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盆冷水泼在元秋的脸上, 她幽幽转醒,对上了江羽带着面具恐吓她的模样,吓得她尖声往后躲。
“胆子跟老鼠似的。”江羽嗤笑一声, 扔掉了面具。
“你们是谁。”元秋惊恐的看着江羽。
“我们是谁你不必知道,老老实实把那姓裴的吩咐说出来, 否则……”江羽把玩着一把匕首, 逐渐逼近她低头脖颈。
元秋瑟瑟发抖,颤颤巍巍的交代了。
其实她也不知道多少,只是得了命令说不允许对夫人提起记忆的事。
“那夫人现在如何?”苍梧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夫人是不是快生了?”
元秋点点头:“是, 还有半个月。”
“竹月去哪儿了?”
元秋闻言茫然:“竹月?”
“看来她不知道。”江羽耸了耸肩,随即猝不及防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给她喂了一颗药。
“你你你喂我什么了?”元秋握着喉咙拼命咳嗽。
“毒药,这药十日一解, 你若不乖乖听命,十日后暴毙而亡。”
元秋吓得涕泗横流:“我听我听, 我就是个普通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还差不多。”江羽笑眯眯的说。
……
顾南霜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想白日的那双眼睛。
她总觉得那目光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哪儿熟悉,或许是直觉。
不过天下之大,相似的人和东西很多, 也许这双眼确实是她过往记忆中重要的东西。
那人说的对, 过去的记忆怎可轻易抛弃。
她起身披上了衣服, 塔拉着鞋坐到了案牍前,提笔画了起来。
半响,一双眼睛跃然纸上。
她托着脸看着这双眼, 确实也想不起来什么,忽而她门被敲响,元秋的声音响起:“夫人,您睡了吗?”
“没有,怎么了?”
“奴婢煮了粥,您可要用些?”
顾南霜嗯了一声,元秋便推门入内,端着粥进了屋,细细发觉她手有些抖。
“夫人,您在做什么啊?”
顾南霜收起宣纸:“没什么?”
但元秋却眼尖地瞧到了:“您在画眼睛?”
“可是想起什么了?”
顾南霜脸色冷淡,原以为她又要说些什么过去不重要,不要老惦记着找记忆的事时,她却说:“您若是想起什么了,可以问奴婢,奴婢帮着您回忆。”
顾南霜脸色诧异,古怪看着她:“你不是老劝我别纠结于过去吗?”
元秋脸色勉强:“但奴婢始终是夫人的奴婢啊。”
“不必,我也没想起什么。”她折了纸,顿了顿,“这些可以不用和裴君延汇报。”
元秋闻言脸色白了白,咬唇说是。
翌日,元秋看她无聊便适时的提起聚庆楼的折子戏很好看,近来更是有一出很受人欢迎。
顾南霜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果然答应了。
好在裴君延公务繁忙,又要招待使臣,没空陪着她,顾南霜当即便套了马车出门去。
“您以前时常爱往这儿跑呢。”元秋忽然说。
顾南霜诧异:”是吗?”
她环顾四周,进了里面,元秋为她指了路,但来到订好的位置时,却发现已经被人占了。
“怎么是你?”顾南霜诧异的看着对方。
殷珏正捏着一块菱糕:“顾夫人,好巧,我今日来听折子戏,听闻这出戏在临安很受欢迎。”
元秋忍不住道:“可这儿是我们的位置。”
殷珏四周看了看,起了身,站在了一边:“夫人请。”随即他就在那儿杵着看戏。
顾南霜有些尴尬,便说:“算了算了,坐下一起看罢,又不是只有一把椅子,一起也无妨。”
殷珏闻言勾唇:“多谢。”
他把菱糕推到她面前:“我听了夫人的推荐尝了尝,确实很不错,夫人也尝尝?算是我的答谢。”
顾南霜本欲拒绝,但殷珏已经转头看起了戏 ,便象征性地捏了一块。
她转回了头,殷珏却侧头吩咐旁边侍卫,没一会儿他拿着一块软垫过来。
“听说怀孕的妇人腰身会酸。”殷珏解释了一句,还作出询问,“夫人可需要?”
顾南霜确实有些不舒服,便点了点头:“大人有心了。”
她只是单纯的认为这个人性子很热情,接触着也觉得此人没什么坏心,又是外邦使臣踏远而来,便没有落人家的面子。
折子戏看到快结尾,旁边又响起声音,这次有些不满,顾南霜竖起耳朵听着,发觉是山戎在跟侍卫说这戏让人不满之处。
顾南霜听的津津有味,甚至想附和两句。
山戎正好转过头与她搭话:“顾夫人,你觉得的呢?”
顾南霜克制的点了点头:“大人说的有理,与我不谋而合。”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畅聊了两刻钟,山戎语气幽默,逗的顾南霜忍不住笑,但又拿捏着分寸感,始终不会更近一步。
“顾夫人,我该走了,今日如见知己,再会。”他走的很干脆、很利落,叫人难以生不怀好意的心思,实在过于敞亮。
反倒是顾南霜还没来得及嗯一声。
她很少有今日这般开心,一时间有些不想回裴宅。
但她只多呆了一刻钟,因为她若是不掐着点回去,裴君延就会到处寻她,然后寸步不离的跟着她,顾南霜有些烦。
他就像一朵没有香味的花、一个木头桩子,这样的人她自己当初大抵也是被脸给蒙骗了吧。
她能感觉的到他很在意自己,在努力陪着她,叫她开心,可他性子已然习惯了二十多年的冷淡和克制,并且深入骨髓,再在意自己,一时也难以改变。
她回了府,很不幸和裴君延前后脚,她被抓了包。
“出门了?去做什么了?去了多久?”
顾南霜撇撇嘴,看看,一副逼问的架势,还非要知道。
“看折子戏。”她言简意赅,其他问题自动忽略。
“好看吗?”
顾南霜点了点头。
“下次我陪你一起。”
顾南霜没接话,所谓的陪就真的是坐在一边多了个人,包括她一直不想与他合居也是因为二人在一个屋檐下一句话都不说。
他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练字就是在处理公务,有时候还对下属训话。
顾南霜反而觉得压抑,大气都不敢出。
“再说吧。”顾南霜含糊的说玩完便回了屋子,关上了门。
感受到她的排斥,裴君延脸色有些难看,扶着石桌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明明他都把记忆抹除了,为何与他预想的不一样。
翌日,顾南霜又偷偷溜去了聚庆楼。
很巧的是,又遇到了山戎。
二人默契的点了点头,桌上摆着一份菱糕,这样连续好几日,顾南霜便忍不住了:“大人怎的每日都订不到桌子。”
山戎愣了愣:“订?看戏还得订桌子?”
顾南霜有些无奈,他竟不知道聚庆楼的规矩,难怪日日都是如此。
不过也是托他的福,这两日折子戏看的一点都不无聊。
他畅谈山海,叫她听的很入迷,没想到这个平平无奇的男人倒是胸有丘壑。
她再来时他就没在旁边坐着了,顾南霜环顾四周,在一楼看到了他。
不知怎的她有些失落。
不过人生聚散离合乃常态,可能是她失去记忆有些多愁善感,故而会多想些。
想开后顾南霜便没在纠结了。
回到裴宅,门口停着一辆马车,顾南霜进了府询问管事的是有客人吗?
“是郡主带着二姑娘来了,在里面等世子和您呢。”
顾南霜一听就想跑:“你说我还没回来。”
管事的看向她后面的身影,有些尴尬,顾南霜意有所觉,回头便瞧见了一个着翠色衣裳的女子。
“你……”她也有些尴尬,毕竟她的行为被人抓包可能会落下不敬婆母的罪名。
“你是婉云吧?”顾南霜记得裴君延有个妹妹。
阮清莹看着她,忍不住是想她是真的失忆还是装失忆。
“我也是世子的夫人,姐姐,你不记得我了吗?”阮清莹笑靥浅浅。
顾南霜愣了愣,困惑了半响理清了思绪,冷静的打量了半响:“哦,我不记得了。”
她不在意的转身就走,阮清莹不甘心追了上去:“你不问问别的吗?”
“没兴趣。”
她在想,她是来把裴君延叫走的吗?那赶紧的吧,她正好不想跟他处在一个屋檐下呢。
顾南霜反而松了口气。
阮清莹预想的一点也没发生,顾南霜走的干脆,她愣愣站着,只觉得有些可笑。
“滚出去。”清朗的声音忽而自她身后响起,语调夹杂着怒气不悦,硬生生砸得阮清莹一滞。
“世子我……”
“滚出去。”裴君延脸色阴沉至极,旁边管事冷冷看着她,显然是急匆匆告密。
她脸色泛白,最后挺直了腰身,面色带着嘲讽和诧异:“世子,顾氏好似一点也不在意你。”
她留下这一句话便走了。
独自留裴君延深思,他跟来时正好听到顾南霜说没兴趣三个字。
连以前最在意的现在也不在意了么?
裴君延忍不住有些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
心头的慌意又涌了上来,只恨不得知晓她的一言一行,仔细分析到底哪儿出了错。
第42章
顾南霜回了寝屋关上了门, 她摘下斗篷伸手到火盆前,暖融融的温度叫她掌心的冷意散去,元秋愤愤不已:“夫人, 您都不生气吗?”
顾南霜心不在焉:“什么生气?”
“你说那个自称夫人的吗?”顾南霜若有所思,这么久了裴君延从未与她提起, 要么此女是爱慕裴君延爱而不得故意来刺激她, 要么裴君延故意不想叫自己知晓,还不让碰面,莫非她失忆前与此吵闹过?
“有便有呗,大不了我……”和离, 想到此,顾南霜愣了愣,她倏然低下头,看着自己鼓鼓的肚子, 有些气馁。
她出神想着,屋门被推开了。
顾南霜视线望了过去, 碎屑携卷着风随着他的身躯进了屋, 她有些不太高兴:“你怎么没敲门就进来了。”
“我是夫君,也要这般见外吗?”裴君延忍不住走近,他叹气,“双双,我们太见外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顾南霜抿唇:“那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裴君延望着他, 关上了身后的门, 语气清淡的说起了那段她追在自己身后的日子,但他眸光柔和,看得出是在怀念。
一点一滴都透露着他的喜悦。
不知怎的, 顾南霜看着他的神情,没有觉得他撒谎。
不过,她心中毫无波澜,倒是反问了一句:“我做了这么多,你做了什么呢?”
她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发问,她做的这么多,那他应该做的更多吧,不然自己喜欢他什么呢?
裴君延像是语塞,薄唇微张:“我……”
他……并没有做什么,不,是没来得及做什么,要不是璟王横插一脚,他们现在会很好。
“日子还长,你我慢慢相处。”他只是抚了抚她的头顶,轻轻安抚。
“方才那女子与我没什么关系,我只有你一位夫人,只不过她是我母亲已故好友的女儿,暂时寄住在府上。”
顾南霜哦了一声,那就是爱而不得。
风雪越发大,裴君延没有离开的意思,顾南霜忍不住提醒:“天色渐晚,你该走了。”
裴君延袖袍一顿,缓缓抬眸:“双双,我们是夫妻。”
他眸底幽暗,顾南霜对上了他的视线,心头一沉,笑意勉强:“我知道啊,但是我还没习惯,你总得给我习惯的时间。”
“你急什么?”
裴君延轻轻蜷着手心,被她的话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担忧。
他确实很急。
他笑了笑:“只是有些落差罢了。”
顾南霜不愿再与他斡旋,起身示意:“走吧,我要休息了。”
裴君延默了默,起身还是离开了。
顾南霜听到他的脚步走远,松了口气。
她疲累地躺在床上,腹中倏然传来轻轻的动静,她懵了懵,抚上了肚子:“他在动。”顾南霜喃喃道。
生命的奇妙突然在她心尖轻轻戳了一下,顾南霜心绪有些复杂,如果不爱,自己又是怎么有了他的孩子呢。
她不想再想,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稳。
翌日,雪停,顾南霜听元秋说她以前很爱打马球,有一匹固定的马叫花枝,她想去看看,说不定会能想起些什么。
马车碾过积雪,车轱辘上了防滑链条,她不想呆在府上,觉得心头憋闷的很。
刚刚下过雪的空中带着一股清新的凉意,她被马奴牵着往花枝的马厩而去。
忽而远处传来一声高呼,她不自觉望了过去,元秋看准时机提醒:“好像是西狄使臣在场上打着玩儿呢。”
顾南霜心头一动:“山戎也在?”
