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殷珏闻言面上笑意荡然无存, 他抱臂对峙,极俊美的骨相锋利如寒冷剑鞘,似乎听到了什么荒唐的话。

    “裴卿, 你是在挑衅本王吗?”

    素来沉默收敛的气势一瞬间迸发了出来,他本就是声名狼藉、暴戾恣睢, 用这一副皮子说话自然是得心应手。

    裴君延毫不退让, 也没有被他吓住:“殿下,你应当也明白,她不爱你。”

    此话确实戳中了殷珏最难以言喻和疏解的心思,他语气阴涩:“那她就爱你么?”

    “虽不知现在, 但有过总比没有强。”

    言外之意便是无论如何,他的胜算都是高于他的。

    裴君延一改先前,和声和气:“圣上贬斥我不过是因我母亲之过,只要有我外祖父在, 安国公府便不会崩倒,我们也非外戚, 势大也不会威胁圣上。”

    “裴卿, 她不是物件,不能被你这般当作交易的筹码。”

    裴君延下颌逐渐绷紧。

    “有过总比没有强。”他喃喃的说,“是啊,比起爱,伤害也是没有总比有过强。”

    锐利的回旋镖扎中了裴君延的心头。

    殷珏无意再与他说下去, 二人话不投机半句多, 便转身离开。

    裴君延双手撑在窗台上, 脸色沉的好似乌云。

    他回了府,却意外遇到了出府的阮清莹,他心里想着事, 没注意她跟在了身后。

    “何事?”裴君延侧身看着她,蹙眉询问。

    阮清莹眼睛有些红肿,不知道哭了多久:“世子,能不能……别赶我离开。”

    她楚楚可怜,晶莹的泪珠落了下来。

    裴君延了然,大抵是他母亲的意思:“此事与我无关。”

    好无情的话,阮清莹有些讽刺:“你我本就有婚约,世子想背信弃义吗?”

    文安郡主原本也是想另谋婚事,以安抚自己儿子欲悔婚的意思,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阮清莹实在不甘心,她什么也没做错,明明就是安国公府辜负了她。

    “我从兖州而来,郡主应我说要我进府做平妻,世子也是应了的,即便世子心有所属,我也不介意,但背信弃义,实非君子所为。”

    裴君延冷冷淡淡看向她:“婚约一事,我最初只是秉持着不想忤逆母亲才答应的,但如今,因为此事,逼走了我的妻子,恕我无法再履行,你我既无婚书,也无聘书,只是有口头应约,谁应的你去找谁。”

    点滴怒意在阮清莹胸口沉浮:“裴世子,你不觉得你很虚伪么?”

    裴君延没有理会她的反唇相讥,扯了扯唇角,他确实虚伪,虚伪到现在才承认自己的感情。

    他想的简单,以为她真的爱到愿意包容他的任何行为。

    他不愿再纠缠,径直离开了。

    ……

    顾南霜与表嫂们告别后回了府,却发觉府上的人都小心翼翼的。

    她意有所觉,仰头朝屋顶喊:“苍梧。”

    没人。

    “江羽。”

    还是没人。

    打扫的林叔小心翼翼指了指后院,顾南霜便往后院走。

    “啊!”还未走近,惨叫声便响彻天际。

    顾南霜心头一跳,快步走了过去,便见宽敞的后院内,江羽捂着腹部躺在地上:“别、别主子,手下留情啊。”

    苍梧在一旁看着,脸色宛如吃了苍蝇一般,他目光一闪,亮了起来:“王妃回来了。”

    殷珏原本满是阴戾的神情骤然舒展,再转身时便神色如常的看向廊下那一道月白色身影。

    顾南霜一袭月白广袖褙子,百迭裙宛若莲花轻绽,笑靥如花的朝他走了过来:“殷珏,我回来了。”

    她走近,看着地上勉强朝她挤出笑意的江羽:“这是……怎么了?”

    苍梧和江羽是他最亲近的心腹侍卫,这是犯什么错了。

    “没什么,闲来无事切磋切磋。”

    江羽苦笑,什么切磋,他是出气筒还差不多,殿下在姓裴的那儿受了气,醋坛子打翻回来就找他撒气。

    殷珏给了他个眼神,江羽赶紧起来和苍梧退下了。

    “累不累?”殷珏刮了刮她的嫩腮。

    “还好。”顾南霜顺着他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腕,对上他微微发怔的视线,她的唇型在说配合。

    她当真是让人疼的紧。

    殷珏低头衔住了她的粉唇,吮吸碾磨,顾南霜微微沉溺在他的气息中,但她很快就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睁开了水润的眸。

    二人薄唇贴着,殷珏眸子却没有聚焦,甚至没有闭起来。

    “你怎么了?”

    殷珏低头看着唇色湿润的顾南霜:“没怎么。”

    “你心里有事。”

    “我今日,见到裴君延了。”

    顾南霜瞪圆了眼,却又听他说:“你不会再喜欢他了,对不对?”

    他语气里含着不确定,听的顾南霜心头发软。

    “不会。”她斩钉截铁的说。

    纵然曾经有过深刻的爱意但和也抵挡不住背叛的毁灭。

    殷珏抵着她的额头,以平息被裴君延三言两语搅弄的心神。

    ……

    端午临近,临安城大街小巷都是卖货郎走街串巷的吆喝,路人或多或少都会拿一把艾草菖蒲,小孩子手上则带着五彩绳,炫耀着铃铛的清脆响声。

    顾南霜绣着歪歪扭扭的香囊,看着那爬虫似的绣活,撇了撇嘴,旁边竹月没眼色笑:“王妃,这个虫子好好笑。”

    “什么虫子,这是竹子,雅,你再看看。”

    竹月啊了一声:“奴婢以为是大青虫呢。”

    顾南霜气馁,想干脆去买一个最贵最精美的香囊算了。

    殷珏却捧了起来:“我瞧着倒是挺像。”

    “你别安慰我了。”顾南霜丧气不已。

    “不,我是觉得,旁人都带一样的香囊多无趣,双双就算绣一个大青虫,与旁人都不一样,何尝不是一种特别。”

    顾南霜很轻易的被他的话哄好,一旁的竹月有些瞠目结舌。

    “晚上皇宫有端午宴,岳母可去?”

    顾南霜摇了摇头:“不去的,我母亲一般不会去这种场合。”

    殷珏:“成为皇商一般都需要有特殊的功劳,亦或是有叫上位者不得不用的理由,我倒是觉得,岳母非但不能躲,还得去。”

    顾南霜若有所思,不得不用。

    “结交人脉、周璇关系,这都是必要的。”

    “我知道,可我娘的性子,她素来怯懦,一直都怕给我爹丢脸,任何逾矩的事都做不出来。”

    殷珏看向她:“岳母去不得,你倒是可替岳母去做,后宅妇人的结交我帮不上什么,我去与纪修远说一说,叫沈瑶带着你。”

    顾南霜眼眸一亮:“这倒是,先前你在牢中时我是只对三司的贵眷摸得大差不差,但大理寺少卿地夫人与我年岁差不多,好酒,御史大夫的夫人信佛,不过沈瑶就算了,有沈瑶在不在其实都没区别。”

    顶多是更虚以委蛇一点。

    她喋喋不休的说着,殷珏坐在她背后,脸颊靠近她的脸颊:“夫人对我极上心。”

    顾南霜主动吧唧亲了他一口,亲完虽脸红如桃子,但还是理直气壮:“自然,你是我夫君。”

    晚上端午宴,殷珏腰间挂着绣着大青虫的香囊与顾南霜进宫了,不乏有官员视线落了过来,有好奇、有讥讽、有嫌弃。

    顾南霜则把殷珏的话放在了心上,摇着扇子侧耳倾听官眷们谈话,若是有什么得趣的,她就凑过去搭话。

    但大多数官眷都是给她见礼,见完礼便闭上了嘴,再不多说一句话。

    顾南霜知道,这大多数得因她和她夫君的“名声”。

    旁人因她是王妃而规矩守礼,但也是绝不讨好与绝不深交。

    她以前只需要跟在沈瑶身边做吉祥物就好,但现如今她也想为家人博一博,但现在她回忆着沈瑶谈笑风生的模样,挤出笑意 ,继续融入。

    宴席近半程,宫婢端来了粽子,有咸又甜,顾南霜好甜,尤其是枣粽,甜糯的枣中和了糯米清淡的味道,变得刚刚好。

    吃了一个顾南霜就有些腻,加上殿内酒气熏熏,她想出去走走。

    “哎呀。”顾南霜刚出了殿,便碰上了一个舞姬,那舞姬慌忙跪地,“贵人饶命。”

    只是稍稍一碰就如惊弓之鸟?顾南霜也没有为难,虽奇怪但还是说:“无妨,起来罢。”

    舞姬惶惶起了身,行动间,顾南霜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腻人的香味,她抽了抽鼻子:“你身上熏的什么香?”

    谁知舞姬更紧张了:“花香罢了,奴婢告退。”说完便低着头离开了。

    顾南霜摇了摇头,便离开了。

    她到后花园吹了吹风,但腻味没有缓解,倒是令她更头晕了。

    同时一股燥热升起,叫她想解开衣裳,一吹这花园凉风。

    “王妃,你脸怎么这么红。”竹月看她仿佛吃醉了的模样,摸了摸她的额头。

    随即担忧道:“不然奴婢去叫太医罢。”

    “不能叫太医。”

    她晃了晃头,起身就要回殿内寻殷珏。

    结果她刚走两步就腿软,摔进了前来打算与她说话的人怀中。

    “双双?”清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裴君延扶着她的手臂,忍不住靠近。

    他是跟着她出来的,想借机与她说说话,却没想到她身子不舒服。

    竹月急得团团转:“劳烦世子去寻我们殿下。”

    “来不及,随我去偏殿,我去叫太医。”

    “不能叫太医。”

    裴君延视线极有压迫感:“有心腹。”

    竹月闻言没再拒绝,裴君延则把顾南霜打横抱起,走向了偏殿。

    纪修远看着殷珏腰间的香囊:“殿下这大青虫好别致。”

    “这是竹子,我妻子绣的。”

    “……好技法。”

    难怪大摇大摆戴出来呢,确实无人会认错。

    江羽进了殿,快速走到他身侧:“主子,出事了。”

    他附耳低语后纪修远便见眼前人变了脸,随即起身风似的离开了。

    苍梧跟在殷珏身侧,宛如大难临头:“你怎么能叫裴世子把王妃抱走。”

    江羽一脸冤枉:“那我也不能去抢着抱到自己手里吧,那今晚我的手还能在吗?放心吧,他们只是去了偏殿。”

    裴君延把人放在榻上,叫顾南霜轻枕着自己的腿,前来把脉的年轻太医也忍不住侧目。

    “莫太医,她怎么样了?”

    “面色赤红、四肢潮热、但症状也不重,像是误吸了催情香。”

    裴君延怔了怔,饶是他也没想到会这样。

    “还不解香。”

    “没办法解,她怀有身孕,寻常解香的药会伤到孩子,这孩子可是皇孙,我担不起。”

    裴君延睨了他一眼:“孩子是我的。”

    莫临华愣了愣:“她不是喝着避子汤么?”

    “她偷偷停了。”裴君延忍不住捏了捏眉骨。

    “所以到底怎么解香?别废话了。”

    莫临话摊了摊手:“她只是误吸,叫璟王来安抚一番就好了。”

    裴君延却沉默了。

    “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

    旁边的竹月呼吸都快停了,天老爷,这是什么糟心事。

    她闭眼喊:“不行。”

    莫临华看向旁边紧张的小丫鬟,有些好笑。

    裴君延没理会她,低头叹息:“就没有别的法子了?”他实在做不到亲自叫璟王过来。

    这简直是往他心窝上捅,更何况二人刚成婚顾南霜就怀了身子,到今日已有两个月,更不可能有亲密接触。

    所以,私心里,他仍旧把她视为自己的所有。

    他无声揽紧顾南霜,躺着的妇人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裴君延微微低头,便听见了她说:“殷珏。”

    “见过璟王殿下。”见礼声宛如天籁之音。

    裴君延脸色冷沉,周身凝起寒霜冰刺,莫临华则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第32章

    他最不愿发生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即便这种情况应当是最合情合理的。

    抱着她的掌紧了紧,手背的青筋换换浮现。

    顾南霜枕在他的腿上,脸颊染上了霞色, 卷翘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要挣扎着睁开眼。

    她眼眸眯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 但熟悉的玄色身影还是出现了,她以为是在梦里,水润的唇无意识呢喃。

    她的手扑腾着要去探那道身影。

    殷珏进了殿,一丝耽搁也没有, 走到床前就要把人抱起。

    但一只手摁在了顾南霜的肩头,始作俑者沉默不语,但脸色却是难看的。

    殷珏看了他一眼,二人无声对峙。

    莫临安探着身子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顾南霜眼睛全都睁了开, 仰望着殷珏,忽而伸手去勾他的脖颈。

    殷珏察觉到了什么, 便微微低头, 方便她勾着。

    莫太医轻轻咳了咳,裴君延脸色难看的松了手。

    顾南霜被殷珏抱起了身,她窝到了熟悉的怀抱,闻到了熟悉的气味,手揽得更紧, 脸埋到了他脖子间呢喃:“好晕好热啊。”

    说着还蹭了蹭。

    殷珏看着裴君延眼神森寒:“这就回去。”言罢抱着人转身离开了。

    莫太医摩挲着下巴:“你看什么呢, 人都走了, 真是奇怪,你们都和离了你怎么忽然舍不得了,这避子汤还是你叫我配的。”

    裴君延忍不住捏了捏鼻骨:“我……那是我还未做好准备, 我那时未曾发觉自己的心意。”

    莫太医恍然:“哦,你把人气跑了发现玩儿脱了,后悔了。”

    “你方才真的逾矩了。”莫太医正了色,“裴肃雍,你可知方才那般若是叫璟王参一折子到御史台,你不仅会毁了自己还会毁了她。”

    裴君延扯了扯嘴角,璟王不会。

    但一想到二人……裴君延心头跟撕裂一般难以呼吸,这一瞬间,他竟恨不得杀了璟王。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大昭女子千千万,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她。

    他难以遏制的杀意冒出了尖,游走在他脑海里,裴君延晃了晃脑袋,深吸了一口气。

    莫太医还在喋喋不休,妄图叫好友迷途知返。

    “人家都开始新的生活了,你就不要去打扰了,你过去不懂得尊重夫人,现在还不懂得尊重吗?”

