络分明的手,大掌拢着纤腰, 她也没有反抗。
谁说酒能让人沉醉不醒,能做一个好梦,分明是凌迟,叫人深陷噩梦。
若是安国公还醒着,便能看到自己素来克己复礼的儿子,眼睫轻颤、眼尾猩红的失态模样。
裴君延垂下眼眸,也顾不得衣袍被酒液染湿润,他继续倒了一杯酒,酒液因微微发抖的手腕溢出了杯盏外,在圆桌上一滴滴落下。
他一饮而尽,辛辣入喉,直烧得他胸口难受。
涩意绕着他心头打转,但他已然做好决定,走向那条路无论要吃多少苦头他都照单全收。
“我走不动了。”殷珏头靠着她的腰身闭着眼说。
“殿下若是走不动臣便叫长临送殿下回府。”裴君延清明且和煦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他神色尚且清明,连脸都没怎么红,只是圆领衣袍略微松散,束着的喉结处往下依稀可见殷红。
喉结顺着那殷红起伏不定。
他凝向顾南霜的背影:“王妃还怀着孕,倒是没有出来的必要。”
措辞守礼、言语关怀,看似很正常,却处处透着意味不明。
他在提醒,顾南霜腹中的子嗣是谁的。
殷珏敛了笑意,因喝了酒,内敛的情绪也不再收着,他站起了身,玄色斗篷落下,顾南霜的身躯被半遮半掩拢在了怀中。
他轻淡的语气带着沉沉阴冷和警告:“世子,逾矩了。”
他像一只慵懒的兽,突然警惕了起来,高大的身子护着自己地盘上的人,谁要是敢越雷池一点,就会得到警告。
顾南霜愣愣地抬头看他,心头的异样微妙地挠了挠她的心头。
裴君延无所谓置之一笑:“多心之人所思总是歪曲,殿下没必要因臣的身份对臣如此警惕,是殿下的怎么样都不会被抢走。”
随即他起了身,唤来长临把他父亲扶了回去。
出了包厢的一瞬间,他脸色冷了下来。
今日这出应酬实乃意料之外,他不太明白他父亲为何突然与璟王喝酒,他为了试探才坐下与其推杯换盏。
但一个多时辰下来,并没有什么,酒倒是越喝越多。
安国公瘫在马车上,沉沉叹了口气:“水。”
裴君延看了他一眼:“快回去了,父亲再忍忍。”
顾南霜与殷珏上了马车,顾南霜没忍住扶着车壁干呕了两声。
她现在对气味极为敏感,方才在包厢里已然是极为不适,现在马车空间更为狭小便是忍不住了。
“对不起啊……”她讪讪看了他一眼。
殷珏便退开:“我去外面驾马车。”说完还是掀帘而出。
车轮滚滚,街道早已没什么人,银月冷寂,锦帘处悄无声息冒出颗脑袋,问出了好奇已久的问题:“殿下,你为什么会同他喝酒?”
“安国公给我递了帖子,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便来了,他来了便拉着我喝酒,热情的很,从前从未如此,结果便碰上他了,他自己过来坐下的。”
顾南霜:“安国公?他素来闲云野鹤,他能找你什么事,真是奇怪,事出反常必有妖,你得小心些。”
殷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
二人重新自然亲近,仿佛下午的微妙不存在了。
……
又过了两日,顾南霜与殷珏回了承远侯府,还隔着老远呢,门口便人头攒动,顾南霜缩回脑袋:“我外祖家出身商贾,可能礼数上……希望你不要介意。”
“一家人何须礼数。”
有他这一句话,顾南霜心头暖洋洋的,忍不住靠在了他肩头:“你好善解人意。”
所谓的“心爱之人”为了什么幼年婚约伤弃了自己,阴差阳错之下竟叫她嫁给了一个心悦她的人,难过她娘总是说嫁人要嫁喜爱自己的,自己喜爱的千万别选。
姜还是老的辣。
不过她向来知道有来有往,他喜爱她,那自己呢?