“奴婢也瞧不清。”
“那去瞧瞧。”
顾南霜被元秋扶着走到了看台上,瞧见了那道高大的身影。
他骑在马上挥舞着鞠仗,哪怕一片白茫也沉稳的很。
场边高呼的人是指挥使纪修远,他眼尖,看见了顾南霜,闻言说了些什么,那身影停了下来,驱使着马匹慢悠悠走了过来。
不知怎的,顾南霜的耳边都能听到心头的跳动声。
“顾夫人,天寒地冻的,你大着肚子怎么还出来。”殷珏坐在马上,说话时呵出的白气蒙住了视线。
顾南霜仰头:“自是无趣便出来了,没想到大人居然还会打马球。”
“我们在草原上也会打,只不过地方更大,跑的更远,顾夫人来这儿,只是瞧瞧?”
顾南霜点点头:“我养了一匹马,来看看。”
“我刚刚赢得头筹,只不过这女子的东西我实在没处用,若夫人不嫌弃,便赠送夫人好了。”殷珏弯下腰把一个漆盒递给了她。
顾南霜诧异:“这怎么行,这头筹很是昂贵,我怎么能收。”
殷珏神情无奈:”用不了的东西那放着也是一块废物,还不如物尽其用,夫人若是不用我也只能扔了。”
顾南霜犹豫了一下,鬼神使差的接了过来,她打开来看,是一支垂珠芙蓉碧玉簪,细嫩如水葱的指尖轻轻抚过,顾南霜攥着犹豫难抉。
“我还有一局要,先走了,顾夫人,再会。”
男子不等她接受或者拒绝便驱使马匹离开了,直接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顾南霜张了张唇,把东西收到了袖中。
元秋在旁嘀咕了一句:“这蛮人当真是不知礼数,哪有给妇人这种东西的,夫人还是扔了吧,免得被世子看到。”
顾南霜脸色淡淡:“人家毕竟是好意,西狄人不知大昭礼数也是正常,再说了,你家世子也不见得会注意到这个,除非你故意去禀报。”
她意有所指,若是裴君延知道了,那便是元秋告的密。
元秋闻言闭嘴了,神色有些悻悻:“世子也是担心您。”
顾南霜懒得理会,径直去了马厩。
结果却被马奴告知花枝生病了,气息恹恹,谁也不理。
顾南霜站在马厩前,试探地喊了一声,马厩中的马微微抬了抬头,眼中好似亮起了光,回应了两声,又落了下去。
“叫大夫啊。”
“大夫来过了,治也治了,都没什么效果。”马奴一脸为难。
顾南霜愣了愣:“把它牵出来。”
元秋急了:“夫人,这马恐会伤到您的。”
“牵出来。”顾南霜坚持。
见她坚持,马奴把马牵了出来,顾南霜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花枝蹭了蹭她,又垂了下去,顾南霜心里也有些急:“花枝?花枝?”
“怎么了?”低沉的嗓音响起,殷珏牵着马走到了她身边。
“山戎大人?这是我的马……但是马奴说它病了,大夫也束手无策。”
顾南霜摸着它的鬣毛,天然有种亲近和心疼。
殷珏看自己花枝低垂的脑袋,虽然心情不佳但仍然蹭着她的手给予回应。
“夫人不妨牵着它出去走走。”殷珏忽然说。
元秋大惊:“不可以,这马性情不稳定,夫人如今怀着孕,怎可牵着它。”
“只是牵着走,又不是骑,我可以在旁护着,我想夫人大抵已经许久未曾来看它了罢。”
不等顾南霜说话马奴点了点头:“是啊,这马是夫人专属,旁人骑不得,时间长了它确实脾气古怪了些,我们牵它出去遛也不去。”
“这便是了,马也会伤心难过,夫人若是能陪一陪它,说不准便好了。”
顾南霜没有犹豫:“好。”
她接过缰绳,拉着它往外走,原本还有些恹恹的花枝还真的顺着她的力道往出走了,元秋心头颤颤,生怕这马发疯伤了她。
山戎则把缰绳递给马奴,默默跟着顾南霜。
顾南霜低声与它说着话,余光瞥见他始终跟在自己身后,心头一阵暖意上升:“山戎大人,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草原人,跟马打交道的多。”
顾南霜哦了一声,咬唇:“你走近些吧,我有些怕。”
身后之人果然走近了,语调带着安抚:“莫怕,我在呢。”
顾南霜牵着花枝在场上走了一圈,花枝从开始的恹恹到后面的振奋期待,但后来又意识到了什么,好奇地闻着她,最后意识到了什么,乖巧地任由她牵着走。
“我如今怀孕,怕是一时半会无法与它搭伙。”顾南霜叹息道。
“万物皆有灵性,相信它会懂得。”
顾南霜好奇询问:“西狄使臣都这般闲吗?”
“自然不是,只是巧合罢了,每次消遣都遇上夫人,见夫人如见知己,令我心头愉悦。”
元秋嘀咕:“油嘴滑舌。”
“去,我渴了,帮我要一盏玫瑰水去。”顾南霜支开了她。
元秋愤愤走远了。
顾南霜转回来了头,没什么笑意,不知怎的,知己二字她是真说不出口。
他身上有种让她很熟悉的感觉,令她心安,是错觉么?
“我们以前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殷珏唇角僵了僵,喉头忍不住发紧:“也许真有可能,听闻令外祖乃洛阳富商,走南闯北,顾夫人幼年时也跟随过,也许我们曾经见过。”
顾南霜有些可惜:“可我以前的记忆都丢了。”
“不是有尊夫在吗,想知道什么,问他就是了。”
顾南霜扯了扯嘴角:“他……算了,不说了。”
殷珏眼眸一瞬间幽深了起来,他试探询问:“怎么?尊夫让你不快?”
“或许吧,也谈不上不快,只是有些陌生罢了,有时候我总是想,我们当真是夫妻吗?”
“万一真不是呢?”
顾南霜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什么意思?”
“罢了,不说了,这种话也不过是我随意瞎想,夫人现下还是放宽心,诞育孩儿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实在不高兴,大不了和离就是了,先是自己,再是别人。”身边的男人音色低低,顾南霜心头则掀起了一片波澜。
她对上他的眼,被那其中的漆黑深深吸引了进去。
第43章
顾南霜神色慌乱的别开了视线, 不过他说的确实有道理,过不下去和和离就是了,不过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搅乱了她的心扉。
“若所有事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所有事都很简单, 只不过是人想的复杂了。”殷珏道。
顾南霜若有所思:“当真?”
“可我对大人,好像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这样的事也很简单吗?”顾南霜叹了口气, 突然说。
殷珏笑意僵在了唇角,有些猝不及待的惊愕。
顾南霜看着他的脸色,眉宇露出狡黠神色:“如此,大人还觉得简单吗?”
对面的山戎脸色有些僵硬, 掩饰般地喝了一口水:“我……我先走了。”
瞧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顾南霜撇了撇嘴,元秋端着玫瑰水回来看了看四周:“夫人日后还是莫要和那人接触了,瞧着不怀好意。”
顾南霜懒得听她说话, 起身要回去。
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有乐趣且不排除的人,也被她吓跑了。
她回了承远侯府, 秦氏对她嘘寒问暖, 又算着时日叮嘱她。
“妇人生产难免有些疼,你且忍着些,爹娘都在呢。”秦氏感慨万千,曾经环绕膝下的心肝肉到底也做了娘。
“知道了。”
顾南霜自醒来一直都稀里糊涂,这番不免说:“娘, 你给我请个大夫吧。”
秦氏愣了愣:“怎么了?可有哪儿不舒服?”
“我想瞧瞧脑袋。”
秦氏闻言紧张了起来:“脑袋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是不是头疼。”她就知道那天杀的裴君延不靠谱。
“不是, 我想看看能不能想起些什么来。”
秦氏闻言视线颤了颤, 有些心虚,话涌到嘴边欲言又止,心头还夹杂着怒气。
她对那姓裴的是有怨怼的, 先斩后奏,谁也不通知,真把双双当成他的私有物了,简直该死。
他们家女儿嫁不出去了老死家中也没必要去安国公府吃回头草去。
奈何裴君延为了平息他们的怒火,硬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两宿,希望他们把双双交给她,不然临安城的非议与指责终究会淹没顾南霜和承远侯府。
出于名声和与璟王划清界限的考量,夫妇二人暂时答应,但二人暗地里也在寻找名医,打算唤醒她的记忆,看看双双的选择。
但她能感知到,裴君延似乎在有意无意阻拦。
“你这脑袋怕是寻常大夫看不得,若是吃药恐会伤到孩子,左右不急于一时,待孩子生下来一切都好说。”
秦氏试探的询问:“你可问过裴君延?”她向来都是直呼其名,二人的关系眼下算是不明不白,裴君延作出承诺待顾南霜生下孩子后再把三书六礼走一趟。
但秦氏却想着此事之前务必要叫顾南霜恢复记忆。
顾南霜摇了摇头:“没有。”
她能感觉到他对这事不上心,处处透露着敷衍和哄骗,她是失忆不是失智,每次他转移话题的模样假的以为她看不出来吗?
还是说里面有什么隐秘。
秦氏松了口气:“没有就……我是说,先别说罢,若是能恢复记忆说不定对他来说是个惊喜。”
她只能胡诌着叫顾南霜先别告诉那姓裴的。
顾南霜也是正有此意,母女二人诡异的不谋而合。
接下来好几日,顾南霜都不能出府了,只因她身子太重,秦氏和老王妃都劝说她在府上好好养胎,生性闲不住的顾南霜每日只能在府上多走走和转转。
更让她不太高兴的,裴君延告了假,要陪着她在府上待产,顾南霜更透不过气了,只能想方设法的和她娘呆在一起。
好在秦氏也不愿意女儿和姓裴的多接触,母女二人整日都黏在一起。
午膳时,秦氏见裴君延没来便问了一嘴,元秋说西狄使臣来了府上,世子正在接待。
顾南霜心头一动:“多木?”