    话糙理不糙,莫太医说话很无情。

    过去他没有劝过裴君延,因为站在裴君延的角度,被顾南霜痴缠而上,确实是莫大的苦恼,还因着此事被逼婚。

    但他的变化他也都看在眼里。

    动心而不自知,嘴上还说着讨厌,还要他配避子汤。

    “是她来招惹我的,凭什么说走就走。”裴君华语气很淡,但却带着莫名的偏执。

    “无妨,她回来是迟早的事。”

    莫临华不知道他哪儿来的这么大的自信。

    ……

    顾南霜被殷珏抱到了别的偏殿,顾南霜眼眸水润地望着他,一瞬不瞬。

    “好热。”

    她不停的说好热,声音好像含了钩子。

    “听到了。”殷珏俯身耐心地抵着她的额头,“竹月,把沈瑶唤来。”

    没多久,沈瑶便急匆匆的来了。

    她诊过脉后神色微妙的说出了和莫太医一样的话。

    顾南霜难受的直哼哼,殷珏低头闭了闭眼:“知道了。”

    沈瑶唇角绷紧:“我这就叫纪修远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走后,顾南霜委屈地揪着他的衣襟:“好热啊。”

    她鞋袜早就踢得不知道去了哪儿,一双白藕般的足半遮半掩于裙裾下。

    她的手不老实的在殷珏身上游走,一会儿摸摸他的喉结,一会儿摸摸他的腰腹,一会儿有不老实的继续滑。

    殷珏攥着她的小手,额角青筋暴起,似是忍耐着什么。

    “别摸了。”他嗓音微哑。

    顾南霜眨巴眨巴眼,扁嘴:“配合、主动习惯。”

    她拿他的话来堵他。

    殷珏轻叹,执拗的盯着她的眼询问:“我是谁?”

    顾南霜认真打量,眼神似是迷蒙,殷珏心里逐渐泛凉。

    “不认识。”

    虽然没认成那个人,但结果也好不到哪儿去。

    殷珏扯了扯嘴角,结果下一瞬,顾南霜目光清醒露出一笑:“我只是热,又没傻到认不出人,你是傻了吗?居然问我你是谁。”

    殷珏愣了愣,落底的心又跳动了起来。

    顾南霜听到了方才沈瑶的话,伸手作乱地扯开了殷珏的衣襟,露出了他结实的胸膛。

    “别动。”他目光逐渐危险。

    顾南霜毫不惧怕,还大着胆子凑上去轻吻着他的喉结。

    殷珏顿时理智轰塌,反客为主,顾南霜被迫仰头,唇瓣忍不住张合。

    褙子堆叠,她不老实地蹭着。

    顾南霜还是难受的忍不住哼哼唧唧,揽着他的脖子撒娇,又凑到他耳边轻语,她就是这样,娇气劲儿来了,非得折腾作弄人。

    殷珏没有轻易答应:“我是谁。”

    顾南霜咬唇:“殷珏。”

    “再说一次。”

    “殷珏殷珏殷珏。”

    “你如此向我索要,他可有过这般对你?”

    顾南霜没好气地瞪他:“没有。”

    殷珏满意了,甘愿品茗。

    顾南霜自然也是满意的,最后她红着一张脸被兜头披了披风被殷珏抱出了宫。

    裴君延立于廊下,被细密的雨丝扑了脸,微风携雨而过,玄色身影故意经过,刮起披风一脚,无意露出了纤细雪白的足踝,上面是一圈殷红的牙印。

    再瞧背影,是从未有过的挑衅。

    裴君延脸色僵滞,身躯如这雨丝一般凉,连半边肩膀湿了都未曾发现。

    经此一夜,顾南霜和殷珏的关系倒是突飞猛进,顾南霜面对他不再端着,因为她好像依稀摸到了他的底线。

    这条线牵在她的手中。

    端午后,殷珏开始早出晚归,顾南霜没在意,他如今升了职位,总算也不必再干那些血腥的事儿。

    免得他还得背着自己偷偷沐浴过再来见她。

    这日,竹月在她身边抱怨:“也不知什么人每日烧东西,害的府上一股火烧了东西的味儿,熏香用的比平日多才勉强盖着。”

    顾南霜吸了吸鼻子,确实捕捉到了奇怪的味道。

    “我去瞧瞧。”

    她顺着味道来到了最浓烈之处,竹月指着地上说:“这儿有黑黑的,果然有人在烧。”

    顾南霜拧眉:“莫不是在烧纸?”

    “今夜叫人蹲着看看,到底是谁偷偷摸摸的。”

    晚上,殷珏照旧不回府,顾南霜沐浴绞干了头发便打算睡觉,结果竹月火急火燎地跑了进来:“王妃,烧纸的人是殿下身边的江羽。”

    殷珏不在,江羽就被派来守着她,保护王府安全。

    顾南霜闻言下了地:“把人叫过来。”

    大晚上的,江羽莫名的被唤了过来:“王妃可是有什么吩咐?”

    顾南霜披着斗篷,美眸凝视:“大半夜的你可是给亲人烧纸?这有什么偷偷摸摸的,直说便是,我自会满足你的孝心。”

    江羽一愣,摸着后脑支支吾吾:“卑职、卑职不是给亲人烧。”

    “那是给谁?”

    “是……已故的娴妃娘娘。”

    顾南霜愣了愣,霎时明白。

    江羽叹气:“五年了,圣上不允许祭拜,也震怒娴妃的自戕,觉得她是畏罪自戕,娘娘连排位都没有,说罪臣之女不配,故而每年卑职都会偷偷的烧些纸钱,以告慰娘娘。”

    “那殷珏……”

    “殿下这一日,都在宣政殿外内跪着。”

    顾南霜一听便怒了:“这与他何干,罪臣已死,凭什么要他跪。”

    江羽顿时也不敢说话。

    “他何时能回来?“

    “卯时……”

    顾南霜命人去备马车,等着卯时去接人。

    ……

    宣政殿外

    殷珏跪在殿外,殿门关着,里面的烛火早已吹灭,永淳帝早已歇息。

    隐匿于黑暗的皇宫仿佛一条暗红的龙,一声尖锐打破了宁静。

    合秋宫的赵美人披头散发的从宫殿里跑了出来,赤足在宫道上狂奔,嘴里还念念有词:“娴妃来索魂了,娴妃来索魂了。”

    内侍禀报到宣政殿时,永淳帝锋锐的眼眸顿时睁开,里面一片清明。

    待他赶到延英殿时皇后已经来了,满脸“担忧”为难。

    “陛下,赵美人发癔症了,您还是别看了。”

    永淳帝透过身影,看到了蜷缩的赵美人,满脸惊恐:“娴妃来了,娴妃来了。”

    “放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有朕在,你怕什么。”永淳帝变了脸色。

    谁知赵美人连滚带爬下来,抱住了他都腿:“陛下,陛下肯定是娴妃怨无人给她祭拜,所以这才死不瞑目。”

    永淳帝满脸愠怒地伸出脚把她踢开。

    皇后也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陛下,社稷为重,若是有什么妖物为非作歹,还是得做一场法事。”

    永淳帝脸色闪烁:“皇后说的有理。”

    “即可命太常寺操办。”

    内侍进来禀报:“陛下,璟王还跪着呢。”

    永淳帝似想起了什么:“此事交给璟王操办,太常寺听命。”

    有她儿子安抚,应当会没事。

    顾南霜卯时前硬起了床,穿戴好去宫门口去接人。

    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人,直到天际露出了鱼肚白,上朝的臣子陆陆续续的到了宣阳门外。

    裴君延看到了角落的那辆马车,他蹙眉,走了过去:“等璟王?”

    顾南霜没有回答,车厢里面寂静无声。

    裴君延直接伸手去掀,对上了顾南霜的怒目。

    “璟王一时半会出不来,昨夜出事了。”

    顾南霜愣了愣,急切倾身:“怎么了?”

    裴君延不语,她的一举一动皆落入眼眸,他把得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是不久发生的事,你知道的怎么这么快。”顾南霜冷淡道。

    “这你便别管了,不过我知道,此事是他自导自演。”

    顾南霜愣住了,随即迅速镇定:“你别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还没见人了解前因后果便如此维护么。

    她难道不知道他是罪臣之女的儿子吗?

    裴君延忍着不悦,蕴起和煦:“你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

    顾南霜冷哼:“你有这么好心?”

    “随你,就当我在弥补你。”裴君延说的坦荡,神色云淡风轻。

    他说完转身就离开,即便不用回头也知道,顾南霜警惕没有放下。

    但若是日复一日的瓦解,他便能找到机会一击致命。

    裴君延走出几步回头:“楚王暴毙,越王又是草包,璟王才能远胜于前二人,这是我父亲的原话。”

    顾南霜听着他这一段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灵台却罕见清明。

    她不会听不懂暗示,但是为什么。

    她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肯定有古怪,但想来想去她也想不明白,她于朝政一窍不通,不明白其中含义,但又不愿意在裴君延面前露怯。

    “安国公好意我会转达。”

    裴君延望着她,想起那夜,话到嘴边:“你与他……”

    顾南霜不搭茬,只是蹙眉。

    算了,不重要,他现在对她包容无限。

    “我给孩子起了两个名字。”他从袖中掏出香囊,递给了她,“回去看。”

    第33章

    顾南霜看着他递过来的香囊, 秀眉拧了起来,满面疏离:“不劳世子操心,我夫已为孩子起好名字。”

    她收回手, 锦帘霎时落下,隔绝了二人。

    裴君延的手僵在了空中, 面容凝滞一瞬后恢复正常:“叫什么?”

    马车内静谧, 仿佛在无声抵抗。

    裴君延看着那道锦帘,目光仿佛要穿透锦帘:“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总有知情的权利吧,若是陛下知晓……”

    顾南霜猛然掀开帘子:“你有何证据证明这是你的孩子?就凭沈瑶的话?她学艺不精误诊也是可能, 我和离成婚皆在一个月之内,裴大人,你未免太自信了。”

    裴君延阴沉地盯着她,心口的黑影正在翻滚:“你……”

    “别说气话, 你与他从未圆房。”他忽而凑近,借着为她扶稳发髻的动作低语。

    顾南霜轻轻笑了笑:”这也要与你证明吗?裴世子。”

    “我很喜欢他。”她语调轻柔, 伸出指尖, 戳着他的肩头,使劲儿把他推开了。

    裴君延额角青筋暴了起来,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神情,只想恨不得杀了取而代之。

    他在纠结与果决间徘徊不定,信任也在边缘摇摇欲坠, 前是信, 后退是不信。

    裴君延一动未动, 目光凝着她。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被她的话所牵动,只是冷着脸说:“早点回去。”

    “无论如何, 我都只想弥补,我会站在璟王这边,助他夺嫡。”

    言罢回到了群臣之列。

    顾南霜坐在马车内,笑意敛尽,听到此言怔了怔,呆愣了半响。

    她并没有原谅裴君延的所作所为,也谈不上原谅,二人本就没有了关系。

    但裴君延的能力她是知道的,这次若不是文安郡主拖后腿他万不至于如此。

    顾南霜神色冷冽若有所思,但并没有因为这话便立马触动。

    众臣还在窃窃私语,裴君延已然听不到别人说话,满脑子都是“我很喜欢他”。

    我很喜欢他。

    裴君延清明的灵台罕见蒙上了一层雾。

    安国公则走到儿子面前:“你方才过去做什么了?”

    裴君延眸底漆黑,语气意味不明:“没什么,一些公事,父亲不是已经打算站在璟王这边了吗?怎的现在又怕了?”

    安国公一脸不信,他知道自己儿子旧情难忘,毕竟那顾南霜生的美,他看了看周围:“那也没必要惹来闲言碎语。”

    裴君延不言语,目视前方,心头拥堵。

    顾南霜在宣阳门外又等了半个时辰,终于等来了璟王,他随群臣下朝而来,脸色冷沉肃然,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眉宇化开,眸光似要把她裹在其中。

    她走了过去,当着众人的面儿挽住了他:“回府吧。”

    殷珏摸上她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宛若一对璧人,男俊女美,甚是相配。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我们要进宫住些时日。”殷珏低头对妻子说。

    “进宫?是因为母妃吗?”她自然而然地唤道,殷珏的心头盈得满满涨涨,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

    “对,父皇准允太常寺住持祭祀,告慰母妃亡灵。”虽然是没什么好心,只是怕损害自己罢了。

    “那是好事啊,我也可以祭拜了,那我便去广云寺中为母妃燃一盏长明灯。”

    殷珏眼眶有些酸涩:“你……不觉得她是罪臣之女?”