喜爱这事她很有经验,但是现在的感觉明显和先前的不一样。
顾南霜品味着当下的心绪,没有那种要死要活的感觉,也没有那种失魂落魄的感觉,更没有见人就想黏着的抓心挠肝。
怎么会这样呢?她的心有这么坚硬吗?
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娇滴滴的顾南霜完全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因急于回应对方而感到无措和郁闷。
殷珏微微垂头,看到了她微微揪起来的眉头,感受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怎么了?”
“没什么。”顾南霜深觉这种心事不能对旁人所言语。
殷珏没有追问,马车停在了府门前,苍梧为二人掀帘,殷珏率先下了车,视线落在了旁边那个神采奕奕的老人脸上,愣了一瞬。
这是昨日与裴君延见面的那位老先生,竟是顾南霜的外祖父。
一瞬间他闪过重重思绪,显然秦湛也认出了他,但彼此都很好的掩饰了情绪。
“草民秦湛见过璟王殿下。”先君民后长辈,礼不可费。
秦家人随着他给璟王行了礼。
璟王虚扶了一把,声音沉稳:“外祖父不必多礼,这儿只有家人。”
秦湛愣了愣,起了身,三表兄冲着顾南霜眨了眨眼,表示这个姑爷还不错。
承远侯笑着说:“是啊,今日只有家人团聚,进屋罢。”
众人拥簇着进了屋。
刚开始,顾南霜的表兄表嫂们还是有些局促,毕竟殷珏“名声在外”,难免有些畏怯。
但殷珏与秦湛相谈甚欢,对经商也能说两句便叫众人意外了。
“这每年人情往来,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要互相奉承,为官的总想占经商的便宜,偏偏还看不起我们。”
秦湛说着这般话,承远侯笑意一僵,飞快瞟了眼璟王,握拳轻咳了一声。
“我女儿嫁入侯府,旁人都道是高攀,这临安城的官眷总是排挤她,她瞒着我,但我还没老眼昏花,她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怎么越说越多了,承远侯咳嗽加重。
“姑父,你嗓子不舒服吗?”三表兄疑惑问。
“闭嘴吧。”三表嫂剜了他一眼,气氛莫名凝重了起来。
殷珏却神色如常:“如今大昭并非重农抑商,商贾兴起,使得大昭一片繁茂,贵族爱之也恨之,说来说去也不过是妒。”
秦湛凝肃的眉眼舒展了开,倒是没想到这个回答。
承远侯松了口气,秦氏给了他父亲一个责怪的眼神,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万一又惹得双双的新夫婿不悦,她日子能好过吗?
“若是能成为皇商岂不是更上一层楼。”
秦湛闻言眼眸深深,三表兄是个没心眼的:“殿下以为我们不想,我们尚在洛阳排的上,可若是在这临安,怕是不知道有多少商人排着队呐。”
承远侯眼看越聊越深晦,赶紧说:“时辰差不多了,叫厨房传饭罢。”
殷珏闻言便没再说了。
顾南霜自然也听懂了方才的话,她叹了口气,璟王如今身上的罪名还没洗脱,官职也没恢复,即便恢复了,他也不可能助外祖父一把。
承远侯府吃饭素来是一个大圆桌,经过半个时辰的相处,众人关系也近了不少,尤其是三表兄,意外发现殷珏喜好同他相似,便肆意言谈,有些收不住,还是三表嫂再三提醒他别没了分寸,注意身份有别,要不然就差称兄道弟了。
回府的路上顾南霜托腮亮晶晶的看着他,显然欢喜溢于言表。
“这么高兴?”
顾南霜忍不住点点头:“今日圆满。”
今日圆满,难道说有过不圆满的时候?
还没等殷珏试探,顾南霜倒是自己招了:“两年前那谁也同我来见外祖父和表兄他们,不过闹了些不愉快,好在今日没有。”
她忍不住抿出了浅浅梨涡。
殷珏眉眼淡淡,闹了不愉快?那为何昨日还私下见面,尤其还是在二人和离后。
究竟有什么密谋。
“怎么办啊。”旁边倏然响起少女轻叹,软糯又娇气。
“什么怎么办?”