“是,还有那位山戎大人。”
“娘,我想去送饭。”顾南霜突然说,脸上露出了无辜的笑意。
秦氏虽有些猝不及防,不过只是送个饭,便叫人去准备了。
“那两位大人应当也没有用罢,一起准备了。”顾南霜吩咐。
“唉,其中一份要多多加盐加醋。”
秦氏好奇:“这是谁有这么奇怪的口味。”
顾南霜含糊:“就那西狄人,口味奇怪的很,母亲快吃。”她给秦氏夹了一筷子笋。
元秋准备好后顾南霜便问哪份是多加盐和醋的便亲手提着食盒去了前院。
去了前院正厅,便见裴君延坐在主位,正在与二人闲谈着,话里话外都是对此次条约的不让步,顾南霜也听她爹提过一嘴,西狄使臣来好像是在商谈什么条约。
“吃饭了。”她喊不出那声夫君,便喊了一声三位郎君。
裴君延眉眼顿时柔和了些:“你怎么来了。”言罢就要去牵她的手。
顾南霜佯装没瞧见,躲开了,裴君延的手顿时落了空,殷珏的余光恰好捕捉,眉宇扬了扬。
“二位大人来做客我倒是将将知晓,生怕招待不周便送了饭食过来。”顾南霜此刻倒像个贤淑的妇人,但殷珏总觉得她在装乖,前几日说不一样感脚的时候他分明瞧见了她眼底的逗弄之色。
但仍然叫他回去后辗转反侧,甚至生出了晦涩。
她的话应当是假罢,可若是假为何偏偏逗弄他,在他以前还是殷珏时她从没有如此过,为何如今他只是换了副躯壳,怎的她便如此了。
顾南霜不知他心里所想,把食盒放在了三人面前,多木是个话多的,对食物大加赞赏,山戎看着眼前的菱糕,拿起咬了一口。
他面色微变,带了一丝扭曲,随即硬生生咽了下去,同时他看了眼裴君延与多木,神色正常,没有丝毫的异样。
随即他又轻飘飘对上了顾南霜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挑衅与得意。
果然是故意的。
殷珏唇中含着齁咸的糕点,视线中带着一丝无奈咽了下去。
顾南霜瞧着他们还故意问了一句味道如何,多木率先附和,裴君延自然也是克制颔首,显然是以为她在借花献佛,目的在他。
唯一的“获益者”笑意矜持:“甚好。”
顾南霜颔首:“那我便不打扰诸位了。”说完扶着腰身离开了。
殷珏蹙眉看着手中的糕点,只觉得这行径越跑越远了,他原是打算借机留下身份疑点引至多木身上,叫裴君延杀掉多木,挑起西狄的怒火,最后他再联合舅舅,出现平乱,交出裴君延,卸掉荣亲王的兵权,这样也能为魏家人顺理成章平反。
却没想到双双没有去洛阳,还莫名被下了药失忆重新和裴君延搅和到了一起。
如今竟对他的假身份起了心思,殷珏颇有些坐立难安。
他在担心,日后恢复身份她会不会不再喜欢自己。
殷珏莫名涌起一股荒谬的醋意。
他克制的放下了糕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事。
顾南霜想起山戎的模样便有些想笑,秦氏见她眉眼柔和便问她笑什么呢,这么高兴。
她收敛笑意,满脸无辜地拨弄着筷子吃东西:“没什么啊。”
她差点忘了,她现在还是有丈夫的。
自那日后二人又好几日没有见面,不过顾南霜这两日也无瑕去顾及他,只因身子有些不舒服 ,有好几次夜晚都被腹部的坠疼惊醒,以为自己要生了。
但大夫说是假性的,不过也快了。
裴君延因此强硬地带着地铺在她寝屋的外间睡着,二人隔着帘子,谁也瞧不见谁,顾南霜心情不太好,无瑕与他拌嘴。
她在陌生的地方醒来,见到了陌生的人,脑中一片空白,肚子里还揣了个莫名其妙的孩子,还快生了,到现在她还记得那股烦躁。
她无法不迁怒面前的男人。
三日后的早晨,顾南霜再度被一阵腹痛惊醒了,但是她现在已经适应良好,摇铃叫来了下人和她的母亲。
屋内一阵兵荒马乱,大夫的一句:“稳婆在何处。”彻底叫众人严阵以待。
裴君延撩起锦帘不顾及别的就要走进来,顾南霜余光瞥见,皱着脸声音抗拒:“出去。”
她虽疼得受不了,但声音却斩钉截铁。
裴君延脚步顿了顿,笑意勉强:“我陪你。”
“不必。”
他站在原地,稳婆只得来推他:“哎呀世子快出去罢,产房血腥气重,您还是出去等着,也免得在这儿添乱。”
秦氏闻言也火气冒上头:“是啊,你先出去罢。”她女儿有她有她父亲便行了。
裴君延闻言只好退了出去,在门外一直守着。
顾南霜咬着帕子,头发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她脸色煞白,疼得快要昏厥了。
安国公府的人接到消息也过来了,期盼着这个孩子的出生。
安国公更是寄予厚望,连名字都起好了。
外头乌泱泱地站了一群,开始讨论是男是女,承远侯听着烦不胜烦,平生唯一一次跟比他品阶高的吼道:“行了,都闭嘴,里面的人还在生呢,要吵回家吵去。”
众人当即安静了下来,承远侯阴着一张脸,暗暗啐了一口。
侧门,一道身影推着车进了里面,门口的护卫只瞧了他的令牌便放行了。
殷珏一路听着他们闲谈,都是“夫人在生呢”、“夫人已经生了一个时辰了”、“国公府的人也来了”。
殷珏知道他不能出现,但他还是来了。
他担心她受疼,受累,担心她哭坏了眼,听说这个时期的妇人不能哭,也不知那姓裴的对她上不上心。
他可不信什么所谓的后悔,不过是失去环绕在他身后之人的不甘罢了。
顾南霜生了三个时辰,雪意初融,下午日头最盛时一声啼哭叫众人松了口气。
裴君延忍不住推门走到了外间,稳婆一脸喜意怀中抱着孩子出来了:“恭喜世子,是个小哥儿。”
他眉眼柔和,接过了孩子,这是他与双双的血脉。
“小公子长的真漂亮,这貌美之人生的孩儿果然与寻常人家的不一样,奴婢见过的孩儿刚出生都是皱皱巴巴,红黑的跟个猴子似的,小公子粉白粉白,眉清目秀的很,就是这胎记……世子不必担心,长大后会淡化的。”
孩子的眉心处长有一块淡红的莲花胎记,妖冶漂亮。
“只不过这鲜红胎记多是父母有孩子也有,我接生的孩子没有一千也有几百,见多了,约莫着您或者是夫人幼年时也有才导致孩子也有点。”
她喋喋不休的问着,却没瞧到裴君延敛尽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看网上说红胎记是血管畸形,少数是染色体显性遗传
孩子当然不是裴的啦。
第44章
“先抱下去给乳母罢。”裴君延把孩子递了回去, 眉眼的喜悦似乎淡了些,稳婆察言观色,不知道自己哪儿说错了话, 连连应是。
外头的人均是期盼着稳婆把孩子抱出来看一眼,裴君延挑帘出门, 安国公探头:“孩子呢?”
“抱去给乳母了, 待会儿再瞧罢。”
屋内,顾南霜舌下含着参片,平日身子也很好,眼下力气尚存, 但也累的动弹不得,秦氏在她脸颊边擦着汗意心疼不已。
“娘,把孩子抱给我看看。”顾南霜半眯着眼睛说。
“你先歇一歇,不急, 娘先替你去瞧瞧。”秦氏起身出了里间,却在堂屋遇上了裴君延。
她一时还是不能很好的面对这个先斩后奏的“女婿”, 但为了女儿, 还是强挤出笑意:“肃雍。”
裴君延淡淡颔首:“岳母。”
他倒是不客气,直接喊了岳母,听得秦氏嘴角微抽。
“岳母,小婿想问问双双幼年时眉间的莲花胎记是何时淡去的。”
“莲花胎记?双双从未有过,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了?”秦氏有些莫名的看着他。
但不知怎的, 裴君延周身的气势淡了下来, 秦氏明显感觉到他的不快。
这是怎么了, 她拧眉想。
却见他快步离开了屋子,不知去了何处,秦氏有些不满, 暗暗冷笑,甩什么脸色,自个儿妻子……不对,还不是妻子呢,在这儿刚刚生产,就不知道做甚去了。
秦氏进了另一头屋子,去瞧了孩子。
这一瞧便一下子明白了,这孩子眉宇间不知怎的长了个莲花胎记,那姓裴的莫不是嫌弃?想到此秦氏眉宇凝了怒意。
稳婆进了里屋,笑着说:“侯夫人安好,这母子平安……赏钱……”
秦氏很爽快的给了她,抱着孩子叹息:“怎的好端端长了个这样的胎记。”
稳婆便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秦氏愣了愣,不对啊,那姓裴的询问胎记的事摆明了就是说这胎记与他自己无关,可双双也未曾有过……
秦氏不太敢再问别的,抱着孩子回了顾南霜心头的屋子。
顾南霜见到孩子的模样后诧异了一番,但并没有任何叹息姿态,反而抱着孩子不撒手:“娘,你看他真可爱。”
秦氏心不在焉的叠衣服,顾南霜唤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文安郡主突然进了屋,打断了秦氏的出神,文安郡主急匆匆的要看她的孙儿,嘴里还念叨着曦儿曦儿的。
“母亲。”一道朗润的声音打断了他们,“都先出去,双双需要休息。”
文安郡主脸色不虞:“我就是看看孩子。”
她目光一扫,愣住了:“呀,这孩子……”
顾南霜护犊子一般捂住了孩子的裹被,警惕地看自己她。
裴君延强硬地挡住了她的目光:“先出去。”他拉着母亲的胳膊,把她拉出了屋,离得远了还能听到郡主惊异激动的声音。
秦氏坐到她身边低语:“听听,什么人呐。”
顾南霜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孩子,安国公府的人什么反应于她而言不重要,孩子怎么样都是她自己的。
但秦氏脑中的怀疑却越来越猛烈,但女儿现在全无记忆,问也问不出什么,孩子还小,只瞧模样也寻不到相似的痕迹。
若真是如此,就算女儿不说,她也是要挑明真相让女儿随他们回去的。
她可不信安国公那一家子会视如己出。
“你先好好休息,万事有我和你爹。”
顾南霜有些疲累的嗯了一声,她把孩子放在身边喝了些温水润喉便躺下睡着了,外面风雪如何她充耳不闻。
这一觉睡得有些久,也格外沉,朦胧间一道身影坐在了她身边,那被凝视的感觉越发清晰。
她以为是裴君延,便有些不想睁眼,直到一只微凉的手探到了她额前,她嗅到了熟悉的气息,睁开了双目。
入目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但顾南霜却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我是还没醒……”她惊愕的看着他。
殷珏眼眸沉沉的望着她:“女子生产趟过鬼门关,我……”
“你不放心我,就来看我了。”顾南霜眨了眨眼,“但是,你可想过我现在的身份。”
殷珏知道二人根本没什么关系,但顾南霜却不这么觉得。
他最在意的还是顾南霜对他,到底是捉弄还是真有那意思。
“我现在就走了。”殷珏故意这么说。
果然,顾南霜扯住了他的袖子,脸颊贴着软枕:“不许走。”
真奇怪,她居然对着一个西狄人贪恋。
她竟然做出如此背德之事。
但她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心里的满足。
突然二人间响起一阵哼唧的哭声,顾南霜低头瞧裹被,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奇异的,他平静了下来,闭着眼吮吸着唇瓣。
殷珏看到了他额间的莲花胎记,脸色异样愣了愣,顾南霜嘀咕:“你瞧着他可怪异?”
殷珏扯了扯嘴角,有些荒诞的不敢置信,说是天降意外之喜也不为过,喜到让他完全不敢相信,只是心存疑虑。
“不会,这是祥瑞。”跟幼年的自己一样,那个在冷宫中,被母妃时常抱着说是祥瑞的他一样。
殷珏忍不住拂过他的眉心,眼眶陡然一阵热意。
“你怎么了?”顾南霜诧异的看着他。
“没什么,你们平安就好,我便放心了。”殷珏收起波澜,抬眸看向了她。
那一眼,包含了千丝万缕的情绪,顾南霜一时被他的目光看的有些恍惚。
“若我说,你与那姓裴的,毫无关系呢。”
他的一句话乍然叫顾南霜僵住了:“什么意思。”
外面陡然响起一阵喧嚣,殷珏摸了摸她的头:“若是想知道什么,就问你母亲罢,我要先走了,下次再来,我会坦白我的身份。”
言罢他起身离开了。
顾南霜面色怔然,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手脚忍不住发凉。
秦氏进了屋,便见女儿愣在那儿,不知道想什么:“醒了?吃些东西罢,待会儿太医过来给你诊脉,先喝些粥。”
秦氏俯身抱着孩子哄:“名字可起好了?”外头还在抱怨,那文安郡主当真不是省油的灯,若不是有老王妃震慑着,还不叫她翻了天。
顾南霜脱口而出:“叫熠儿罢。”
“可有什么含义?”
“熠熠生辉。”顾南霜总觉得有人这么跟她说过,思及山戎的话,顾南霜咬唇想。
“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顾南霜略带怒意的声音响起。
秦氏回头过去对上了她的视线,心头一虚:“怎么突然这么问。”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急切走到她身边:“莫非是想起了什么?”
顾南霜看着她,压着心头的凉意,她倚靠这引枕,抱着被子虚晃一枪含糊道:“是啊,我确实想起了些什么,但不多,娘,裴君延不是我夫君。”
她也是炸她娘,心里也是拿捏不定。
但秦氏的反应却很大,长长叹了一口气,算是肯定了她的话。
顾南霜忍无可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与我说明白。”
“谁在骗我。”
“你别气,你刚刚生产完,有什么我们过些时日再说,保重身子最重要。”
顾南霜抱着被子双目委屈:“你若是不说这便是我的心病,你是想让我这些时日都憋闷吗?”