    “人死如灯灭,我只管她是你母妃。”

    顾南霜看着他的侧脸,想等他说些什么,但殷珏并无解释装神弄鬼的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询问真相本能。

    当晚,顾南霜回了府招呼竹月收拾东西,她神情若有所思,脑中全是裴君延的那些话。

    就算骗她,她好像也不是很在乎。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为什么一定要毫无保留的告诉对方,就像她,也不愿意告诉殷珏她外祖家有多少资产啊。

    他肯定不会伤害自己。

    得到这个答案的顾南霜并没有执着询问,想着兴许有一日他想说了那她便当一个倾听者。

    收拾好东西后她差人去侯府送来一趟口信,翌日便随殷珏进宫了。

    宫内人心惶惶,似是笼罩在一片压抑中,顾南霜倒是冷静,毕竟她知道在“装神弄鬼”。

    二人来到一处宫殿,她看着匾额上玉宸宫三个字,随口一问:“这是你先前住的宫殿吗?”

    “这是我母妃以前住的宫殿。”顾南霜愣了愣。

    她探头瞧宫内,里面虽瞧得出是打扫过的,但陈设已然陈旧,四处还有修垣过的痕迹。

    宫婢排了一溜,云嬷嬷便去安置敲打了,竹月随顾南霜进了寝殿,屋内雅致,顾南霜推开窗子透了透气。

    她舒展身子,背后响起殷珏的声音:“让你受委屈了。”

    顾南霜不明所以的看他:“哪里委屈?”

    “这屋子许久未住人……”

    “这也没什么,你带我逛逛罢,顺便给我讲讲母妃。”

    顾南霜跑出了屋子,像只蝴蝶一样飞来飞去。

    原本沉闷但宫院都因她的到来鲜活了起来。

    二人住在这儿,几乎无人来打扰,因为宫中人皆知娴妃来索魂了,对这玉宸宫更是退避三舍,期间沈瑶来看过顾南霜。

    “你住在这儿……”她欲言又止。

    “这儿挺好的,很安静。”顾南霜打断她,沈瑶神秘兮兮问,“那你晚上有没有瞧见什么。”

    “没有……”她笑意微僵。

    虽然不知道殷珏有什么谋划,但是她自然是无条件站在他身侧的。

    ……

    夜晚,风声瑟瑟,赵美人睡得并不安稳,外面的风声时不时拍在窗子上,殿门打开,一道身影进了殿。

    “娘娘,喝药了。”

    赵美人迷糊睁开了眼,勺子却已然喂到了嘴边,她下意识吞咽。

    没多久,胃中翻江倒海,她彻底失去了视线。

    顾南霜在禀报声中惊醒。

    赵美人暴毙了。

    她瞬间愣住了,撑着身子起来,苍梧在旁边禀报,她则看向旁边的殷珏。

    脸色毫无变化,只是眉头轻蹙。

    是……他?

    “父皇召我,你安心睡。”殷珏倾身吻在了她额前,好闻的气息缭绕在她身侧。

    顾南霜满心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人离开后却再也睡不着。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赵美人惨死,大理寺的人把尸体抬了出去,顾南霜去到殿内时旁边的宫妃对她敬而远之。

    “娴妃果然回来索魂了。”

    “那怎么办,还不赶紧请道长来镇压。”

    皇后娘娘看到她来,本就很差的脸色更差了。

    永淳帝震怒,当即下令祭祀仪式先放在一边,即刻召道长入宫。

    一时间人心惶惶,顾南霜也心事重重的。

    “怕了?”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南霜正在出神,吓了一跳,回头去瞧结果是裴君延,她脸色冷淡,身躯避开:“你怎么在这儿。”

    “我如今被贬到了大理寺当主簿,宫里又发生了案子,自然要来。”

    顾南霜闻言不再理会,转身就要走。

    裴君延握住了她的胳膊:“你心里也是疑惑罢,为何璟王要杀赵美人。”

    顾南霜使力欲从她手中抽离。

    “不信我?你上次回去没有问他?”他语气有些诧异。

    “没必要,我信他。”

    裴君延嘴角扯了扯:“娴妃生前赵美人在她落魄时踩过一脚,还是头一个。”

    顾南霜冷笑:“他的事你倒是一清二楚。”

    “宫廷趣事,谁不知道,大理寺很快就会把赵美人带回去,到时候仵作出马定是能在发现什么了。”裴君华凑近俯身看她。

    顾南霜没有听出他一字一句皆是有意引导,心头当真是惴惴不安。

    她烦于他总纠缠不休,提着裙摆就要走,谁知刚一是转身就瞧见了殷珏在她身后。

    “殷珏。”不耐和欣喜的转变就在一瞬间。

    裴君延自然是捕捉到了。

    “怎么跑这儿来了。”殷珏接住她扑过来的身躯。

    顾南霜想解释她总不能是想过来看看吧,她实在太好奇了。

    “皇后叫我过来的。”她只能撒了个谎,拿皇后作挡箭牌。

    “你呢?”

    “我刚带了道长回来。”

    顾南霜一听这话愣了愣,心头不是滋味儿,叫他亲手把对母亲不太好的人请回来,圣上好狠的心。

    裴君延看着二人低语,强迫自己置之一笑,转身离开。

    但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唇角彻底泛起冰冷。

    宫廷内事轮不到顾南霜做,越王妃协助皇后操办仪式,顾南霜则在旁边看着。

    她几次想问出口,但是还是没有。

    赵美人落井下石,殷珏此举……应当也算是复仇罢。

    那她便没有立场指责什么。

    “你今夜还回宫吗?”

    “不必等我。”殷珏唇角紧绷,语气有些不对劲。

    顾南霜哦了一声,看着那些长装神弄鬼。

    她没注意到殷珏的情绪,只以为他的不悦和古怪皆是因为母妃未曾被得到尊重。

    而当裴君延出来时殷珏身躯的紧绷了起来,可以说无意识的防备拉到了最满。

    不过顾南霜注意力到了前面,那道长大喝一声,顾南霜瞧得有些不屑,暗暗嗤了一声。

    果然是装神弄鬼。

    “邪祟……在这儿。”道长突然浮尘指向殷珏。

    众人纷纷后退了一步,敬而远之的模样好似二人是什么邪祟,只留顾南霜站在他身侧,震惊又懵然。

    什么情况,这也是殷珏安排好的?

    殷珏脸色沉凝,一瞬不瞬盯着那道长,只叫那道长有些发毛。

    永淳帝脸色难看,手紧紧攥着扳指,皇后则是捂着唇一脸看好戏的模样,道长又说:“你们二人天生相冲,所以才会引来祸患。”

    “那该当如何?”皇后迫不及待问。

    “自是应该和离。”道长意味深长道。

    顾南霜没听过这是荒唐的话,差点气笑,她已经事先知道这个狗屁祸患是殷珏搞出来的,那这个狗道长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裴君延站在人群后,负手而立,目光紧紧盯着顾南霜。

    作者有话说:装神弄鬼确实是殷搞的,后面是裴顺势而为

    第34章

    此言一出, 满堂哗然,二人顿时成为众矢之的,殷珏眉宇凝满了沉色, 下意识先去看顾南霜的脸色。

    却见身边人没有脸色发白,也没有觉得丢人, 而是气鼓鼓地瞪着那道长。

    顾南霜很想跟他对峙, 但是圣上和皇后都在一旁,此地不是她可以随便说话的地方。

    “这道长哪儿找来的?看着像假的。”顾南霜垂眸低语。

    殷珏看她现在还有心思跟自己咬耳朵,无声松了口气:“这是紫阳观中所寻,历来为太常寺为皇家承担皇宫法事、祭祀、祭祖之责, 且此人是紫阳观中德高望重。”

    顾南霜心凉了半截,那这人说话岂不是份量很重,她忍不住往殷珏身旁躲了躲。

    皇后打破了僵局,主动询问:“道长所言, 可是娴妃因不满于这一桩婚事所以魂魄才被引了过来?”

    那道长摇着拂尘高深莫测:“确实如此。”

    皇后神情有些微妙,还想说什么, 殷珏打断:“此道胡言乱语。”

    皇后满脸不悦:“不可对道长如此说话。”

    “父皇, 儿臣以为,鬼怪之说虽可信,但也不可全信,您是大昭的君父,您是天子, 即便真有鬼怪也会畏惧您身上的真龙之气, 退避三舍, 怎会如此在皇宫中霍乱,更何况,赵美人的死, 与儿臣的婚事又有什么关系。”

    他这一番话说在了永淳帝的心坎儿上,深蹙的眉眼缓缓舒展。

    那道长又摇摇头:“赵美人之死是警告,若是不驱了这邪祟,恐怕会惹更大的祸端。”

    殷珏脸色冷寒若冰:“你是在说,本王的母妃是邪祟?”

    道长触及他的视线,后背忍不住有些发麻,但仍然挺直了身板:“草民句句属实。”

    无论殷珏怎么说,他的母妃早已被贬为美人,早已不是曾经的娴妃,一个罪臣之女,没有贬为庶人已然是天子心慈手软。

    所以这道长才敢当着永淳帝的面儿这般暗示。

    皇后低声说:“虽然璟王说的不无道理,但……陛下真的要赌吗?江山社稷怎么禁得起赌。”

    永淳帝神色意味不明,顾南霜则听着有些心焦,沉默间她的手腕被牵了起来。

    她低头去瞧,殷珏紧紧捏着她的手腕,以示心意。

    顾南霜莫名的心头还是有些闷涩。

    “你们二人先回去,若是无事就先不要再出来了。”永淳帝淡定的负手说。

    殷珏微微垂首:“儿臣遵旨。”

    顾南霜不情不愿咬唇:”儿臣遵旨。”

    祭祀仍在继续,但二人转过身缓慢的离开,众人为他们让开了道路。

    皇后又说:“还请道长把祭祀完成,安抚一番亡灵。”

    裴君延目光紧紧凝着他们,他便知晓此事也没那么容易,皇家亲事由圣下亲自赐婚,虽说圣上对璟王没那么上心,但此时若是出言叫二人和离,岂不是对自己决定的否定。

    圣旨既出,哪有收回的道理。

    裴君延垂下目光。

    顾南霜回了玉宸宫,身后跟着二人的殿前司侍卫给二人关上了门。

    “这个牛鼻子老道是从哪儿来的啊,这是不是你的一环?”顾南霜气哼哼地站在紫檀木圆墩上俯身质问他。

    她身板高出一大截,殷珏眸中泄出诧异:“你知道什么?”

    “宫中闹鬼是你做的。”

    殷珏没有否认的嗯了一声:“不过我是因想祭拜母妃罢了。”

    “那赵美人的死?”

    “不是我。”

    顾南霜对上他深邃平静的眸子,哑然:“你想想,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你不信那老道的话?我记得岳母不是信佛吗?”

    顾南霜撇嘴:“我才不信那些,说的神乎其神,定是有人背后搞鬼,你说会不会是皇后。”她压低了声音,说不定是后宫争宠,顺势把赵美人除掉了。

    “父皇近来频频留宿赵美人那儿,皇后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

    殷珏目光却流连在她面上,舍不得挪开。

    “殿下,若是父皇真的要我们和离怎么办。”顾南霜忧心趴在桌子上询问。

    这以后二人可真是大笑柄,抬不起头的那种。

    “你不想和离?”

    “嗯……”她咬唇嗯了一声,脸色可疑地浮上些害羞。

    但是她很快就说:“和离多丢脸,王妃做的好好的,我又没有傻,难道还盼着和离么。”她嘀嘀咕咕的说着。

    殷珏唇角勾了勾,大掌抚上她的侧脸,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身一带,叫她坐进了怀中:“再等等,我们不会和离。”

    后宫出了这种事,永淳帝命人压了下去,但后宫中还是人心惶惶。

    翌日的宣政殿内,裴君延提起来此事。

    “陛下,臣以为此事闹得大,最终风声不可避免还是会走漏,若是二人在人前消失过久,也难免会引起猜疑。”

    “爱卿的意思是?”

    “可放王妃归府,璟王殿下暂居玉宸宫为娴美人祈福,二人不再接触,可否能告慰一番。”

    永淳帝眸色亮了亮:“爱卿说的有理。”

    “爱卿啊,

    当日,顾南霜就被内侍接了出来。

    “王妃娘娘,请。”

    顾南霜看了眼宫内,低声询问:“韩内侍,可否询问殿下何时出来?”

    “殿下奉命在玉宸宫内为娴美人祈福,这奴婢就不知道了。”

    顾南霜只得跟着他离开了玉宸宫。

    宫道上,遥遥站着一道身影,顾南霜目光冷淡,目不斜视。

    “裴大人。”内侍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

    “有劳,接下来的路便由我送王妃出去罢。”

    内侍应了声便退下了。

    “走吧。”裴君延走到她身侧,自然的说。

    顾南霜目光深吸一口气,没有撒气,淡淡的跟在他身侧。她没有问他来做什么,也没有叫他滚。

    “你是来嘲笑我的?”她目不斜视,语气仍旧发倔。

    “我无意嘲笑你,因为我早已预料你们不合适。”裴君延气定神闲的跟在她身后,语气中满是笃定。

    “和离吧。”

    顾南霜冷笑:“何时我的婚事竟由你说了算,裴大人。”

    “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总之不会是你。”

    裴君延再平静的心湖也被她激起了愠怒:“你宁愿寻旁人也不愿寻我?”