顾南霜支支吾吾的只说他剩下的罪名怎么办。
但殷珏凝了她半响,却把她抵在了车壁上:“你知道吗?你一撒谎耳尖就会不自觉的动。”
顾南霜瞪圆了眼睛,下意识伸手摸。
但好像还真是,这话她娘也说过。
“我……”
殷珏刮了刮她的耳尖,顾南霜敏感地又动了动。
半响后她懊恼地垂头:“殷珏,我好像还不喜欢你。”
殷珏愣了愣,心尖划过失落,想来想去也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他面色不显,手心却攥紧。
“不喜欢……又不是什么抱歉的事,怎的一副对不起我的样子。”
顾南霜心虚的想,因为你很好啊,她受着他的好,总是想要回馈的。
真烦啊,到底怎么才能喜欢呢?
“你想喜欢我?”
“想。”顾南霜很干脆的应道。
那抹流失的温度又回到了躯干,殷珏轻轻笑了笑:“那可以试试。”
顾南霜不明所以:“怎么试?”
“你之所以还没喜欢我,是因为我们还不够亲近,你想想,从前皆是我主动,你何时主动过。”
好像还真是,顾南霜更心虚了。
“你要从配合,转变为主动习惯,知道怎么做吗?”殷珏缓缓地引导着。
顾南霜犹豫了一下,倾身吻了吻他的嘴角。
“好乖。”沉悦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顾南霜顿时仿佛被羽毛刮了一下。
殷珏攥紧的手松了松,连他自己都未察觉,掌心被他掐出了一道血痕。
……
安国公府
国公爷宿醉一夜,头疼的厉害,芙姨娘为他奉上醒酒茶,顺便摁揉脑袋:“公爷,世子已经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肃雍?叫他进来罢。”
裴君延进了惟安堂,芙姨娘道了一声世子,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怎么了,寻我有什么事?”安国公一脸倦怠道。
“父亲不打算解释一下昨日的事吗?”裴君延眸光冷冷。
安国公迟钝想了想,随即一笑:“我啊,是为安国公府的未来筹谋,顾南霜怀了你的孩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同我说。”
“多事之秋,少一人知道便更安全。”
安国公爷不在意这个:“我对璟王示好,是打算投诚璟王,楚王已死,我们又与越王积怨已深,做中立显然不合适,只得另择其主,璟王……”
他神色不屑:“既无体面强势的岳丈,也无雷厉风行的手段,更无老辣的谋算,这般人最好掌控。”
“我儿有宰辅之才,若他日去父留子,扶持顾南霜腹中孩儿上位,而你摄政,岂不美哉。”
裴君延闻言不为所动,甚至觉得有些可笑:“父亲,你以为他会信任我们?”
“为何不会,他不可能对皇位不动心。”
裴君延意味不明的沉默,他父亲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不过显然对这位璟王的了解太过浅显,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信任没有,但对皇位的觊觎,那必然是有的。
以退为进不如坦诚相见。
……
顾南霜今日约了与两位表嫂出行,故而不知裴君延对殷珏下了帖子。
殷珏应邀相见。
“你们父子倒是有意思,先后找我喝酒喝茶,我记得没有与你们这么熟罢。”殷珏抱臂看着对面。
这儿正好能看到顾南霜在对面看戏,他眯着眸子紧锁着那道身影。
裴君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看了眼下面说:“你这么监视她,是不放心什么。”
“我们夫妻事,与世子无关。”
“她生性爱自由,最不爱拘束,你这般会叫她喘不过气。”
没了顾南霜,殷珏脸色阴霾渐起。
裴君延走到他身侧,看着这个内敛但姿态矜贵的男人,没了人,他也不必再套上假面。
“殿下,你应当也是胸有丘壑之人,若你不嫌弃,裴某可助你夺得那九五至尊之位。”
殷珏嗤笑,他转过头,虽笑眼底却一片寒意:“有条件?”
裴君延平静的看着他,行了一个叉手礼:“希望殿下能将内子还给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