秦氏闻言败下了阵:“我与你说就是了。”
“我本也是打算等你出了月子才说的。”
迫不得已下,秦氏对她坦白了来龙去脉。
从三年前的倒贴相嫁,再到婚后的冷待,一点一滴,全都告诉了她。
顾南霜越听越冷静,反倒是没有生气。
除去她本就没有过去记忆,对他宛如陌生人一般以外。
她还明白,从裴君延给她下药的那一刻,二人间的过去便彻底被泯灭,她……只想报复他,彻彻底底的报复,把他所加载到自己身上的一切都原本的还给他。
她心眼是极小的,很是记仇。
而当秦氏跟她说了第二段婚事时秦氏叹着气:“那人确实是个好人,只可惜短命,你……如今不记得那些事也好,免得痛苦。”
顾南霜霎时明白,潜入府上来瞧她的人是谁了。
顾南霜胸口没来由的闷堵,她真切的感觉到了空的那一块好像填补上了,原来记忆的丢失不会抹去身躯的反应。
她没忍住,泪珠滚了下来。
不过人还活着就好。
她还在伤怀着,秦氏又说:“我怀疑,这孩子是你那短命夫君的。”
顾南霜带着哭腔说:“不是他的能是谁的,娘你不们不会都觉得是姓裴的罢。”顾南霜瞪圆了眼。
秦氏有些悻悻,解释了缘由。
“那会儿沈瑶信誓旦旦的说来着,我们便信了,想来她应当是误诊。”
顾南霜有些生气:“难道便没再请太医吗?”这种事都能误诊,简直太误人了。
“后来也请了,你确实怀了。”
秦氏说着突然看着她眼眶红红,大惊失色:“别哭不许哭,月子里哭你是想落下病根不成。”
顾南霜赶紧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
“你既然也知道了真相,过两日便回府,我叫人套着厚厚的马车,叫你父亲把你与孩子抱回府。”
顾南霜应了声,心底无声松了口气。
她竟觉得雀跃。
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搬了开。
“岳母想去哪儿?”如鬼魅一般的声音陡然响起,母女二人回过了头,秦氏吓得起了身,但仍旧挡在了顾南霜面,厉声道:“既然你都听到了,那便叫我们离开。”
顾南霜抱紧孩子,冷冷看着他:“我不是你妻子,你没资格把我困在这儿。”
裴君延面色如常,语气和煦:“你们要去哪儿呢?双双,别说胡话,待你出了月子,我们便补办婚礼,三书六礼我一个也不会少。”
作者有话说:其实文案标注着男二上位,所以大纲设定裴一直是男主的戏份来写,但是最后殷上位
第45章
顾南霜心头翻江倒海, 视线相触,裴君延忽然涌起一股浓烈的不甘。
那些爱与恨,她尽数忘记, 横亘在二人间的隔阂虽消除,但同时褪去的还有曾经赤诚坦然的爱恋。
原来他们二人从来不存在什么重新来过。
意识到这一点, 他心头仿佛被剖开了似的, 丝丝缕缕的疼痛缠绕在心头。
孩子不是自己的,心也不是自己的。
他还剩什么。
他缓缓踱步,咽下微涩,笑意掠上眉眼,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该休息了,女子生产后气血大伤,莫要想太多,劳心劳力, 容易留下病根。”
顾南霜抱紧孩子,警惕地瞪着他。
秦氏仍旧不挪步, 护着自己女儿:“我承远侯府虽品阶不及国公府, 但好歹也是侯爵人家,若你再敢冒犯,我便进宫,闹大此事。”
裴君延欲说什么,长临突然在门外扬声道:“世子, 荣亲王遭遇刺杀, 您快进宫去看看吧。”
他闭了闭眼:“叫人把府门看好, 以免刺客趁虚而入,岳母,这些时日有劳您照看双双。”
裴君延延又看向顾南霜:“双双, 你听话些留下,我什么都愿意答应你,若你生气,怎样对我出气都好,待我回来再说。”
言罢便离开了寝屋。
秦氏恼怒不已:“他这是什么意思,还想关住我不成。”
她说完便掀帘出了门,长临按照他的吩咐把皇城司的一部分人调了过来。
秦氏一旦走动,身后便会跟着人。
秦氏认了出这是皇城司的人,陛下昏睡,荣亲王把持朝政,连皇城司都交给了裴君延,她心头一凉,而她试探的往府门外走时果然被拦住了。
她回了寝屋,大骂姓裴的不是东西。
顾南霜早有预感,她抱着孩子轻轻拍了拍,一边思衬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老王妃和郡主都被荣亲王的安危绊住了脚,一时府上只剩下秦氏与顾南霜母女二人。
承远侯似是被公务绊住了脚,一时半会儿也没赶过来。
秦氏急得团团转,但顾南霜却罕见的平静。
过了两日,晚,顾南霜沉睡着,鬓边痒痒的,她登时睁开了眼,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子。
“你来了。”她豁然起身,神情带着急切。
他面庞还是那副模样,顾南霜忍不住抬起了手,嫩如水葱的指尖掠过他的脸颊:“你……”
“你知道我是谁了。”笃定的话语从他唇间倾泻,顾南霜感受着热气,轻轻嗯了一声。
怪道她对他没有排斥,记忆失去,身体的反应不会骗人。
联想到她娘说的经历,顾南霜猜到了几分他的打算,又是死遁又是隐姓埋名,定是有复仇的打算。
“宫中已制造出了动静,我想叫裴君延杀多木,眼下他应当已经怀疑到了他身上。”
顾南霜闻言脑中灵光一闪:“那你帮我个忙。”
“什么?”
顾南霜附耳低语了几句,殷珏面上闪过诧异,一时犹豫,这法子未免激进,他担忧的是万一激怒了裴君延,她受伤害怎么办。
“你放心,我娘在这儿,他不敢怎么样。”
她手腕勾着他的脖子,轻轻撒娇,殷珏只得无奈答应,俯身吻上了她的脖颈。
唇瓣触碰着她细腻的皮肤,许久未曾亲吻,二人均感受到了淡淡的酥麻,顾南霜热的脸颊都染上了桃色,红彤彤的,看起来很想咬一口。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牛乳香,殷珏忍不住吻得重了些。
顾南霜到底与他还是少了些熟稔,羞得恨不得钻入被窝里。
“好了,够了。”她红着脸把人推开,脖颈一侧已落下了红,一路延伸至肩窝。
恰巧屋内响起一阵啼哭声,顾南霜赶紧把熠儿抱起:“他饿了。”
“唤乳母罢。”殷珏也自然而然的认为这种事理当乳母来,但顾南霜却道,“太晚了,乳母也要睡,我自己喂就好。”
殷珏静默不语,只是盯着看。
“你转过身去。”顾南霜觑了他一眼,虽知道他是自己真正的夫君,但她没了记忆,还暂时不能大方的在他面前袒露。
殷珏抬起眼,不自在地别过了脸:“那我先走了。”
顾南霜有些失望,他却说:“我明晚再来。”
翌日早,秦氏过来瞧她,嘴里都是对这地方的挑三拣四。
“这两日睡得我腰疼,熏香也不是我惯常用的,吃食也不合口味,这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秦氏叹气摇头。
她原以为自己女儿也是萎靡不振,还特意过来哄她开心。
结果却她满面红光,丝毫不像气闷的样子,便好奇的问了一嘴:“这是有什么好事?怎的这副模样。”
顾南霜还没打算告诉她娘,也算是当初她隐瞒自己下药事的不满,而且若是说了,说不定她娘就演的假了,再被姓裴的看出来。
她满脸无辜:“没有啊。”
秦氏狐疑的看着她,顾南霜却低下头匆匆的吃着粥。
在神不知鬼不觉间,殷珏便堂而皇之的夜探香闺,从最开始的只待一刻钟,到后来的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后面越来越长。
顾南霜得了管事的口信,说裴君延明日便会回府,她拿起口脂往唇珠蹭了蹭,一抹红便晕了出来。
旋即她拢了拢寝衣,往床榻走去。
“你打算何时叫我瞧瞧你的脸。”顾南霜已经知道他脸上带着假面皮,她伸手摸了摸说。
殷珏任由她抚摸:“想瞧,那就摘了。”
顾南霜半信半疑的趴着又摸又看,殷珏却躲了躲:“你现在可想起什么了?”
“没。”顾南霜没有一丁点想起,她有时也疑惑这姓裴的到底给她下了什么药。
“那你……如今可喜爱我?”
顾南霜挂在他脖子上,一脸信任:“那当然了。”
她直白而干脆,殷珏心头宛如涌入了一股热流,烧的他四肢百骸都有些激荡。
顾南霜听到这种话却有些疑惑:“你不是我夫君吗?我以前不喜爱你吗?”
殷珏轻轻咳了咳:“你忘记了,以前你喜爱的人是……”他还没说完,顾南霜就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我现在不想提别人。”
“你抱抱我。”顾南霜宛如一只猫儿似的蹭着他的脖颈,即便生了孩子,性情也宛如小女子一般。
殷珏大掌揽着她,任由她作乱。
他俯身噙住了她的唇瓣,舌尖逐渐深入,顾南霜仰头迎合,藕荷色的帘帐内,两道身影痴缠如蛇影。
暧昧之色叫摇晃的蜡烛也献出几分不同寻常。
翌日,顾南霜伸着懒腰醒来,身旁已经空了,她懒散地掀开被子,坐到了铜镜前。
雪白的脖颈处凌乱的分布着殷红的痕迹,她指尖轻轻划过,似乎那股酥麻还未散去。
痕迹一直从颈侧延伸到胸口往下,她拢了拢衣襟,翘着嘴角有些得意。
就是不让她回家又怎样,她该干嘛干嘛。
“夫人,世子回来了。”元秋的声音响起,顾南霜应了声,但不动如山,那模样,并不打算去迎接他。
如今她还在月子里,但还是挑了一身衣裳,挽了个发髻。
但脖子上的痕迹却故意没有遮住。
外头响起稳重的脚步声,顾南霜还坐在铜镜前捏着口脂涂着,那做派倒是做足了。
裴君延风尘仆仆掀帘入内,视线落在了那道丰腴的倩影上,目光柔了柔:“我回来了。”
顾南霜并不理会,裴君延也不计较她的无视。
只是这些日子的繁忙叫他隐生头疼,外祖父突然被刺杀,刺客却指向西狄使臣,虽说前段时间确实因条约一事起了纠纷,但没想到多木如此翻脸无情。
“还在生气?”他叹了口气,走近她。
“世子多虑,我为何要生气。”顾南霜不在意的笑笑。
她起身转过了身:“就算世子不放我走,那也不耽误我过日子。”
她雪白脖颈间的殷红陡然出现,刺目至极,裴君延脑中罕见的出现了一抹空白。
这一瞬间,他身躯凝滞,竟然、竟然恨不得想掐死她。
顾南霜红光满面,全然不是气态萎靡的模样,甚至隐隐带有挑衅的目光。
“世子,就算是任何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裴君延目光死死瞪着她:“你气我的,你故意气我。”
“我是故意气你,但也确实带了人回来,我娘说我们如今可没什么关系,大昭律法我可没有触犯,我想做什么你也管不着我。”
裴君延这才发觉床铺凌乱,有两颗枕头并在一起,另一侧的被褥呈现一副人刚刚离开的样子。
他只觉胸口烧起了一团火,想要毁灭所有,包括眼前的人。
裴君延拉扯着她的手腕悬空,顾南霜使力想要挣脱出来。
“谁?”他咬牙切齿的问询。
顾南霜讥讽:“走了。”
“为什么?”他脸色露出近乎痛苦的神色,顾南霜却毫无波澜,“因为我不爱你。”
“我恨你。”
“恨不得你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啊。”
一字一句皆如锥心一般刺入他心间。
裴君延有些受伤的看着她,顾南霜冷着脸从他手掌里硬生生挣脱出来:“从我面前滚出去。”
她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第46章
裴君延立在原地脚步重若千钧, 这一刻,她离自己很远,远的让他恍惚曾经追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姑娘是一场梦。
是虚幻的, 他自己想象出来的。
二人对峙间,哭闹声响起, 乳母在外间喊:“夫人, 小公子想您了。”
顾南霜收敛了冷色,围了一条兔毛围脖,对外道:“把熠儿抱给我罢。”
乳母进了里屋,察觉到二人僵滞的气氛, 大气不敢出的把裹被递给了顾南霜。
“昨儿晚上吃了四次奶,眼下刚睡起来吵着要寻您呢。”
顾南霜接过孩子轻哄:“不哭不哭,熠儿乖。”
长临在门外扬声道:“世子,国公爷来了, 说是要与您商议小公子名字的事,好上宗祠。”
裴君延额角青筋跳了跳, 现下这记忆有没有当真已经无用了么。
“双双。”他低低唤她。
“下药一事, 是我的错,那事我怕你迷了心窍也怕世人对你有任何伤害的地方,所以我先斩后奏,无论你怎样怨我我都接受。”
他收起受伤的神情,低眉顺眼的哄着她。
既然犯了错, 那什么惩罚他都理应接受。
顾南霜不理会他, 只是笑着哄孩子, 熠儿熠儿的叫。
裴君延只好问起孩子:“熠儿是你取得名字吗?大名叫什么?”