    “是。”

    “就因为一时的错误你就要否定我,双双,你不能这么残忍。”

    裴君延深深吸了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好声好气:“你只要愿意回来,条件任你开,不管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顾南霜昂了昂头:“不稀罕。”

    “我早就不喜欢你了,裴君延,你应当是对我有所了解的吧。”

    裴君延的心口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顾南霜出了宣阳门,裴君延拉住了她的手腕:“我送你回去。”

    “不用,出了宫城我会租个马车。”顾南霜欲挣脱手腕。

    “好,那我陪你。”

    顾南霜有些气闷,没好气地提着裙摆就走,裴君延始终不远不近的跟着她。

    “我可以帮他。”

    顾南霜头也没回。

    “不信?圣上迟早会叫你们和离,只要再发生一桩命案,眼下不愿只不过是碍于不愿叫自己的决定叫众人耻笑。”

    “之前说过的话,永远奏效。”

    “我会助璟王夺嫡。”

    顾南霜脚步停了下来:“难道你是无私的?没有条件?你觉得我很好哄是吗?你若真有这种心思何不与璟王去说,偏偏与我这个远离朝政的弱女子说。”

    裴君延眉宇浮上无奈:“对,我是有私心。”

    “我想叫他把你还给我。”他很坦诚的说,顾南霜果然面带恼怒,“我是物件吗?你凭什么拿我作交换。”

    “璟王也是这么说的。”裴君延凝着她。

    “助他夺嫡,是为你。”他神情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别过脸,“你不愿原谅我,我也不会逼你,但我会等你。”

    他放缓了语气:“等你什么时候愿意想一想我,同我说两句话就好。”

    顾南霜愣了愣,她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放低姿态,但她只想问:“你有办法解决此事?”

    “自然。”

    “你方才还叫我和离。”

    “我说真心话罢了,落井下石还不行吗?若能趁虚而入岂不美哉,省的浪费力气。”

    他这般坦荡反倒是打消了顾南霜的疑心,若他一心一意帮璟王她反倒觉得他在谋划什么。

    “你说吧。”她昂了昂下巴。

    裴君延忍不住失笑,瞧她像瞧一只屋顶上不愿意下来的白猫。

    “你且等着看就是了。”裴君延竟卖了个关子,说完便指了指后面,“马车在那儿,我要进宫了。”

    顾南霜这才知道他是刚来,还多此一举又把她送出宫。

    ……

    接下来几日,后宫中风平浪静,这更叫皇后笃定那老道说的是真话。

    天天往宣政殿跑去吹耳边风。

    “裴卿啊,你再去把那道长请来。”永淳帝意有所指。

    安国公赶紧道:“陛下,老臣以为便是再把人请来也无济于事,此事就算是那道长知道的情况越少也越好,毕竟您是天子,如何能受邪祟的掣肘,臣到时有个法子,既能掩饰,又能叫安抚殿下。”

    永淳帝:“什么法子。”

    “王府空置已久,只有一个正妃实在太少,不妨为殿下赐侧妃、夫人、美人,这么多女子总是能安抚的。”

    安国公心下得意,因着璟王的性子,临安城中的好人家都敬而远之,这陛下也对这个儿子不上心随便赐了个婚这才有了正妃。

    但侧妃夫人美人可不一样,成为储君利益联姻不可少,再者说,这么多女子总有一个是娴妃喜欢的吧,还怕不能解决闹鬼的事吗?

    作者有话说:昨晚不在家没有电脑

    第35章

    安国公胸有成竹的看着圣上, 永淳帝若有所思:“楚王越王在他这么大的时候连嫡子也有了,顾家那女儿前一桩婚事便是犯了七出,郡主嫌她无子, 后璟王又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请旨娶他。”

    “你说的有理, 即刻拟旨选妃。”

    “既然已定了选妃, 那陛下是不是该叫璟王殿下归府与王妃商议?毕竟还要王妃配合操持。”

    永淳帝颔首。

    待内侍去王府通传时,顾南霜彻底愣住了。

    “王妃娘娘,接旨罢。”内侍笑眯眯的说。

    顾南霜咬唇,心头跟堵了石头一样难受, 莫不是这就是裴君延想的办法?选妃,亏他想的出来,呵,这什么馊主意, 她就知道他没憋好,恨不得她和离。

    “王妃娘娘, 接旨罢。”内侍又提醒了一次。

    顾南霜这才慢吞吞抬起头, 这是圣旨,容不得她不接。

    “儿臣谢父皇圣恩。”

    内侍满意了:“殿下今日就会回来,王妃娘娘准备迎罢。”

    顾南霜勉强笑了笑。

    她活了十九年,只接过两次圣旨,两次都不怎么开心, 这东西沉甸甸的, 都说是圣主隆恩, 她看是烫手山芋还差不多。

    “王妃,我们怎么办啊。”竹月担忧的看着她,她可是知道顾南霜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性子。

    “能怎么办, 这是圣旨,不能闹。”顾南霜沉静的递给她,“放那儿吧,等殿下回来了给他瞧瞧。”

    安国公回府后便把此事告知了自己儿子,还洋洋得意的提及:“为父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敬国公的幺女端淑贤惠,可为侧妃,翰林院那位大学士的庶女很受宠爱,可堪为夫人。”

    他自顾自的说着,裴君延放下了手中书册,淡淡点了点头。

    不过他眼下还有一桩事要解决。

    王府

    “王妃,门外裴世子想见您。”

    顾南霜冷着脸:“不见。”

    竹月为难:“世子说他知道您现在难受,但是他有些话想对您说,叫您莫要任性。”

    顾南霜气的窝闷,眼眶忍不住有些红,不知怎的,她是有些难受的。

    “叫他去水榭中等我,我到要看看他能说什么。”

    顾南霜去时裴君延静立在水榭中,负手背对着她,一身月白衣袍宛如春景中淡雅的一笔,是遗世独立的翩翩公子。

    “你想说什么。”顾南霜拉着一张脸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她更冷淡了,连坐都不坐。

    但她还有些理智,裴君延知晓今日能见到她纯粹是因为先前对她释放了愿意帮璟王的意思。

    他压下涩然,佯装气定神闲。

    “恼了?”

    顾南霜撩起眼皮看向他,带着淡淡的薄怒。

    “这就恼了,你既做王妃,我身为前夫理当帮扶。”

    “好一个帮扶,世子若是能不再打扰我的日子我便是要叩谢菩萨了。”顾南霜向来牙尖嘴利,口舌上绝对不落下风。

    裴君延只是浅浅一笑:”双双,璟王既是要向往那储君之位,那利益联姻便少不得,这也是笼络朝臣的一种手段,别看现在陛下发话了,但愿意嫁女的,一只指头都数的过来。”

    顾南霜神情难看,别过了脸。

    “皇家无情爱,我说了,璟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裴君延走近了些,低语。

    “裴世子又怎知本王不会拒旨。”

    低沉的嗓音瞬时抚平了顾南霜不安的心扉,顾南霜回过了头,平日总是笑脸相迎的脸颊挤不出一丝笑容,明显是受了委屈。

    殷珏走近,直白的看着裴君延:“世子挑拨好歹也用些好一点的手段。”

    裴君延揣着手笑了笑,被抓包也没有惊慌,反而大大方方的承认了自己的手段:“自然,裴某卑劣。”

    “殿下,圣旨已颁,不过臣知道您名声不好,游说一事交给臣与臣的父亲便好,越王近来又往朝在塞了不少心腹,您再不做准备夺嫡可就更难了。”

    裴君延自若的与他商议着公事。

    他一步一步压着璟王,迫使他跟着自己的脚步和节奏。

    这裴君延宛如阴魂一般不散,叫人生厌,殷珏眯了眯眼,对他的打算门儿清,看来他是打算做宇文护。

    “裴卿说的有理,请回吧。”

    殷珏并不打算跟他浪费口舌,裴君延蹙了蹙眉,到底还是没说什么,他看了眼脸色难看的顾南霜,心下了然,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离开了。

    人走后,顾南霜也不说话,垮着一张小脸,坐在美人靠上。

    已经为男人闹过、哭过、丢脸过,她再也做不出这种事了。

    大不了,她就去清倌楼里去寻那好看的小公子。

    顾南霜如此想都把自己想笑了。

    直到一只手抬起了她的下颌,顾南霜这才对上了一双昳丽探究的眸子:“你笑什么。”

    顾南霜眨了眨眼:“没什么啊。”

    “没什么?”殷珏脸色发阴,他不觉得今日发生的事能叫她笑出来。

    还是说见了裴君延她很高兴?

    “你见他很高兴?”

    顾南霜反驳:“怎么可能,我巴不得看不到他。”

    殷珏脸色这才好了些。

    “那你究竟笑什么。”

    顾南霜怎么可能告诉他实话:“没什么啊,殿下选妃的事欲如何?”

    “我不会选妃。”殷珏冷着脸说。

    顾南霜愣了愣:“可这是圣旨。”但心头竟隐隐约约有些欣喜。

    他是为了她要抗旨吗?

    殷珏一瞬不瞬望着她:“你不生气?”

    顾南霜咬唇:“这是圣旨,生气有什么用。”

    殷珏脸上闪过失望,他拽起她掐着她的腰身推置水榭的柱子上,手却在她腰后挡着,另一手捏着她的双腕抬至头顶,粗暴的吻了上去。

    顾南霜愣住了,就这一个间隙,唇被撬开,他的舌尖探入,掠夺着她的气息,顾南霜反应过来后呜呜呜的挣扎。

    她舌尖被吮吸的发麻,而她的双膝夜被他托了起来,缠绕在了腰间。

    慢慢的,她身躯发软,也难免有些情动,双眸覆上了一层水色。

    光天化日的,旁边还有下人呢。

    顾南霜也不知他怎的跟个饿狼一样,这般生扑。

    她忍不住扭了扭腰肢示意她快喘不过气了。

    殷珏放开了她,顾及着她的身子,脸颊埋在她的脖颈处喘息:“我不会选妃。”

    顾南霜双臂揽着他的脖颈,哦了一声:“那就好。”

    这三个字代表了她的心意,顾南霜委婉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裴君延说的对,她现在是王妃,不能总咋咋呼呼,我行我素。

    殷珏也愣了愣,抱紧了她。

    “松开些呀,勒着我了。”

    其实她信他,只不过心里到底有些不爽快,她又发现一个当王妃不太好的地方了。

    这般想着,胸口微凉,她低头一瞧,发觉他竟叼着她的衣襟扯了开,露出一片白腻,在上头挨个儿揪红。

    他托着她的腿弯坐在了美人靠上,方便二人面对面,这样她也能着力些。

    顾南霜半露香肩,活色生香,就像那画上勾人的狐狸,当然她也是这般做的。

    她伸手勾起他的衣襟:“方才吃醋了?、

    殷珏仰头嗯了一声,他懒懒舒展腰身,靠着看她,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很喜欢她这作天作地小脾气。

    “你这般喜爱我,先前我还作人妻时岂不是日日泡在醋坛子里,难怪我闻着,浑身上下都酸的很。”顾南霜凑近他喉结处,轻轻嗅了嗅。

    轻而热的气息喷薄欲出,殷珏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她说的对,先前她还作人妻时,他半是羡慕半是嫉妒。

    有时或是跟在她的马车后,有时或者是在她常去的酒楼坐坐。

    顾南霜突发奇想:“你说若我现在还未和离,你打算一辈子都只看着?”

    殷珏眼眸幽深,未曾言语。

    “那我当是混入府中,作小厮,背着令夫与夫人偷欢。”

    顾南霜不知怎的竟听的有些发热。

    裴君延本是打算离开,但他又想起沿路给她买的红豆糕没有送出去,便又折返了回来。

    他还未走近时,便见那竹帘后两道若隐若现的身影纠缠在一起。

    裴君延身躯一僵,愣在了原地。

    顾南霜忍不住仰起脖颈,大口喘息。

    殷珏托着她的腰臀轻轻拍了拍:“唤我什么。”

    顾南霜忍着泪意和耻意:“夫君。”

    一直跟着裴君延的苍梧适时地窜了出来,寻思着他差不多受刺激了,也不合适再继续看他主子们亲热了便跳到了他面前,一张礼貌的笑脸放大,挡住了他的视线。

    “裴大人,还有什么事?卑职替你转达。”

    裴君延眼睫颤颤,收回了视线,他脸色发白,勉强撑着再没有晃悠。

    他以为自己已经有了准备,但直到亲眼看到,才发觉,仍旧宛如剥皮抽筋。

    他眼皮撩起,看向苍梧:“确实有事寻璟王。”

    苍梧不让:“卑职替你转达。”

    裴君延忍不住有迁怒之意:“还真是璟王的好狗。”

    苍梧抱臂笑眯眯摇了摇食指:“不,卑职是坏狗,因为好狗不挡道。”

    “裴大人,旁观他人闺房之乐不是君子所为吧,请吧。”

    苍梧似打定主意要把他请出去。

    裴君延扯了扯嘴角:“殿下日后乐不思蜀的日子多了去了,选妃中即,还望殿下莫要忘了正事。”

    苍梧不理会他,权当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但他也看不惯裴君延这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还骂他是狗,说的好像他就不是了,地位高的狗也是狗,更何况还是被贬的,面对陛下还不是卑躬屈膝。

    他们主子就不一样了,注定人中龙凤,而他未来是龙凤身边地位最高的狗。

    苍梧思及先前府上被揪出来的卧底,专门蹲在王妃寝屋外面视监,简直不要脸。

    裴君延存的心思他可是一清二楚。

    他笑了笑:“裴大人放心,待我们小皇孙出生,还望裴大人再带着红包前来。”

    裴君延无意与他打嘴仗。

    筹谋的杀意快要溢出来了,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殷珏说的那个幻想情况后面真的会发生,不过不虐捂嘴惊讶,裴会扬了的

    第36章

    选妃的风声一出, 朝臣们神色各异,璟王不得圣心是人人皆知的事,怎的现在是又要上心了?