顾南霜讥讽:“裴世子莫不是还想叫我的孩子上你们家的宗祠?这又不是你的孩子,他姓殷,不姓裴。”
乳母闻言大气不敢出, 天老爷,这种秘辛怎么叫她听着了。
外头的长临登时噤了声。
顾南霜背过身:“还望世子与令尊说明白,不要对我的孩子指手画脚。”
这些日子府上的谣言她也有所耳闻,虽然秦氏尽量不许任何人在她面前说。
无非就是说她的孩子模样丑陋,日后定是不能面见世人的。
裴君延忍耐的说:“那人已经死了,是罪臣,若是孩子背上罪臣之子的名头,前途尽毁,你可有为他考虑过?”
“双双,有什么气尽管朝我撒,不要拿孩子胡闹。”
顾南霜险些气笑,罪臣?不也是他搞的鬼?现在倒是冠冕堂堂的说她胡闹,恶心。
“哦?那裴世子当真大义,你心里当真一丝芥蒂也无?哪怕我日后不再生子,也愿意此子继承你的爵位?你当待他如亲子,不能有半分偏见?你能做到?”
裴君延沉默了。
他虽知道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但真的做不到如亲子一般对待,试问谁会对仇人的孩子视如己出。
他只能容许他在国公府生长,也会允诺他闲散富贵,但他希望他期盼安稳。
须臾,身后响起离开的脚步声。
顾南霜有些不屑,道貌岸然。
乳母和长临的嘴都很严,事情也没有在府上传开,但秦氏得知了安国公的来意,特意跑过来问了一嘴。
顾南霜实话跟她说了,不过隐去了她找男人的行径。
秦氏惊了惊:“你就是这般与他说的?你不怕激怒他。”
“他现下是想挽回我,又不是要报复我,我当然敢说,更何况我说的是实话。”
她的夫君没有死,也无罪,她信他很快就会把他们母子接走。
不过她不愿对姓裴的虚以委蛇,那岂不是叫他太好过。
她就是要闹,闹得天翻地覆。
他不是想后宅安稳、妻子和睦吗?她偏不让他如愿,据她娘所说,她以前是贤妻良母,处处为他打点,偶尔有些小性子也无伤大雅。
她觉得肯定是自己性情太好才叫他想藕断丝连。
不知裴君延怎么与安国公说的,总之元秋说安国公脸色不虞地离开了。
而后,所有下人突然被叫至前院,说是府上进了贼人,偷了极为重要的东西,抓到要杖毙。
顾南霜一听就知道他受刺激要找那人了,不过她夫君来去自如,想来不会被抓到。
不过她还是有些担忧,生怕他一个发疯寻旁人撒气,顾南霜便去了前院。
院中乌泱泱站了不少人,全是小厮和侍卫,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裴君延坐在上头太师椅,气势压人,浑身寒芒锋锐,长临看了她一眼,脸色古怪:“夫人丢了一个极为重要的簪子,现下已知道是有人进了夫人寝屋偷的,识相的自己站出来,否则抓到,乱棍打死。”
顾南霜来的那一刻,裴君延的脸色便冷了下来,她一眼便知他心里想什么,是觉得她就是为了那个男子而来。
“你怎么来了。”他语气泛冷。
“怕你误伤。”她懒懒在他身边坐下。
耳边传来一声冷笑。
这一场审查自然是不了了之,顾南霜伸了伸懒腰:“都说了人已经走了,你还不信。”
裴君延沉默,半响开口,语气微哑:“是啊,你如今连骗都不愿骗我了。”
“我最讨厌欺骗。”顾南霜起身离开。
她的院子被看管了起来,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每日只有秦氏和乳母能自由出入。
但顾南霜每日都能在窗沿上收到一个小竹筒的信,她的夫君每日都会给她报平安。
直到她坐完月子,安国公府终于忍不住,再次派人来催。
她总是要见人的,裴君延还想娶她,便只能粉饰太平,把这一切咽下。
顾南霜怀中抱着裹被,乘坐着马车被迫与他回国公府参加满月宴。
“双双,今日人很多,但岳母就不必去了。”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耳畔,嗓音平静清朗。
顾南霜闻言剜了他一眼,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招,没关系,她有大礼等着。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裹被,目光望向外头。
下了车,她被元秋搀扶着进了府,孩子则交给了乳母,今日是冬日罕见的好天气,冰雪消融,有了一丝回春的感觉。
她上着石榴红夹袄,同色百迭裙,外罩雪白狐裘,造价高昂,是她外祖父托人从洛阳送过来的,脑袋上插着起码有四根金簪。
据说她那前婆婆最讨厌她招摇过市。
果然,文安郡主见到她的那一瞬,脸色不快乐起来。
她华贵的像朵牡丹,怀中抱着裹被一现身便夺走了所有的目光。
沈瑶迎了上来一边逗弄孩子,一边想给她如以前那样把脉,但是被顾南霜抽回了手。
她有些莫名,但还是夸赞了一番她气血好,看着就恢复的不错。
“呀,这孩子眉心怎么……”
沈瑶目光落在裹被上,触及孩子眉心的胎记诧异道,怎么长了这个东西,若是长大后还这样,恐怕会引来异样的目光啊。
“安国公府的人可有说什么?”她压低了声音。
顾南霜撇了撇嘴,浑不在意:“他们说什么与我何干。”
沈瑶愣了愣:“毕竟他们是孩子的……”
“孩子与他们毫无关系,我的熠儿可不姓裴。”顾南霜冷哼一声,直直看向她,蹙眉问,“听我娘说是你给我诊得脉?”
沈瑶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震惊恍惚之余有些尴尬:“怎、怎会。”
之前确实是她放话说不可能诊错脉,结果真相令她恨不得钻到地缝儿里,这不就说明以前那些行径确实是她自做多情。
“怎么不会,你日后还是别诊脉了,如此学艺不精,太害人了。”顾南霜直言不讳。
她性子直,以为二人能做这么久的朋友应当是直言不讳的。
但沈瑶被她这么说,脸色还是有些挂不住:“我是为你好……”又是老生常谈的借口。
“可我也没好啊,你这是好心办坏事,日后还是少操心些为好。”顾南霜没有被绑架,反而认真的给她建议。
在一旁偷听着的纪修远摸了摸鼻子,没有去安慰妻子,这才哪到哪,她做的事顾南霜迟早有一天会知道。
沈瑶确实是第一次被这么说,以前顾南霜顶多是撒泼耍赖,发泄发泄也就好了,从不会与她真的生气。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不接茬。
她发愣间,顾南霜已经抱着孩子去了花厅与老王妃请安了。
老王妃性情和蔼,很是好说话,问了几句她的身子便低头逗弄孩子了,只是她在看到孩子胎记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长大后会淡去的。”
顾南霜颔首:“您与稳婆的话一样呢。”
老王妃笑意勉强。
顾南霜坐了一会儿就有些累了,老王妃便叫人引着她去了偏殿歇息。
屋门关上,门口照例站着两个嬷嬷,那是裴君延叫看着她的人。
她翻了个身,眼不见为净。
睡意朦胧间,耳边忽然被吹了一口气,顾南霜浑身冒起了麻意,吓得睁开了眼。
她对上了一双昳丽含笑的眸子,但他的脸却是另一张。
怔愣间,熟悉的身影响起:“是为夫。”
“夫君。”顾南霜眼眸一亮,蹭地坐起了身揽住了他的脖子。
“你怎么进来的。”
殷珏盯着她移不开眼:“光明正大进来的。”
顾南霜摸了摸他的脸、喉结、衣裳:“你这些东西”
“多木的。”
顾南霜恍然,眼神瞥向外面,门口的两道身影不见了。
“别看了,我把人打晕了,不过姓裴的还安排了人,眼下应当是去通风报信了。”
殷珏蹭了蹭她的脸,顾南霜被假胡子蹭的刺挠,笑着躲。
而后她翻身把人摁倒:“嘘,别出声,后面的窗子已经给你打开了,待会儿记得跑快些。”她面上带着戏谑。
殷珏仰面平躺,看着她翻身跨坐了上来,俯身亲吻,手不自觉地扶上了她的腰身。
二人薄唇相触,虽是做戏,但也带了些真意,如嫩藕般的肩头露出了一侧。
“我可不想跑。”
顾南霜捧着他的脸吃吃的笑:“觉得丢人?”
“没办法,你得叫我出气。”
殷珏无奈的应了声,抬头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喉结微微滚动。
顾南霜鞋袜踢了一地,雪白的足被他握在手中把玩,门外陡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脚步平日稳重,眼下倒是急得失了分寸。
第47章
顾南霜天旋地转间, 二人地位陡然调转,她被放置在了软榻上,雪白的足搭在床沿, 潋滟的眼底涌出一股炙热的情动。
殷珏俯身在她唇上重重吮吻,力道之大叫顾南霜唇上微微刺痛, 她轻轻哼了一声, 殷珏俯身又吻向她的肩头。
外头的脚步声越发近,顾南霜推了推他,算着时间低语:“你可以走了。”
但殷珏充耳不闻,继续吻着她的颈侧, 含着她的软弱细细研磨,顾南霜身躯发软,眼睫颤了颤:“走……呀。”
她心里头有些急,虽说借他之手要报复, 但也担忧他真的被“抓包”。
裴君延走到门口欲推门,顾南霜心头一紧, 指尖掐入了殷珏的脊背中。
但门未曾被推开, 殷珏咬着她的耳垂,眼眸深深:“外头有客人,他踢门也得犹豫一会儿。”
低哑的嗓音带着情、欲的意思,顾南霜陡然明白,咬唇犹豫了一刻, 还是有些胆怯。
殷珏看出她的犹豫, 也没打算真的叫她舍身, 他可不想叫情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裴君延伸手推了推,门框发紧。
忽而,里面响起一声吱呀, 很轻,但是仍旧能辨别是床板的声音。
只是微小的声音却足以勾出脑中的想象和阴暗。
随即又响起帘帐微微摇晃的声音。
他的心底越发的凉。
目呲欲裂到几乎站不稳。
但撞开门势必会引起很大的动静。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撩开衣袍,踹了上去。
门破开一瞬间,顾南霜身上一轻,低沉的声音似在吻着她的耳垂:“走了。”
而她肩头的衣裳也被他拢了上来。
裴君延进来的一瞬间,恰好只捕捉到了他的衣角以及一道背影。
他不瞎,凭借轮廓也能大致猜出,又联想到刺杀荣亲王的黑手,暴怒隐匿于清俊的面孔下。
而顾南霜拢着被子,平静的看着她,殷红的唇瓣微微发肿,鞋袜踢了一地,衣裙凌乱,昭示着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只是慢条斯理地抚摸着发髻。
裴君延目光死死盯着她,胸膛气的起伏。
顾南霜还是第一次见他气成这样,凌厉的眉眼阴沉可怖,顾南霜心头跳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唇微微嘟起,更显明艳:“你怎么来了。”
那语气,似是打扰了她的好事,有些不满。
裴君延气的神情荒唐:“顾南霜,我看你是疯了。”
顾南霜撑着脸颊一侧,半卧于软榻上:“嘘,你小声点,要是被别人知道就不好了。”
她没有一点羞愧,反而还自得的引以为傲。
失去记忆的她,说是刀枪不入也不为过,没有爱恨,只有陌生的冷眼旁观。
只有裴君延一个人在痛苦,在深陷于过去和现在割裂的场景,质问的话语涌到嘴边。
他又记起,她什么都不记得,问了也是白问。
他疾步走向她,手摁在了她的肩头迫使她动弹不得。
顾南霜冷冷看着他,一点也不为所动。
当她是被吓大的。
那一瞬间,汹涌的情感透过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涌了出来,顾南霜即便失去了记忆,也能从这汹涌的情感中感受到痛楚。
他以为的爱,是占有,是以自我为意的付出,是可以不必在意她心情的欺骗。
他走到了死路,没有拐角让他再选择。
二人的开始就是错误的。
顾南霜喉头不自觉吞咽,唇边的红肿太过醒目,刺的他眼睛发疼。
两厢对峙,终究还是裴君延先败下阵来,松开了手,顾南霜送了口气,他的力道叫顾南霜肩头微微发疼。
裴君延轻轻笑了笑:“我会杀了他。”
“你与谁接触,我就杀了谁。”
偏执最终还是冲破了他的理智,那股窒息叫顾南霜眸光动了动。
虽说他们的目的确实在此,但真的看到他这般,顾南霜还是捏了把汗。
装也得装出样子:“我看你才是疯了。”
“这般折磨有什么意思,你很爱受虐吗?还是就是喜欢折磨我?”
裴君延却起身往外走:“长临。”
长临止步于屋外:“属下在。”
他止步不前,忽而不语,莫不是,上次也是多木。
只不过这次恰好又叫他撞见了。
裴君延出了门,眉头紧蹙,他在想,顾南霜什么时候与此人有了交集,又是何时有了这种关系的。
脑中闪过一道身影,先前冷宫失火,他的尸体被烧的面目全非,他不信他就这么轻易死去,但外祖父不允许他再探查……
一瞬间,神情变幻几许,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暗地里指尖却掐得掌心隐隐出血。
殷珏回到了驿站,进了一处屋子,关上了门,打开了屋门的柜子,露出了里面五花大绑的人。
多木被帕子塞着嘴,神色惊恐的看着他,挣扎着呜呜叫,但不知被喂了什么东西,浑身发软完全动弹不得。
一模一样的脸面对面的对峙,殷珏微微蹲下身,神情仍然居高临下:“放心,很快就解脱了。”
“这些日子就劳烦你在这儿好好待着。”
啪的一声,柜门关上,再次陷入漆黑,只余缝隙中透过的一点光亮。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圣上醒了。
昏迷多日,甚至众人都以为再也醒不过来的圣上突然醒了,但荣亲王以圣上初醒,不宜面见朝臣为由,阻拦了众人进宫。
纪修远眉眼肃穆,手搭在刀鞘上,从回廊下走到含英殿门口。
多木和山戎候在殿前。
他微微点头,转而等着传召。
殿门打开,并非是荣亲王,反而是一身青袍的裴君延。
纪修远没有多想,反而询问荣亲王在何处。
“外祖伤还没好,从今日起,一切政事由我代为处理。”
纪修远神色微变,他这是要揽权?
“关于条约之事也由我代为商议。”裴君延目光直直看向多木。
隐匿在假面下的殷珏目光了然,迎上来他冷冽的注目:“不知世子可有什么见解?”
“疆界领土重新划分。”
二人闻言脸色变了变,西狄与大昭虽然缔结的是臣服盟约,但一直都是以友好的方式相处,此次前来想要开放大昭榷场,边疆互惠,给予西狄在大昭贸易的权利。
毕竟此前只有大昭商人前去西狄贸易的权利。
纪修远蹙眉:“这是荣亲王的意思?”
裴君延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眉眼却满含威压。
殷珏平静的回视,他心里清楚,姓裴的以为他与西狄勾结,想要借兵借权对付他。所以以此条件对他施压,想叫他们窝里反。
“不行。”殷珏淡淡看着他,薄唇吐露。
“此事重大,我要见大昭的陛下。”殷珏负手而立,演足了戏,轻蔑的看着他,“你,做不了主。”
“你的外祖,也做不了主。”殷珏笃定裴君延此刻是怀疑他的身份的。
他头发半披,编成了细小的辫子,额前带着玄色抹额,身上的衣饰乃西狄草原狩猎而来的熊皮与鹿皮制成的,配合充满挑衅的话语,裴君延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了。
“多木大人,你觉得你能做的了主?”
“我做不了主,所以我找能做主的人,你,不行,名不正言不顺的一脉,更何况你一个外人。”这番充满暗示性的语言直接叫裴君延目光锋锐地刺向他。
他们身份的弯弯绕绕只有大昭皇室的人知晓。
二人不欢而散。
纪修远神色有些震惊,他想不通裴君延怎么突然变了态度,不过他也问不出口,毕竟怎么说他都能感知到他在防备着自己。
这指挥使还不知道能做多久。
……
饶是顾南霜不在意裴君延,也知道他近来早出晚归,有正事要忙。
先前的事好像轻飘飘的过去了,没掀起什么水花,心口的气倒是出了,当然她也喜获持续禁足。
她走到任何地方哦不,现在只能在府上活动,府门出不得。
秦氏也不知道以什么由头被他打发走了。
现在府上只剩下她和元秋、乳母以及嗷嗷待哺的熠儿,和一众肃穆的侍卫。
“你不是从小跟着我的吧。”顾南霜突然看向元秋。
元秋显而易见的慌了一瞬后镇定了下来,嘴硬道:“夫人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和你合不来,你的主子是裴君延,我的婢女在哪儿?”
元秋咬唇:“我……我不知道。”
顾南霜笑了笑,没追问。
元秋想起解药,咬牙:“但是我能帮您。”
“帮我?怎么帮?”顾南霜没放在心上,随口一问。
元秋从怀中掏出信件,递给了她,顾南霜看清落款后实实在在惊了惊,随即又有些小得意,她的夫君果然厉害,连她身边的细作都被打通了。
顾南霜迫不及待的打开信纸。
“望妻安,我很好,想你,想熠儿。”简单的一句话让顾南霜心情很好。
“我有出府的令牌,夫人可扮作奴婢,去广云寺上香。”
顾南霜好整以暇:“你是何缘由?”
元秋眉宇间隐有怨气,不情愿说:“为了解药。”
她就是个临时被世子抓来监视,真的很无辜啊,外头那么多侍卫,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她除了禀报夫人的行程其余的也没什么作用。
起初她也不明白,二人明明是夫妻,怎么世子还得窥视一般问询,后来才知内情。
顾南霜恍然,有些啼笑皆非。
“算了,门口侍卫怎会认不出你我,抓包了你也没好下场。”
元秋愣了愣,没想到顾南霜还会为她考虑。
晚上,元秋将将给顾南霜摆上晚膳,下人便说世子回来了。
他直接不请自来登堂入室。
顾南霜喝着汤,头也不抬,语气冷漠:“有什么事?”
“近来西狄与大昭商议盟约之事起了龃龉。”
顾南霜神情莫名,跟她说这个做什么。
“若是商议失败,他便是罪人。”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顾南霜手顿了顿:“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裴君延负手而立,看着她的眼睛,冷意从眼底迸发:“他马上就会死。”
“勾结西狄背叛大昭,他是大昭的罪人。”
顾南霜知道她现在必须演,才能不露馅,故而她放下了碗,目光犹豫:“他何错之有,叫你这般恨他,不惜赶尽杀绝。”
“他将你抢走,还碰了你,我会挖掉他的眼,剁掉他的手、游街,叫全天下的人看看,他是什么人。”他说这话面无表情,甚至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偏执和疯狂完全看不出来。
饶是知道此局的内情,也知道他的反应就在计划之内,但顾南霜仍旧咽了咽喉咙,忍不住脊背发凉。
她当初招惹了什么人啊,真是眼瞎。
第48章
顾南霜压下喉头冷意, 垂头吃着已经有些凉的饭菜,她不跟疯子一般见识。
裴君延在她这儿发了一通疯后就离开了,倒是也没有纠缠她。
但第二日, 府上突然来了个太医,说是要为她诊脉。
“夫人。”莫临华笑着点了点头, 手里头提着药箱, “在下太医院太医,姓莫,是世子叫来为您诊平安脉的。”
顾南霜目光警惕:“我很好,不用诊脉。”
“夫人不必担心, 在下没什么恶意,只不过是想帮助夫人恢复记忆罢了。”莫临华笑着坦诚相见。
果然,这话引起了顾南霜的注意。
“裴君延授意的?”
莫临华只是笑没承认也没否认,顾南霜诧异不已, 他把自己弄失忆又要自己恢复,是不是有病。
她再度看向他:“莫不是打着这个旗号又要给我下什么药?这回怕不是什么绝情药?”
莫临华笑出声:“夫人说笑了, 在下没那个本事。”
顾南霜冷冷哼了一声, 伸出了手,莫临华搭上了她的手腕,凝神把脉。
“身子康健、气血足,就是少生气、少发脾气,多吃饭多走动。”
顾南霜懒懒说:“叫你的世子把我放了我就能少生气少发脾气。”
莫临华顿时沉默。
“此药服下, 每日两次, 三天后便能见效。”
他欲离开时顾南霜叫住了他:“当初你们是怎么给我下药的。”依她琢磨, 二人都和离了,她又再婚,她好奇的是裴君延怎么接近的自己, 还让她毫无防备吃下了药。
“这我便不知道了,或许可以亲自去问世子,亦或者记忆恢复就能知道。”
顾南霜撇了撇嘴,掂量着手中小瓶子,像是要看出花儿来,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下毒。
她本来还寻思什么银针试毒,但扎了几针也没什么反应。
元秋说:“不如奴婢找个猫儿狗儿?”
顾南霜蹙眉:“猫儿狗儿就不是命了?别出瞎主意。”
元秋哦了一声,她想了想,鼓起勇气:“要不,奴婢来吧。”
她一副舍身就义的样子实实在在叫顾南霜惊讶不已:“你……”
“药就六粒,你吃一粒,我吃五粒不起作用怎么办。”
元秋讪讪笑了笑,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的好意,裴君延要是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她嘀咕说着,捏了一粒塞进了嘴中。
这三日,裴君延没再出现,顾南霜每日都在犯困,头晕晕的,想来是因记忆的缘由。
第三日晚,她把孩子交给乳母后陷入了沉睡,做了一个悠长的梦。
梦中,她走马灯一般的看到了那些被抹掉的过去,爱恨嗔痴,填补了空白的记忆。
再醒来时身子沉重不已,眼皮好像粘住了一般。
她整个人都不再是茫然的、不知所措的。
“醒了?”
顾南霜看向说话之人,裴君延就在一边坐着,静静的看着她。
“我把记忆还给你,可能原谅我一点?”
顾南霜冷漠的看了他一眼,翻过身用被子裹住了身子继续闭上了眼。
裴君延得不到回应,闭了闭眼。
“你是怎么给我下药的?”
顾南霜陡然问他。
“是沈瑶。”裴君延没再瞒她,二人的裂缝已经宽到无法修复,回头路早就被堵死。
顾南霜手倏然攥紧,她竟真的……
他只得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坐在她身侧,自顾自的说:“待这段日子过去后我陪你回洛阳一趟,再去山间踏青捉兔子、捉鱼可好?”
顾南霜没有反应,裴君延也不在乎,伸手揽着她:“婚书我已准备好,马上就送去侯府,我父亲与母亲也已准备好,很快就去下聘。”
顾南霜心里生气,但她知道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听,索性一直闭嘴。
不过裴君延也不需要她回应,只需要她安分呆在自己身边就好。
身边的人起了身,脚步声远去。
……
条约一事在上朝时被提了出来,划分疆土的行径直接引起了窃窃私语。
激进派再同意不过,守旧派则持反对意见。
与此同时,大理寺在探查刺客的进程中取得了结果,各项线索直指西狄使臣多木。
这般引起了其余使臣的不满。
荣亲王受了伤,他的两个儿子没有裴君延有魄力,故而他接手了大部分的政务。
一时间多木陷入围追堵截,大昭想要将他下狱,西狄人则觉得大昭借题发挥。
但裴君延私下约见了其他几个使臣。殷珏混迹其中,以山戎的面貌假装气愤。
“世子这是想胁迫我们?我西狄自来没有任何挑事的心思,又是刺客、又是重新划分疆土,你们打的什么主意当真要我们说出来吗?”
裴君延淡淡喝了一口茶:“这怎会是胁迫,诸位都被骗了,此人早已非你们认识的多木。”
“裴某素来以和为贵,一直视诸位为兄弟,不忍看着诸位备受蒙骗。”
殷珏眸光深深,假意震惊,与几个使臣窃窃私语。
“此言何意。”
殷珏抛出话头,引蛇出洞。
裴君延浮现淡淡笑意,周身寒色一瞬间褪敛:“此人乃我大昭罪臣,逆贼璟王。”
西狄使臣震惊不已,没有发现裴君延探究的神色。
“怎么可能,你莫不是看我们好忽悠。”其中有人沉不住气拍桌子怒道。
“对啊,我们凭什么信你。”
殷珏冷静的看着他:“是啊,世子,证据呢?”