    但因他的名声太过让人畏惧, 临安城中贵女们人人退避三舍,订亲的订亲, 装病的装病, 尤其是顾南霜近来格外热情的四处串门。

    那模样,恨不得游说哄骗十个八个的美人进府,加之时不时的露出手臂的青紫……

    “林姑娘,日后我们就是姐妹了。”她笑脸相迎, 一双手死死握着她的手臂,手腕上的青紫若隐若现,尤为可怖。

    对上那林姑娘惊恐的视线,她摆了摆手, 起身恭敬快速的说:“王妃说的哪里的话,民女已订亲, 王妃请回罢。”

    顾南霜一脸“失望”的回了府。

    “我都已经按照你说的做了, 诺。”顾南霜伸出两只手给殷珏看。

    殷珏拿着湿帕子给她擦掉手臂上的“青紫”。

    “殷珏,你这么做会不会叫圣上更生气啊。”她犹犹豫豫的问询。

    “你……有没有做储……”她话还没问出口,殷珏就打断了她,“你信我吗?”

    顾南霜毫不犹豫点头:“当然。”

    殷珏忽而握着她的手:“记着你的话。”

    顾南霜被他这认真的神情唬住了,迟缓地点了点头:“我记着呢, 我肯定信你。”

    “至于其余的, 我自有安排。”他说着还顺手捏了捏顾南霜的脸颊。

    顾南霜哦了一声, 心头不知怎的,莫名有些不安。

    “不能告诉我吗?”顾南霜有些好奇的问。

    殷珏笑笑,垂头帮她擦手:“我也是走一步看一步, 现下说不出什么。”

    顾南霜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询问。

    进了夏日,她的肚子微微鼓了起来,身形日渐圆润,这肚子也再也遮掩不住,殷珏直接挑了个时机,叫顾南霜在永淳帝面前害喜,由太医亲自诊断而出。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王妃娘娘已有身孕三个月。”

    算算日子,也是二人成婚的那段时间,顾南霜与裴君延成婚两年都没有孩子,若不是刻意搅弄,无人会想到这孩子来路不正。

    永淳帝本就不是很在意璟王,他有了孩子也没多高兴,只是象征性的给了些赏赐,反而又在朝中提起了选妃一事。

    但这次,站出来反对的是御史中丞,自上次他儿子的事情后,他便彻底与璟王站在了对立面,尤其是近来有神秘人给了他一些风声。

    “陛下,臣以为选妃一事不妥当。”

    “臣以为什么鬼神之说纯粹是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搅浑弄水,璟王殿下,您说呢?”御史中丞意有所指。

    安国公笑意敛尽,暗叹不妙,他想说什么,但是一只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一看,裴君延低着头死死地拉着他不让说话。

    永淳帝目光如炬:“璟王,你没什么可说的?”

    殷珏脸色平静:“没有。”

    御史中丞见状更加笃定他是心虚,言辞也激烈了起来。

    直到下朝,永淳帝也没有说什么,仿佛此事便轻飘飘的过去了。

    安国公急得询问自己儿子:“你说陛下是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就是意思,圣旨也不可能收回,但朝中官员皆退避三舍,陛下明显便是放任的状态,最后这个锅也只能璟王自己背。”

    “那眼下怎么办,照这样下去陛下恐怕会彻底厌弃了璟王。”

    裴君延没有说话,厌弃了才好,这样他的下一步棋才能走。

    “无妨,冷一冷他,叫他知晓谁才是真正能帮得了他的人。”

    安国公闻言恍然:“你说的倒是有理。”

    殷珏带着赏赐回了府,顾南霜瞧着廊下的这些东西,陛下倒是不吝啬,什么天山雪莲、百年人参。

    “全都归到库房里罢。”

    顾南霜心思纯澈,见到稀罕玩意儿便高兴,殷珏走到她身边:“今日父皇疑心我。”

    她看着殷珏的神情,像是在诉说一件格外平常的事,戏谑打趣:“我看你也不在乎吧。”

    殷珏扬了扬眉,把她扶至美人靠坐着:“确实不在乎,不过是老眼昏花的庸帝。”

    顾南霜心头微惊,殷珏素来内敛,平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毫无波澜的,眼下这般,叫她十分诧异。

    但殷珏已与她说起其他的事。

    夜晚,她踢了鞋袜坐在床边,白嫩的长腿铺在床上,她满脸愁苦。

    “怎么了?”殷珏眸中划过暗色。

    “抽筋了,疼。”她脸色发白,手则轻轻按揉着。

    殷珏的掌覆上她的腿,力道均匀地替她按揉着,顾南霜纤细的腿被他拢在掌心,热热的,有些烫人。

    顾南霜舒服地眯起了眼,她抱怨:“这怀孕也太难受了,听我娘说腿抽筋得抽十个月,后几个月还会水肿,肯定会变丑的。”

    殷珏看着她那张比玉还光滑细腻的脸:“你要是变丑,那满城的男女老少都别见人了。”

    顾南霜听的心花怒放,直接坐起身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了一口:“夫君,你说话怎么这么中听啊。”

    她眼眸亮晶晶的,欢喜溢于言表。

    殷珏瞧她高兴,心头就越是沉闷,能叫她高兴一时算是一时。

    “那你可喜欢?”

    顾南霜毫不犹豫:“自然喜欢。”

    “我是说别的。”

    顾南霜对上他的视线,明白了什么。

    她故意拿枕头抱在胸口,咬唇羞赧:“不知道。”

    殷珏笑了笑,早已习以为常。

    又过了两个月,顾南霜的肚子彻底鼓了起来 ,与此同时,越王府上也传来了喜讯,越王妃也怀了身孕。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前两个已经有了一儿一女,圣上龙心大悦,直接把上贡来的四尺高的红玛瑙珊瑚赐给了她。

    对比之下,顾南霜这儿便冷清了很多,除去那次赏赐,永淳帝再未问过。

    不过她偏安一隅,窝在王府养胎。

    殷珏看着水榭中喂鱼的妻子,心头安稳平静,江羽走到他身边:“殿下,魏将军来信询问您什么时候离开。”

    “再等等。”

    江羽蹙眉:“是因为王妃么?”

    殷珏并未言语。

    最初魏将军便不赞同他现下成婚,几次来信劝说,奈何他们主子很执着。

    “你回信时就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羽不敢说什么,只能应是。

    沈瑶递来帖子,叫她出去走走,月份大了不可日日都闲着。

    二人在聚庆楼的包厢内,顾南霜倚靠着窗子,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她衣裙宽敞,樱粉色在天色的映照下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清艳不可方物。

    沈瑶一边把脉一边与她下棋:“如今越王如日中天,还不是储君就已经摆上储君的谱儿了。”

    “爬的越高摔得越狠。”顾南霜想起前两日越王妃与她同进宫,二人礼遇不同便算了,竟还对她和殷珏出言讽刺。

    顾南霜一时有些不屑。

    想起来至今还很生气。

    沈瑶欲言又止的担忧:“就是不知璟王有没有为自己留后路。”

    顾南霜拨弄着桌子上的白玉棋子,垂眸不言语。

    “我且问你,若他夺嫡失败,你怎么办。”

    “我信他。”顾南霜托着脸笑了笑,她指了指,“该你走了。”

    沈瑶有些荒谬:“你不会又糊涂了吧,你上次就这样。”

    顾南霜安抚她:“哎呀哎呀好了好了,你要输了。”

    她一脸不在乎,沈瑶有些气闷。

    “你是不是觉得他毫无胜算。”

    沈瑶没好气:“对。”

    “哪怕他做不了帝王也没关系,我们做一对闲散夫妻也好。”

    “呵,闲散夫妻?届时恐怕脑袋都保不住。”

    顾南霜愣了愣,拉了脸:“你说话好晦气,能不能说些好的。”

    她捂着肚子:“可莫要叫我的孩儿听到这种话。”

    “你说裴君延站队璟王,但他并未公开支持,且近来越王也有拉拢的嫌疑。”

    “他果然不同凡响,先前被贬官至大理寺作个小小主簿,不过几日便连破三桩大案,再次得到陛下重用,成了大理寺卿。”

    大理寺那可是审查犯人的重要机构,先前的吏部侍郎也是三品,大理寺卿也是三品,但大理寺卿的权利比侍郎还要高。

    “他如今又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南霜,口头的利益到底不稳固,若裴君延倒戈对付璟王……”

    顾南霜脸色冷了下来,瞪圆了眼:“你什么意思。”

    “我说实话罢了,你可别生气,若你当初没有和离,如今怕是安逸的很,他对你有情爱,你又有了身孕,即便有阮氏在,那也威胁不了你的地位,你啊,就是太较真,非要什么情爱,陷入如今两难境地。”

    “我不觉得是两难,即便他败了,天南海北我陪他就是了,若他死了,我这辈子就替他守着,不再嫁。”

    “沈瑶,你薄情,但我不是这样的人,旁人待我好一分我必定回以十分。”

    顾南霜脸色冷冷,沈瑶顿时语塞。

    而门外受沈瑶邀请而来的裴君延恰好听到了她这番誓言。

    他脸色绷紧,最后沉沉吐了一口气,拂袖折返。

    莫临华来时他正在府上喝闷酒。

    “叫我来做什么,我可提前说好,害人命的事儿我可不干,欠你的人情还完了。”

    二人相识是裴君延五年前救了莫临华一命,后来他进宫作了太医二人你来我往的相熟了起来。

    莫临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裴君延坐在玫瑰椅上,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他素来克己端持,酒液什么的从来不沾。

    “不叫你害人,有没有什么药,能叫人忘去前尘。”他冷冽的眉眼泛着淡淡的倦怠,他忍不住捏了捏眉骨。

    要是二人能从头开始就好了。

    莫临华挑眉:”你想做什么?”

    “我想把她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37章

    顾南霜和沈瑶二人不欢而散, 本是好好的游玩,最后她气嘟嘟的夸着一张脸回了娘家。

    刚回去就得知外祖他们要回家了,后日便启程, 顾南霜顿时把方才的矛盾抛诸脑后,抱着秦湛的胳膊分外不舍。

    “洛阳的生意离不开我, 待你生产时外祖必然过来看你。”

    顾南霜叹了口气, 含泪答应。

    “若是璟王欺负你了,便来洛阳寻外祖。”秦湛摸着她的头慈爱的说。

    “知道啦。”

    亲人离开,顾南霜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晚膳时还有些恹恹, 她的模样落在殷珏的眼里,若有所思。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顾南霜正托着脸挑菜,闻言愣了愣:“最想做什么?”

    殷珏嗯了一声:“要最想做。”

    顾南霜迟疑:“我想看烟花、游湖、吃菱糕红豆馅儿的冷雪元子还有酥山,然后再去洛阳一趟。”

    殷珏放下了筷子, 拉着她的手起身。

    “做什么去。”

    “做你想做的事。”

    他带着顾南霜乘坐马车来到了碧霞湖边,问岸边的东家包了一搜画舫。

    “你想游湖也想看烟花, 那我们便在湖上看烟花。”江羽匆匆跑来, 进了画舫,待顾南霜进去后发觉上面摆着菱糕和冷雪元子以及酥山。

    “洛阳之行眼下不能立刻实现,等日后必定会带着你去。”

    顾南霜欢喜的忍不住抿出了梨涡,她的手伸向那冷雪元子,如今夏日, 她怕热, 身上只着了一袭丁香色的浮光锦褙子, 这冷雪元子更是降热的好东西。

    “只能吃三口。”殷珏拦住了她的手。

    顾南霜撅着嘴不满的应了声。

    二人坐在画舫边,顾南霜踢着脚,她脱了鞋履, 光足踢在清澈的湖水中,夏日炎热,湖水自然也带着淡淡温意。

    雪白如玉的足似泛着光泽,殷珏强制自己的目光收回,拿着勺子喂了她一口。

    忽而,天际亮起火树银花的光,烟花如碎金般洒向暗夜,单调的天际顿时五彩纷呈。

    顾南霜张开双臂,心头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也太好了。

    她盯着那璀璨的烟花,摸了摸心口,奇异的是她仍然没有感觉到激荡。

    看着那炸开的烟花,顾南霜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是太心安、太安稳,才误以为所有的感情都应该像先前那段感情一样,爱恨交织、痛彻心扉。

    实则她早就在某人润物细无声的关怀和爱意下滋养的安稳、平静,她明白无论何时他都不会叫自己委屈不安。

    是底气给了她如今平静的心态,结果倒是蒙蔽了她的双眼,看不清自己的真心。

    顾南霜摸着心口忍不住失笑,殷珏察觉到了她的状态,询问:“怎么了?”