“还请诸位与我做一场戏,届时一探真假便知。”
“好啊,怎么做戏?”殷珏略略思索问。
听了裴君延慢条斯理银蛇出洞的法子后,殷珏挑眉:“好,依你所言,我亲自去唤人。”
他起身先叫了小二点了几个菜,随即回了驿站。
他上了楼,装模作样的敲了两声门,门打开,暗中监视他的长临亲眼瞧着他进了屋。
江羽摸着自己的脸:“主子,都弄好了。”他戴了一张与山戎一模一样的脸,打开了柜子。
里面五花大绑的身影滚了出来,那张脸赫然与殷珏的脸,一模一样。
“给他喂药,再灌些酒,确保人睡死。”低沉的嗓音带着冷意,他伸手撕掉脸上的面具,深邃昳丽的模样带着冷冷锋芒。
他再度粘上了多木的脸,换好了衣服,与江羽走了出来。
长临一路跟随他们看着他们进了聚庆楼。
天字一号房,使臣们聚在一起,推杯换盏间神色各异。
殷珏戏演的到位,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
酒水的浓香飘满屋子,他垂首仰头饮尽,酡红渐显。
“我……我去出个恭。”多木摇摇晃晃的往外走,山戎立刻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他转头看了众人一眼。
二人离开后,没多久,山戎便扛着一个人推开了屋门。
“倒了。”
众人围了上来:“快瞧瞧。”
在隔壁听长临禀报的裴君延正在思索若殷珏意不在与西狄人勾结,目的究竟是什么。
总不可能真的只是为了顾南霜吧,那还死遁这一出做什么。
随即他听到了这边吵吵嚷嚷的声音,撩起眼皮,起身来到了这边。
进屋那一刻,山戎刚好撕下了假面,里面响起众人暴怒的声音。
“竟然真的是假的。”
“那真的多木去哪儿了?”
“莫不是……”
裴君延看着场景,适时道:“诸位,眼下不是发脾气的时候,报仇才是当前重要之事。”
山戎弯腰:“此人便交给大理寺处理。”
随后,“殷珏”再度被大理寺人堂而皇之的捆走了。
一道银灰身影倚靠着窗子,看向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大理寺官员,苍梧走到他身边:“已经入局了。”
殷珏抱臂淡淡点头,他眯了眯眼,看向澄澈的天际,盯了许久:“舅舅他们到哪儿了?”
“临安城外三十里。”
他嗯了一声:“双双呢?”
“王妃很好,而且,她好像记忆恢复了。”
殷珏的眸中乍然掠过一道光,随即归于平静 :“她喜爱我。”
苍梧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主子为何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总不能是炫耀吧!但还是捧场的嗯了一声。
“你说她是喜爱山戎,还是我?”
“这不都是主子吗?”
“不一样。”殷珏摇了摇头。
苍梧不知道哪儿不一样,还是说:”自然是主子。”
结果殷珏又道:“那自然,山戎毕竟是我扮的。”
苍梧:“……”
……
顾南霜恢复记忆的消息亲近的人很快就知道了,自然也包括沈瑶。
她心头一跳,但是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当初她直到失忆也不知道是谁做的,只当是裴君延搞的鬼,眼下将错就错就是了,日后她总归是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
但该探望还是要去探望。
她当日便携礼去了府上,顾南霜正围着狐裘坐在水榭内喂鱼。
见她来只是冷冷淡淡瞥了一眼。
沈瑶是很熟悉她的,心头一跳,但还是挤出笑意关心:“大冷天的坐在这儿干什么,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食盒打开,热腾腾的参汤和菱糕端了出来。
“这人参足有百年,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个味道,里面放了很多菇子,都是山上采得,新鲜的很。”
顾南霜看了她半响:“你为何要给我下药。”
此言一出,沈瑶瞬间僵住了,脸色煞白。
水榭内静了好半响,沈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知道了?”
她连借口都没找,只是无措的看着顾南霜。
“我当你是朋友,你便如此坑害我吗?”
“我如今被关在这儿,你满意了?我爹娘都见不上我,裴君延是个疯子,你还真是我的好友。”她咬重了最后二字。
“你学艺不精,便将错就错,一步错步步错。”
第49章
沈瑶被她说的红了眼眶, 半响后捂着脸抽泣:“对不起,双双。”
啪嗒一下,一个带着热气的菱糕砸到了她衣裙上, 落下了一点糕点屑。
“还不走,以后别来了。”她别过身子不想看到她, 嘴里放着狠话。
身后脚步声迟疑的远去。
顾南霜趴在美人靠上 , 眼眶微微发红,风轻轻吹过,吹得她眼睛有些涩然。
好友陌路,人之常情, 人的一生中或许会因为许多事而与好友分离,再正常不过了。
以前她总是一遇到事便回娘家,寻求爹娘的庇佑,排解心中郁闷, 但现下也不能回去了。
她本就心中烦闷,晚上不速之客又来烦她。
“更衣, 我带你去个地方。”裴君延站在门外, 夜色在他身后凝拢,气态冷然。
“去哪儿?”顾南霜蹙眉。
“去看你的姘头。”
顾南霜脸色变换几许,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现下自是要把戏演到底。
故而,她咬唇转回了身, 披了一件斗篷, 熠儿忽然哭了起来, 乳母在屋里踱步哄诱,但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顾南霜只得接过孩子,轻轻拍打。
裴君延站在外头, 听着哭声,看着这副曾经梦寐以求的场景无动于衷,只觉得遥远和陌生。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他曾一步走错给她喂了两年的避子药,所以就让他有了希望再遭受绝望 ,这辈子就注定无子么。
好不容易等熠儿不哭了,顾南霜方跟随他出了府,一路上,顾南霜坐得远远的,别过头不愿理会他,但她一直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黏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如芒刺背。
待到了地方,顾南霜拢着裙摆下了马车,寒风瑟瑟,无端有阴气袭来,抬头一瞧发现是刑部的牢狱。
她心头已大概有了准备,裴君延先行一步,她跟在后面进了牢狱。
这不是她第一次踏进来了,但浓重的血腥味儿还是叫她有些反胃。
“你瞧。”裴君延的语调带着阴沉。
顾南霜掩着口鼻看清了牢房里躺着的人,那脸赫然是殷珏的脸,周身衣物却不是,不知是已经用过刑了还是什么,里面散发着浓重的血腥。
她不自觉向前握住了铁窗,即便已经知道此事为假但心底仍不自觉揪紧,生怕踏错一步,里面的人真的是他。
她的反应落在裴君延眼中,冷冷扯了扯嘴角。
里面的人呻吟着,似乎气息很微弱,因伤势过重也听不出声音是谁。
顾南霜转头看他:“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有本事你就杀尽旁人。”
裴君延眸中闪过寒色,同时还有一抹她看不懂的挣扎和痛色,痛什么,他做这些事还会痛?
顾南霜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
“走什么,好戏还没开始。”裴君延握着她的手腕,紧紧地攥着。
火光燃亮了昏暗的牢狱,顾南霜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殷珏的脸。
但,眸光并不像。
她的心落回了实处。
“他”被绑到了木架上,顾南霜看向一侧的刑具,心头一丝怜悯也无。
“多木此人乃西狄可汗的心腹,极受他信任,且在西狄境内欺男霸女,死不足惜。”
鞭笞皮肉的声音一声声响起,即便不刻意演,恐惧也油然而生,浓重的血腥叫她不敢抬眼看。
“若你认,便好说,若不认……”裴君延淡淡放缓了语速,长临狠狠一鞭子下去,面前人神色痛苦。
“殷珏”始终低着头,神色混混沌沌,顾南霜心提了起来,紧紧盯着。
好在“他”一句话都没说,长临便持续鞭笞。
连顾南霜最后都忍不住顶着发颤的声音说:“你给他个痛快吧。”
他哪儿来的折磨人的癖好。
裴君延冷冷道:“好啊,那就给他。”
他刚说完顾南霜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裴君延站起身,从后靠近,一股冷麻从她的后颈升起。
“双双既如此心疼他,那变由你来给他个痛快。”
顾南霜没忍住回身给了他一巴掌,裴君延脸颊顿时撇向了一边。
长临瞳孔紧缩,局促的看着二人。
“你干脆把我一起杀了得了。”顾南霜斥骂。
“我怎么舍得让你死。”他声音幽然。
“你现在不就是往绝路上逼我?你不敢杀他,指不定是要我背什么罪,到头来你出了气,解决了你最痛恨的人,一箭三雕。”
顾南霜是真气的不行:“杀人很好玩吗?一条性命对于你而言来说不算什么,你凭什么拉着我一起。”
“罢了,你不愿就算了。”他轻飘飘的说。
顾南霜压下心中怒气,转身就走。
出了牢狱,迎面一阵寒风,直接叫她忍了许久的反胃爆发了出来。
她趴在一边扶着墙干呕,眼泪都顺着脸颊滴了下来,她其实只是单纯的被这个场面吓到了,但恰恰瞒过了跟在身后的裴君延。
带有清冽气息的大氅裹在背上,顾南霜身上的寒意被驱散。
她伸手一掀,大氅滑在了地上。
裴君延眼看着她离开,上了马车,也未出声阻止。
过了两日,狱内殷珏暴毙的消息突然不胫而走,与此同时,山戎也答应了重新划分疆域的条约。
这倒是叫裴君延意想不到。
他间隙还去狱内再次确认,生怕又如同上一次一般。
但殷珏死的太过顺利,总叫他哪儿不安稳。
他不死心的掀开白布,端详着他灰白的脸色,是他。
直到出了阴暗的屋子,刺目的光叫他回暖,方有种庆幸。
“裴寺卿。”纪修远同他打了个招呼。
“纪指挥使。”他淡淡颔首。
“听闻西狄人已经同意了条件,纪某提前恭喜了。”纪修远双手交叉,装模作样行了个礼。
“八字还没一撇。”他淡淡笑道。
“怎会,山戎已经修书给西狄可汗,我可听人说,密信的私印和国玺印都在,不会有假,此事促成,裴寺卿就是我大昭的功臣。”
裴君延并不受此恭维,拂袖掠过他身:“尸身在里面,纪指挥使不去看一眼?”
纪修远滞了滞,假装演戏暴露了几分不自然:“不必了。”
裴君延拍了拍他的肩,离开了刑部。
纪修远脸色冷了下来,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人死如灯灭,到底是一国之王爷,皇室血脉,身前事随着身死如云雾飘渺而散,有臣子提出怎么也得办一场葬礼,哪能裹个席子随便扔乱葬岗。
此事呈给荣亲王,他干脆拍定,办一场葬礼。
说是办丧礼,太常寺的人再敷衍不过了。
但顾南霜还是去了。
她一身孝服去给殷珏送行,鬓边簪了一朵梨花,眼眶微红,楚楚可怜。
安国公府的人极力阻止,但被老王妃劝住了。
裴君延也未说什么,大抵是心头恨没了,对她的看管也松懈了。
只叫元秋跟在她身边,但他不知道元秋已经倒戈。
“夫人,你想哭就哭吧,现下无人,等会儿就不能哭了。”
顾南霜擦拭着眼眶,她是哭不出来啊,掐了好几遍腿才挤出几滴水,疼得她走路都瘸了。
“没事。”她尾音微变。
灵堂设在玉宸宫,是个所有人都认为晦气的地方,连来吊唁的人都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
即便有人想来,也怕得罪了上头的人而被针对。
但纪修远夫妇算一对。
“双双。”沈瑶看见她,眼底燃气一丝光,但顾南霜装作没看见她,她眼底的光倏然又灭了。
“夫人。”纪修远点了点头。
顾南霜勉强给了他个脸色。
她跪在蒲团上烧纸,心里念叨着只当给她外祖母烧,或者给娴妃娘娘烧,总归不能是给殷珏烧的。
还是有些晦气。
“天快黑了,该走了。”纪修远提醒她。
“你们先走吧,我想和他再说说话。”
纪修远闻言便拥着妻子离开了,顾南霜抬起头对元秋说:“你也出去吧,让我好好与他说说话。”
元秋应声:“好,夫人有事叫奴婢。”
堂内只剩下她一人,顾南霜莫名觉得有些阴冷,她往棺材那儿走,忍不住想伸手推开……
突然,一只手横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顾南霜吓得登时就要尖叫,但下一瞬她就被捂住了嘴,握着腰身闪如了后面。
她看清来人,心头剧烈的跳动声还未停歇便狠狠踩了他一脚,目光无声控诉。
是想吓死她吗?