    她回过神,对上他关心的视线忽而问:“你的生辰在哪一日。”

    殷珏想了想:“在立冬那日。”

    顾南霜哦了一声,她压下心口的悸动,如今只是六月,她掰着指头数了数,还有五个月,这样郑重的事还是要放在一个重要的日子说。

    “我会给你准备一份很重要很重要的生辰礼。”

    殷珏似是意有所觉,唇角勾了勾:“那我等着。”

    五个月,他等得起。

    ……

    自从璟王再受永淳帝冷落后,越王一党越发猖狂,先是大张旗鼓的在各衙署安插自己的人手,后私下招揽朝臣,其野心不再遮掩。

    七月时,更是进献了一美人给圣上,这美人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勾的圣上夜夜笙歌,上朝时还哈欠连天。

    常有群臣进言激愤,但都以触怒圣上为由被贬斥的贬斥、杖责的杖责。

    更甚还有一次对一老臣杖责过头,当场气绝。

    越王非但不劝慰,还煽风点火,扬言谁要是再忤逆圣上,下场便是这个老臣。

    如此荒唐了几月,在十一月时,圣旨昭告天下,越王被册封为太子。

    册封典礼那日,顾南霜携殷珏入宫参宴。

    天气渐冷,她褪去轻纱,披上了斗篷,兔毛围脖围着脖颈,衬得她小脸圆润,她肚子已经完全大了起来,行动有些不便。

    “慢些。”殷珏扶着她的手,二人下了马车。

    短短几个月,这皇宫大变了样,永淳帝沉迷美色,过度纵欲导致他眼眶浮肿,眼下青黑,坐在龙椅上没多久便想离开。

    “朕累了,越王,这儿便交给你了。”永淳帝扶着内侍起了身。

    裴君延却道:“陛下,今日越王殿下册封礼,不妨过了时辰再离开罢。”

    永淳帝眉头深蹙,越王适时的提议:“父皇,不如叫宋昭仪过来伴驾?”

    永淳帝当即答应:“好。”

    众人神色各异,眼瞧着一道娉婷袅娜的红衣身影走了出来,倚靠在了龙椅旁。

    安国公在席间喝着酒,自从越王被册封为储君,他看璟王实在烂泥扶不上墙便也失去了扶持的心思。

    裴君延常伴圣驾,地位水涨船高。

    但他并不与越王沆瀣一气,也不与旁的皇子往来,这份清直反倒是叫永淳帝另眼相看。

    顾南霜搓了搓手,殷珏立刻注意到了,把她的手拢在了手心:“冷?”

    “还好。”顾南霜贴着他热热的手背,小声叹了口气。

    裴君延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余光却凝着那道身影。

    忽而,距离永淳帝不远处的一个内侍暴起,抽出袖间匕首便刺向帝王。

    纪修远当即拔剑抵挡,刺客现身,殿内乱作一团,顾南霜吓了一跳,忍不住握紧了殷珏的手。

    “莫怕。”低沉的嗓音霎时安抚了她,顾南霜躲在殷珏身后,心惊肉跳的看着场面。

    原以为刺客只一人,谁曾想,又冒出四五人,越王挡在永淳帝身前护着他与那昭仪娘娘欲往龙椅后躲。

    熟料下一瞬,箭矢自空中而来,射中了越王的胸口,刺耳的尖叫响彻太极殿。

    永淳帝目呲欲裂,但那空中箭矢似长了眼一般,很快,他胸前亦中了三箭。

    顾南霜捂着唇,身躯忍不住哆嗦,她太过害怕,并没有发现殷珏一脸平静,仿佛早有预料的样子。

    而当殿前司的人把二人围住时,顾南霜怔怔的看着殷珏。

    “璟王殿下,那些刺客似乎有意识的在避开您。”昔日好友纪修远脸颊带着血迹,一脸冷漠的看着他。

    “怎么会这样,纪修远,你……”顾南霜气得哆嗦,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殷珏把她护在身后,越过纪修远,遥遥与裴君延对视,他不再潜藏,目光中带着锋锐,似乎在说,他赢了。

    离开的日子不在今日,但距离立冬只剩几日,原是打算立冬过后再离开,没想到今日提前了。

    看来拿不到生辰贺礼了。

    殷珏与纪修远对视一眼,一切仿佛尽在不言中,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我无话可说。”

    纪修远脸色毫无波澜:“把人绑了。”

    顾南霜忍不住护在他身前:“慢着,此事有疑点。”

    但纪修远并不听她的话,直接把人带走,另有两人拦住了顾南霜。

    裴君延从后而来,蹙眉握住了她的手腕:“即便他是反贼你也要护着她?”

    顾南霜使劲挣扎:“他不是。”

    “所有人都瞧见了刺客不杀他。”

    “那又如何,便不能是栽赃陷害?”

    裴君延脸色冷冽:“谁会栽赃陷害,越王已死,圣上病重。”

    顾南霜语塞,是啊,其余的皇子都还小,谁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陷害。

    忽而,她想起了殷珏的话“我自有安排”。

    莫不是这也是他自导自演?

    顾南霜恍然之余忍不住惊骇,弑父弑兄,这么大的罪名怎么能承担的起,这就是他的安排?

    不告诉她,便是怕牵连。

    她抬眸看向裴君延,继续把戏演了下去:“即便如此我也不信。”

    旋即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怀着孕,外头下雪了,我送你。”

    顾南霜这才发现外头不知何时下雪了,洋洋洒洒落在了她的眉眼,衬得她惊心动魄的清艳。

    “不必。”顾南霜把手递给竹月,二人往宫外走去,她身躯有些沉重,思绪也乱的厉害,实在懒得与裴君延虚以委蛇。

    回到王府,她发觉身上冷的厉害,便叫竹月点了三个火盆,缩在被窝里,一时还是没能把手脚捂热。

    她抱着肚子,心头闷涩,脑中思绪理不清,越想越困,在温暖的寝屋内,慢慢的睡着了。

    再醒,沈瑶的脸放大在眼前:“双双。”

    顾南霜倏然睁眼起身:“纪修远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假的?他们在谋划什么?你告诉我,若是要我配合,我不会露馅。”她冷静的看着沈瑶。

    “不要再瞒着我。”

    沈瑶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什么谋划。”

    顾南霜看着她的脸色,气笑了:“沈瑶。”

    “你是不是睡昏头了。”

    顾南霜看着她仍旧莫名的脸色,心头越发凉。

    “你别太担心,眼下圣上病重,朝政由荣亲王暂代,他定会查明真相的。”沈瑶以为她是急火攻心,安抚道。

    看来她也不知道,顾南霜失望的嗯了一声,靠着床壁沉思。

    她不明白殷珏想做什么,且他曾说过走一步看一步,那下一步怎么走呢。

    “对外,你就说我病了。”

    她看着窗外的鹅毛大雪,沈瑶忍不住询问:“若他挺不过这一关……”

    顾南霜笑了笑,神色带着笃定:“他会的。”

    不管他想做什么,她都会等他,她还有最重要的生辰贺礼还没送给他呢。

    “纪修远的事,我替他说一句对不起,他……”沈瑶脸色纠结,顾南霜则摇了摇头,“明哲保身我理解,他是他,你是你。”

    竹月端着汤药进了屋:“王妃,裴大人过来看您了。”

    “他如今是大理寺卿,这次的案子他是主负责人。”沈瑶提醒她。

    顾南霜冷淡的嗯了一声:“知道了。”

    她拢着兔毛裘来到正屋,神色懒散地靠在玫瑰椅上,旁边摆着火盆和茶水。

    “刚睡醒?”

    顾南霜嗯了一声:“裴大人有什么事便说罢。”

    裴君延流连于她的眉眼,背着的手拿着莫临华给他的药。

    他一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要那样做。

    璟王是必死,是叫她清醒着彻底死心,还是不必经受这般痛苦。

    “你不问他?”

    “我信他,清者自清。”

    裴君延气笑了,对此感到荒谬:“你与他不足一年便如此信他?”

    “心意真诚足可信,不比裴大人,心里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顾南霜没了激愤,抬起了头迟疑的询问:“你可会用刑?”

    裴君延凝着她的眸子,到底还是说不出那话,他摩挲着手中的药,此药不会对身子有任何伤害,但却会使人记忆全无,不会记得任何一个人,再醒来便是一张白纸。

    任人涂抹。

    作者有话说:请忽略这天龙人一般都权谋,勿细究,因为我的主线是恨海情天狗血三角恋,写太多权谋有点呃……写不好还拉垮。

    置之死地而后生,男主需要脱离这儿才能崛起。男女主是不虐的

    第38章

    “我会依照章程走, 他是皇子,轮不到我用刑。”虽心头闷堵,但他还是顺着她的心思说了下去。

    果然, 他余光见她眼眸亮了亮,到底还是没把刺客已经供认不讳的事实告诉她。

    “你是大理寺卿, 审案一事我也信你会不偏不倚。”顾南霜强迫自己挤出笑意。

    “若他死, 你……”

    顾南霜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就守着,终身不再嫁。”

    裴君延顿时语塞,眉宇间皆是不可置信的荒谬,最后生生气笑了。

    他有种无力感, 裴君延忍不住抬头半响,最后无尽的情绪化为淡漠,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屋子。

    过了一会儿, 沈瑶进了屋:“你这性子,当真是一点都不愿意委屈求全。”

    “我娘没教过我委曲求全。”顾南霜擦了擦下巴说。

    沈瑶招了招手:“先把安胎药喝了, 你情绪大起大落, 小心伤了孩子。”

    顾南霜不设防备,接过那药碗便喝了下去。

    沈瑶紧紧盯着那碗,直到看着她一口一口把药喝了进去方松了口气。

    她也是为顾南霜好。

    若是璟王身死,顾南霜定会伤心伤身,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如此。

    若是有朝一日她要恨自己, 那便恨罢。

    “你如今月份大了, 就不要四处走动了, 若是闷了我上门来陪你。”沈瑶摸了摸她的脸颊,叮嘱。

    顾南霜毫无察觉,喝完药扶着额头嗯了一声。

    沈瑶走过来把她扶了起来:“走罢, 若是困了便回屋睡。”

    抄手游廊处,裴君延静静的看着二人回了屋子。

    一刻钟前。

    裴君延走出了屋子,沈瑶站在廊下,忍不住询问:“还望裴世子能透露一点,璟王他……是不是难以脱罪。”

    “是。”

    沈瑶攥紧了手帕,一旦谋逆弑父的罪名扣上,顾南霜定也会被牵连,承远侯府有人逃不了。

    沈瑶瞥向他,揣摩其心思:“世子可有办法解此困局?”

    “给她服下此药,忘却前尘,和离归府,重新开始。”裴君延递给她一个药瓶。

    沈瑶觉得有些荒谬:“她不是傻子,怎能如此,那日后该如何与她解释,即使忘却前尘那她醒来便不会怀疑吗?”

    裴君延淡淡看向她:“她醒来,还是安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沈瑶愣住了:“你……”

    她这才发现昔日清朗的世子眉眼已缭绕着淡淡的戾气,纪修远同她说,裴君延早就在暗中部署,私下与他做了交易,圣上病重,荣亲王暂代朝政,待越王妃生下孩子,扶持幼帝上位。

    她一下子便想明白了,裴君延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力,他背后支持的人是荣亲王。

    早在如今圣上的父皇成昭帝与荣亲王夺权时就在布控,朝中早就被荣亲王架空,难怪他滞留临安不回开封。

    而所谓的幼帝也不过是襁褓中的婴孩,届时荣亲王便是名正言顺的摄政王,裴君延又是她子辈里最出色的外孙,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何非双双不可,明明你先前待她……”沈瑶迟疑,虽说裴君延如今是最合适的选择,但她仍然问出了心中疑惑。

    二人的过往她看在眼中,几乎十日有七日顾南霜来抱怨裴君延是怎么怎么不解风情,怎么怎么冷淡。

    剩下三日便又把自己哄好。

    “我若不愿,当年她又怎能进的了安国公府。”裴君延轻轻叹了口气,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剖开心扉。

    他负手而立在廊下:“她一腔热血追在我身后,那时我不过刚刚高中探花,刚与阮氏议婚,巧合之下她母亲过世守孝在家,给了双双机会,她与我想象的妻子实在大相径庭,我不想改变我自己,我亦不想改变她,我们二人便分居了。”

    “后来她待我便客气了很多,我想,这便很好了。”

    “后来和离,我也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叫她不要那样娇纵无理取闹,与娶平妻无关,我只是不喜她总把和离挂在嘴边威胁我,我以为她会妥协,且户籍我从未打算消除,后来大抵是璟王插了手,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户籍消了,他们二人却成婚了。”

    沈瑶恍然,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他横插一脚固然可恶,不过我也知道我做错了许多,你放心,她再回来,我会带她在外置宅子,远离安国公府的人与事。”

    沈瑶闻言嗯了一声:“我便信你一次。”

    思绪回笼,沈瑶从顾南霜的寝屋中走了出来:“她已经睡了,你这药能睡几日。”

    “三日。”

    沈瑶点了点头:“那我便守着她,接下来承远侯府与安国公府那边便交由世子了。”

    裴君延嗯了一声:“你放心。”

    ……

    璟王定罪的速度很快,大理寺当日便召集三司,审查了此案,璟王身上的罪名铁板钉钉,但荣亲王却对最后的处理提出了反对。

    “不可削去身份贬为庶民。”荣亲王淡淡地扣下折子,语气不容置疑。

    裴君延蹙眉:“为何,留他一命已是法外开恩,依照律法,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不可就是不可,皇室子嗣凋零,若是再把他贬为庶民,这大统还由谁来继承。”

    裴君延脸色紧绷:“外祖父莫不是还想把这皇位还给他们家?”

    “慎言。”荣亲王睨了他一眼。

    “你如此赶尽杀绝是要世人怎么想你,你觉得朝臣们不会疑心你我?”