殷珏目光戏谑:“怕了?”
顾南霜哼哼,当然怕,更何况里面还装着尸身呢。
殷珏放开手,轻轻啄吻了一口,顾南霜警告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自然是来等你。”
顾南霜喜滋滋地靠近他怀中控诉:“你都不知道,那天差点吓死我,她细说了那日在牢狱的可怕,神色有些惊魂未定。”
“双双,委屈你了。”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心疼。
“你背负骂名,一点不比我少。”
二人紧紧抱着,贪恋着这一时的温存。
吊唁后,顾南霜神色如常的走了出来,只是脸上泪痕还未干,二人出了玉宸宫,裴君延站在外面静静的等着她。
她目不斜视,宛如陌生人一般。
……
盟约签订仪式在殷珏头七过后,太史局选了个好日子签订盟约,将将要签订时,内侍突然急急禀报,西狄王子带着人马到了。
“没想到王子这么快就来了。”
裴君延则抬眸催催:“先签罢,王子远道而来,今夜宴席不醉不归。”
笔已经在苍梧手中,差临门一脚这个盟约就成了。
他暗暗发笑,一瞬间神情挣扎,脸色变换,迟迟未曾下笔,且额角冒出了细密的汗。
此番挣扎,明眼人都瞧得出这是要出事儿的前奏。
裴君延蹙起了眉,欲说什么时,忽然一声暴喝响起:“你敢签试试。”
第50章
变故一出, 所有人看向了声音来处,裴君延目光一瞬间冷了下来,西狄王子一身骑装, 人高马大凶神恶煞地走了进来。
而原本的山戎则普通跪在了地上,连带着所有西狄使臣全跪了下来, 全无先前模样, 哭天喊地的求西狄王子做主。
裴君延凝着这些人,一瞬间明白了他们原本就是在拖,想把西狄王子拖来再行变动。
他欲说什么,山戎却嘴极快的说出了让他脸色巨变的话。
“他们……欺人太甚, 杀了多木,还逼迫属下就范,幸而属下等到了您。”
“喂,你胡说什么, 多木可不是我们杀的,且牢狱内死的可不是多木, 那日是你们一起下的药, 何故推到我们世子身上”。”长临忍不住跳出来反唇相讥。
“还不是你家世子设局骗了我们,死的人根本不是什么逆贼璟王,就是多木大人。”
西狄王子脸色铁青,且不说他看不看的顺眼此人,但大昭人怎敢随意杀他们的使臣。
饶是裴君延也拿捏不准眼前境况, 脸色沉沉未曾言语。
“既如此, 把尸首搬上来一辨黑白就是了。”承远侯忽而道。
“怎可如此, 这儿是太极殿。”御史中丞呵斥道。
何况,若是事实真如这山戎所言,那他们对西狄确实没办法交代, 为今之计只能遮掩遮掩再遮掩。
“太极殿又如何,我们总得给王子一个交代。”纪修远带着人进了殿,他们身后抬着一个蒙着白布的板子。
殿内议论声顿起,纪修远把尸首摆在中央,示意王子查看。
“此案乃裴寺卿督办,便由裴寺卿揭开罢。”纪修远嘴角噙着笑。
裴君延对上他的眼,似乎隐隐感知到了什么,但众目睽睽下,他还是掀开了白布,多木发青的脸顿时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他闭了闭眼,攥紧了白布。
不出所料,西狄人暴怒,当即就要拔剑杀了他。
殿内乱成一团,殿前司的人把裴君延围了起来,纪修远走到他身边:“走吧,世子。”
裴君延看着他压低了声音:“他没死,还真是煞费苦心。”
“能把您送进去,不枉如此谋划。”纪修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把裴寺卿压入刑狱,听候发落。”
刑狱中的人,全是璟王一手培养,裴君延进了里面,就跟他无关了。
反正不能死,总会脱层皮。
顾南霜得到这个消息时,大理寺的人已经上了门,要把裴宅和安国公府全都封了,家眷关在里面,若是裴君延死,那按律法,家眷便都得流放。
她抱着孩子,对来查封的少卿大人行了一礼:“大人,我并非裴君延家眷,我这孩子也与与他毫无关系,可能离开?”
大理寺少卿识得她,应该是人人皆知她是璟王遗孀。
“顾夫人,即便您不是裴氏家眷,也是璟王遗孀,璟王……乃罪臣。”
“慢着。”屋内纪修远的声音陡然传来。
他步履匆匆地进了屋,幸好,这次来得及,他给大理寺少卿使了个眼色,那人便退了出去。
“王妃,属下来迟,还请恕罪。”
顾南霜眼下对纪修远夫妇一视同仁,全都不想搭理,便有些不冷不热:“你怎么来了。”
纪修远神情踌躇:“实则殿下给我留了吩咐,若他出事便把您暗中送往洛阳,奈何……”
“奈何你夫人手脚比你快,先一步给我下了药,和裴君延达成了共识。”顾南霜接话道。
“你们还真是把我玩弄的团团转。”
纪修远低下了头:“属下知错。”
顾南霜脸色冷冷:“走吧,你不是要把我送去洛阳吗?”
“是,马车已经候着了,还请王妃从侧门走。”
半响,纪修远从屋内出来,对等在外面的大理寺少卿说:“把门封了吧。”
大理寺少卿看了里面一眼,心领神会:“好。”
夜色寒气弥漫,一辆马车从城内驶出,纪修远亲自驾车,元秋抱着孩子,顾南霜则探身问:“他呢?”
“殿下还有要事,待事了,会去洛阳接您,承远侯夫妇也安顿好了,您放心,就是得委屈侯爷待在家中一段时日了。”
“他最好守诺,我爹娘性命无忧便好。”
顾南霜放心了,从头到尾没有问过裴君延一句话,仿佛他的死活已经与她无关。
这段孽缘纠葛太久,端断的干净,是最好的选择。
……
一个月后,洛阳。
“现下开春,我们去摘香椿吧,可以做香椿炒鸡蛋、炸香椿鱼、香椿拌豆腐。”五姑娘秦月叽叽喳喳的说。
“你就知道吃,双双,你去吗?”四姑娘秦烟转头就问顾南霜。
窗边的美人撑着下巴:“去吧,正好我也馋了,把熠儿给外祖父送过去,反正他成日就想逗熠儿玩儿。”
“那我们下午就走。”
顾南霜起身抱起木床里吃手指的孩子,往宜春堂送去。
“表妹。”从宜春堂出来秦溯看见他打了个招呼,顾南霜点了点头,秦溯逗了逗孩子,“祖父现下正在里面看账,不妨你先去偏屋等他?”
“好,表兄,你……有没有临安那边的信?”
秦溯摇了摇头:“姨母没有寄信过来。”
顾南霜眼中亮光倏然熄灭,勉强笑了笑:“知道了。”
自从她来了洛阳,她娘也就寄过一回信,一回是璟王诈尸了。
她看着信有些忍俊不禁,她娘还说,魏家人也诈尸了。
后面没有再说什么朝堂事,只是与她闲话家常,她爹很想她和熠儿,待事情平定便去洛阳看她。
再后来便至今日,还未曾来信。
顾南霜把熠儿给了她外祖,秦湛高兴的拿着小拨浪鼓逗弄:“哎呀,我至今还没抱上重孙,没想到倒是先抱上重外孙了。”
顾南霜给他说了下午的去处,秦湛赶紧挥手:“放心放心,在我这儿放一晚也无妨,我还没老呢,你娘也是我拉扯大的。”
下午,她随几个表姐表妹去了郊外,洛阳的天气比临安还要冷些,虽然开春但也仍旧裹着冬衣。
“双双,你那夫君何时来洛阳接你,这么久了也没个口信吗?”
顾南霜顿了顿:“没有。”
“不会是出事儿了吧。”秦月年纪小,有些口无遮拦。
秦烟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呢,把你嘴缝上。”
秦月捂住了嘴,不敢再说。
顾南霜沉默了半响,随即笃定:“他才不会出事儿,我信他。”
秦烟凑到她身边:“我听我爹说临安近来大乱,好似是有什么贵人死了。”
顾南霜心头一跳,便又闻秦烟说:“若你那夫君真出事可怎么办,你呢?不提早给自己打算?”
“不会的。”顾南霜喉头发紧,他算无遗策,都到这种地步了,他必定能风光来洛阳把他接回家。
秦烟闻言也没说什么了,招呼着众人把摘好的香椿带上了马车。
晚上二舅母亲自下厨做了许多吃的,还包了香椿馅儿的饺子,一家子围在圆桌上热热闹闹的,就跟过年一样。
“可还有香椿?明日我娘家人过来,我也向二弟妹学学。”大舅母沈氏笑着说。
“有呢有呢,不过姨母他们应该也看不上吧,人家可是要吃山珍海味。”秦月嘀咕了一句。
大舅母拍了下她的脑袋:“别胡说。”
秦月做了个鬼脸,大家笑作一团。
翌日,顾南霜陪着众人迎接了大舅母的娘家人,豪气的马车停在府门前,秦月与她低声咬耳朵:“这是故意租的马车就是想充门面。”
“你看着吧,等会儿我那姨母必定是满头翠芬芬,恨不得把全家的金簪子都簪头上。”
她这么一说顾南霜更好奇了。
待人下来时她差点没笑出声,但旁边的秦月已经是笑得合不拢嘴了。
好在二人在最后面,没有被瞧见。
那大刘氏携家带口进了秦宅,身后还跟着两个姑娘,生的一模一样。
“哎呀,这一路上把我给累的。”大刘氏揉了揉肩膀。
“你公公呢?怎么没见?”
沈氏笑了笑打圆场:“公公忙,现在还在铺子里呢。”
大刘氏撇了撇嘴,也顾不得计较,便拉着大舅母的手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了末尾落座了两个身影,眼睛刹那间瞪直了。
“哟,这小娘子是哪儿的,竟生的如此标志。”
她的大嗓门吓了顾南霜一跳,愣神间刘氏起了身,绕着她身边瞧,顾南霜不知道她瞧什么,仍旧挂着得体的笑。
沈氏原本的笑意淡了些,脸上闪过不快:“有什么话坐着说罢,你都把人吓到了。”
“瞧我,太激动了。”
“这是我们家的表姑娘,临安来的。”
刘氏恍然大悟,是那个侯府家的,她眼珠子转动不知道在筹谋什么,秦月嘀咕她不知道又憋什么坏呢。
大舅母是个性子软的,所以府上是二舅母沈氏掌管中馈。
“招云啊,你也知道,宗儿那孩子的婚事还是没着落,我这心头就跟堵着个石头一样。”刘氏不知怎的又开始哭诉。
眼珠子还不住的瞄顾南霜。
沈氏耳聪目明,琢磨出她什么意思了,她扬声道:“双双,熠哥儿该是饿了,你快回去喂罢,别耽误了,小孩子长身体耽误不得。”
顾南霜赶忙起身:“舅母说的是,那我便先回去了。”
刘氏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她成婚了?”
大舅母嘴快:“成婚好几年了,不过又和离再婚了,也是个苦命的,现下丈夫生死不明呢。”
沈氏有些无语,轻轻咳了咳。
大舅母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多言,闭嘴了,谁知那刘氏眼中却是又迸出了亮色。
“你说,不如把她指给宗哥儿怎么样?虽是三婚,但秦家姑娘总归是好的。”
……
洛阳城外,二十里处。
“儿子,你说我这贺礼不少吧?听说人家外祖可是洛阳的富商。”魏泠清点着册子,有些紧张。
殷珏:“不少了,秦宅都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都是皇宫里那老不死的,不拿白不拿,他也配用那些,都给我儿媳妇。”魏泠叉着腰说。
殷珏轻轻咳了咳:“母后,您如今身份不一般,进了城务必低调行事,切莫引起民动。”
“知道了,陛下儿子。”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