    裴君延脸色缓和:“那怎么处理。”

    “幽禁即可。”

    裴君延嗯了一声:“都听外祖父的。”

    “那位纪指挥使防着些,不可全信。”

    裴君延得了令,当即传达给了下属,御史中丞反应最激烈,毕竟他的儿子死于璟王之手,刑部尚书没什么反应,显然也是认□□亲王的话。

    最终,璟王被幽禁冷宫,这冷宫还是娴美人曾经居住的地方。

    只不过叫裴君延震惊的是,当晚便传来了璟王暴毙的消息。

    一场大火烧得冷宫成了一座废墟。

    他得知此事素来沉稳的面容头一次脸色变幻,他到冷宫外时荣亲王已经带着人在了。

    沉寂的夜色中,他的身躯隐匿在黑夜中,看不清神情和模样,宫殿浓烟滚滚,内侍们提着水桶进进出出。

    “外祖父,这是怎么回事?”

    荣亲王摇了摇头,目光落下,眉头深深蹙了起来,裴君延顺着他都目光看向地面,一道盖着白布的身影静静躺着。

    他蹲下,伸出手掀开了布,那脸已被烧的面目全非。

    裴君延并不畏惧这场景,目光似是要把这深深印在眼中。

    “仵作何在。”

    旁边的侍卫回禀:“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他不信有这般巧合的事。

    一旁的荣亲王显然也如此认为,这也太巧了。

    “罢了,不必验尸。”荣亲王忽而出声阻拦。

    裴君延眉眼锐利:“为何?”

    “没有为何,人既死,安葬了罢,给他个体面。”荣亲王轻轻叹了口气,背着手看着这座宫殿。

    裴君延攥紧了手,面上虽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已是打定主意要探寻明白,同时他叫人给纪修远传了信,冷宫失火,刺客还在临安城,叫他带人封锁宫城皇城与临安的城门,仔细搜寻。

    荣亲王没再继续呆着,挥了挥手便离开了。

    深夜,临安城的街道上一队队人马分别涌入各条街巷,纪修远四周瞧了瞧,拐入一处宅邸。

    他进了府,想寻一小厮传话。

    “我想见你们王妃。”

    小厮诧异,欲言又止:“已经没有王妃了。”

    纪修远愣了愣:“什么意思?”

    他刚问完,妻子便从屋内走了出来,夫妻四目相对,纪修远松了口气:“你在这儿就好,王妃呢?”

    沈瑶有见他如此,有些莫名的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纪修远闻言震惊:“你疯了吧,谁叫你做这种事的,裴君延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他气的跳上台阶吼道。

    他也顾不得遮掩,直白说出了口。

    沈瑶从没被如此吼过,一时脾气上来了:“我怎么不能做,我是为她好,璟王都被定罪了,她怎么不能和离,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成为罪臣内眷被临安城的人戳脊梁骨吗?”

    纪修远气的额角青筋暴起:“她人呢?”

    “已经被裴君延的人接走了。”

    纪修远额角青筋暴起,他这可怎么交代,实则一切殷珏已经安排好,他自刎后荣亲王势必会压下风声,不会叫旁人知晓他已暴毙。

    而纪修远便负责散播谣言,叫朝野皆知荣亲王对他们赶尽杀绝。

    至于顾南霜,便送她去洛阳躲避灾祸,殷珏说她最想去洛阳了,如此也算是在临走前把她安排妥当。

    结果万万没想到他妻子是最大的变数。

    气的他胸口憋闷,这日后璟王回来了他可怎么交代。

    妻子都被别人给拐走了。

    沈瑶见他不说话,有些没好气:“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承远侯府和安国公府呢,也答应?”

    沈瑶嗯了一声,安国公府由老王妃出面,文安郡主被镇压,加之顾南霜怀了孩子,她现下心思只在孩子身上,承远侯府……

    “承远侯府费了一番口舌。”

    原本承远侯夫妇是死活不愿意的,非要把女儿接回来。

    但裴君延直接捅明这孩子是他的,且沈瑶还给他写了亲笔信证明。

    承远侯原本还是不答应,想亲口询问顾南霜的意愿,但裴君延以璟王身死,顾南霜受刺激太大昏睡过去为由,把二老接去了宅邸,现下没心思操心别的。

    纪修远拍了拍脑子,皮笑肉不笑:“你手脚还真是快,但凡等两日。”

    沈瑶见他如此,隐隐觉得自己坏了什么事,便不安的询问:”到底怎么回事。”

    纪修远脸色冷淡:“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随即便拂袖而去。

    裴君延把公务与行礼般到了私宅,这处私宅原本是打算作为生辰礼送给顾南霜的,他记得她一心想搬离安国公府。

    只不过还没送出去她便与自己和离了。

    这儿一草一木皆是她所喜爱,竹月也被接了过来,她垂着脸站在门口。

    裴君延走到她面前,脸色冷淡:“过去的事给我烂死在肚子里,从今日起你不必在夫人身边伺候。”

    竹月身躯抖了抖,颤颤应了声。

    裴君延旋即进了屋。

    ……

    大散关

    城楼上官兵把守,火把宛如点点星子,一道黑影疾驰而来,缓缓勾勒出虚影。

    五年前,魏家军替大昭抵御西狄,长期据守大散关、和尚原,此地距离秦岭颇近,而后形成了川陕防线。

    后来魏家军主将惨死,被扣上了谋逆的帽子,川陕地带被旁人接手,魏家痕迹一夜间清扫,仿佛从未存在过。

    玄色衣袍融于夜色,他翻身下马,牵着马匹进了关,面具遮住了他的半张脸,露出的流畅下颌依稀可辨昳丽容颜。

    点点火光在他的眸中跳跃闪烁,他走入一处客栈:“老板,住店。”低沉的嗓音悦耳动听。

    躺在柜台后面的妇人闻言睁开了眼,同样昳丽的眼眸浮现出点滴笑意:“贵客啊,不过本店收价昂贵,不知道你住不住的起。”

    第39章

    面具之后的眼眸亦是笑意点点:“自然。”

    妇人起了身, 带着他上了二楼,语气自然熟络:“房间一直给你留着,不过听闻你成了婚, 那姑娘呢?”

    男子进了房间后便摘了面具,赫然是大火中死去的璟王。

    而眼前的妇人, 长相与他有六分相似, 丰腴美艳,虽着布衣,但一双昳丽眼眸眼波流转。

    他如今一身布衣,脖间围着斗篷, 墨发半披,额前两缕发丝自然垂落,他神情似是有些怅然,妇人瞧他这模样滞了滞, 有些难以置信:“不会人家瞧不上你,跑了吧?”

    “您说的什么话, 并非如此, 她现下应当已在洛阳了罢。”

    妇人点了点头:“洛阳,离此地确实有些远,你如今倒是不方便露面,唉你们成婚我都没有准备一份像样的贺礼。”

    “日后会见到的。”殷珏垂头笑了笑。

    “母亲,您还好吗?”

    听到这声称呼, 妇人有些恍惚, 她离娴妃, 哦不,娴美人这个身份已经五年了。

    她随即笑了起来:“我有什么不好,这儿多自在, 你呀就该早些来找我,放心吧昂,这酒楼为娘给你留着,日后继承了给我分红就好。”

    殷珏笑意淡了些:“这酒楼您自己留着罢,舅舅呢?”

    魏泠叹了口气:“你还是打算去找他。”

    “一定要这么做吗?”

    “嗯。”

    魏泠也懒得劝,言尽于此:“你明日去归元巷找他吧。”

    魏泠要离开前,殷珏叫住了她:“记得再准备一份长命锁,您快有孙儿了。”

    他眼瞧着妇人笑意跟花儿似的绽放:“哎呀,这可是大喜事。”

    她走到二楼前大声道:“今日酒水半折,掌柜的我高兴。”

    下面传来一片起哄声。

    殷珏进了屋,缓缓闭上,就是纪修远迟迟未曾来信,可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脚?

    ……

    乌鹊巷的裴宅后院栽了一颗梧桐,树下扎了一个秋千,一道鹅黄身影坐在上面,腹部隆起,可见其已快临盆,她发间簪着的珍珠步摇随着秋千也轻轻晃动。

    身后的婢女元秋提醒:“夫人,外面天气热,小心中了暑热。”

    顾南霜闻言有些没滋没味的,连荡个秋千也要管她:“你真的是我从小跟到大的婢女啊。”

    元秋一愣,心头提了起来:“您为何这样问,自然是奴婢。”

    顾南霜扯了扯嘴角,扫兴是好手。

    她忘掉了很多事,醒来后脑子一片空白,好在那对嘘寒问暖的夫妇是有点熟悉的,直觉告诉她是自己的亲人。

    果然如此。

    她娘说她生了场病,可能是脑子病傻了,又跟她说了许多事,包括她是怎么成婚又怀孕的。

    顾南霜正在出神,廊檐下忽然出现了一道绛紫身影,正遥遥望着她。

    正是她长的很好看的“夫君”。

    顾南霜不知道该如何打招呼,有些没来由的尴尬。

    “你回来的好早。”话一说出口她就想捂嘴。

    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好像责怪他回来的早似的。

    好在裴君延没有在意,他走近她身侧伸手欲扶她的胳膊,但顾南霜手一缩,叫他的手落空了。

    顾南霜更尴尬了,二人就这么沉默对峙。

    “不好意思啊,我还不太习惯。”顾南霜咬唇不敢看她。

    “没关系,慢慢来。”裴君延递给她一个纸包,“给你买了爱吃的菱糕。”

    顾南霜没有拒绝,打开了纸包,热腾腾的菱糕,心情好了些。

    她抬头想唤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夫君?她有点叫不出口,连名带姓好像有些不太好。

    她便只说了一声:“多谢。”

    “你我夫妻,无需言谢。”

    不知怎的,顾南霜对夫妻二字有些别扭。

    她不尴不尬的应了声,低头咬着菱糕吃。

    裴君延凝着她的眉眼,克制的没有去抚摸,这个情景是他想象了无数次的场景。

    虽然现实仍旧有些偏差。

    顾南霜榜下捉婿时对他一见钟情,他便笃定只要她忘了殷珏,再一次睁眼便还能像从前一样。

    结果并非他所想,当他对上这双陌生地眸子时心里涌起了一丝后悔,不过这个后悔只是一瞬间,尤其是在顾南霜很快就接受自己是她夫婿的后。

    但二人已经相处了三日,她仍旧是有些疏离,并且也声称需要时间适应,待她适应二人再合住也不迟。

    所以二人眼下还是各自居住。

    不过裴君延每日晚上下值便回来陪她,有时二人是沉默做着各自的事,有时他会带着她出门走走。

    顾南霜情绪波动不是很大,看起来好像没有以前那般鲜活。

    “我想我母亲了,明日打算回府一趟。”

    “好,我陪你。”

    顾南霜却为难的摇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我送你,待你想回时我去接你。”裴君延退而求其次。

    顾南霜满心负担有些重:“……那行吧。”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过去的事我都忘了,你今日再与我说说吧。”

    裴君延坐在了她对面,轻轻嗯了一声。

    谈及过去,三分真七分假,裴君延谎话信口拈来,他说了些她的爱好,顾南霜是信的,这两日他所表现的确实很了解她。

    而他她不排斥也说明他没有撒谎。

    “那我们是如何成婚的啊。”

    “门当户对、互相喜欢。”裴君延顿了顿,神色如常道。

    顾南霜若有所思,互相喜欢?

    她低头哦了一声,裴君延手放在她头顶:“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顾南霜没说话,过去的人生空白对她来说是有些茫然的。

    而且她总觉得忘掉什么很重要的事。

    她吃了菱糕,晚上也没什么胃口,早早便要回寝屋,裴君延把她送到门口,顾南霜便转身局促说:“你回去吧。”

    她站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打算。

    裴君延眉眼闪过一丝失落:“早点休息。”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顾南霜关上了门,把那婢女也关在门外,扶着腰身走到桌子边,她心情有些烦躁,不知怎的,住在这儿哪哪都不舒服,她想回家,想回侯府。

    她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决定明日早上早些走。

    翌日早,顾南霜早早起了身,打开了屋门,结果却愣在了原地。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

    “等我?”顾南霜更惊讶了,可是她没有说几时要走啊。

    “那我若是不起呢?”

    “那我便一直等着。”裴君延一瞬不瞬盯着她,里面是她不理解的复杂情绪。

    顾南霜有些负担很重:“其实没必要……”

    “有必要。”

    顾南霜被噎了回去,悻悻说了句:“随你吧。”

    二人乘着马车回了侯府,顾南霜被扶下车了吗前,裴君延又说了一句:“我陪你进去罢。”

    “不用,真的不用,免得耽误你。”

    裴君延叹了口气:“双双,你我太客气了。”

    每次他露出这种无奈的神情,顾南霜压力就会很大。

    好在裴君延没有说什么:“我下值来接你。”

    其实也不用很急,明日也行,顾南霜默默的想。

    她客气的笑了笑,转身进了府。

    裴君延凝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

    ……

    洛阳,秦府

    门房打开朱红的大门后发觉旁边的石狮子旁边放着一个纸包,他走过去摸了摸,又软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打开一瞧,里面是一包菱糕,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勿念。

    “这谁啊,送错了吧。”门房嘀嘀咕咕的把糕点塞到了自己怀中,把纸条一扬,进了府。

    归元巷内

    殷珏坐在院中的竹椅上,魏宣披着昂贵的大氅却在一旁劈柴。

    “大昭如今就是个空壳子,荣亲王把持朝政,那个老匹夫,当年那狗皇帝给我魏家栽赃罪名时他便是从犯。”魏宣冷冷一笑,大氅掩盖之下,他的左臂空空荡荡。

    “你如今金蝉脱壳,说说你的打算。”

    殷珏:“那狗皇帝已然病重,当务之急是要对付荣亲王,他布局多年,有摄政的打算。

    “西狄马上就要来了,大昭必会派遣朝臣前去迎接,我欲潜入其中,浑水摸鱼”

    置之死地而后生,他如今不再是璟王,有了兵马,不再是孤身一人。

    魏宣点了点头:“记得与你母亲说一声,先前她每日都来问我有没有你的信件。”

    “好。”

    ……

    进入深冬,雪纷纷扬扬的下着,顾南霜推开窗子感受着指尖的冷意和晶莹。

    屋内,太医给她把着脉,旁边是端坐着喝茶的文安郡主和老王妃,裴君延则站在顾南霜身侧,静待莫太医开口。

    “预产期快到了,约莫着就是半个月后。”

    文安郡主倾身询问:“能看出是男是女吗?”

    莫临华看了眼裴君延笑道:“是男是女晚辈也看不出来,等临产那一日便知道了。”

    文安郡主有些失望,老王妃则斜斜看了她一眼道:“你闭嘴。”

    旋即看向顾南霜:“双双。”

    顾南霜回过头,语调上扬的嗯了一声。

    “你若是怕,我在这儿陪你可好?”她知道顾南霜的性子,娇气、怕疼,所以想尽量安抚。

    顾南霜犹豫不决,她想叫她母亲来陪她。

    裴君延看着她的神情,大掌缓缓覆上了她的手背:“我叫岳母来陪你可好?”

    顾南霜手下意识一缩,仍旧没有与他触碰。

    失落越发难忍,心头的涩意越发清晰,这不对,她合该回到以前,总是黏着自己才对。

    顾南霜听着他的话,心情好了些:“好啊好啊。”

    文安郡主想到她那商贾身份的亲家,一时有些不大情愿,欲言又止,老王妃却道,“也好,叫你母亲来,我也在,多个人便多些帮衬。”

    母亲我……”文安郡主想说什么,老王妃打断:“这儿住的人太多也不好,有我就够了,国公府总还是要看顾的,你好生呆着就好。”

    顾南霜看着你来我往,撇了撇嘴,眼不见心不烦,不知怎的,她一与安国公府的人呆在一处便有些喘不过气,只能大冬天的开着窗子透气。

    “快快把窗子关上,大冷天的,你若是病了,岂不是孩子也要受苦。”文安郡主忍不住说。

    裴君延阻拦她关窗子的举动:“多披些衣裳,烧几个火盆就是了,你若想看便看罢。”

    文安郡主有些气闷,真是护的跟什么似的,她是能吃了怎么的。

    “这两日使臣进京,我可能不能时时陪在你身边。”

    顾南霜嗯了一声,敷衍:“没关系。”

    裴君延询问:“届时宫内有宴席,可愿去散散心?”他只是随口一问,近来她多不愿意出门,只是窝在府上,坐在树下的秋千荡着。

    顾南霜想了想:“好。”

    裴君延愣了愣,自是温声答应。

    进宫那日,元秋捧着衣裳让她选,顾南霜懒懒指了指那件石榴红的大氅:“就它罢。”

    元秋为她披在肩头,殷红的颜色衬得她如芙蓉般明艳夺目,她又沾了些口脂增添气色。

    “夫人,你真好看。”

    顾南霜揽镜自照,忍不住有些小得意:“那是自然。”

    “大人要在宫中与荣亲王迎接使臣,长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元秋扶着顾南霜上了马车。

    马车内铺着软垫燃着火盆,四周以厚实的毡毯裹严实,顾南霜受不得一点风霜。

    过了一会儿,咕噜声响起,顾南霜忍不住看向外面。

    “前面好像碰上使臣的队伍了。”

    顾南霜的马车停了下来,她忍不住好奇的看向外面,她还未曾见过西狄人。

    大雪遮天蔽日落下,顾南霜视线有些模糊,只能看到为首的人高鼻深目,据说母亲说她自小与外祖父走南闯北,真是可惜什么也不记得了。

    隐隐约约间,她感受到了一道目光,紧紧跟随、裹挟,她蹙眉探寻时又未见身影,最后她直接缩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晚上还有一更

    第40章

    时辰团队进宫后顾南霜的马车紧随其后, 说实话顾南霜一瞧见这皇宫便有些压抑的喘不过气,她摸了摸胸口,询问旁边的元秋:“我以前经常来这儿吗?”

    元秋点了点头:“宫中有什么宴席您自然是要来的。”

    “那我有发生过什么不好的事吗?”

    元秋一滞:“……没有, 夫人怎么会这么问。”

    顾南霜嘀咕:“我总觉得这儿让人很不舒服,早知道就不来了。”她打了个哈欠, 马车内的温暖叫她有些昏昏欲睡。

    但可惜马车已经到了, 她打算下车元秋却说:“夫人,马车可以直接进去。”

    顾南霜诧异:“我怎么瞧别的夫人都是走进去的。”

    元秋笑了笑:“如今荣亲王摄政,安国公府地位与旁人可是不一样,别的夫人怎么能和您比。”

    顾南霜哦了一声, 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

    马车直接驶入太极殿附近,元秋搀扶着她下了车。

    “地上滑,夫人小心些。”

    太极殿内热闹的很,顾南霜携带着空白的记忆进了里面, 几乎没有她熟悉或者是有记忆的人,只不过她每走一步, 便有一道陌生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他们瞧我什么?”

    元秋笑了笑:“自然是瞧夫人美。”

    不知怎的, 顾南霜不觉得是这样。

    “双双。”裴君延不知打哪儿出来的,站在了她面前,“随我来。”

    顾南霜跟着他落了座,沈瑶就在她旁边,见她来眸光闪了闪, 起了身:“双双。”

    “你是?”陌生的视线报以应答, 沈瑶勉强挤出个笑意, “我是沈瑶。”

    顾南霜恍然,她娘跟她说过,她最好的朋友便是沈瑶了。

    “瑶瑶。”顾南霜笑着点了点头。

    “西狄使臣到。”内侍尖锐的嗓音响起, 殿内一静,随即顾南霜在路上见过的高鼻深目的人便进了殿内。

    “西狄人多年前是大昭的劲敌,后来臣服于大昭,每年皆会来朝贡。”顾南霜身边响起沈瑶的声音。

    顾南霜没什么兴趣,浅浅嗯了一声。

    听着荣亲王与使臣礼来我往的互相吹捧更累,她坐着腰疼,便搭着元秋的手起了身。

    “你要出去?”沈瑶当即询问。

    顾南霜点了点头:“我想出去散散。”

    “那我与你一起。”沈瑶当即跟了上来,“天冷路滑,我不放心你。”

    顾南霜没有拒绝:“好。”

    二人在御花园内闲走着,沈瑶欲言又止:“你现在什么也不记得?”

    顾南霜摇头:“不记得,你与我说说以前的事吧。”

    沈瑶闻言轻松了起来,与她说起了往事。

    “我娘关我禁闭,你偷偷跑到我家墙后面爬了进来,要带着我翻墙,结果被我爹抓了个现行。”

    顾南霜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敢问二位夫人,太极殿怎么走?”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顾南霜循着视线瞧了过去。

    是个西狄人,还有络腮胡,大抵是迷路了。

    沈瑶警惕的护着她往后躲了躲:“你是西狄使臣?怎么在这儿。”

    “是,我瞧大昭皇宫很美,便在花园中走了走,结果寻不到回去的路。”此人说话有些拗口,估摸着是中原话不是很娴熟。

    他的目光落在了顾南霜身上,黝黑的面容后隐约瞧见他的眼型很美,昳丽风流,深邃幽沉,且不知怎的,和他的面容有些格格不入。

    顾南霜移开视线,心口不知怎的,砰砰跳动了起来。

    “不知二位夫人是?”

    沈瑶率先行礼:“指挥使夫人沈氏。”

    “这位?”使臣看向了顾南霜。

    “这位是大理寺卿夫人顾氏。”

    “大理寺卿夫人?是那位裴寺卿?”使臣神情有些耐人寻味。

    顾南霜点了点头。

    见她点头,不知怎的,空中莫名冷意更重了些,使臣笑意顿敛,沈瑶指了个方向:“太极殿在那儿。”

    “多谢。”

    二人没再停留,径直往前走。

    但那道视线又出现了,如影随形,黏着她的后背,顾南霜瞬间转过了头,但除了那道走远的使臣身影,并无其他人。

    “怎么了?”沈瑶询问。

    顾南霜摇了摇头:“没什么。”她没打算跟别人说,可能是她感觉错了。

    ……

    殷珏往太极殿走,他浑身散发着阴沉的气息,路过的婢女纷纷避让,纪修远握着刀柄带着人在皇宫内巡逻,正好遇上了带着假面的殷珏。

    “这位使臣,可是迷路了?”纪修远并没有发现他。

    殷珏忽而笑了:“是啊,我迷路了,劳烦指挥使带路。”

    纪修远刚打算为他指路,闻言便说:“自然。”

    他转头吩咐下属:“继续巡逻,我去把人送过去。”

    “走吧。”纪修远示意道。

    殷珏跟在了他身后,二人往太极殿而去。

    “纪修远。”熟悉的身影忽而响起,纪修远身躯一震,神情微变,但他不敢回头,只是脚步变慢了。

    但他顾及着周边,定了定神色,压低了声音:“你怎么回来了。”

    “你为何一直没跟我回信。”

    纪修远背后的汗冒了出来,不确定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就因为这个你才跑回来的?”

    “回答我,为何?”

    纪修远鬓边的汗滴了下来。

    “大理寺卿夫人又是怎么回事。”

    果然,纪修远叹了口气:”你听我解释。”

    “往左走。”身后的身影忽然说,纪修远下意识左拐,走了半响才发觉周围没什么人,他停了下来,随即后背一巨大的力道袭来,他整个人飞了出去,以狼狈的身姿扑在了雪地。

    “殿……你冷静些,听我说。”纪修远捂着后背看向他。

    殷珏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也想跟裴君延一起死?我可以答应你。”

    纪修远捂着后背爬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腰椎快要裂开了,他飞快的说出了口:“裴君延给她下了药,她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了,我晚了一步。”

    纪修远把沈瑶的事隐瞒了下来,生怕他会牵连,他低眉顺眼,连痛吸都不敢。

    殷珏冷冷看着他:“什么也不记得?”

    纪修远点了点头。

    难怪。

    “我知道了。”

    纪修远忍不住问:“您预备怎么做?”

    “你不必知道。”殷珏转身就离开。

    人走远了,纪修远忍不住扶着腰身,呲牙咧嘴的缓了一会儿。

    顾南霜回到殿内,裴君延便迎了上来:“怎么出去也不告诉我一声。”

    “沈瑶陪着我呢。”她笑了笑。

    “过来随我见一见人。”裴君延的手揽在了她肩头,顾南霜顿时不适了起来,有种隐隐的抗拒。

    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不是自己的夫君吗?为何会抗拒。

    她虽失忆,但没傻,琢磨着是不是失忆前二人闹了什么别扭和矛盾。

    “这位是多木大人。”顾南霜知道他,是西狄使臣的头目,笑着点了点头。

    对面使臣颠三倒四的说了几句夸赞她的话,可见其中原话不是很娴熟。

    “这位是山戎,我的下属。”

    顾南霜这才知道方才那位问路的使臣便是山戎。

    离得近了顾南霜才发觉虬实的身姿实在有压迫感,她浅笑着屈身:“山戎大人。”

    “顾夫人。”

    多木笑着说二人看起来看是般配,说不定等孩子出生时还能喝一杯喜酒。

    裴君延笑着道:“快了,届时定请二位前来喝喜酒。”

    山戎神色莫辨,似笑非笑。

    他视线一转,突然对上了顾南霜好奇的视线,他笑了笑:“顾夫人瞧我做什么。”

    顾南霜冷不丁被抓包,有些尴尬:“没什么,我在出神来着。”她找了个借口,但是殷珏就是知道她在看自己。

    他又看着顾南霜身边的婢女,看来裴君延煞费苦心,把竹月都调走了。

    宴席结束后,裴君延对顾南霜说:“你先回府,外祖父还有些事情要商议。”

    顾南霜点了点头,语气轻快:“你快去吧。”

    裴君延听出了她的语气,眼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殿外夜色深深,顾南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身后陡然响起声音:“殿内很闷是不是,人太多了还吵。”

    顾南霜一滞,看清来人后点了点头:“你也这么觉得?”

    “是啊。”

    殷珏看着她,眼神有些奇怪,不过顾南霜被他这么瞧着,竟不反感,反而说:“这两日你可以在临安内逛一逛,好吃的好玩的很多。”

    殷珏顺势道:“我倒是不太清楚,夫人可否推荐?”

    顾南霜摇了摇头:“我生了一场病,忘了很多东西,抱歉,恕我无能为力。”

    “忘了?那有没有试过找回来。”

    顾南霜愣了愣:“不知道怎么找,我娘说忘了就忘了吧,当下和以后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也许有一些人和事虽对于旁人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你来说却是很重要,忘了岂不可惜。”

    顾南霜垂下了头:“你说的很对。”

    旁边的元秋闻言警铃大作,忙说:“夫人,雪要下大了,我们快走吧。”

    殷珏满含深意的看了眼元秋,眸中闪过冷色。

    顾南霜看向殷珏:“谢谢你,山戎大人,我要先走了,不过临安城的菱糕很好吃,你可以去尝尝。”

    殷珏微微颔首:“夫人慢走。”

    顾南霜回了府,元秋在确定她睡下后,便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朝前厅而去。

    但她还没走到前厅,屋顶上突然落下一道黝黑的身影,猝不及防,吓得元秋瞪圆了眼,不过她还未尖叫出声时,来人便把她打晕了。

    江羽摘下口巾,嗤笑地把她抗麻袋似的抗了起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